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机没电,借了我的平板。
我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他倒好,微信忘了退。
弹出来一个群,今天不充电,里面六个人。
我男朋友,他妹,他发小,我舍友,我闺蜜,我亲妹妹。
整整齐齐,就差我一个。
群建了三年,从我们在一起第二年就开始了。
一千多条消息,翻到手指发麻。
他们都叫我充电宝。
没电的时候想起我,充满了就拔掉,最好别出现在聚会上。
我发烧三十九度八那晚,给闺蜜打电话,她说信号不好。
群里同一分钟,她正在发定位。
我们到啦,这家店超赞。
买单小票拍进群里,范彬说,回头找充电宝报销。
我妹回了句,冤大头,人真好哈哈哈。后面三个狗头。
在一起五年,同居近四年。
我替他还了四十七个月房贷,他三个月前把房本悄悄过户给了他妹。
浴室门开了,他擦着头发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看了个直播。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他说谎。
1
「借你充了会儿电,谢啦。」
范彬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顺手拿走茶几上的平板。
充电。他连借个东西都用这两个字。
客厅灯熄了。他搂着我躺下,两分钟就没了声。呼吸均匀,毫无负担。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几个字。
充电宝。冤大头。人真好哈哈哈。
没有眼泪。不是不疼。是疼在太深的地方,表面反而什么都挤不出来。
凌晨三点,我起身去客厅。平板搁在茶几上,微信还挂着。
打开那个群。从最底下一条一条往上翻。一千多条,每一条我都没跳过。
翻到最顶上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停了。
看了很久。
闭上眼两秒。再睁开,整个人冷透了。
截图。发邮箱。删除记录。退出微信。平板放回原位。
回到卧室,他翻了个身。
「怎么起来了?」
「喝水。」
「嗯。」
我在他旁边躺下。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但看它的人换了。
早上做好饭端上桌。他坐下来筷子一拿,头都没抬。
「这个月房贷转了没?十五号了。」
「还没,今天转。」
「嗯。」
五年。每月十五号准时提醒。提醒的内容只有一件事。
该打钱了。
上班路上,闺蜜宋茜发消息。
「宝,这周末逛街呀?换季了想买衣服。」
「好呀。」
回完这两个字,我默默算了一下。十分钟之内,她会跑去群里汇报我的行程。充电宝周末有安排了,大家可以另约时间。
中午在食堂,林佳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范瑶是不是快搬新家了?范彬说她买了套公寓呢。」
「自己买的?」
「嗯,说是自己攒的。」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二十三,刚毕业,自己攒钱买公寓。这话说给谁听。但林佳信了。因为她不知道四十七个月房贷是谁转的。
下午范瑶打电话来。声音甜得能拉丝。
「姐,下周六我搬新家,乔迁宴你帮我张罗一下呗?酒水布置什么的,你最有品位了。」
「行。」
「对了姐,酒水的钱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回头。五年了。我听过无数次回头,没有一次真回来过。
晚上范彬打电话。
「今晚跟陈磊他们吃个饭,你……加班吗?」
停了一秒才找到的借口。
「嗯,加班。」
「好嘞,别太累啊。」
如释重负。他不是关心我累不累,是确认我今晚不会出现。
八点半,宋茜发朋友圈。火锅桌上六个人。范彬,范瑶,陈磊,宋茜,林佳,苏苒。文案写着快乐星球。
六个人。一个不少。就差我。
一个人在公司吃外卖时,我翻出邮箱里的截图。找到去年我生日那天。
陈磊说:今天充电宝生日,谁去应付一下。
宋茜说:别了吧,等她发完朋友圈点个赞就行。
范彬说:懒的弄了,回去给她带块蛋糕打发打发得了。
我记得那天。他提了个盒子回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
那时我红了眼眶说你记得啊。他揉我头发,说当然记得。
原来当然记得,翻译过来是群里提了一嘴,带块蛋糕打发你。
十点半他回来了。一身火锅味。
「累死了。对了,下个月陈磊结婚,份子钱记得出哈,咱俩一起两千。」
「知道了。」
他嗯了声翻身睡。
我打开电脑新建表格。一笔一笔填。
房贷319600。装修48000。水电网19200。家具家电87000。手机三部21000。范瑶学费15000。聚餐报销35000。还有些零零碎碎。
