蹄铁城。
中央广场正播放着骏马娱乐的最新单曲《得儿驾狂想曲》。
高频的电音在夜空震荡,路上的马族穿戴整齐,匆匆赶路。几头刚从拉磨厂下班的老黄牛耷拉着耳朵,沿着墙角默默走过。
牛大力坐在广场的石阶上。
他脚边放着一个木制吉他盒,里面只有两根路过马儿扔下的干瘪杂草。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潮流不在这里,中心也不是他。
因为,他唱的是原野上的风,是清晨的露水,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但在蹄铁城,这样的歌声被公司定义为“笨重且没有商业价值”。
整整十年,大力每天都在这个位置卖唱。
“太慢了,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一匹路过的纯血马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泡泡糖:“现在的潮流是快节奏,懂吗?得儿驾!得儿驾!这才叫音乐!”
周围几匹马发出哄笑,踩着响亮的蹄声离去。牛大力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弹奏着琴弦。
夜深了,暴雨突如其来。
大力收拾好吉他,踩着泥水回到租住的地下室。
门锁已经被换掉了。
门口扔着他仅有的家当:一床破旧的被褥,还有两本翻烂的歌词本。
斑马房东靠在楼梯口,嘴里咬着烟卷:“大力,你拖欠了两个月的草料费。这间屋子我已经租给拉客的轻快马了。今晚你就搬走吧。”
“房东,我下周就能接到演出了……”大力开口说。
斑马房东摆摆手,根本不想多听,推开大力,关上了铁门。
雷声在头顶炸响。
牛大力背着被褥,抱紧怀里的吉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最后,他躲进了桥洞里。
高架桥对面,正是蹄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巨大的大屏幕在雨夜依旧亮眼。
这这里,阴冷又潮湿。
屏幕上,流量明星“赤der”正在舞台上表演。
他踩着高跟,身上的金饰闪闪发亮。修饰过的歌声响彻整条街区,台下的歌迷发出尖叫。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假唱,但怎么会有人在乎呢?
谁又会在乎呢?!
大力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草饼。
刚才搬家时,吉他的三弦不小心撞断了,大力摸了摸断弦,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蹄子。
十年了,他的歌声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桥洞。
……
天亮了,雨停了。
桥洞外都飘着高级草料的味道。
牛大力坐起身,从旁边的水坑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拿过吉他。
找不到新的琴弦,他只能从桥洞翻出一截生锈的细铁丝,笨拙地将它绑在琴轴上。
早晨七点,蹄铁城的公共广播准时响起。
那是欢快且充满活力的女声,属于一匹有着优良血统的纯白阿拉伯马:“早安,蹄铁城的建设者们!”
“今天是崭新的一天!记住我们的口号:只要跑得快,悲伤就追不上你!”
“如果你的蹄子感觉沉重,那是因为你的福报还在积累!不要抱怨草料不够甜,要问问自己,今天你为城主拉了多少圈磨?”
“der——der——der——”
一辆装满昂贵板车从桥洞外经过。
拉车的是一头老水牛,背上的毛已经掉光了,老水牛走得很慢,毕竟这里的路况并不好。
他在桥洞边停下,大口喘着粗气。
大力走过去,把口袋里剩下的半块干草饼递过去。“吃点吧,垫垫肚子。”
老水牛抬头看了大力一眼,摇摇头:“不能吃。吃了碳水会犯困,影响今天的拉车评级。评级低了,明天的水指标就要减半。”
老水牛看了一眼大力身边的吉他:“大力啊,听老哥一句劝。别唱了。”
“咱们这辈子的命,就是围着磨盘转。你那些歌,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轮子转得快点。”
“去南边的拉磨厂报名吧,那里虽然累,但主管的鞭子抽在背上,冬天好歹能觉得身上热乎点。”
说完,老水牛重新低下头,把肩膀套进了轭头里,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牛的归宿。
不配有音乐,不配有情绪,甚至不配感受饥饿,只能在不断的自我催眠中,感激那落在背上的鞭子。
当然,马也一样,只不过他们更加可怜,更加卑微。因为他们更习惯,更适应这种生活。
一匹年轻的矮种马背着外卖箱冲进桥洞。
似乎被绊了一下,矮种马摔在泥水里。
“超时了……又超时了……”
矮种马没有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扣款通知:“我已经闯了三个红灯,为什么系统给的时间还是不够……”
大力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别碰我!”
