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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8 22:03:05

意识在黑暗里无限地坠落。

没有上,也没有下,方向这个词在这片虚无里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她仅仅是在下坠,一直下坠,如果“下”在虚质空间勉强能用的话。虚质充斥着这片空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然后便是消融。构成她自己的那些频率正一缕一缕地从身体里抽走,拉成细得将断未断的丝,线的另一端系着的那一点存在感也一点点变轻,轻到后来她觉得自己大概只剩下一小撮念头飘在无边无际的漆黑里。

时间也变得不像时间了。有时候她觉得已经往下掉了好几百年,可以把整个索拉里斯的历史来回复习几十遍,可回过神眼前还是那一片黑;有时候她又觉得快得要命,一眨眼自己就好像错过了某个重要的瞬间,却连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四面是那片再熟悉不过的腐烂的星空。“腐烂”和“星空”凑一起似乎有些别扭。星空怎么会腐烂?可达妮娅就是这么觉得的,每一颗星都是死的。

如果让深空联合那群科学家来看这片星空大概会被形容成什么绚烂星渊吧,深紫和靛蓝的星云旋臂一层叠着一层,从四面八方朝中央缓缓旋动,气态的、晶化的、半透明的物质纠缠在一起拖出了长长的尾迹,像是被搅散的颜料在打着旋。旋臂之间漂浮着无数细碎的星点,仿佛有谁把一整个星空碾碎了然后随手往天上一抛。

可她知道那是什么。那颗离她最近的、形状诡异的星辰,大概是几百年前某个文明被阿列夫一嚼碎后吐出来的残渣;更远处那条模糊的紫色旋臂,或许是某个不幸被阿列夫一经过、被祂吞下的星系。这些光早就没了主人,没了源头,只是习惯性地发亮。

整片星空在缓慢的旋转。深紫和靛蓝搅在一起,一圈一圈地往深处流动,流的很慢很慢。所有的旋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央那只亘古睁着的眼睛——阿列夫一。

死寂的世界一如既往地凝视着她。无论达妮娅往哪个方向飘,那只眼睛始终悬在她视线无法避开的地方。但祂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凝视。因为在虚无的祂的认知里达妮娅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祂看着所有人或者所有东西都是同一种不带任何意外的、虚无的眼神。

达妮娅曾经很害怕祂的凝视。自从与阿列夫一共鸣,她就时不时能感受到这种凝视,那种可怕的、被穿透的感觉甚至会在梦里追着她跑。后来她就慢慢习惯了这种恐惧,毕竟她也无处可逃。

可是现在她连身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堆散碎的念头,反而不再恐惧而是有些好笑。又是你啊,看什么看,多少年了还没看腻吗?达妮娅想。

归于虚无原来是这么安静的事。安静得几乎称得上温柔,达妮娅逐渐习惯了这种宁静,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早知如此,当初在残星会那帮人手里吃的苦简直多余,他们折腾了多少年又是监禁又是塞碎片的,就是为了让她习惯虚无,如果这就是虚无那也不错嘛。

就是可惜了那块蛋糕。还是橘子口味的呢,本来想和西格莉卡一起分享,上面还撒着她亲手指定的跳跳糖和喀拉喀拉,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特地拜托扎希拉才搞到的匍炬松的松子,想想都好吃。那家伙会不会替她吃掉啊?还是扔了?虽然她在留言里说了“不许把上面添加的东西扔掉”,但万一他没当回事呢,万一他把整块蛋糕都塞进冰箱冻成个硬邦邦的疙瘩呢。真是浪费。达妮娅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要是能先和他们过个生日吃上蛋糕就好了。

频率逐渐全部流逝,她闭着眼,等着最后一点频率被彻底抹去。

忽然,坠落停下来了。然后是一声叹息。在这铺天盖地的寂静中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等了很久。

达妮娅循着那声叹息回身,然后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漂泊者,还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服饰,黑发金瞳,可气质似乎变了个样。眼前的这个漂泊者似乎更成熟、也更疲惫,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却又硬撑着不肯松懈。

她阻止阿列夫一降临的牺牲终究还是没有派上用场,祂最终还是降临了,他一定是在和阿列夫一的战斗中输了才被吞进这片虚质空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抱着所有的碎片一起坠进来了,明明以为这样能把最后的锚定彻底拔除,结果还是没能拦住祂。

自责。是她没有做好,阻止阿列夫一降临的行动失败了,她的牺牲一点用都没有,还害得他输给了阿列夫一被吞噬进了虚质空间里面。堂堂漂泊者被她拖累成了这副样子。

“怎么连你也落到这种地方来了,漂泊者同学。”达妮娅将耳畔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轻轻打着旋,“抱歉了,是我没拦住祂连累你也下来了。都怪我,害得你也陪我困在这个烂地方。”

“不过也好,至少最后还能再遇到你,也不算太亏。在这里做一对苦命鸳鸯,也不错嘛。”达妮娅开着玩笑,内心却有点后悔说出这句话,她怎么可以因为最后还能再见到他而感到庆幸呢。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在意他了吗?