最后总计。
五十二万七千八百。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打开手机日历,在下周六那一格标了两个字。
关机。
卧室里范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句。
「灯关了没?」
「关了。」
2
「苏念,这个月物业费缴了没?车位费也该交了。」
范彬中午发来的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回他。
「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先垫一下?」
半天没回。二十分钟后弹出来三个字。
「行吧。下次记得交」
这句话,像从他身上剜下来的肉。交往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掏物业费。
工资今天到账。以前每个月钱一到就分流。
房贷自动转,水电代扣,范彬话费,范瑶生活费。剩给自己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个月什么都没动。工资原封不动躺在卡里。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下午范瑶发来语音。三十秒。
「姐,酒水你订了没?我看了一家红酒不错但有点贵,要不你直接转我钱我来买?大概三千。」
我没秒回。过了一个小时。
「最近项目忙,这两天看看。」
「好叭,姐你抓紧哦,乔迁宴就在这周六了。」
末尾一个催促的表情。催得理所当然,好像我欠她的。
下班后宋茜约我喝东西。到了奶茶店,她搅着吸管试探。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范彬说你这几天怪怪的。」
我心里清楚。范彬在群里说了,宋茜被派来摸底。
「怪怪的?怎么怪了?」
「就……你以前多爽快一个人啊,什么事一口答应。最近怎么磨磨唧唧的,范瑶乔迁的事你帮不帮忙?」
怪等于不痛快掏钱了。爽快等于好骗。
「帮啊,就是最近确实忙。」
她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闺蜜的笑脸。
「那就好那就好,你最好了。对了周六乔迁你去吧?大家都去。」
大家。那个从来没有我的大家,这次需要我在场了。因为需要我的钱包在。
「去。」
回家路上接到苏苒的电话。
「姐,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还有你能帮我交一下选修课材料费不?八百块。」
「你自己不是有生活费吗?」
「花完了啊,这个月跟朋友出去玩花多了。」
那些朋友就是群里那六个人。花的钱大概也有我上次转给她的零花钱。
我转了。八百。
不是不想拒绝。只是撕破脸还不到时候。
当晚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翻截图。找到三个月前的一段对话。
范瑶:哥,过户手续办好了。
范彬:嗯,上周弄完的。
范瑶:充电宝还在每月转房贷呢吧?
范彬:转呢,又没告诉她过户了。等发现再说,到时候就说帮我妹周转。
范瑶发了个偷笑表情:充满电再拔嘛,急什么。
我把这页截图存进文件夹。手很稳。
第二天是范彬休息日。我出门前他还没起。回头看了他一眼。裹在我买的四件套里,连着我交了五年网费的WiFi,躺在我装修的卧室。脚边的拖鞋是我买的。
整个房间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痕迹。但房本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中午收到他消息。
「瑶瑶说酒水还没订?你到底帮不帮忙,磨磨蹭蹭的。」
磨磨蹭蹭。四十七个月房贷我没磨蹭过一天。三十二万一分没磨蹭。现在三千块酒水费就慢了两天,他就开始不耐烦了。
「这两天转。」
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周四晚上,我打开邮箱同步的群消息。
范瑶:充电宝到底转不转酒水钱,真是磨磨唧唧。
陈磊:催一催呗,充电宝不催不动的。
宋茜:别催太紧,万一她不来了谁买单哈哈。
范彬:我晚上说一下。
苏苒发了个摊手:我姐就是需要人哄,哄两句就掏钱了。
晚上范彬果然来了。语气突然温柔了三倍。
「今天上班累不累?给你倒了杯热水。」
五年了。他只有在需要我掏钱之前才倒水。
他坐我旁边揉了揉我肩膀。
「范瑶乔迁的事你别太上心啊,量力而行。实在忙我让她自己想办法。」
量力而行,翻译过来是你最好还是掏钱但我说得好听一点你就掏了。
苏苒教的。哄两句就掏钱了。
「好,明天转给范瑶。」
他笑了,低头亲了一下我额头。
这个吻,价值三千块。
