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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8 18:42:07

和裴深谈了五年,同学聚会上,有人起哄让他表白。

「裴哥,当着大伙面给嫂子补一个呗!」

「五年了,连句正经告白都没有,太寒碜了吧。」

满桌人敲碗。

裴深喝了口酒,站起来。

我心跳加速。

五年了,他从没在人前说过什么肉麻的话。

我以为这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刻。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

「宋栀晚是个很好的姑娘。」

「踏实,顾家,这几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今天,我想借这个场合,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芷。

贺芷是他的初中同学,刚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贺芷,你一个人带豆豆太辛苦了。」

「从明天开始,周末我来接他上兴趣班。学费我出。」

「你别再扛了。」

贺芷眼眶一红,摇头说不用。

裴深走过去,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我说了算。」

全桌沸腾,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裴哥仗义」。

我坐在原位,鼻尖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后来散场,我和裴深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搓了搓胳膊,他没注意到。

他在回消息。

他嘴角微微弯着。

我侧头看了一眼。

备注名是「豆豆妈」。

消息写着:「今天谢谢你,裴深。豆豆说想叫你裴叔叔。」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

转头看我,语气平常得像聊今天几度。

「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别多想。」

我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帮我拢一下头发。

可五年前第一次走夜路的时候,他把围巾解下来,绕了我三圈,说怕我冷。

我不知道那条围巾后来去了哪里。

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等着另一个人冷的时候拿出来。

01

「周六陪我看牙的事,没忘吧?」

裴深正往双肩包里塞一盒乐高积木。

那盒乐高是星际主题的限定款。

上周在商场,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他瞥了一眼价格标签,说没必要,拉着我走了。

现在它被装进了红色礼品袋,塞进别人的包里。

「改天吧,豆豆钢琴课只有周六有位子。」

「那个号我约了三周。」

他拉上拉链,声音轻飘飘的。

「再约一个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车钥匙被他顺手捞起来。

经过餐桌时他看了眼我面前的白粥,没拿筷子。

「对了,贺芷说豆豆想吃牛肉炖土豆,晚上我可能带他回来。你做一份。」

五年了,裴深从没主动跟我说过想吃什么。

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咸了不吭声,淡了也不提。

可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想吃牛肉炖土豆,他记得清清楚楚,还专门嘱咐我准备。

「几点回来?」

「不确定,看豆豆状态。」

门关了。

粥凉了也没喝。

下午我自己去了医院,重新挂号,排到下下周四。

医生看完片子皱眉。

「横阻生的智齿,拖太久了。」

「邻牙发炎严重,得尽快拔。」

「术后有人来接吗?麻药退了会比较疼。」

「有。」

假话说出口的时候很轻。

裴深傍晚七点多带豆豆进了门。

小男孩蹬蹬蹬跑进客厅,鞋也不换就往沙发上扑。

裴深弯腰替他解鞋带,手法利落得像练了无数遍。

「先去洗手。」

「裴叔叔,老师今天夸我了!」

「夸什么?」

「说我小星星弹得好。」

「那回头弹一遍给我听。」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舒展的温度。

很久没对我用过了。

牛肉炖土豆端上桌。

豆豆嚼了一口。

「比妈妈做的好吃!」

裴深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嘴角弯了一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叔叔你也吃嘛。」

