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生日那天,被人从六楼浇了一头淘米水。
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一股生米泡久了的馊味。陪我来做鉴定的小周憋了半天,没憋住,背过身笑出声。
我抹了把脸,抬头。
六楼天台探出半张脸。很年轻,眉毛浓,右耳戴着一枚银色耳钉。他手里还举着一只红塑料盆。
“楼下的,别动。”他说。
我没动。
“水里有生根粉,沾衣服不好洗。”
我把眼镜摘下来,在衬衣下摆上擦了擦:“你下来。”
“我道歉。”
“下来道。”
“赔你干洗费。”
“连人带盆一起下来。”
他大概看见了我安全帽上的单位名称,消失了几秒。很快,天台铁门哐当一声,一阵脚步从楼道里压下来。
那栋楼没有电梯。他从六楼跑到我面前,气都没喘匀,先把我从头看到脚。
“房屋安全鉴定?”
“华屿鉴定所,闻砚。”我把工作证递给他,“楼顶那些东西是你的?”
“什么东西?”
“玻璃棚、储水桶、花架,还有那棵至少两百斤的榕树。”
“榕树一百七十六斤。上周刚称过。”
“谢谢你把违建数据报得这么详细。”
他闭了闭嘴。
我指着墙角那条斜裂缝:“七天之内,全部搬走。”
他脸上的歉意没了。
“七天?”
“台风下周到。屋面长期泡水,女儿墙开裂,花架还没做锚固。真刮起来,不一定砸谁家窗户。”
“这棚子在楼顶三年了。”
“三年没出事,只能说明运气用了三年。”
他盯着我,忽然问:“闻工,你今年多大?”
小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跟鉴定有关?”我问。
“我猜四十七。”
“四十二。”
“那你更年期来得挺早。”
我点点头,在整改通知上添了一笔。
“现在只剩六天半。”
他低头看见日期,乐了:“今天你生日啊?”
我没理他。
他伸出手:“祁野,二十四。祝你生日快乐,闻工。”
我越过那只手,把整改通知贴在了楼道口。
“别祝了。你那棵树不搬,就是我今年最大的晦气。”
手机正好在口袋里震。
我母亲打来的。
她六年前做过一次大手术,康复后迷上了广场舞和短途旅游,如今过得比我热闹。每年生日,她都象征性地问一句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就“哦”一声,然后提醒我交物业费。
这次也一样。
“中午吃什么?”她问。
“食堂。”
“生日还吃食堂?”
“小周给我加了个鸡腿。”
旁边的小周赶紧点头,像是怕电话那头追究他虐待领导。
母亲沉默两秒:“你朋友圈那句终身不恋爱,又是哪根筋不对?”
“同事起哄,随便发的。”
“随你。一个人过得好就一个人过,别哪天忽然找个不合适的回来让我替你收拾。”
“知道。”
“还有,四十二不是二十四,少熬夜。”
我下意识看了祁野一眼。
他抱着那只红塑料盆,正在研究整改通知,侧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听见没有?”母亲问。
“听见了。”
挂断电话,祁野说:“阿姨嫌你老?”
“她让我离嘴欠的人远一点。”
“那不能够。”
“为什么?”
“我住六楼,你工作还得上去。”
他说完,抱着盆跑了。
当时我只觉得这人烦。
后来祁野总说,那盆淘米水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说,谁家礼物馊得这么实在。
四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只记得楼道一股霉味,袜子湿了半天,食堂的鸡腿咸得发苦。还有六楼那个嘴欠的年轻人——我给了他六天半的整改期限。
期限还没到,他先把一支绿色牙刷放进了我家。
一
桂花里七号楼建于九八年,一共六层,两个单元,住的大多是老人。
街道接到投诉,说外墙裂了。我原以为是普通的粉刷层空鼓,查到六楼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东西在楼顶。
祁野把半个天台改成了花房。
不是朋友圈里那种铺着白石子、摆两把藤椅的精致花园。那地方乱得很诚实:矿泉水瓶育苗,废浴缸种睡莲,掉漆的搪瓷盆里挤着小葱和薄荷。旧晾衣架上爬满了丝瓜藤,棚顶吊着几只用药盒做的风铃,风一吹,哗啦哗啦,像一群药片在吵架。
第二天我去布设裂缝监测点,他正蹲在花盆中间写标签。
“六月雪,九里香,木槿……”我念了几个,“你开花店?”