达妮娅的手在腰间摸了摸,却摸了个空。对了,我的“骗术师”不在,好像是被甩飞了没有带进来。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感觉不安或者紧张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玩偶。那是不知在哪一天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从小到大都带着的玩具,也是她唯一的玩具。即使缝缝补补了无数次她也不想丢掉它,因为那是她身边仅有的不会走掉的东西。

“不,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漂泊者。”面前的漂泊者说,“从时间线上来看,我应该是更早的他,是20年前的他。”

“呃——这样啊,那我……应该叫你漂泊者前辈?”达妮娅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废话。

达妮娅思绪万千,20年前,那就是会长故事的那个他喽。

会长经常会讲那个老套的故事。会长跟她说:“从前,有个阴差阳错地成了大英雄的蠢货。他为了拯救那些陷入苦难的人,背负了不该属于自己的、难以想象的代价。”会长说,那个人的名字能招来奇迹。可是会长还说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出现在这,不过既然他没来,也就说明他或许并不如你祈望的那般全知全能。可惜啊达妮娅,看来你所需要的那个神却并不需要你啊。这句话达妮娅听了太多次了,多到自己可以不用会长开口就在脑子里默背出来。

一开始她是怨他的。为什么在我最痛苦最漫长的时光里,那个人从来就不曾出现过?可是后来她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如果一切真如会长所说,那么被奉为救世主的人,也不过是同样被束缚在框架里的囚徒,不过是被遗弃在世界上的,会流血、会悲伤、会死去的人。他和她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无所有地活着。

达妮娅也曾经对着会长的故事想过很多种见到这位“英雄”的情景。她想过也许某天在星炬学院的走廊上迎面撞见他,她会装作不认识地走过;想过也许在执行残星会的任务时碰上,她会用泡泡困住他然后趁机溜掉;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快死了,他会不会出现,像故事里讲的那样,带来奇迹。

后来她真的在星炬学院遇见那个人了,虽然好像失忆了,但轻装上路才能走得更远。更何况那个人甚至比故事里的他更好,好到想让她成为那样的人。

看着眼前这位真的从故事走来的人,“我还以为是我没拦住祂,连累你也被吞进来了。搞得我还自责了一小下,就一小下哦。现在看来不是我的问题。”,达妮娅歪了下头,无奈地摊起了双手,“不过你也不亏。至少落地的时候有人跟你说句话,比一个人漂着强。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愁眉苦脸,别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我。来,像我这样笑一笑,做下表情管理,这样才好看嘛。”这句话对她认识的那个漂泊者也说过,她就是不想看到这个人这么苦着脸的样子。达妮娅用手指拉起了嘴角,露出了个笑容,向漂泊者示意。

漂泊者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稍稍逗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达妮娅把这一瞬的变化收在眼底,心里有什么地方终于松了松。

然后她问了一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梗在喉咙里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炬学院黯原临时工作站的灯光一直亮着,漂泊者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只玩偶,正是达妮娅的玩偶“骗术师”,这是他在黯原那个碎裂的虚质仓的废墟旁边捡到的。同样带回来的还有那块蛋糕,现在只剩下半份了,正放在桌子旁边。上面撒着跳跳糖和喀拉喀拉,还有几颗匍炬松的松子。他吃掉了一半。另一半他没动,那是要给达妮娅留的,因为他相信达妮娅一定会回来的。

漂泊者面前黑色的玩偶破破烂烂的,本来就充满缝补痕迹的它此时更加狼狈,胸口的填充物从崩裂的缝线里鼓出来,绒毛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虚质仓溶液。

从终端里取了缝合用的针线,漂泊者开始缝补这个玩偶,他相当仔细认真,眯起金瞳在灯光的照耀下把针穿好,开始一针一线地把崩开的缝线重新收拢。

穿针,引线,收线,拉紧。再一针。

修好以后他把玩偶翻过来,正面朝上,抚了抚它的耳朵。然后他把玩偶放在膝盖上,看着它,想起了那个女孩。

他把手按在玩偶的胸口上,拇指抵着那个破洞的边缘,开始放出一缕极弱的频率。他没想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知道这只玩偶上还留着什么,达妮娅最后的手温、她虚质粒子的残响、或者任何能证明她还在的东西。就像摸一个旧物件,想从上面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然而,他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频率,很微弱,若非他的指尖正触摸着玩偶,否则几乎无法察觉。好熟悉,简直就像是他自己的频率,不,那一定就是他的频率。这样独特的频率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也不可能仅仅是相似。他怎么可能认错呢。可他此前从未碰过这只玩偶,达妮娅也从未让他碰过。她把这只熊看得很紧,连西格莉卡偶尔想借去摆拍都会被拒绝,直到在虚质仓废墟的地板上捡起它,他才第一次接触到这只玩偶。