矮种马甩开大力的手,崩溃地喊道,“你们这些懒惰的牛懂什么!”
“你们只知道慢吞吞地走,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快!我只要再跑快一点,就能成为纯血马了……对,一定是我还不够快……”
矮种马坐在泥地里,神经质地重复着。
大力退后两步,看向远处的大屏幕。
“骏马娱乐”正在发布新一季的财报,西装革履的马族高管们举着香槟,庆祝着利润的翻倍。
而在他们脚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数的老水牛在拉车,无数的矮种马在摔倒。
在这个世界里,马的成功,是因为他们奔跑。
而牛的苦难,是因为他们不仅要拉车,还要被指责走得太慢。
大力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铁丝绷在琴颈上,显得滑稽极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
疲惫?
或许吧。
空虚?
可能是。
还能是什么呢?
他只是一头牛,而在他对面只是一头马。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弹琴了,也不想唱那些关于远方和自由的歌词了。
没有音符,没有节奏,没有歌词。
“哞——”
那嘶吼还没散尽,就被马蹄声切断了。
两匹穿着反光马甲的巡逻马跳了下来。
“就是他。”
其中一匹马指着牛大力,用蹄子里的执法记录仪对准了他:“接到热心市民举报,这里有牛衣冠不整,影响市容,还发出未经批准的噪音。”
大力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架进巡逻车后座,破吉也被丢在了车厢角落。
……
治安所的灯亮得刺眼。
因为一切都太干净了。
牛大力滴到地上的泥水,格外的肮脏。他觉得很局促,悄悄把满是泥巴的蹄子往椅子下面缩了缩。
负责处理他的是一匹戴着金丝眼镜的办公马。
他翻看着牛大力的暂住证:“牛大力。暂住证过期三个月。无固定职业。今天早晨在中心区桥洞下大声喧哗。”
“我……”牛大力张了张嘴:“我只是心里难受,没忍住出声。”
办公马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力那件破了洞的粗布褂子上,又看了看他的牛角。
“难受?不可以忍?”
办公马在文件上盖了一个红色的章:“这座城市每天有那么多牛在拉磨,那么多马在奔跑,谁不累?”
大力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泥水,没有说话。
办公马将一张单子推到大力面前,敲了敲桌子。
“念在你是初犯,没有造成严重的印象,这次就不罚款了。”
办公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以后不要再犯了,实在不行找个活干,这年头啥不能干?”
牛大力听懂了。
只要你不衣冠不整出现街上,只要你不发出难听的噪音,你在阴暗角落里怎么绝望,都符合城市的规定。
口头教育,都是没错。
公共场合,就是有过。
“签字吧。带着你的东西走。”
大力拿起笔,在“市容违规警告单”上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他背起破吉他,推开治安所的玻璃门。
阳光已经出来了,晃眼的很。
几辆豪华车从他面前疾驰而过,他听见了里面的《得儿驾狂想曲》。
牛大力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警告单。
他突然明白,自己那声用尽全部力气的呐喊,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一种反抗。
它只是一次“影响市容”的违规而已。
……
牛大力贴着墙根,走进了一条背街的暗巷。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坐了下来,他已经两天没有吃到新鲜的草料了。
他低下头,把吉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巷口传来杂乱的蹄步声。两匹无所事事的流浪矮马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牛,这破木头借哥几个换两块饼吃。”其中一匹矮马走上前,直接伸手去拽吉他的琴颈。
牛大力猛地向后缩去,双臂护住怀里的琴。
“松开。”矮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另一匹矮马绕到大力侧边,踹在大力的肩膀上。
牛大力失去平衡,摔在满是油污的积水里。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想要重新拿回吉他,却被扑倒了。
两头相差无几的底层生命,为了几块只能当柴火的破木板,居然在这充满腐烂菜叶和泥水的巷子里扭打了起来。
可笑吗?卑微吗?牛马吗?