“植物救助。”
“植物还有救助?”
“搬家不要的,店铺关门剩下的,装修时嫌碍事要砍的,都有人收。”
“然后你全堆到危楼楼顶。”
“这楼不危,是屋面漏水。”
“你比仪器准?”
“至少我在这儿住了八年。”
祁野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本油腻的学生练习册,扔给我。
里面记着近三年的漏水时间、位置、雨量,哪户报修过、物业什么时候来过,写得密密麻麻。字不好看,有几页还沾着酱油,但数据很完整。
我翻到去年七月:“这个点位,你怎么测的?”
“拿塑料桶接,桶上有刻度。”
“十二点四升?”
“那天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六点。后来雨太大,桶满过一次,实际更多。”
我抬头看他。
他蹲在那里,手上全是泥,短袖后背洇出一块汗,跟昨天那个嘴欠的年轻人不太像。
“别这么看我。”他说,“我只是没你们证多,不是没脑子。”
“谁说你没脑子了?”
“你脸上。”
“我脸上只写着楼顶超载。”
祁野把标签插进花盆:“这些植物得有地方去。”
“那是你的问题。”
“楼下社区有块废弃篮球场,荒了五年。我申请改成公共花园,材料交了三次,他们说缺结构说明。”
“篮球场要什么结构说明?”
“旁边有一排废车棚,我想保留棚架做遮阳。他们不敢批。”
“图纸呢?”
“你愿意看?”
“不愿意。”
“那你问什么?”
我合上练习册:“职业习惯。”
祁野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写标签。
我走到铁门口,他在后面说:“闻工,六天搬不完。”
“搬不完也得搬。”
“你除了会下通知,还会干什么?”
我回头:“会在通知到期以后叫城管。”
他捏着记号笔,冲我笑了一下。
“行。你最好天天来盯着。”
二
我后来确实天天去。
不是为了盯他。裂缝计一天读两次,我得记录温度变化和裂缝宽度。
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第三天,天台少了四十七盆植物,多了十几个围观的老太太。
“小祁一个人搬不动。”五楼的陶姨堵住楼梯,“闻师傅,你们单位不能光贴纸吧?”
“我们负责鉴定,不负责搬家。”
“那你们负责什么?”
“告诉大家楼会不会塌。”
“会不会?”
“现在不会。”
“那还搬什么花?”
我吸了一口气,准备解释屋面恒载、风荷载和排水堵塞的叠加风险。
祁野从天台下来,怀里抱着一盆一人高的鹤望兰。
“陶姨,你别问了。闻工一开口能把人说老三岁。”
陶姨立刻让开:“那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我指了指自己:“年轻人?”
祁野把花盆塞进我怀里。
“四十二还没退休,勉强算。”
盆底的水滴在我裤子上。我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往下搬。”他说。
“我不是来给你干活的。”
“那你抱着它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鹤望兰。
它有一片叶子裂了,软塌塌贴在我肩上,像一只没睡醒的手。
那天下午,我帮他搬了十六盆。
第十七盆下到四楼时,我腰开始疼。
祁野在前面回头:“休息会儿?”
“不用。”
“你脸白了。”
“楼道光线问题。”
“你是不是腰不好?”
“闭嘴。”
他把手里的花盆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贴膏药。
“新的。”
“你二十四岁,为什么随身带膏药?”
“因为我奶奶七十四。你俩需求差不多。”
我把膏药拍回他胸口。
“你奶奶人呢?”
“髋关节手术,在康复医院。这里以前都是她种的。她回不来,我就接着种。”
他说得随意,弯腰又抱起花盆。
走了两级台阶,他补了一句:“老太太每天视频查岗。要是知道花房被拆,她能拄着助行器回来跟你拼命。”
“让她先按医嘱康复。”
“你不怕?”
“怕医患纠纷。”
祁野笑得差点把花盆磕墙上。
晚上八点,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排花挪到六楼空屋。
那间屋原来是祁野奶奶住的。冰箱门上贴着社区发的防诈骗宣传单,茶几下面塞着没织完的红毛线拖鞋。祁野进厨房煮面,问我要不要加蛋。
“不吃。”
“生日之后开始辟谷?”
“胃不舒服。”
“空腹搬一下午花,胃舒服才有鬼。”
他没再问,直接煮了两碗。我的那碗少油,卧了一个边缘煎焦的荷包蛋。
“你还会做饭?”我问。
“蛋糊了也算会?”