漂泊者唤出了阿布,“阿布,帮我看看这个玩偶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声痕处便有一团白光滚了出来。阿布扑通掉在桌面上,两只耳朵在桌上弹了弹,迷迷糊糊地甩着脑袋。

“困……本骸好困……我还在睡觉呢。”阿布把脸贴在玩偶的肚子上,好像又要睡着了。

“帮我看看这个。”漂泊者把小熊往阿布面前推了推,“上面有着奇怪的频率。”

阿布打了个哈欠,然后低下头,把小鼻子凑近小熊嗅了嗅。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又嗅嗅。

“嗯。”阿布绕着小熊转了半圈,“这不就是达妮娅的频率嘛。”它又嗅了一口,抬起头来,“等等,还有你的频率。为什么这上面会有你的频率?你以前摸过这只玩偶吗?我可记得达妮娅很喜欢它呢。”

漂泊者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阿布把爪子搭在玩偶脑袋上,闭着眼睛感应了好一会儿,“还有第三件事,它与虚质空间有着联系。虽然很微弱,但本骸有感觉到。”

漂泊者垂下眼眸思考片刻,接着他拿起终端,拨通了莫宁的飞讯。嘟音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终端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显然刚刚还在睡觉。

“……前辈?这个时间点联系我,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莫宁很明显还没完全醒透。

“抱歉,莫宁,吵醒你了。但是有个发现。”漂泊者轻声说,“达妮娅留下了一只玩偶,上面除了她的频率之外,还和虚质空间留有某种联系。我想知道,能不能利用这层联系,打开通往虚质空间的通道。”

终端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回道,“我马上过来……前辈你稍微等我一小会儿。”

莫宁来得很快,从她挂断飞讯到推开工作站的门拢共也只过了堪堪十分钟,轻声问好叫了句“前辈”后,便走到桌前俯身凑近看了看。

“就是这只吗。”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玩偶的肚皮,然后抬起头来,“前辈的判断大致没错。它的确和虚质空间之间存在着些微的联系。但能不能借用这个联系打开虚质通道也许需要研究一下。”

“如果要把它当作打开正式通道的锚点,理论上是可行的。我需要借用工作站的分析系统,先通过上面残留的频率锁定达妮娅同学在虚质空间里的大概坐标,然后再尝试把这个通道撑开。”

“需要多久?”漂泊者问。

“做完刚才说的那两步大概还得花几个小时。撑开通道会需要更长时间。”莫宁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投影界面里划来划去,“前辈可以先休息——”

“不用了,我在这里看着。”漂泊者走到她身侧。

莫宁便没再多劝,开始了工作。

“比对完毕。坐标精度在八成上下,足够用了。”莫宁说完这句话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前辈,通道要准备撑开了。我会尽量让它保持稳定。”

随后一道隐约的光纹在空中浮现,然后纹路逐渐变深,开始向内收缩,再收缩,最后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洞。

漂泊者走向前去,站定到空洞外半步处,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着空洞。接着他的声痕微微亮起金光。

先感觉到的是虚质,然后是更远处某种在逐渐衰弱,微弱得几乎快要感知不到的频率,毫无疑问正是达妮娅的频率。

然后就在他准备收手的时候,另一道频率撞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道频率竟然和他自己的频率如出一辙。

漂泊者停住了。他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一定是另一个他。是某个时间线上正处于虚质空间里的他。

漂泊者没有多想,立刻借用同源频率的联系发送了达妮娅的坐标和一道简短的信息。

“救救达妮娅。”

那道信息穿越了虚质通道,向深处坠去,然后漂泊者感受到频率的轻微震动,对方收到了。

漂泊者收手,退后一步,转头看向莫宁。“莫宁,能进一步扩大通道吗?我需要进去。”

“前辈,这很危险。虚质空间排斥活人的程度你也清楚,就算通道能撑开,里面的环境对频率的侵蚀也远比外面严重得多。一旦在里面失去回路的锚点——”

“我明白。”漂泊者打断她,“但,我总是要去的。”

莫宁望着他,睫毛轻轻的颤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前辈一直都是这样呢,从来没有变过。明明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有成千上百个,你却连一个都不肯用。”接着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前辈就去吧。我来替你维持锚点。通道的大小虽然并非能随心所欲地撑开,但只要我还站在这,它就绝不会提前关闭。这是我可以做到的保证。”

莫宁的光环展开,进行了几条新的运算。接着虚质通道的空洞开始对外扩张,先是撑到巴掌大,接着是人头大,最后刚好停到可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大小。虚质空间的入口再一次打开了。

就在漂泊者抬脚之前,身后传来了凉鞋的扣地声。

绯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的侧边。“你要把她带回来吗?”