那天夜里我打开日历,看着周六那个关机。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范彬洗完脸出来,看我还盯着手机。
「又看什么呢?」
「看日历,怕忘了周六的事。」
「你这人就是太操心了。」
「是啊,太操心了。」
3
「姐你明天早点来帮我布置啊。花我订了,横幅我做了,酒水你订了吧?」
「对了你顺路帮我带一箱牛奶一箱啤酒,超市你卡多打折。还有帮我把客厅那个落地灯装了,我弄了半天弄不好。」
范瑶发来的语音。三十八秒。全部是指令。没有一个谢字。
我回了一个好。
中午林佳在食堂随口提了句。
「范瑶那个新家挺大的,两室一厅。她自己哪来的钱啊?」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她没钱。那套房子的每一平米都是我的工资浇出来的。
「不清楚。」
「可能家里帮忙了吧。」
「可能吧。」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出了公司往东走了三条街。
进了一家打印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傍晚到家。范彬难得在厨房做饭。
他看见我回来笑了。
「明天瑶瑶乔迁,今晚在家吃,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五年他做饭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一次都是需要我拿大钱的前奏。
我在餐桌坐下。他端菜上来,围裙都没解。
「你这五年辛苦了。」
筷子停了。
「以后我挣钱了,这些都会还你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我都信了。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以后是什么时候?他嘴里的以后是群里的等她发现再说。
「范彬。」
「嗯?」
「如果有一天我没钱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说什么呢,想什么呢。」
他没说会。
饭后他在客厅打游戏。我在卧室关上门,翻开日历。
充满电,拔掉。
他们的原话。但从我嘴里说出来,意思反了。
这次拔掉的人是我自己。
夜里失眠。听着他的呼吸声,我想起五年前在一起的第一天。
下暴雨,我忘带伞。他跑了三条街买了一把回来,浑身湿透,笑着说我这辈子就淋这一次雨,都给你用了。
我以为那个人是真心的。
也许人确实是真心的。
只是后来,真的那个人发现了另一种价值。不是人的价值,是我钱包的价值。
凌晨四点。我早早起床。
范彬还在熟睡。
我走到客厅打开档案袋,一页一页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装进包里。
前一晚我就把全套流水、群聊截图打包发到范彬父母邮箱,一直没声张,就等乔迁宴这天摊牌。
又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提前收拾好的行李袋。
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
把行李袋藏在门口鞋柜最下层。
回到卧室躺下。闹钟定在七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窗外天色发青。我盯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终于能吸进一口气了的那种感觉。
4
「这么早?」
范彬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我已经化好妆,穿了件体面的衣服。
「范瑶让我早点去帮忙布置。」
「哦对,帮她把那灯装了,她不会弄。」
「知道了。」
出门时经过鞋柜。弯腰系鞋带,顺手把行李袋挪到门口角落。
范瑶的新家。门从里面打开时她穿着新裙子笑嘻嘻的。
「姐你来得好早,快进快进。」
我走进去。客厅铺的是我挑的地板,墙刷的是我选的颜色,厨房橱柜是我在网上比了三家定制的。阳台上那盆绿萝,两年前我从工位掐了一枝带回来养的。
这个家从骨头到皮肤全是我的。但每一寸都不属于我。
装灯,摆杯子,挂横幅。范瑶全程沙发上刷手机。
「姐这个挂歪了,往左一点。哎对对对。」
没下过沙发。
十一点陆续来人了。陈磊提了一箱果汁,宋茜抱了束花,林佳拎蛋糕,苏苒最后到,蹦蹦跳跳的。看到我愣了一下。
「姐你也来啦?」
你也来了。好像我才是外人。在我花了三十二万供出来的房子的乔迁宴上,我是那个让人意外的多余角色。
范彬到了之后开了啤酒。
「来来来,恭喜范瑶搬新家,今天大家吃好喝好!」
六个人举杯。我也举了。碰杯的时候我看了一圈。每个人笑得真心实意。