“至少熟了。”
“闻工,你夸人挺节约。”
面煮得一般,汤里盐重了。我吃完一整碗。
祁野倚在冰箱边看我:“你不是不吃?”
“不浪费粮食。”
“哦。”他拖长声音,“我还以为你喜欢。”
我把碗放进水槽:“想多了。”
“你这人是不是从来不说喜欢?”
“该说的时候会说。”
“什么时候该说?”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意淡下来。
“那你大概一次都没说过。”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没回答。
他说对了。
饭后,祁野非要带我去看那块废篮球场。
场地在社区最北面,两只篮筐早没了,地面裂缝里长出狗尾草。靠墙是一排锈穿了的自行车棚,棚顶积着塑料袋和枯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水坑旁边,拿树枝赶蜗牛。
祁野冲她喊:“小满,作业写完没有?”
“没有。”
“那你还玩?”
“你大学都不上了,凭什么管我?”
祁野被噎住。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问。
“社区群众对你评价很客观。”
小满抬头看我:“叔叔,你是来拆花园的吗?”
我还没回答,祁野先说:“他不是叔叔,是工程师。”
“工程师就不能是叔叔?”
“他比较介意年龄。”
我把卷尺递给他:“量尺寸。”
我们一直量到天黑。车棚基础比我预想中完整,只需要除锈、补焊和增加几道斜撑。祁野蹲在地上记数,写错两个,又划掉重写。
“这里做花园,不赚钱。”我说。
“知道。”
“维护很麻烦。志愿者头三个月积极,半年以后可能只剩你。”
“那就剩我。”
“你复学或者换工作呢?”
“再找别人。”
“别人不来呢?”
祁野停下笔,抬头看我。
“闻工,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把最坏的结果想一遍?”
“这是工作习惯。”
“谈恋爱也这样?”
“我不谈。”
“为什么?”
“风险不可控。”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记数。
“难怪你四十二还母单。”
“母单这个词不适合我。”
“那叫父单?”
“闭嘴。”
走的时候,小满送了我一只蜗牛壳。空的,边缘磕掉一小块。
我本来想扔,后来揣进了外套口袋。
那只壳如今还在我家书架上。祁野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捡的,我没纠正。
三
第四天,祁野来鉴定所找我。
他穿了件沾着白漆的工装裤,背着一卷图纸,前台小姑娘拦不住,眼睁睁看他闯进办公室。
“闻工,救命。”
我正在开线上会,七八张脸齐刷刷看向镜头。
“出去。”
“两分钟。”
“一分钟也没有。”
他在旁边坐下,真就不说话了。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他无聊得拿起我的订书机,拆开,合上,拆开,合上。
我忍了十次,把摄像头关了。
“再按一下,你和订书机一起出去。”
祁野立刻松手,把图纸铺开。
废篮球场的改造方案是他自己画的。比例不准,节点粗糙,但想法不坏。他准备把屋顶花房拆成六组轻钢框架,移到旧车棚旁,既能遮阳,又不影响原有排水。
“谁教你的?”
“大学学了一年景观设计。”
“然后呢?”
“退学了。”
“为什么?”
“不想说。”
“那我也不问。”
他反倒不自在了:“你怎么不劝我回去读书?”
“你交学费给我了?”
“没有。”
“那我不提供人生规划服务。”
祁野低头笑了半天。
我花两个小时替他改了节点,重新核算用钢量,又列了一页需要补充的申报材料。
他拿着改好的图纸没走。
“还有事?”
“请你吃饭。”
“不用。”
“不是感谢。”
“那是什么?”