漂泊者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达妮娅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还只是个孩子,没必要承担太多的责任。现在是身为大人的我们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他的金瞳在微光下闪烁,“我要把她带回来过生日,我们之间还有着约定。”

绯雪沉默了,退后一步,让出了通向通道的路。

漂泊者对着她微微颔首。他深吸了口气,握紧手里的玩偶,迈进了通道,然后世界便在身后合拢。

黑暗从四面八方拥了上来。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时间变成了一团打结的线团。漂泊者却不需要寻找方向。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女孩的位置。

达妮娅听完了过去漂泊者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连过去的自己都使唤上了。"她垂下眼,像是在遮掩什么,"真是讨厌啊。我都到这里了还要来烦我。"

说着讨厌,可她分明在笑。

那个漂泊者说完来意就又沉默了。她认识的那个好歹偶尔还会回她几句话,或者做些奇怪的举动(指跳电梯,笑)。眼前这位更难搞——连应声都没有。

都是麻烦的家伙啊达妮娅想。

“漂泊者前辈,你有没有被人说过,你这人看起来有些太累了?”达妮娅把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就当做我的自我介绍了。”

"你知道吗,我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孩,也许是他们拐来的,也有可能是被制造的。很显然他们也没有好好照顾过我,连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他们说我是为了成为阿列夫一的容器才被造出来的,人生意义就是等着被填满、然后等着被扔掉。他们说得特别理所当然。"她的手从半空收回来,垂在身侧,"那时候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没什么错。反正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没有过去,没有生日。按照他们的话活着,然后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歪了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之后我就被塞进了星炬学院,任务是给他们当间谍。到学院没几天,有次分组讨论,我坐在教室角落里——那个位置够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刚好,适合睡觉。结果有个橙头发的女生跑过来,特别认真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达妮娅学着西格莉卡的语气:"达妮娅同学,你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课题吗?"

"我说好,然后问她为什么找我。她说,虽然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但每次看到同学们吵闹的时候,都会露出笑容。所以你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我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漂泊者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温柔?我吗?"达妮娅指了指自己,"说真的,她眼光差得可以。"

"不过后来我发现,西格莉卡就是那种人啊,看谁都能看出好的地方。明明自己背着一大堆烦恼——族人对她的期望啊、对未来的不安啊——可她从来不跟别人抱怨。她那么小的个头,每天笑嘻嘻的,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硬撑。就跟你们这种人一样。"

达妮娅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图书管理员,叫娜斯塔霞。我晚上得返回残星会配合试验,睡不着觉,只能白天补补觉喽。文献中心有个角落特别适合补觉,我就老往那跑。她是那里的管理员,没赶我走,反而给我留了个靠窗的位置。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俩就老聊些有的没的。"

"有次我跟她聊到了死亡。具体聊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她听完以后揉着我的头发,告诉我说。"达妮娅把声音放轻,模仿着娜斯塔霞的语气,"她说,达妮娅你还年轻,还有很棒的未来去见证。你应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更吵闹、更快乐一点,而不是每天躲在图书馆里补觉,或者跟我探讨这么悲伤的话题。你思考死亡思考得太早了,达妮娅。你还没找到那条真正属于你的道路。"

达妮娅耸了耸肩。"什么属于我的道路,我哪有什么道路可以选。后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就越来越少去文献中心了。"

"当然还有你。未来的你。"达妮娅抬起头,盯着漂泊者,"他跟你一样,也喜欢把一切都自己背负,但比你更傻一点。明明失去了记忆,连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却一直在帮别人,好像没有自己的欲求似的。在病房刚见面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想试着相信我。我当时想这人是怎么了——明明之前我才在他面前暴露了残星会的身份,还伤害了他,他却说要相信我?"

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在面前一摊,无奈地说:"后来我发现他就是那种人,看到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跟我完全相反。我这人擅长的是说谎、伪装、逃避。可他倒好,什么都往身上揽,就喜欢背些沉重的东西。"

"我以前很讨厌这种人。明明可以选择逃避,却非要把一切都扛起来。明明累得要死,还要对别人笑脸相迎。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有什么好处?"她顿了一下,看向远处。"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讨厌这种人——相反,我很向往他们。毕竟我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做不到,只知道逃避。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有什么执着的东西。"

她把目光收回来。"如果世界上都是这种人,会长那样的人就不会存在了,我这样的悲剧也不会重演。"

达妮娅看向了下面的虚空。"我遇到了他,也遇到了西西,还有娜斯塔霞,还有很多别的人。他们一个个塞给我一堆东西:友谊、关心、信任、期待……还有身为人类的心。"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过去的漂泊者。"我说这些可能有些自我感动。但我是想告诉你——不要老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自己一直在失去。你看——"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连我这种从虚无里被造出来的容器,都能被他们填满。你有心,从一开始就有心。那些被你帮过的人,他们的笑脸可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你要是被压力和疲惫吞掉了,那些笑脸就少了一个记得它们的人。那多亏。"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如果太累了,就休息一下。反正你又不是非得一次性走完整个人生的道路。撑不住的时候就歇一会儿,歇完再继续走嘛。"