范瑶举杯:「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所有人看过来。
她笑着看向范彬:「感谢我哥。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
陈磊附和:「范彬确实够意思,给妹妹买房的好哥哥。」
宋茜鼓掌。苏苒喊范彬哥最棒了。
没有人提我。
三十二万。五十二万七千八百。一个字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范彬凑过来低声问。
「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那多喝点,别坐着发呆,搞得大家不自在。」
搞得大家不自在。五年了。我沉默的样子都碍事。不花钱被催,花了钱不被感谢,安静坐着被嫌多余。
范瑶拆乔迁礼物时,陈磊指着一个盒子。
「这谁送的?充电……」
话咽回去了。改口:「嗯,那是你嫂子买的。」
所有人僵了一瞬。范彬笑着打圆场。
「陈磊嘴瓢了,别理他。」
我看着陈磊,笑了一下。没追问。
但所有人在交换眼神。范彬看了我一眼。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他有点心虚。
范瑶又站起来拍手。
「来来来大家举杯,我说两句。感谢我哥,感谢陈磊哥,感谢宋茜姐林佳姐,感谢苒苒。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家人和朋友。」
一个一个点名。六个人。点完了。没有我。
然后她像想起来似的。
「哦对,还有嫂子。谢谢嫂子帮我布置。」
最后一个。像补丁一样贴上去的。
我放下酒杯。杯底碰桌面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范瑶。」
「嗯?嫂子怎么了?」
「我也想说两句。可以吗?」
她有点意外,但笑着点头。
「当然啊嫂子,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所有人看着它,客厅安静下来。
范彬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账单。」
5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第一页。银行流水。
「我和范彬在一起五年,同居四年。房贷我出了四十七个月,每月六千八,一共三十一万九千六。装修分摊四万八。家具家电八万七。水电网四年将近两万。范彬换的三部手机两万一。范瑶的学费一万五。日常开支、聚餐、份子钱若干。」
我顿了顿。
「一共,五十二万七千八百。」
全桌没有声音。
范彬脸色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算账。」
范瑶坐不住了。
「嫂子你这什么意思?大家好好的……」
「好好的?」
我翻出第二页。房产查询单。
「这套房子,三个月前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我还了四十七个月房贷,一分钱产权没有。范瑶,你管这叫好好的?」
范瑶脸上的笑碎了。范彬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翻出第三沓。
「这个群叫今天不充电。在座各位全在。」
截图一页一页摊在桌上。
「你们叫我充电宝。没电想起我,充满了就拔掉。」
宋茜脸白了。
「那个群只是……」
我抬手。
「宋茜。三月十七号。你在群里说的原话是,充电宝发烧了给我打电话,我说信号不好挂了,笑死。那天你在跟他们吃烧烤。我一个人烧到三十九度八,爬着下楼买的退烧药。」
她低下了头。
我看向陈磊。
「去年五一。你们聚餐的账单拍进群里,你说回头找充电宝报销。那顿饭三千四,范彬回来跟我说是公司团建AA。」
陈磊张了张嘴,关上了。
转向林佳。她已经在发抖。
「你不用怕。」
「你平日里经常借我的护肤品、衣服,又害怕被这群人排挤,每次他们聚会前来我这打听我的行程,报告给他们,确保充电宝不会出现。」
她眼圈红了。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从众。我知道。但从众也是一种选择。」
最后看向苏苒。十九岁,缩在角落,脸色煞白。
「苏苒。去年六月。群里你说冤大头,人真好哈哈哈,后面三个狗头。那天你刚跟我借了两千块买演唱会门票。」
她嘴唇哆嗦了。
「还有上个月。」
我从截图里翻出一页,放在桌中央。所有人同时看到。
范瑶:哥,妈说让你抓紧找个合适的结婚,充电宝就算了,带不出去。
范彬:知道,我在看。
苏苒:我室友挺好的,要不我介绍给范彬哥?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行。
范彬:发照片看看。
范瑶:那充电宝那边怎么处理?