“约你。”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同事。敲键盘的敲键盘,翻资料的翻资料,耳朵全竖起来了。
我把眼镜摘下,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小学数学及格。”
“祁野。”
“在。”
“拿着图纸,出去。”
他卷好图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颗糖放在我桌上。
薄荷味的。
“闻工,你耳朵红了。”
我拿起资料夹砸过去。
没砸中。
他关门时笑得整层楼都听见。
那颗糖在我抽屉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社区为七号楼开了一场协调会。
会议室只有十几平方米,二十多个人挤在里面。空调坏了,墙角电风扇摇一下头就嘎吱一声。物业经理来迟半小时,坐下先说:“楼顶漏水主要还是住户私搭花房造成的。”
祁野一下站起来。
我用笔敲了敲桌面:“坐下。”
“他胡说。”
“坐下,让他说完。”
物业经理把责任全推给花房,越说越顺,最后甚至说三年前已经口头劝阻过。
祁野气得脸都红了,手在桌下攥成拳。我没替他说话,只等经理说完,才把检测报告投到白墙上。
“屋面防水层老化是主因。根据渗漏痕迹,至少五年前就出现过局部失效,早于花房搭建时间。”
物业经理咳了一声:“可楼顶那些花盆肯定增加了负担。”
“对。”我说。
祁野猛地看我。
“大型花盆和储水桶增加了恒载,花架锚固不合格,种植土也堵塞了部分排水。祁野必须整改。但你们不能拿他的违规,抵消物业没有及时维修的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陶姨先开口:“就是说,两边都有错?”
“是。”
所有人都转头看祁野。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下去。
“花房我拆。”他说,“清淤和屋面维修,物业出时间表。以后漏不漏,大家一起看。”
物业经理还想含糊,被一屋子居民堵了回去。
散会后,祁野在走廊追上我。
“我以为你会帮我。”
“我帮的是事实。”
“你就不能稍微偏心一次?”
“不能。”
他走了两步,又问:“那刚才算不算偏我?”
“不算。”
“闻工。”
“嗯?”
“你这样很难找对象。”
“谢谢提醒。”
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罐冰可乐,递给我一罐。
“我不喝碳酸。”
“那你拿着,给我冰手。”
我还是接了。
走出社区时,他把罐子从我手里拿回去,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冰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闻砚。”他忽然叫我名字。
“怎么?”
“你刚才挺帅的。”
我脚下一顿。
祁野已经拉开可乐环,仰头喝了一口,像什么也没说过。
四
第五天晚上,气象台把台风预警从蓝色升到黄色。
我赶到桂花里时,祁野正一个人拆棚顶。
他踩在铝梯上,嘴里咬着螺丝刀,手伸得太远,整个人歪在半空。
“下来!”
他吓了一跳,螺丝刀掉下来,差点砸我头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下来再说。”
“这块拆完。”
“风力六级,你没有安全绳。”
“我有数。”
“你有个屁。”
这是我认识他以后第一次说脏话。
祁野愣了愣,居然听话下来了。
“闻工,”他站在梯子上,比我高半个头,“你刚才是不是怕了?”
“怕你摔死以后,你奶奶讹我。”
“你嘴怎么这么硬?”
“因为我牙好。”
“给我看看。”
他忽然靠近。
我下意识往后退,撞上花架。几只空塑料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祁野停住,离我不到一掌远。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脸上有一道擦伤,手指也破了,血混着铁锈蹭在虎口。
我盯着那道伤:“手伸出来。”
“干什么?”
“消毒。”
“你随身带药?”
“工地常备。”
我在天台水池边替他清洗伤口。他疼得直抽气,又不肯老实,嘴里不停。
“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
“你对别人也这么凶?”
“别人没你废话多。”
“你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接过吻吗?”
我手一重。
他嘶了一声:“你报复我。”
“活该。”
“那就是没有。”
我给纱布打了个结:“好了。”
他没收手。
“闻砚。”
他第一次没叫我闻工。
风里有泥土和潮湿水泥的味道。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防盗网,哐哐响了两下。
祁野问:“我能亲你吗?”
我看着他。
他没有再凑近,等着我回答。
“不能。”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抽回去。
“知道了。”
他转身去捡塑料盆。
我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心里忽然发空。不是松了口气,是一脚踩下去,本以为有台阶,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活到四十二岁,头一次知道后悔能来得这么快。
“祁野。”
他回头。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
这个吻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体面。
我们的牙磕了一下。他身后还有一只没放稳的塑料盆,被他的脚后跟踢出去,咕噜噜滚了半个天台。
祁野先笑了,笑得气息全乱。
“闻工,你业务不熟。”
“闭嘴。”
“要不要再练一次?”
我松开他。
“先拆棚。”
“拆完呢?”
“看你表现。”
他舔了一下被磕到的唇角,眼睛亮得招人烦。
“那我今晚能干到天亮。”
真正开始拆棚后,他就没力气说这种话了。
轻钢框架锈死了两处,电动扳手打滑,祁野的手腕被震得发麻。我让他扶梯子,自己上去卸螺栓。他在下面仰着头,十分钟提醒我三次。
“左边那块玻璃松了。”
“看见了。”
“安全带扣好没有?”