"我以前跟那个人说过——光一开始是没赢的。最初拉海洛本来就只有黑暗,光是后面才来的。可是它来了以后,就一直留下来了。所以你不需要一直当好赢的那一方。你那些路上的朋友又不会跑,他们肯定还在前面等着。"

达妮娅把话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于是尴尬地扭过了头,看着远方,“当然啦,以上全都是我随便说的。你觉得有没有道理就随你便喽。毕竟我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乱七八糟的。”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达妮娅松了口气,摆摆手:“呼,总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她嘟囔着。

过去的漂泊者忽然说道:“达妮娅,你想回去吗?想回到大家身边吗?”

达妮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漂泊者脸上移开,转向那片缓慢旋转的腐烂星空。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回不去的。”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的正中间——声痕的位置,那枚碎片此刻正安静地蛰伏。

“阿列夫一的碎片在我这里,我吸收了它,也就意味着成了新的共鸣源。我回去的话,阿列夫一就可以循着这股共鸣找到我,找到索拉里斯。”她平静地说,“我回去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你说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正在赶来,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跟着走?还是拒绝?好像都会给他添麻烦。”

她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反正这边的风景也不赖嘛。有星空,还有个大眼珠子,回头跟阿列夫一学学祂的虚无哲学,说不定就超脱了。"

"达妮娅。"过去的漂泊者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直在替别人考虑?"

达妮娅愣住了。

"你想着回去会不会伤害大家。你想着被救之后该怎么处理自己。你想着是不是待在这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选择。"他说,"可你自己呢。你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有想过啊。

——我有想过我快死了。想过我大概早就该死了。想过蛋糕没有吃上其实蛮可惜的。也想过我没和那个人好好告别有点遗憾。

——这些,难道不算“想过自己”?

“你爱着那些人,爱着西格莉卡、娜斯塔霞,还有那个我。”

达妮娅没有反驳。

“但他们也爱着你。”

她想说“哪有那么夸张”。她想说“我跟他们认识才多久”。她想说“西西那种人见谁都这样嘛老好人一个”。她甚至想说“他们怕是早就忘了我”。

可她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那是谎言。

是只能欺骗自己的谎言。

“如果你真的消失了,不回去了,”过去的漂泊者俯下身子郑重地说道,“他们是会痛苦的。正如你不愿让他们痛苦一样,看见你痛苦他们也会痛苦的。”

达妮娅不说话了。她说不上话来。

会长自小跟她说,她是虚无的容器,是给阿列夫一准备的容器。这话她听多了,自己也信了,信了很多年。可她现在知道自己一定不是空壳,毕竟真正的空壳是说不出“不能回去”的,它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情。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她心里早就有什么东西和大家绑在一起了。

“你想回去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

达妮娅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想。”她重复了一遍。

“我当然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想回去……我想……”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涌出。

她咬住下唇,抬起手背去擦眼泪,可擦不完。新的眼泪比旧的更快地涌上来,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模糊的光。

“……想西西。”

“想娜斯塔霞。”

“想那个人……也想和他……在一起——”

“我想和大家……在一起。”

她顿住了,声音碎成一片。

“我想吃蛋糕,橘子口味的,上面加跳跳糖和喀拉喀拉,还有匍炬松的松子,我都还没吃上一口。”

“我想看我和西格莉卡一起拍的照片,我答应她要把合照洗出来。这次可是我站在中间,我以前还从没站过中间呢。”

"还有娜斯塔霞送我的那本罗伊族的童话书……我还没读呢。"

“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我说不定真的会心动的,他还没听到我说真心话——我还没说——”

话越说越碎,眼泪越擦越多。那些被她用"讨厌"和"随便"裹住的东西,终于一件一件地从嘴里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过去的漂泊者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是等她说完。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达妮娅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有些闷闷的。

“我可以把你体内的阿列夫一碎片与阿列夫一本体之间的联系切断。它将完全属于你,为你提供力量。但它不会再指引阿列夫一找到索拉里斯。”漂泊者顿了顿,“你也将获得自由。”

过去的漂泊者向她伸出了右手,抵到她胸前的位置,金色的共鸣力从手中涌出,奔向了她胸口的声痕,像是金色的洪流。

达妮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股力量十分温柔,透着暖意。她的声痕中的阿列夫一碎片被它浸染,碎片与本体的联系被一寸一寸地切断,并与达妮娅建立了新的联系。

“从现在起,碎片和祂不再连着了。你不再是锚点。”

“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达妮娅。”过去的漂泊者说,“你自由了。”