范彬:先不急,年底几笔钱还要她出。等过完年再说。
客厅死一样的安静。
范彬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那天你借我平板,微信没退出来。」
「你看了多少?」
「全部。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他的脸变成灰色。
「第一条……」
「对。三年前。你和范瑶商量让我继续还贷款,时机差不多了就过户。原话要不要我念?」
范瑶站起来,声音抖但还在挣扎。
「嫂子……那个房子,我哥说以后会……」
「范瑶。不要叫我嫂子。从今天起,你的房贷,自己还。」
我把截图收回档案袋,拉上拉链。
「备份我已经发给了范彬的爸妈。」
范彬猛地抬头。
「你……」
「他们逢年过节给我包红包,喊我闺女。他们有权知道自己儿子背后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个我亲手布置的客厅。横幅还挂在墙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这个家每一块砖都有我的钱。但从今天起,一分跟我没关系了。」
范彬追到门口。
「等一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能这样。五年了说走就走?」
「你们计划年底把我甩掉。我只是比你快了三个月。」
他愣在原地。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六个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恐惧。
「这个群叫今天不充电。」
「从今天起,永久关机。」
6
「去哪?」
出租车司机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不是范彬的公寓,不是我爸妈家,不是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的地方。
是我三天前租好的一室一厅。押一付三。四个月房租加起来还不到我一个月替范彬还的房贷。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
范彬。没接。
又震。范瑶。没接。
第三次。苏苒。犹豫了一秒。没接。
第四次,陌生号码。也没接。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到了新房子。一室一厅,空荡荡的。房东留了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一条不宽的街,底下有家面馆,炒锅的烟雾往上飘。
行李袋放在地上。我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做。
就坐着。
安静得耳朵嗡嗡叫。没有范彬打游戏的外放声,没有微信提示音,没有任何人需要我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我陌生得发慌。
但我没有站起来。
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打开飞行模式,看了一眼消息。
范彬打了十一个电话。四条语音。六条文字。
第一条:你去哪了?
第三条:你开什么玩笑?回来说清楚。
第五条:我妈打电话骂了我一个小时你满意了吧。
第六条:苏念你过分了。
语音没听。
范瑶三条消息。
第一条:嫂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二条:那个群就是大家随便聊天的,没有恶意的真的。
第三条:你这样搞得大家都很难堪你知道吗。
陈磊有一条:嫂子,我承认有些话不太合适,但大家真没那个意思。
顺带转来了当年那顿三千四的聚餐饭钱。
宋茜发了段长文。开头是宝我错了。我没看完。
林佳什么都没发。
苏苒发了三个字:姐,对不起。
后面跟了一条:妈知道了,打了我一巴掌。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把范彬的联系方式点进去。没拉黑,没删除。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去年秋天在公园,他难得穿了件像样的外套,逆光看着镜头笑。
那件外套是我买的。
我退出页面,打开银行App。余额比上个月多了一万二。因为什么都没往外转。
重新调回飞行模式。
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桌面。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楼下面馆传来炒勺磕锅沿的声响。有人喊了句加个荷包蛋。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个不用替任何人付钱的夜晚。
手机黑着。世界很静。
没有人需要我充电了。
关了灯之前我说了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就是说了。
「第一晚。」
7
「苏念你到底在哪?你不接电话你觉得事情就过去了?」
范彬的第二十三条消息。第四天了。
我没回。
不是没看到。是不需要回。
第五天,他换了个号打来。我接了。
「你终于肯接了。」
「说吧。」
「回来。把话说清楚。你那些截图断章取义……」
「哪句是断章取义的?你告诉我。」
他顿了两秒。
「你不能因为一个群聊就否定我们五年。」
「是五年零四十七个月房贷,五十二万七千八百。你要不要对对账?」
「钱的事可以谈。」
「三个月前你把房子过户给范瑶的时候,有没有打算跟我谈?」
他不说话了。
「群里讨论给你找下一任的时候,有没有跟我谈?让我妹给你介绍室友的时候,你自己怎么说的?发照片看看。」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挂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他的电话。
同一周。
宋茜在公司的日子不好过了。
消息是林佳告诉我的。
她是唯一一个没给我发长篇道歉的人,只发了一条:我不敢联系你,但有个事你可能想知道。
宋茜的朋友圈被人扒了。
起因是陈磊结婚,婚礼上喝多了酒说漏嘴,提到那个群的事。几个同事在场,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公司里现在都知道宋茜在闺蜜背后做了什么。开会没人愿意跟她一组。午饭她一个人坐角落。有人当面问她,你连闺蜜都能背刺,谁敢跟你交心?