“扣了。”
“你别逞强。”
我低头:“到底谁是安全工程师?”
“安全工程师腰不好。”
我拿扳手虚点他一下,他终于安静。
拆下来的框架要临时平码在屋面中部,不能靠女儿墙。祁野嫌我摆得慢,自己上手,被我叫回去重新放了三次。
“差两厘米也不行?”
“风来了,差两厘米就是受力点不同。”
“你平时是不是连筷子都要平行摆?”
“不平行看着难受。”
“那我偏要斜着放。”
他说着,把矿泉水瓶横放在我工具箱上。
我看了五秒,伸手摆正。
祁野蹲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那时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单纯喜欢顶嘴。他喜欢看我乱。好像我只要偏离计划一点,他就能确认我不是一台只会出报告的机器。
后来天色暗了,我们坐在拆了一半的棚架上吃盒饭。风把塑料袋吹得往脸上贴,祁野把自己那份红烧肉里的肥肉全挑给我。
“我不吃肥肉。”我说。
“我也不吃。”
“那你给我?”
“尊老。”
我把两盒饭里所有青椒都挑进他碗里。
“礼尚往来。”
祁野夹起青椒,表情痛苦:“你这人报复心真重。”
“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还是吃了。
吃完以后,我们各自靠着一根钢梁休息。楼下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没关严的水龙头。
祁野突然问:“你一个人住,生病怎么办?”
“去医院。”
“半夜发烧呢?”
“吃药。”
“起不来呢?”
“打急救电话。”
“手机没电呢?”
“祁野。”
“嗯?”
“你咒我能不能换个日子?”
他笑起来,笑完小声说:“我就是问问。”
我没有告诉他,有一年我急性肠胃炎,半夜在卫生间地上坐了两个小时。手机就在卧室充电,我没力气拿。后来缓过来,第二天照常上班,谁也不知道。
一个人生活久了,很多难堪会被归入日常。并不悲壮,也不值得讲。
可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这些事或许可以让另一个人知道。
五
棚没拆到天亮。
凌晨一点开始下雨,祁野暂时搬到我家。
我住得不远,两室一厅,主卧以外那间一直堆着书和工具。祁野进门后先看鞋柜,又看餐桌,最后站在客厅中央下结论。
“你家像样板间。”
“乱的人看整齐都像样板间。”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冰箱上连一张缴费单都没有。”
“缴费单在手机里。”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十几年。”
“不闷?”
“以前不觉得。”
他转头看我。
我把干净毛巾扔过去:“洗澡去。”
祁野洗完澡,穿着我的旧T恤出来。衣服在我身上正好,到他身上短了一截。他抬手擦头发时,腰侧露出来一点。
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你热?”他问。
“闷。”
“开窗?”
“外面下雨。”
他盯着我看,忽然笑了。
“闻砚,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你睡客房。”
“客房床上全是书。”
“搬下来。”
“腰不好,搬不动。”
“你二十四。”
“今天搬了两百多盆花,二十四也会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最后他抱着毯子睡了沙发。
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祁野蜷在沙发上,脚露在毯子外面,手机停在和奶奶的视频页面。
老人睡着了,画面里只看得见半张脸。
祁野听见动静,睁开眼:“吵到你了?”
“没有。”
“我奶奶今晚睡不着。”
“她知道花房要拆?”
“知道。骂了我半小时,说早就告诉我别把大缸放东边,我不听。”
“她没骂我?”
“骂了。”
“骂什么?”
“说你四十二还不结婚,肯定脾气不好。”
我端着水杯:“老人家眼光不错。”
祁野坐起来,给我腾出半边沙发。
我没坐。
他拍了拍旁边:“聊会儿?”
“聊什么?”
“你为什么没谈过恋爱?”
“没人追。”
“放屁。”
“注意用词。”
“你这张脸,年轻时不可能没人追。”
“追过。没答应。”
“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刚工作时总出差。后来我母亲生病,我回去照顾了几年。再后来,她好了,我也习惯一个人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以为你得有一段惊天动地的暗恋,或者被谁骗过。”
“没有。大多数人的人生没那么多情节。”
祁野把脚塞回毯子里。
“那你遗憾吗?”
“以前不。”
“现在呢?”