「我不饿,你吃。」

他不饿。

中午我煮的面他也没碰。

但现在坐在这儿看豆豆吃饭,表情比什么时候都松弛。

我坐在对面拿着筷子,他没问我吃了没有。

饭后我进厨房洗碗。

客厅传来积木碰撞的声音,中间夹着裴深低沉的嗓音。

「这块转个方向。」

「自己想想。」

「对了,就这样。」

洗碗的时候手背碰到热水管,烫了一下。

没人听见。

擦桌子时,裴深外套口袋掉出一张纸。

蜡笔画。

幼儿园画册上撕下来的。

三个小人站在一起。

最高那个画了黑色头发,旁边歪歪扭扭三个字:裴爸爸。

左边穿红裙子的女人头上有一朵花。

最矮的小孩举着气球。

画里只有三个人。

裴深从客厅走出来倒水,看见我盯着那张纸。

「豆豆在幼儿园画的,非要送给我。」

「上面写的是裴爸爸。」

「小孩不懂事,随便叫的。」

「你没纠正他?」

「纠正什么?他才四岁。」

他接过画叠了两下,塞进裤兜。

端着水杯走了回去。

豆豆在沙发上睡着了。

裴深把他抱起来,脚步很轻,走向卧室。

「今晚让他睡里头。贺芷说他怕黑,靠墙那边他踏实。」

靠墙是我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别人的孩子放到我每天睡觉的那一侧。

替他掖了被角,又把床头灯调到最暗。

手法生疏,但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耐心。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排练一种他憧憬了很久的身份。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裴深。」

他在暗处回过头。

「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

安静了三秒。

「别跟一个孩子计较,幼不幼稚。」

02

那颗智齿越来越疼了。

温蕊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是我部门同事,也是关系最近的朋友。

周一早会结束她拦住我,把一杯热水推过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

「牙疼。」

「不是约了号去拔吗?」

「改了。裴深周六有事。」

她皱了下眉,犹豫了几秒。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上周五我去北街那个幼儿园接外甥。在教室门口看见裴深了。」

倒水的手停住。

「他坐第二排,旁边是个穿米色大衣的女的。」

「老师发签字表的时候,裴深签的。」

「签的什么?」

「紧急联系人栏。」

温蕊看着我的表情,放慢了声音。

「你知道这个事吗?」

我摇头。

「也许他就是帮忙签了一下?」

温蕊没接话。

晚上裴深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把菜端出来。

坐下之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共同账户是三年前开的。

他说这笔钱存着买房。

每个月他转四千,我转三千。

余额本该九万多。

屏幕上显示:四万七。

手指在数字上停了很久。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去豆豆学校签了紧急联系人?」

裴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有人看见了。」

「贺芷那天有事,让我帮忙签一下。」

「紧急联系人不是随便签字。出了事学校第一个打你电话。」

「那又怎么了?接个电话的事。」

「你不是他家长。」

裴深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里带出了不耐烦。

「宋栀晚,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帮一个单亲妈妈分担一点事情,你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我没有接他这句。

「账户里少了四万多。」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豆豆上个月肺炎住院,贺芷手上没现金。我先垫了。她说会还。」

「用我们买房的钱?」

「买房又不急。」

「你动这笔钱之前打算跟我说吗?」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眉心拧着。

「说了你又要多想。」

「我现在多想了吗?」

「你现在就在多想。」

他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贺芷。

裴深瞥了一眼,没立刻接。

五秒后他拿起来。

声音比刚才跟我说话时整整低了一个调。

「嗯,怎么了?」

「豆豆不肯睡?」

「把手机开免提放枕头边,我跟他说两句。」

裴深真的用哄孩子的声音说了一句。

「豆豆乖,裴叔叔明天去看你。」

挂完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别闹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同学聚会上说过。

现在坐在我们的餐桌前又说了一遍。

好像只要他觉得别人不容易,我所有的不安就应该自动蒸发。

三年前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那天刚下过冻雨,我一个人倒了三趟公交给他送夜宵。

他接过饭盒只说了句:「你不用跑,我叫外卖也行。」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个人容不容易。