她给我写了三页手写信,放在公司前台。
前台姑娘问我要不要收。
「退回去。不用拆。」
范瑶那边更热闹。房子在她名下,贷款没还完。范彬工资养自己都吃力,分不出钱。她上个月的工资刚够月供,吃饭要靠花呗。
她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
嫂子我知道错了,那个房子我可以还给你,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两个月的贷款垫一下,我下个月发工资就……
下个月。又是下个月。
没过两天她转来了当初乔迁宴三千块酒水钱,大额房款无力一次性结清,后续会走法律分期调解。
没回。
范彬的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接了。
「小念啊,彬彬他做得不对,阿姨替他跟你道歉。你消消气……」
「阿姨,谢谢你。但这不是消气的事。」
「你们谈了五年了,好好说总能……」
「阿姨。他把我的钱拿去给范瑶买房。他在背后叫我充电宝。他打算年底甩了我,让我妹帮他找下一个。您觉得这是好好说能解决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
「……我回去收拾他。」
「不用了,阿姨。该收拾的我自己收拾完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折叠桌前,看着对面墙壁发了会儿呆。
墙是白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就像重新开始该有的样子。
楼下面馆的陶姐冲窗户喊。
「姑娘,下来吃碗面不?今天牛肉的。」
「来了。」
8
从前家里大小琐事、全部开销全由我包揽。
范彬他的满脑心思只用来盘算怎么掏空我的积蓄,长久下来,生活基本技能全都荒废。
「苏念,我发现洗衣机不会用了。你之前调的什么模式来着?」
范彬发的消息。第十二天。
我看了一眼。没回。
他以前从来不碰洗衣机。衣服丢进脏衣篓,第二天就干干净净叠好放在衣柜里。他以为衣服会自己变干净。
第十四天。
「网费到期了,我不知道账号密码。」
没回。
第十六天。
「厨房下水道堵了。」
没回。
第十八天。
「苏念。」
就两个字。没有问题,没有借口,没有要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翻过手机,继续吃楼下陶姐煮的阳春面。
消息不断。他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以前从来不发的东西。
做了一次饭,糊了锅,拍了张照。配文:原来煮粥要看着火。
又过了两天,发了条动态:突然想起来很久没买牙膏了。
评论区有人问怎么了。
他回:自言自语。
以前的牙膏是我囤的。沐浴露、洗洁精、垃圾袋、抽纸、调料、米面粮油。所有消耗品都是自动补充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以为是理所当然。
现在冒不出来了。
范彬妈妈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小念,彬彬现在瘦了一圈。他爸骂了他三天,范瑶也被赶回了老家。那套房子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阿姨,房子的事你们跟范瑶商量就行,跟我无关了。」
「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阿姨。他有三年时间给自己机会。他选择把我当提款机。」
她叹了口气,挂了。
苏苒来找过我一次。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地址的。站在楼下,发消息说姐我在你家门口。
我下去了。
她站在面馆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到我就哭。
「姐,我错了。我不该帮范彬介绍。我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我……」
「我那时候觉得跟他们玩新鲜,没人管我花钱,一时糊涂。现在自己兼职赚钱才知道赚钱有多难。」
「那你帮他找下一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当初拿我的生活费跟他们吃喝玩乐,转头在群里嘲笑我,还主动给范彬介绍女生,你那时候根本没想过我是你亲姐吗?」
「苏苒你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十九个月。」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
我也蹲下来。
「我不恨你。但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信你。」
她抬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多长?」
「不知道。」
我站起来。
「回去吧。好好上课。别再找那群人玩了。」
她在我背后喊了一声姐。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晚上陶姐擦桌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那妹子?」
「嗯。」
「挺心疼你的样子。」
「心疼是真的。在群里叫我冤大头也是真的。」
陶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不当冤大头了。」
9
「苏念,我想你了。」
范彬第二十五天发来的。
我看着这四个字,面前是陶姐面馆的酸辣粉。
没回。
不是狠心。是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托不起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块。
第二十八天,他出现在我上班的写字楼门口。
「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你不该来。」
「苏念,我承认我做了很混蛋的事。但我当时……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
「所以你觉得我不会走,就可以一直用我?」
「不是用。我们是情侣。情侣之间……」
「情侣之间不建群叫对方充电宝。情侣之间不把房子过户给妹妹。情侣之间不让对方的妹妹帮你找下家。」
他低下头。
「那些消息……有些是开玩笑。」
「范彬,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在背后说了什么。是你真心觉得那些话是玩笑。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做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功能。充电的功能。我的感情、我的时间、我的钱,在你眼里都是电量。够用就插着,用完就拔掉。你甚至不是讨厌我。你是根本没想过我是个人。」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去吧。」