当然,不。
即使他们本来就是牛马,即使毫无体面可言。
牛大力胡乱地挥动着蹄子,砸在对方的背上。
对方咬住了他的耳朵,疼痛让牛大力发出闷哼。
他们在垃圾堆里翻滚,压碎了废弃的塑料瓶,撞翻了发馊的泔水桶。
他感到对方正在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试图把吉他夺走。
就在这一刻,情绪在大力的胸腔里剧烈翻涌起来。
治安室的灯光,斑马扔出的铺盖,老水牛的背影,还有这十年的无人问津……这些画面和着嘴里的泥水混杂在一起。
凭什么?
时间拿走了他的十年,世界拿走了他的舞台,现在这几匹臭马又要拿走他作为一个歌手仅存的尊严。
现在,这把只能发出噪音的破木头,他们也要抢走吗?
大力红着眼,咬住眼前那条正抢夺吉他的胳膊。
矮马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牛大力趁机抱住吉他,将身体蜷缩起来,任凭雨点般的踢踹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停歇了。
两匹矮马骂骂咧咧地吐着口水,嘟囔着“疯牛”、“真晦气”,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牛大力躺在泥水里,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吉他的面板被踩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纹。
但铁丝还绷在那里。
牛大力突然笑了。
他摸爬滚打,拼尽全力保住了本应该被世界认成垃圾的东西。
那两匹臭马,肮脏的蠢货,什么都抢不走。
……
牛大力瘸着腿走出暗巷。
路过的马族纷纷避开,眼神里带着厌恶。
写字楼的感应玻璃门打开,一股带有薄荷香气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头穿着西装马甲的母牛走了出来,她的角磨得光洁圆润,胸前挂着蓝色的员工牌。
她是牛鲜花,与大力同村出来。
看到泥水里的牛大力,牛鲜花的脸色变了变。
她迅速走上前,把牛大力拖到了公交站牌后面的死角里:“牛大力!你能不能争气点!你看看我现在,坐办公室,吃高等草料,睡有空调的高级牛棚!”
大力抬起头。
牛鲜花的脖子上系着紧绷的领带,遮住了原本属于牛的皮肉。
她的袖口微卷,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定位手环——那是为了统筹打卡时间特意发给牛族员工的。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牛鲜花指着他怀里的吉他:“十年了,你还在抱这块破木头!这座城市不需要会唱歌的牛,需要的是能替马族写报表、整理档案的牛!你到底要犯蠢到什么时候?”
大力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渣的蹄子:“鲜花,我只是想唱歌。”
“唱歌?”牛鲜花冷笑了一声:“谁听你唱?乐坛是马族的,他们喜欢快的,喜欢响的。你就是唱到喉咙流血,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笑话。”
她从名牌手袋里拿出几张餐券和一包湿纸巾:“拿着这些,去洗洗脸,明天去我们大楼的后勤部应聘。别再给咱们牛族丢人了。”
牛大力抱紧怀里的琴,绕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牛鲜花站在原地:“牛大力!你到底还要犟到什么时候?!等饿死那天!你别来找我!犟牛!”
……
深夜,空气闷热了起来。
牛大力一步一步走到城外那条浑浊的运河边。身上的伤口在高温下隐隐作痛,污泥和汗水黏在皮毛上,难受极了。
他解下背上的破吉他,放到一旁。
牛大力跨过岸边的矮栅栏,纵身跳进了河水里。
“扑通。”
淹没了他的头顶。
渗进了每一个毛孔,将他身上积攒的汗臭、血迹和黏稠的泥浆一点点带走。
漫过双耳,将城市和车水马龙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很苦涩,因为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
很不堪,因为他连找个像样的地方洗澡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难忍的暑气里,是确确实实的凉爽。
牛大力慢慢放松身体,任由水流托着自己,平躺在水面上。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
只有一轮月亮漂浮在空中,或许繁星也去上班了?牛大力也不知道。
“真舒服。”
这是他来到蹄铁城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没有沉重的缰绳,没有冷漠的警告,也没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这一切都糟透了。”
他漂浮在水与夜色之间,如同一颗浮萍。
……
阳光刺破水面,落在牛大力的眼皮上。
他打了个冷战,在浅滩中睁开眼睛。
河水已经退下去了不少,他半个身子搁浅在岸边的水草里。
牛大力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愣住了。
岸上站满了一圈身影。
无数张疲惫、粗糙的脸。
有拉磨厂的老水牛,有背着外卖箱的矮脚马,有蹄子上沾满水泥灰的骡子。
他们围在岸边,没有出声,静静地注视着水里的牛大力。
牛大力有些慌乱。
他以为自己又违反了哪条城市管理规定,惹来了围观。
“我这就走。”
他低声说着,往岸上爬。
这时,前排的一匹瘦小斑马往前迈了一步。
他举着手机,画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摇晃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昏暗的桥洞,雨声很大。
“哞——”
大力僵在原地。那是他在桥洞底下的叫声,不知道被谁拍了下来。
“这是你,对吧?”