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在裴深的世界里,我撑得住所有的事。

我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换台的声音。

也盖住了他背后传来的那句话。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贺芷打个借条给你。」

03

周末裴妈打电话来让我去家里吃饭。

「穿暖和点,这两天降温了。」

她的声音一直是和气的。

知道我父母走得早,逢年过节总多做两道我爱吃的菜。

到裴家时饭已经摆上桌了。

裴深还没到。

裴妈拉我进厨房帮忙盛汤,一边搅锅一边随口问。

「你俩也谈五年了,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再看看吧,阿姨。」

「别拖了。女孩子还是早点定下来好。」

她打开冰箱拿酱料。

我顺着门看了一眼。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小月历,好几个日期被彩笔圈着。

六月十八号旁边写着「贺芷生日」。

九月二号写着「豆豆开学」。

十一月十五号画了个蛋糕图案,「豆豆生日」。

我的生日在四月。

月历上那一格干干净净的。

裴妈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

「那个贺芷确实不容易。」

「前阵子带豆豆来家里坐过两回,小深说她在这边没什么亲戚走动。」

「那孩子嘴可甜了,一进门就叫奶奶。我给包了个压岁钱。」

「她来过家里?」

「来过两次。」

说得自然极了。

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前知会我。

裴深的妈妈从来没给我包过压岁钱。

我懂事。

她不过是没把我当小孩看。

可她给豆豆包了。

饭桌上裴深到了。

裴妈不停给他夹菜,中间又提了一嘴。

「贺芷上次来说她租的房子到期了,一直找不着合适的。你帮人家看看呗。」

「在看了。」

裴深接得很快,像早就在办。

我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

他嚼着排骨没抬头。

「她那个地方太偏了,豆豆上学要倒两趟公交。」

「我帮她在附近看了个房子,价格还行。」

「附近是哪里?」

「离咱们这边骑车十五分钟。」

裴妈插了一句。

「近点好。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

「定金谁出的?」

裴深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押一付三,是不是也从我们那个账户出的?」

「一万二。她现在手头紧,等缓过来会还。」

裴妈脸色变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吃个饭还吵起来。」

裴深搁下筷子,声音压着,但已经很不耐烦了。

「宋栀晚,你到底想怎样?」

「我帮一个老同学找个落脚的地方,你至于追着钱不放吗?」

「九万块的存款,你花了五万多。」

「我说了她会还。」

「你确定她还得起?」

他不说话了。

裴妈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栀晚啊,贺芷那孩子确实苦。你别太计较这些。小深心善,帮一把是好事。」

好事。

所有人都觉得是好事。

只有我像个记账的管家婆,拿着计算器斤斤计较。

从裴家出来我和裴深走在路上。

他在前面,步子很快。

「裴深。」

「又怎么了?」

「五年了。你妈冰箱上有贺芷的生日,豆豆的生日。但没有我的。」

他脚步慢了一拍。

停了三四秒。

「你的生日我记得就行了,干吗非写冰箱上?」

「你记得?」

「四月。」

他侧过脸看我。

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日期。

我等了他很久。

他把手揣进口袋,声音往下沉了几分。

「行了,回去我跟我妈说,让她加上。」

04

下下周四终于到了。

拔智齿的前一天晚上我发了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半手术,你能来吗?」

裴深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出发前又说了一遍。

「人民路口腔医院,三楼。」

「知道了。」

两点半进手术室的时候,候诊区只有我的包放在椅子上。

旁边空着。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

出来时嘴里塞着棉球,半边脸肿得很高。

护士扶我到观察区坐下。

「有家属吗?」

「在路上。」

第二次说假话了。

打了裴深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裴深,手术做完了。」

「出了点事。豆豆在学校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我和贺芷在儿童医院急诊。」

嘴里含着棉球,说话含混不清。

「我现在也在医院。」

「你先等一下,我处理完就过去。」

「裴深,我在出血。」

「你跟护士说一声。我尽量快。」

电话挂了。

我坐在观察区的长椅上,嘴里是铁锈味。

旁边一个女孩做了同样的手术。

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一只手拿吸管喂她喝水,一只手举着冰袋贴她脸上。

女孩含糊不清地撒娇。

「疼死了。」

「我知道,冰一会儿就好了。」

我把头转过去,不想再看了。

温蕊的电话打进来。

「手术完了?裴深呢?」

「他有事。」

「什么事比你拔牙重要?」

「别人家孩子磕了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来接你。」

温蕊赶到时棉球已经换了第三块。

她扶我出门,打了车。

上车后她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嘴太疼了。我没答。

回到家已经傍晚。

裴深不在。

我躺在沙发上,冰袋捂着半边脸发呆。

手机亮了。

裴深发来一条消息。

「豆豆没事了,缝了两针。贺芷吓坏了,我在安慰她。冰箱有粥,你先热一下。」

消息上方还挂着一条他发给贺芷的语音转文字,没撤干净:

「窗帘我明天下午去拿,你先量好尺寸。」

窗帘。

我点开他手机上的位置共享。

他忘了关。

下午三点四十,他在儿童医院。

四点二十,他在北街家居城。

五点十分,他在贺芷新租的那套公寓。

我拔完牙坐在医院里等他的时候,他先去量窗帘了。

手机放到胸口。闭上眼。

裴深快八点才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

行李箱已经拉出来了,灰色的,三年前他送的生日礼物。

他看见箱子,脸色变了。

「干什么?」

「分手。」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

我抬起头看他。

「你下午没在儿童医院。」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看我定位了?」

「你去贺芷家量窗帘了。在我等你的时候。」

「我处理完豆豆的事顺路过去的。就五分钟。」

「定位停留了五十分钟。」

他没话了。

我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他也站起来,伸手按住箱子。

「宋栀晚,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闹。」

「我从来没说过分手。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把箱子拽过来,拎起包。

路过玄关时手机屏亮了。

锁屏壁纸换了。

现在是他抱着豆豆站在动物园门口,贺芷靠在他肩边。

像一家三口。

我穿上鞋。拉开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

回头看了一眼。

裴深站在客厅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姿态我太熟了。

他确信我走到楼下就会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裴深,你不用等我了。豆豆怕黑,你早点去接他。」

05

温蕊家的客房有一张很窄的单人床。

半夜醒来好几次,嘴巴肿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疼药才勉强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开机。

裴深的消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凌晨十一点:「回来。」

第二条凌晨一点:「明天说。」

没有「你在哪」。

没有「你怎么样了」。

他甚至没追下楼。

温蕊起来给我煮了小米粥。

「他打电话了吗?」

「发了两条消息。」

「说什么?」

「让我回去。」

温蕊把粥吹凉递过来。

「你怎么想的?」

我含着粥。

「想好了。」

「那就别回。你缺什么我帮你买。」

上午裴深发了微信。

「宋栀晚,你在哪?」

没回。

「多大的人了,离家出走?」

还是没回。

下午三个电话。

我又发过来一条。

「你脸消肿了吗?冰箱里有冰袋。」

冰袋。他让我回家拿冰袋。

我在温蕊家楼下药店自己买了新的。

第三天,他换了语气。

「宋栀晚,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非要我道歉?」

「那件事我确实没处理好。可你也不能一言不合就跑。」

「你今天不回来,我就当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他没说。

这就是裴深。

永远觉得主动权在他手里,觉得我会回去。

觉得这场冷战的终点一定是我先低头。

第四天,贺芷打了电话。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人。

「嫂子,你是不是跟裴深吵架了?」

我没应声。

「裴深这两天状态不太好。豆豆问他怎么不笑了,他也不说。」

「嫂子,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误会。但我真没别的意思。」

「裴深帮我这么多,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你放心,过了这阵子我就不麻烦他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每一句话都妥帖圆润。

可她打这通电话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贺芷,我们分手的事不需要你来调解。」

「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裴深可怜。」

「他不可怜。他只是习惯了有人一直在。」

挂完电话,我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温蕊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