「苏念。」
「回去吧范彬。我今天加班。」
「明天呢?」
「明天也加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不用了。我不要了。」
他愣住了。好像这个答案比要钱更让他难受。
不要了。五十二万七千八百,不要了。
因为要回来的话我还得跟他纠缠。我的时间不值那个价。
晚上陈磊给我发了条消息。
嫂子,不对,苏念。上次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一声。我确实不应该跟着起哄。范彬是我发小,但那些事确实做得不像话。我道歉。
我回了一句。
「收到了。不用再联系。」
他说:你不原谅我?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你不值得我花这个情绪。」
他没再回。
同一天林佳在公司走廊碰到我。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我朝她点了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后来听同事说,林佳在每次团建前都会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她总在想,我是不是又在从众。
我那句从众也是选择,变成了她的后遗症。
晚上回到一室一厅。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连续两个月稳定增长,不用分流,不用代交,不用报销。
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攒着。像攒回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推送。
范瑶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房产中介的门头照。文案只有两个字。
卖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
那个她花三十二万养大、我花五年供出来的房子。
现在是她的烫手山芋。
陶姐从楼下喊。
「姑娘,面好了。」
「来了。」
10
「你就是苏念吧?」
面馆的新客人问我。不是认识的人,是个来吃面的阿姨。
「我听陶姐提过你。说楼上住了个小姑娘,每天来吃面,特别安静。」
陶姐在后厨喊。
「王姐你别吓人家。」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眼熟。」
陶姐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给那位王姐。
「吃你的面,少打听。」
王姐笑了。我也笑了。
三个月了。
一室一厅被我慢慢填满了。折叠桌换成了小书桌,椅子换了把舒服的。窗台上养了盆薄荷,比绿萝好伺候。
工资不用分流之后,存款涨得快。银行App里的数字,三个月攒了以前一年才能攒到的量。
不是因为赚得多。是因为终于没有人在吸我的电了。
周末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走在日用品区,随手拿了瓶洗洁精。
以前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家里还剩多少,范彬用得费,得买大瓶的。
现在买一小瓶就够了。
一个人用,不费。
回来的路上经过范彬公寓的那条街。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走过去。就是正常走,正常路过。
楼下的信箱口塞了几张水电催缴单。欠费两个月。
我没停步。
范彬后来还找过我几次。消息从一天几条变成三五天一条,再变成一周一条。内容也在变。
从你回来我们谈谈,到我真的知道错了,再到后来只发一句在吗。
最后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
苏念,今天路过咱们以前吃的那家烤肉店。关门了。
我看了。没回。
并不是不心软。五年了,假的那些是假的,但那场雨是真的。他跑三条街买伞是真的。浑身湿透笑着递给我,也是真的。
只是真的那部分,后来被他自己用计算器按掉了。
楼下面馆周六最热闹。陶姐四十三,离过婚,一个人把店撑了八年。她从不多问我的事。我来吃面就是吃面,帮她收个桌就是收桌。
上周六我帮她擦完最后一张桌,她递给我一碗酒酿圆子。
「自己做的。不好看,但甜。」
「谢谢陶姐。」
「谢什么。你瘦了。多吃点。」
我端着碗坐在门口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认识我。
这种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觉,以前会让我害怕。
现在不了。
碗里的圆子卖相确实一般。咬了一口,甜的。
手机响了一下。
苏苒发了条消息。
姐,期末了,这学期没有挂科。
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
我删掉了那个群里所有人的微信。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嚼完嘴里那颗圆子。
「这学期的材料费谁交的?」
「我自己。做了两个月家教攒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好好考。」
「嗯。」
「别再叫任何人冤大头了。」
「不会了。」
「我信你。但信和原谅是两件事。慢慢来。」
她回了个嗯字。后面跟了一句很轻的话。
姐,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告诉我。
我没回这条。
不是不想回。是我刚学会一个人住。那种安静的、不被消耗的日子,我还没过够。
酒酿圆子见底了。碗放到陶姐的收碗台上。
她正在锅台前忙。头也没回。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面。」
「好。」
我上楼。
一室一厅。灯是自己开的。热水是自己烧的。窗台上的薄荷长了新叶子。
没有人叫我充电宝了。
也没有人在我充满电的时候把我拔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范彬。
时隔半个月又发了一条。
苏念,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这六个字,想了想。
「挺好的。」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不是给他台阶。
是实话。
我确实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