瘦小斑马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抖:“昨天夜里,这段视频在草料网上传疯了。大家都在转。”
一头上了年纪的黄牛走上前:“兄弟,你喊出了我们憋在肚子里不敢喊的话。每天起早贪黑,连喘口气都觉得是在犯罪。我们太累了。”
“骏马娱乐的那些电音,我早就听吐了。”
一个戴着头盔的外卖马摘下手套,抹了抹眼角:“昨天跑单摔在沟里,听见你这声哞,我在路边蹲着哭了半个钟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头。
没有嘲笑,没有轻视。
那些目光里,有着长年累月积压的委屈,也有终于被人理解的释然。
牛大力愣愣地看着他们。
十年来,他以为只有自己是这座城市的笑话。
现在他才发现,这座城市的繁华底下,挤满了像他一样的人。他们不仅会痛,而且痛得如此相似。
瘦小斑捡起木吉他,郑重地递到大力面前。
大力接过琴。面板上的裂缝还在,那根生锈的铁丝依然绷在琴轴上。
但这一次,木头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他低头看看吉他,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胸腔里早燃烧成的灰烬,在这个清晨冒出了三两火星。
牛大力席地而坐,就在这浑浊的河岸边,用这把残破的吉他。
他抚过琴颈,试探着拨动了一下。
“噔——”
呕哑嘲哳难为听,但牛大力看着周围人,却发现他们他们的眼神中,如同仙乐耳暂明。
……
十年后。
金马棚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牛大力的牛角被打磨得光滑发亮,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
一匹毛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眼镜的温血马坐在他对面。
“欢迎各位收看本期的《顶峰对话》,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乐坛的奇迹,牛大力先生。”
主持马面带职业微笑,转向沙发:“大力,十年了,从当初的泥水河岸到今天的金马棚演播厅,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感谢大家的支持。”牛大力点点头。
主持马翻开手里的台本,切入正题:“牛大力先生,请问这是你的本名字吗?”
牛大力笑了笑:“是本名。”
“其实刚签大公司的时候,经纪团队提议过改名叫‘达理’或者‘阿力’,觉得更符合流行趋势,也更有潜力。但我还是保留了它。我觉得这是一个符号。”
“非常有意义的坚持。”
主持马赞同地点头,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发行的两张专辑,加入了更多的电子合成器,整体的节奏也变快了不少。”
“有乐评牛马说,您的音乐越来越‘精致’了。您怎么看这种评价?”
牛大力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时代在进步,听众的口味也在变。”
“以前在桥洞底下,条件有限,只能唱那种原生态的调子。”
“现在有了顶级的录音室,有了最专业的混音师,自然要给大家带来更好的听觉体验。音乐是需要包装的,这样才能传播得更远,不是吗?”
他似乎变了。
当年那种带着铁锈的不甘与愤怒,似乎在这些圆滑的字句里被过滤掉了。
又或者,他只是在这个属于资本的圈子里,学会了最安全的生存法则。
谁也说不准。
主持马继续提问:“现在很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牛马,依然把您十年前的那首《眸来》当做精神支柱。”
“不过,最近也有一些网民讨论,说您接下了‘皇家马厩’高端草料的代言,甚至搬进了市中心的顶层公寓,认为您已经脱离了底层。对这些声音,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牛大力沉默了两秒。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镜头:“我奋斗了十年,就是为了让大家看到,底层出身也可以过上好生活。”
“我也希望我的经历能激励更多正在拉磨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只要努力,总有一天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非常励志的回答。”主持马带头鼓起掌来,现场观众也配合着发出热烈而整齐的掌声。
访谈接近尾声,现场的灯光逐渐变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上。
主持马合上台本,身体前倾:
“牛大力先生,听说接下来您会在节目中演唱《哞来》这首歌,真是对我们和观众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
牛大力看着主持马充满期待的脸:“当然,我还带了当年的吉他。”
舞台黑了下去。
随着灯光亮起,牛大力坐到了舞台中央。
“牛大力!”