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谢意,该做什么事来报答他。达妮娅本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那些泪水里除了悲伤和想念之外,也开始有希望在其中诞生。

过去的漂泊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深处走去。

达妮娅下意识地抬起手,又放下了。

"——等等。"

对啊,他来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来找她的。收到那道从未来发来的讯息,只是路上顺手翻了个道岔。他来这里是为了对抗阿列夫一,帮达妮娅分离碎片只是他该做的事里的一桩小事。他有他的仗要打,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道要守。

按理说该谢谢他吧,该跟他说点什么让这段萍水相逢显得不那么仓促。可达妮娅看着他的背影,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那个背影瘦削而沉稳,一步一步地走向虚质深处,走向那只无声凝视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太累了,就休息一下"。

可达妮娅知道他是不会停下来的。和会长讲的故事一样,这个人啊,从来都不会停。

你也算是一无所有地活着吧。她在心里说。会长说你是个蠢货,她说得没错。可你这种蠢货……

"祝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啊。漂泊者前辈。"达妮娅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而在另一边,漂泊者正在朝着达妮娅的坐标前进。在不远处的前方他看见了一道正往虚质空间深处进发的身影,那道身影和他如出一辙,像是自己在另一条路上的倒影。

那个人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的脚步沉稳,好似穿过了一场漫长的、无人目送的黄昏。

相遇的瞬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擦肩而过。一个从外面赶来,一个往深处走去,像两条逆流而行的船,在这片没有时间的黑色河流里短暂地交汇了那么一瞬。

“别走上我的老路……珍惜身边的人。”好像有声音从远方传来。

漂泊者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甚至没有放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他看见她了。

达妮娅还在那里默默地等待,远远地看着他来时的方向。她看起来格外娇小,像一只被风吹落的可怜的小鸟,羽毛还没长齐就被摔进了某个陌生的世界。

她是那么安静又乖巧,让人觉得有些可怜,这让漂泊者想起了在车站接她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就是这样,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等待,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可不时望向他的眼神又告诉你,她的世界里也有着他。

“……你来啦。”达妮娅也看见了他。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然后下移。移到了他的手心。

那只黑色的小熊。歪斜的白色领结。粗糙的缝补痕迹。胸口那个被他重新缝好的破洞。

——骗术师。

漂泊者走到她面前,把那只破破烂烂的小熊递了过去。

“你缝的?”她摸了摸胸口的针脚,"丑死了。"

“讨厌吗?”

“不,我很喜欢。”达妮娅摇了摇头,抱紧了它。

“我还以为你会说讨厌呢。”

“我说过,再次见面时我会把所有的讨厌换成喜欢。而现在,我们再次见面了。”达妮娅轻声说,话里似乎藏着无穷的情感。“所以,我不会再撒谎了。我很喜欢它,很喜欢……”

“……奇怪。”达妮娅摸索着小熊,突然愣住了,“好熟悉的感觉。”

她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能感受到。在那些浸泡在虚质舱里的漫长夜晚里,她总能感受到它。

她意识到了什么:“是这样啊……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达妮娅看向漂泊者,喃喃自语。

达妮娅怀抱着小熊。小熊破旧的身躯上挤满了手工缝补的痕迹,丑得可以。可它是她这辈子第一个拥有的东西。

她抱紧了它,然后松手。小熊缓缓地坠落了,穿过那些腐烂的星云,穿过时间的褶皱,穿过几百年的因果,穿过所有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逆着时间的洪流前进。

冰冷。

抖动。

一个小小的女孩躺在虚质舱里,蜷缩着身体,长发在液体中漂浮。她闭着眼,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要经历什么。她只知道这里只有寂寞,和虚无。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液体里,带着一股暖意。

那个小小的女孩睁开了眼。

一只黑色的小熊漂在她面前,歪斜的领结,粗糙的缝线。她伸出手,拿到了它。

——有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这个小熊暖暖的,是这里唯一的热源。于是她把它抱住了,紧紧地,用她所有的力气,抱着这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破烂烂却又温暖的小熊。

达妮娅看着小熊消失在虚质深处。

原来从最开始的时候,从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起,那个人就在她身边了,他从未缺席。

“走吧。我们回去。”达妮娅转过身来对漂泊者说。

两人并肩转过身,走向远方。

达妮娅向旁边伸出了手,手掌张开,等待着被握住。片刻后,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裂缝的另一边先涌来的是光,区别于虚质空间的光源,这里是明亮而又温暖的人造光。它落在达妮娅脸上,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握紧身旁的那只手,直到脚底重新踩上坚实的地面才稍稍松了力道。

达妮娅睁开了眼。

莫宁仍旧站在控制台前,绯雪抱着刀靠着墙边,而在门口,西格莉卡与娜斯塔霞并肩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虚质通道。

她们都在等她。

“娅娅——!”