我低头喝水。
“现在困了。”
我转身回卧室,他在后面笑。
“闻砚,你逃跑的样子还挺利索。”
第二天早上,我的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绿色牙刷。
它在那里待了两天。第二天夜里,祁野把大学教务系统翻给我看。
“我没被开除。”他说,“是办了保留学籍。”
“你不是不想说?”
“现在想说了。”
他大二那年,奶奶在菜市场门口摔断股骨。父母都在外省做生意,电话里一个说月底回来,一个说实在走不开。祁野请了两周假,最后索性把学停了。
“那时候你才二十?”我问。
“二十一。”
“怎么照顾?”
“头两个月请护工,钱不够就晚上去酒吧搬音箱。后来老太太能下地,我白天送花,晚上画图。”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父母呢?”
“出了钱。没回来。”
“恨他们?”
“忙的时候恨。闲下来也不恨,主要是懒得想。”
祁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回去上学?”
“你想回吗?”
“想。明年春季复学,学分还能接上。”
“那就回。”
“花园怎么办?”
“公共花园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让社区成立志愿小组,排班维护。”
“你愿意帮我做表?”
“不愿意。”
“那我自己做。”
他说完,拿走我手边的橘子,剥得汁水四溅。第一瓣塞进自己嘴里,第二瓣递到我唇边。
我没张嘴。
“闻工,吃不吃?”
“手上全是橘子汁。”
“嫌弃我?”
“嫌弃你不洗手。”
他转身去洗。回来时橘子已经被他吃完,只剩我桌上孤零零放着最大的一瓣。
我没让他看见,后来吃了。
同住的第二天,祁野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早上七点,他用搅拌机打豆浆,盖子没扣紧,半个厨房都是豆沫。我下班回来,发现阳台晾着他的黑色内裤,我的白衬衣被挤到角落,肩膀上还沾了一片绿叶。
“为什么把衣服混着洗?”我问。
“洗衣机分得出你的我的?”
“深浅色要分开。”
“没染。”
“这次没染。”
“闻工,你活得太讲究了。”
“这是基本常识。”
晚上十一点,他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做社区排班表。名字写到一半,忽然抬头:“你这里有蚊子。”
“夏天有蚊子很正常。”
“它咬我不咬你。”
“可能嫌你血年轻。”
“你这是嫉妒。”
“蚊香在电视柜下面。”
他点上蚊香,熏得我们两个一起咳。最后只能开窗,雨后的凉风灌进来,桌上的图纸被吹得满地都是。
我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同时按住一张纸。
祁野没动。
“闻砚。”
“嗯。”
“昨天那个吻,算什么?”
我盯着纸上的节点图:“一时冲动。”
“你还是我?”
“都有。”
“那要是我今天还想亲呢?”
我抬头。
他没有平时那副欠揍的笑,眼睛很认真。
门外有人按错门铃,叮咚一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同时松手。图纸被风卷到沙发底下。
祁野起身去开门,外面没人。
他回来时,我已经把窗关上了。
“你又逃。”他说。
“很晚了。”
“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你明早还要去社区。”
“闻砚。”
“去睡。”
他站了几秒,没再逼我。
第三天早上,那支牙刷被我扔进垃圾桶,不全是因为年龄。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想让它留下。
这比一时冲动麻烦得多。
所以,我做了一件自以为及时止损、后来证明很蠢的事。
六
我承认,那件事做得很混账。
祁野从社区回来,带着盖过章的申请表和两杯豆浆。他看见垃圾桶里的牙刷,站了几秒。
“什么意思?”
我正在系领带,没敢看他。
“你今晚可以回六楼住。棚顶已经拆了,屋里没问题。”
“我问牙刷。”
“旧了。”
“用了三天就旧了?”
“祁野。”
“你说。”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他没出声。
那种安静比他顶嘴难受得多。
我只好接着说:“你刚离开学校,工作也没稳定。花房、你奶奶、你父母,这些事全挤在一起。你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一个年长的人给你安全感。”
祁野点了点头。
“你分析完了?”