“牛大力!”
台下的观众在欢呼,在喝彩。
那些穿着高档礼服的名流马族,举着荧光棒,期待着一场震撼的狂欢。
牛大力拨动了那根早已生锈的铁丝。
“铮——呲——”
干涩、走调。
喧闹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
牛大力没有理会那些错愕的目光,他靠近麦克风,缓缓开了口:
“我生在棚里,长在槽边。”
“草料按克算,奶按斤收钱。”
“他们说我忠厚,夸我肯干。”
“凌晨三点的棚,比早八还先睁眼。”
“我吃的是草,挤的是KPI。”
“牛角上挂着,本月的考勤牌。”
“隔壁老马,卷到凌晨三点半。”
“说多犁二里地,能换半筐好青菜。”
“他们说,牛要有梦想,要学会感恩。”
“要把棚当家,别计较晨昏。”
“可秤上的奶,一斤八毛三分。”
“我的梦想,就值这几两碎银。”
“哞——(你说的都对)”
“哞——(我没啥意见)”
“哞哞哞——(不舒服也憋着)”
“哞——(接着干就完了)”
“哞——(全脂牛马报到)”
“哞——(脱脂的也别跑)”
“哞哞哞——(谁还不是个牲口)”
“哞——”
台下的气氛变了。
前排的几个投资人脸色铁青。主持马在台下焦急地向导播挥舞着蹄子,示意切断信号。
观众席开始出现骚动。
“好难听……这不是你的实力!牛大力!”
“牛大力,为什么要这样!”
粉丝们挥舞着灯牌,大声抗议。
但牛大力依旧在唱着:“后来他们说,我能当明星。”
“给我修牛蹄,给我配滤镜。”
“说我的嗓子,原生态有记忆点。”
“比牛马唱的,多了点活人感。”
“直播间里,榜一大哥刷火箭。”
“让我再哞一个,要带点情绪感。”
“他们写好脚本,教我立人设。”
“说憨厚笨牛,最能戳中人心窝。”
“可他们忘了,我本来就是头牛。”
“不是你们手里,捏来捏去的玩偶。”
“数据涨了,流量爆了。”
“我的草料,还是那几勺。”
“哞——(家人们谁懂啊)”
“哞——(主打一个陪伴)”
“哞哞哞——(家人们点点关注)”
“哞——(谢谢榜一大哥)”
“哞——(人设不能塌)”
“哞——(剧本不能差)”
“哞哞哞——(演完这茬再说)””
铁丝划破了指肚,渗出了血迹,他毫无察觉,,只是站了起来,踢开了身下的椅子。
“他们说,勤劳能致富,努力有出路。”
“我犁了十年地,还是住旧棚屋。”
“他们说,格局要打开,别计较眼前。”
“可画的饼再大,我也嚼不烂。”
“有人说躺平,是堕落是羞耻。”
“可我站着不动,也有人抽我鞭子。”
“这世界,好像永远都不够。”
“牛要会唱歌,还要会跳舞。”
“要会情绪价值,要会自我PUA。”
“要当牛做马,还要感恩戴德。”
“算了,不扯了。”
“哞——(就这样吧)”
“哞——(爱咋咋地)”
“哞哞哞——(后天再努力)”
“哞——(今天先摆了)”
“哞——(反正都是一辈子)”
“哞——(吃草去了)”
“哞——(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演播厅陷入了沉默。
牛大力看着舞台下惊讶的众人。那些穿着华丽的马,那些举着牌子的粉丝,还有那些惊慌失措的保安。
他举起手里的吉他,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吉他四分五裂,铁丝崩断,在半空中弹开。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向了舞台的后面。或许从暗巷里打架开始,他就已经和那两匹马一样臭了。
跟风?当然。
因为跟风,他火了起来。
变了?
评价就让别人干吧,自己评价自己太累了。
牛大力解开西装的领带,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他现在只想躺在那河水中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