橙色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达妮娅被西格莉卡抱得往后踉跄半步,好在漂泊者从后面扶住了她。

“好痛……西西,你再用点力,我刚回来就又要被送进医务室了。”

“对、对不起!”西格莉卡慌忙松开一点,手臂却依旧不肯从她身上拿开,“可是你真的回来了……绯雪大人的白鸟找到我们时,只说漂泊者前辈进虚质空间去找你了,让我们来这里等。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进达妮娅肩头。温热的眼泪很快浸湿了一小块布料。

达妮娅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不是答应过你,明年还要一起做蛋糕吗?我这个人虽然很擅长说谎,但偶尔也是会遵守约定的啦。”

“你最好是。”

娜斯塔霞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平时念叨人的劲头。

西格莉卡松开达妮娅,擦着眼泪退到一旁。娜斯塔霞却没有立刻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达妮娅,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虚质留下的残影。

“娜斯塔霞学姐这些天一直在找你。”西格莉卡吸了吸鼻子,“学院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她差点——”

“西格莉卡。”娜斯塔霞打断了她。

“好嘛……”西格莉卡闭上嘴。

娜斯塔霞走到达妮娅面前,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点点她的额头教训她,指尖却在半途停住,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我平时总叫你少逞强,学着依赖别人。”她低声说,“可我却没有担好被你依赖的责任。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那么久,我只知道你喜欢在文献中心睡觉,只知道你喜欢和我探讨一些深奥的话题……可我居然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只有在那里才能睡得安稳,又为什么你会和我讨论那些话题。”

“娜斯塔霞……”

“我还以为我是你合格的前辈。”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对不起,达妮娅。”

达妮娅怔住了。

“这怎么能怪你呀。”达妮娅扯出一个笑,“我花了那么大力气瞒住你们,要是随随便便就被看出来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我这不是学会依赖别人了吗?”达妮娅晃了晃仍被漂泊者牵着的手,“学得还挺快,对吧?”

娜斯塔霞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达妮娅抱进怀里。

“回来就好。”

她重复了一遍。

“回来就好。”

达妮娅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恍若梦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等莫宁确认她的频率已经稳定,所谓的“欢迎仪式”才终于被允许开始。

临时工作站的一张长桌被收拾了出来,上面铺着白布。那半块橘子蛋糕放在中央,外面的保鲜罩刚被掀开,甜香便慢慢散了出来。

虽然蛋糕的奶油边缘已经有些塌了,什么的东西却一样都没少。

达妮娅盯着那半块蛋糕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真的把它留了下来啊。”

“这是你说的。”漂泊者回答。

“我还以为你不会吃呢。”

“这也是你说过的。”

“这么听话?”达妮娅歪过头,“漂泊者同学,你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越来越喜欢你哦。”

漂泊者没有避而不谈。“那就喜欢吧。”

达妮娅的笑容僵了一下,只能飞快转头去看蛋糕。

“……这种时候倒是学会接话了。真是讨厌。”

她停顿片刻,又很小声地纠正。

“但是……喜欢。”

蛋糕只剩下一半,实在插不下多少东西,西格莉卡便擅自插了一根短短的蜡烛。

“为什么只有一根?”达妮娅问。

“因为不知道娅娅究竟几岁嘛。”西格莉卡理直气壮地说,“所以从第一个真正的生日开始算啦!”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只有一岁哎。”

“以前没有来得及经历的东西,以后再慢慢补上。”娜斯塔霞替她点燃蜡烛,“一根正好。”

所有照明都暗了下去。小小的烛火照亮围在桌边的脸,也照亮达妮娅紫色的眼睛。

她望着那簇火焰。她想去看娜斯塔霞说过的城市,想在不同的课上睡觉,想把所有食堂的蛋糕都尝一遍。还想和西西拍更多照片,想看漂泊者一直走下去,又不必再独自背负所有东西。

她以前觉得愿望都是说给虚无听的。反正不会实现,所以从来没许过愿。

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贪心了。

达妮娅闭上眼睛,轻轻吹灭了蜡烛。

"娅娅,你许了什么愿望啊。"西格莉卡好奇地问。

"我许的愿望……"她笑了起来,"已经实现了啊。"

西格莉卡计划着明年一定要亲手为她做个蛋糕。娜斯塔霞为她在童话书上做着注释。绯雪吃完了那块蛋糕后便安静地闭目养神。而漂泊者则坐在她旁边,手臂与她靠得很近很近。

他们都在这里。

“我的愿望已经被大家实现了。”她轻声补了一句,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忽然从眼眶里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

“怎么哭了?”西格莉卡紧张地凑过来问。

“没什么。”达妮娅擦了擦眼睛,“大概是因为蛋糕放得太久,橘子变酸了。”

“可我觉得很甜呀。”

“西西,你有时候真的应该学着看空气,不要什么都说出来呀。”

她笑着说完,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擦掉。

桌上的蛋糕渐渐只剩下碎屑。达妮娅坐在众人中间,听他们争论着下一次要如何为她庆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虚无的低语。

她已不再需要从黑暗里寻找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因为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

漂泊者离开星炬学院的那天达妮娅说要送他一程。

起初还能听见学院里的广播声,走到后来,身后便只剩下模糊的建筑轮廓。夕阳落在原野尽头,风吹过,把草叶压低,又从两人身边穿过去。

漂泊者看了眼达妮娅,“走了这么远,你要一直送我到哪里?”