「你公司那边怎么说?」

「请了一周假。」

「之后呢?」

「先找房子。」

温蕊看了我好一会儿。

「宋栀晚,你是认真的?」

「嗯。」

「那听我一句。别回头。」

「回头一次,他就知道下次怎么拿捏你。」

深夜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裴深。

是裴妈。

「栀晚啊,你跟小深闹几天了?」

「妈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也别太任性。他说你搬出去了?」

犹豫了一下。

裴妈对我确实好过。

但还是想问。

「阿姨,裴深跟您说我们为什么吵架了吗?」

「说了点。不就是贺芷那边的事嘛。」

「栀晚啊,小深心软,但他心里还是装着你的。」

「那他为什么连我生日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裴妈叹了口气。

「男孩子嘛,粗心。你们女孩子,要大度一点。」

我没再接话。

她又劝了两句。

最后大概觉得我态度太硬,挂电话前说了一句。

「你想想清楚。小深这样的条件,外面多少姑娘排着队。」

06

一周后我搬了出去。

城南老小区,一居室,月租一千二。

温蕊帮我在南边找了一份新工作。

是她大学同学开的小型设计工作室,团队就四个人。

老板姓秦,不多话,面试只问了一句。

「到岗时间?」

「下周一。」

「行。」

搬走的那天没带太多东西。

温蕊开车送我。

她忽然说。

「裴深昨天又去你们旧公寓了。」

我没接话。

「你的东西他都没动。桌上放了一盒消炎药,还有一袋冰袋。」

他总是在我走了之后才想起来给我买药。

好像把药放在桌上,我就会推门进去。

「温蕊。」

「嗯?」

「他有没有问你,我为什么走?」

温蕊想了想。

「没有。他只问你在哪。」

我笑了一下。

到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我找回来,让生活恢复原样。

他的周六继续接豆豆。

他的晚饭继续有人做。

他的愧疚继续有人帮他消化。

温蕊帮我把行李搬上来,打量了一圈。

「小是小了点,但安静。」

「够了。」

她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宋栀晚,你会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冲她笑了笑。

「我知道。」

「真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

「回去吧。路远。」

她下了两级台阶又转身。

「对了。裴深找到我公司来了。」

我一愣。

「他堵在前台不肯走。问我你住哪。我说不知道。他不信。」

「站了多久?」

「快两个小时。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她连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买哪种,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听完这句话,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想起第二天自己去药店买消炎药的时候。

店员推荐了两种,我挑了便宜那个。

裴深不知道。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会。

可五年来就是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撑得住,才什么都不管了。

新工作第一周很忙。

秦总接了个品牌包装项目,交给我和另一个同事小鹿。

小鹿比我小两岁,话多,第一天就问。

「宋姐,你怎么一个人来南城?家人呢?」

「想换个环境。」

「失恋了吧?」

她歪头看我,语气倒不讨嫌。

「失恋就来南城。你跟我老板一模一样。」

我没否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新住处的厨房煮面。

灶台很旧,火开大了锅底会发黑。

站在厨房里等水开的时候,莫名想起刚在一起那年。

裴深在我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给我煮方便面。

他也不太会做。

面条煮烂了,加了两勺盐。

我吃了一口皱眉。

他紧张地问:「是不是太难吃了?」

「有点咸。」

「我重做。」

「不用。我喜欢咸的。」

那碗面吃得精光。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他在灶台边站了十五分钟,一直盯着火。

后来他不煮了。

因为他知道我会做。

水开了。

面条丢进去。

没放盐。

吃了两口也没什么味道。

周末温蕊又传来消息。

「裴深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让她把定位打开,我不找她,就看一眼。」

07

工作室在一条老街的二楼。

秦总不管考勤,只看结果。

活不重,够养活自己。

第三周的周三傍晚我下班,路过楼下水果店。

正挑橘子的时候,余光里一个人影靠在街对面路灯杆上。

裴深。

穿着那件军绿色冲锋衣,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

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抬头,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动。

我提着橘子上了楼,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栀晚。」

裴深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新公司有人发朋友圈,我认出你身后的招牌。」

小鹿。

上周她拍了张工作室合影,我站在最边上。

「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脸消肿了吗?」

忍不住笑了一声。

牙是三周前拔的。

肿早消了。伤口也长好了。

「消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裴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次的事我不对。」

「哪件?」

这一问把他噎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不是一件。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

「存款的事,签字的事,你拔牙那天的事。我承认我疏忽了。」

「你觉得是疏忽?」

「那你说是什么?」

「你心里有排序。我排在最后。」

他的声音低了。

「没有。」

「你说来接我拔牙,没来。」

「你说钱会还,没还。」

「你说帮贺芷只是暂时的。到现在她的窗帘都挂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帮我挑过一副窗帘?」