“嗯。”
“那轮到我。”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塑料袋没扎好,洒出来一点。
“我二十四,不是十四。退学是我自己的决定,种花也是。我喜欢谁,是不是一时冲动,也该由我自己判断。”
“我没有说你不成熟。”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昨天的笑。
“你怕别人说你老,怕我以后后悔,怕这怕那,都可以。可你别把它包装成替我考虑。”
“祁野——”
“还有,别拿年龄替我作主。你四十二,也不代表你伤人就更有道理。”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牙刷,用纸巾包好。
“图纸我拿走。篮球场的事,谢谢你。”
门关得不重。
桌上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无糖。
我拿起无糖那杯,已经凉了。
那天裂缝监测数据没有异常。
我却一整天都看错小数点。
七
台风提前登陆。
凌晨两点,陶姨给我打电话,说桂花里停电了,六楼漏水,楼顶一直有东西撞铁门。
我套上衣服往外走。电梯下到一楼时,我才想起来,祁野已经把天台棚顶拆了,剩下的框架按理说不会被风掀动。
除非排水堵了。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赶到桂花里,巷口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我爬上六楼,铁门被风压得打不开。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祁野?”
“别进来!水池边的架子倒了!”
我和楼下赶来的两个居民一起撞开门。
天台积水到了鞋面。拆下来的钢架堵住了主排水口,十几只花盆泡在水里,来回碰撞。祁野跪在水池边,正用扳手卸一根压在管口上的横梁。
“你来干什么?”我吼他。
“疏排水!”
“我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我给物业打了八个电话!”
“你不会等人?”
“等水漫进六楼?”
一道风兜过来,女儿墙边的旧花架猛地倾斜。
我来不及说话,扑过去拽住他。花架擦着我们身后倒下,玻璃碎了一地。
祁野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有病吧?”他被我压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还在骂,“玻璃砸一下死不了,你这么扑,腰不要了?”
“闭嘴。”
“你就会叫我闭嘴。”
“能骂人就起来干活。”
我们把钢架拆成三截,四个人一起拖开。排水口露出来的瞬间,积水打着旋往下灌,发出很大的咕噜声。
楼下有人喊:“通了!厨房不漏了!”
祁野坐在水里,低头喘气。
我抓过他的手臂看伤口。
“不用你管。”他说。
“别动。”
“闻工,整改期限还没到,你管得是不是太宽?”
“对不起。”
他没听清:“什么?”
雨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乱响。
我提高声音:“我说,对不起。”
祁野看着我。
“牙刷不该扔。那天的话也不该说。”
“你现在道歉,是不是因为怕我失血过多死这儿?”
“这点伤死不了。”
“那你继续。”
“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只是时机很糟,雨很大,我的眼镜全是水,他的裤腿上还缠着一根烂丝瓜藤。
祁野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
“可能是你拿漏水记录给我看的时候,也可能是那碗盐放多了的面。”
“那面你不是说一般?”
“确实一般。”
“闻砚,你表白还挑食?”
“实事求是。”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抬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喜欢我,打算怎么办?”
我被问住了。
祁野看我那副样子,气笑了:“你这四十二年真是白活。”
“那你教我。”
“先把我从水里拉起来。”
我伸手。
他握住,没有松开。
天亮后,我们去社区诊所处理伤口。
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剪开祁野袖子时看了我一眼:“家属按着点,别让他乱动。”
我还没解释,祁野已经把没受伤的那只手塞进我掌心。
“听见没有,家属。”
医生用棉签一压,他疼得五官都皱起来,手却没松。
缝了三针。打破伤风针时,他终于安静了,坐在处置床边看雨水从玻璃上往下爬。
“刚才的话,”他说,“等你不害怕的时候,再说一次。”
“我现在不害怕。”
“你怕。你手心全是汗。”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扣得更紧。
“闻砚,我可以跟你谈。但有几件事先说好。”
“你说。”
“第一,别因为你年纪大就管我几点回家。可以问,不能审。”
“可以。”
“第二,我复学以后会很忙,也可能去外地实习。你不能一觉得麻烦就把我推走。”
“我尽量。”
“没有尽量。”
“那你也不能失联。”
“成交。”
“第三呢?”我问。
祁野看了眼诊室门。医生出去开单子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昨天只亲了一次,不够。”
“这里是诊所。”
“我知道。”
“门没锁。”
“所以快点。”
我没动。
他啧了一声:“闻工,你这执行力——”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
很轻,碰到就分开。
祁野怔了半秒,耳朵慢慢红了。
门外传来医生的脚步声。他立刻坐直,装模作样地研究墙上的高血压宣传画。
我忽然觉得,他也没有嘴上说得那么熟练。
这个发现让我心情很好。
八
篮球场改造方案在一个月后批了。
没有奇迹。街道没因为一场台风突然感动,只是事故之后重新检查了七号楼,确认屋面需要整体维修,也承认祁野保留的漏水记录有用。
社区给了三年临时使用权,要求不得经营、不得搭建封闭空间。祁野跑了十一趟手续,瘦了三斤,跟窗口工作人员从互相瞪眼混到见面递糖。
我替他画了最终的加固图,但没签设计负责人。
他说:“为什么不签?”