达妮娅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只是跟随。

漂泊者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而达妮娅则是紧紧跟在后面,却有意落下几步。

夕阳将漂泊者的影子拖到她脚边,她低头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没过多久,漂泊者停了下来,达妮娅险些撞到他的背上,连忙后退一步。

“怎么不走了?”达妮娅问。

“你想跟我一起走吗?”漂泊者说道。

达妮娅一下没了声音。风从原野尽头吹来,将她的长发拂到脸侧。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走到他身边,两个人重新向前走。她仍旧背着手,步子迈得很慢,好像这样便可以让这段路长一些。

“太容易看穿了,你的心思。”漂泊者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她忽然开口。

“你曾经说过,是旧联邦语里‘直到下次再见’的意思。”漂泊者回答。

“居然还记得嘛。”达妮娅笑了笑,“以前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合适我的。离开以前先说一句下次见,好像是我们终将再见,听起来就没有那么像告别。”

“可是,我现在觉得这岂不是说我们迟早要离别?离别真的很可怕,下次也实在太远。我不想要直到下次才能再见。”

漂泊者侧过脸看她,达妮娅没有迎上他的目光。

她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差不多,先是你去了某个地方,碰上了一堆麻烦,然后又把所有事情解决掉。”

“说实话,挺无聊的。可是会长还特别喜欢反复地讲,我也就反复地听。”

达妮娅抬起脚,轻轻踢开路上的石子。

“故事里的人都很高兴。有人得救了,有人等到了想等的人,有人终于可以回家。”

“可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人说你后来去了哪里,也没人问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漂泊者的脚步慢了下来。

“大家看见的是救世主。”达妮娅说,“救世主好像不会累,也不会寂寞。反正他无论失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继续往前走。”

她轻笑了一声。

“可我见到你以后,发现会长讲得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你没有她说得那么了不起。”

“你也会累,你也会寂寞。”

达妮娅没有再损他。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还有,你看起来,也不像真的喜欢一个人走。”

风吹过来,将她的发丝扬到脸侧。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说道:“我大概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一个人走久了走累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不想再让你继续一个人走了。”达妮娅直视着漂泊者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漂泊者忽然想起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熔解的星空下,他知道达妮娅已经消失了。

可他不愿意接受。

他只记得自己说,要把达妮娅带回来。

进入虚质空间后,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受不到她的频率。那里没有方向,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他一直向前,直到远处终于出现那个很小很小的瘦弱的身影。

达妮娅正站在那里等他,就像当初在车站时那样,乖巧地等待他领走。

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路上都在害怕。

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

现在她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并且用她那双眼睛看着他。她说她想跟他一起走,她不想让他再孤单了。

漂泊者知道,自己应该提醒她再想一想。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待在学院的监视下、等着他从车站领走的女孩了。娜斯塔霞在黑海岸的帮助下已经接好了手臂,不必再离开学院;西格莉卡也在为成为下一任虚日六席努力,正需要达妮娅的帮助。星炬学院里有人等她,也有属于她的位置。

她才刚刚得到自由,前面本来有许多条路可以选,不必这么快便跟着他走上一条连终点都不知道的路。

可是漂泊者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拒绝她。

如果是别人提出同行,他或许会先问一句:“真的想好了吗?”

可是面对达妮娅,他最先想到的却是——

这一次,不想要下次再见。

“达妮娅。”他叫她。

“嗯?”

漂泊者看着她,继续说:“我不想再回头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见了。”

“所以,你这是答应了?”达妮娅问道。

“不是。”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漂泊者向她伸出手。

“是我在邀请你。”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发梢与肩膀镀上了一层金边。

“和我一起走吧。”

达妮娅怔怔地望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慢慢放到他的掌心。

“那你可得看好我。”她小声说,“我这个人很会乱跑,说不定哪天又不见了。”

他们继续向前。

星炬学院的轮廓渐渐沉进夕阳,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有人知道道路将通往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所谓的终点究竟还有多远。

达妮娅落后了半步,偏过目光,悄悄看向漂泊者的侧脸。

漂泊者察觉到她的视线,脚步慢了下来。

达妮娅很快重新站到他身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两道影子起初还错开半步,后来便慢慢靠在了一起,越过起伏的草叶,一同延伸向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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