「我们搬进那套房子时,窗帘是我自己量的尺寸,自己下的单。」

「你说颜色随便选,什么都行。」

「你对我什么都行。对她什么都上心。」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

十几秒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改。」

轻飘飘的。

像他之前说过的每一个改天。

「裴深,你每次都说改。」

「可你改的方式是什么?」

「回去让你妈把我生日补到冰箱上?」

「还是更小心地不让我发现你的定位?」

他不说话了。

「栀晚,你让我怎么做?你说,我做。」

「我不想再说了。」

「那我明天还来。」

「来也没用。」

「我知道。但至少你知道我在。」

这句话如果放在五年前,我大概会掉眼泪。

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他还站在对面,手机贴着耳边,仰头望着这栋楼。

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一条消息。

「楼下有家馄饨店,你吃了吗?十点关门。」

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出门,单元楼门口地上压着一个塑料袋。

一盒馄饨。

已经凉了。

旁边一张纸条,字写得有些潦草。

「你以前说最喜欢鲜肉荠菜的。」

小鹿上班路过,蹲下来看了看。

「宋姐,谁送的?」

「一个不会看时间的人。」

08

裴深在楼下站了四天后忽然消失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后来温蕊告诉我原因。

「贺芷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把截图转过来。

贺芷的动态写着。

「感谢一路帮助我和豆豆的裴深,也感谢那些理解和不理解我们的人。」

「做单亲妈妈很难,但有人愿意伸手,这份善意我和豆豆一辈子记得。」

「有些误会,时间会证明一切。」

配图是豆豆趴在裴深背上的照片。

底下的评论刷了几屏。

「贺芷加油,你不容易。」

「裴深真的仗义。」

「听说他女朋友因为这个跟他分了?也太小心眼了吧。」

「就是。你男朋友做好人你都受不了,那以后谁还敢善良?」

手机放到桌上。

风向变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那个拦着好人做好事的女朋友。

而贺芷是坚强独立值得同情的单亲妈妈。

温蕊又发了一条。

「裴深他妈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看了。

裴妈发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裴深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瘦成那样了。

做人不能太绝。

贺芷只是个需要帮助的老同学。

结尾写了一句。

「妈知道你委屈,但退一步就过去了。以后你们结了婚,我让小深少管闲事就是了。」

退一步。

他们永远让我退。

没回裴妈的消息。

第二天工作室来了不速之客。

贺芷。

她抱着豆豆站在楼下。

看见我下楼,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嫂子,能聊两句吗?」

「我不是你嫂子了。分手了。」

她愣了一下。

「裴深说你们只是冷战。」

「那是他觉得。」

豆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

「裴叔叔呢?」

「不在。」

贺芷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着我。

「嫂子,我真不是来吵架的。你和裴深之间的事,别怪他。全是因为我。」

「是我不该那么频繁地麻烦他。」

「我已经在找工作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他。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说得真诚极了。

可她从北边跑到南城来说这些,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表情微微一滞。

「裴深说的。」

裴深告诉她了。

我搬到南城的地址。

他没发给温蕊,没发给我任何一个朋友。

但他告诉了贺芷。

贺芷见我不说话,低下头,眼眶红了。

「嫂子,我真的走投无路才找裴深的。」

「你不知道豆豆他爸什么德性。我要有别的办法,不会连累裴深。」

声音越来越小。

「你别恨我。」

我看着她。

「贺芷,你知道你每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吗?」

她抬起头。

「每次我和裴深谈正事的时候。每次我想跟他好好聊一次的时候。你的电话就来了。」

「你说你没别的意思。可你从来不找别人帮忙。只找他。」

「别人也帮你。你说不用。裴深帮你,你推一次就接了。」

贺芷咬了下唇。

「你误会我了。」

「也许吧。」

我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楼下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裴深,她不肯听我说。」

「我带着豆豆来了南城,她还是很生气。」

「你来一趟吧,你不来她不会信我的。」

我停在楼梯上,听了很久。

直到她最后那句。

「你放心,我没有惹她。我只是想帮你们和好。」

09

这一次裴深没有来。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贺芷的朋友圈清空了。

那条暗示我小心眼的动态也删了。

温蕊说裴深回了北城。

「他去贺芷那套公寓了。」

「然后呢?」

「好像吵了一架。」

具体经过是后来拼凑出来的。

温蕊有个同事跟裴深的发小陆征走得近,消息一条条传过来,像拼拼图。

裴深那天去还贺芷家的备用钥匙。

本来放下就走,豆豆缠着他不让。

豆豆拿出一张新画给他看。

「裴爸爸,你看!还是我们一家三口!」

裴深这次问了一句:「谁教你叫我爸爸的?」

豆豆歪着头,理所当然地讲。

「妈妈呀。妈妈说裴叔叔以后就是爸爸了。」

裴深看向贺芷。

贺芷蹲下拍了拍豆豆的脑袋,笑得自然。

「宝贝瞎说呢。妈妈是说裴叔叔像爸爸一样照顾咱们。」

裴深没接话。

他拿过贺芷的手机翻通话记录。

贺芷挡了一下,没拦住。

记录很清楚。

几乎每一通电话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他翻了自己的微信聊天做对照。

那些时间段,他不是在跟我说话,就是刚跟我吵完,正准备道歉。

贺芷的电话一进来,对话就断了。

每一次都是。

裴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贺芷站在旁边,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裴深,你不能这样看我。帮我是你自己愿意的。我没逼你。」

「豆豆叫爸爸,是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叫的。小孩缺父爱,能怪他吗?」

「那你朋友圈那条动态是什么意思?让所有人觉得栀晚小心眼。」

「我在感谢你。」

「感谢不需要暗示她计较。」

贺芷咬住嘴唇。

沉默几秒后,她忽然红了眼。

「裴深,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有多难?」

「豆豆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带孩子,生病都不敢。你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我没想抢你女朋友。但你帮我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

「你怎么现在全推到我头上?」

裴深沉默了。

因为她说得并非全错。

每一次帮忙,确实是他自己答应的。

每一次选择,也是他自己做的。

贺芷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才是。

陆征后来跟温蕊的同事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裴深那样。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烟抽了半包。」

当天夜里裴深给温蕊打了电话。

「她在南城对不对?」

「我不能告诉你。」

「地址我知道。贺芷去过。」

温蕊顿了一下。

「那你去找她有什么用?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找她。是真的知道错在哪了?还是因为习惯了有她,空了不舒服?」

裴深没回答。

温蕊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你帮贺芷找房子量窗帘买家具,她拔个牙你凑不出一个下午。」

「你说你想改。可你连她为什么走都没搞明白。」

「别去了。你现在去,只会再伤她一次。」

电话挂了。

据说裴深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把贺芷那套公寓退了。

钥匙寄回了中介。

共同账户里被他转走的钱一分不差打了回来。

温蕊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在收拾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温蕊。」

「嗯?」

「他早该做这些的。」

「对。」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10

工作室年底结了个大单,秦总给每人包了红包。

小鹿请我去吃了顿火锅。

「宋姐,你来了这几个月,气色好多了。」

「有吗?」

「以前像随时要哭。现在不了。」

围巾是自己买的。

深灰色的。

围一圈就够了。

五年前裴深给我围那条围巾的时候,绕了三圈。

说怕我冷。

现在一圈就够了。

元旦那天他来了南城。

我从工作室下班,在楼下见的他。

还是那件军绿色冲锋衣。

拉链扯坏了,露着里面的旧毛衣。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这次没有站在马路对面。

他走过来了。

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栀晚。」

「裴深。」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看着那条围巾。

灰色的,不是他那条。

目光停了两秒。

「你换围巾了。」

「嗯。」

他低头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

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五年前那条。

「在柜子底下翻到的。你走了之后我收拾了很久才找到。」

我看着那条围巾。

边角有些起球了。

他当时绕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认真。

「我看了定位。看了贺芷的通话时间。看了豆豆的画。」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可我一直没看过你。」

「你说等了三周的号,我说改天。」

「你说存款少了,我说她会还。」

「你一个人拔完牙坐在医院等我,我在给别人量窗帘。」

「栀晚,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走。」

「你一直在。所以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我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五年前那样帮我拢头发到耳后。

这一次他只是看着我。

眼圈慢慢红了。

「改不了了,是不是?」

问得很轻。

「不是改不了。是太晚了。」

他把围巾递过来。

「留着吧。你冬天怕冷。」

我看着他手里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五年的重量。

一条已经起球的旧围巾。

他以为递过来就能把那三圈重新绕回去。

没有接。

「裴深,你留着吧。」

「给豆豆也行。冬天他上学用得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围巾被攥皱了。

好半天,他把它收回怀里。

裴深转身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冬天多穿点。」

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我站在原地。

小鹿从楼上探出头来喊。

「宋姐,加完班了,下来吃馄饨?」

仰头冲她笑了笑。

「来了。鲜肉荠菜的,我请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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