“这是你做的。”
“节点是你改的。”
“想法是你的。”
他拿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说:“闻砚,你这人偶尔也挺会哄人。”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什么时候搬我家?”
“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我奶奶下周出院,她说要审你。”
“审什么?”
“收入、病史、有没有不良嗜好。”
“你家征婚还是招标?”
“差不多。老太太还让我问你,腰到底行不行。”
我手里的卷尺啪地弹回去。
祁野捂着肚子笑,差点从新装的花架上摔下来。
“你再笑一次,今晚回六楼睡。”
“你舍得?”
“舍得。”
“那我牙刷放哪儿?”
“卫生间。”
“什么颜色?”
“绿色。”
祁野不笑了。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图纸上。
“客房清出来了。你先住三个月。”
“试用期?”
“磨合期。”
“三个月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你怎么什么都到时候再说?”
“因为我没经验。”
祁野把钥匙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行。”他说,“三个月。到期以后,续住得你求我。”
“你先保证别把钥匙丢了。”
他没有抱我,也没有在刚刷完漆的篮球场上接吻。旁边三位阿姨正盯着我们,陶姨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空心菜。
祁野只是伸手,把我安全帽的带子扣好。
“闻工,低头。”
“干什么?”
“帽子歪了。”
我低下头。
他趁那些阿姨转身时,很快地亲了我一下。
陶姨在后面咳嗽:“我看见了。”
祁野面不改色:“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叛逆。”
“他更年期。”
我在他后腰掐了一把。
他疼得吸气,还不忘抓住我的手。
三个月的磨合期并不浪漫。
祁野搬进来第一周,就把钥匙丢了一次。不是落在外面,是掉进玄关鞋柜最底层,找了两个小时。第二周,他半夜一点带同学回来取图纸,三个人在客厅压着声音说话,还是把我吵醒了。
我第二天制定了一张同住规则,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祁野下班回来,从第一条读到第十二条。
“晚上十一点以后保持安静;外来人员提前报备;浴室地漏每周清理……”
他抬头:“闻工,我们是在谈恋爱,还是合租员工宿舍?”
“规则写清楚,避免矛盾。”
“矛盾来了就解决,为什么要先防着?”
“因为有些矛盾可以避免。”
他没跟我吵,拿起笔,在最下面添了一条。
十三:闻砚有意见不准憋着,不准替祁野决定,不准扔祁野牙刷。
我看了看:“最后一条重复。”
“重复才记得住。”
我把纸重新贴好。
那张规则后来改了四版。我们为了空调温度吵过,为谁洗碗吵过,也为了他凌晨骑摩托回家吵过最凶的一次。
我说:“你知不知道夜里骑车多危险?”
他说:“我戴了头盔。”
“头盔不是护身符。”
“那你想怎么样?以后十点门禁?”
“至少给我发消息。”
“我发了,你手机静音。”
我低头翻手机,果然有三条未读。
第一条:收工了。
第二条:同学车坏了,我送他回去。
第三条:别等,先睡。
我那股火卡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祁野把头盔放下:“你可以担心,但别先认定我不负责任。”
我说:“对不起。”
他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三个字,反倒不会接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下次我打电话。”
“嗯。”
“你把声音开着。”
“嗯。”
“还有,我饿了。”
“冰箱有饺子。”
“你煮。”
“为什么?”
“我还在生气。”
我给他煮了二十个。他吃了十七个,给我留三个。
磨合期第二个月,祁奶奶出院。
老人家坐在篮球场边的折叠椅上审我,问题比招标文件还细。
“有房吗?”
“有。”
“贷款还完没有?”
“还有两年。”
“抽烟喝酒吗?”
“不抽,偶尔喝。”
“身体呢?”
“每年体检。”
“腰呢?”
祁野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停了两秒:“轻微腰肌劳损,不影响生活。”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同意?”
“我母亲说,让我别仗着年纪大欺负人。”
祁奶奶拍了下大腿:“这话对。小野嘴坏,心不坏。你要不喜欢了,早点说,别拖着他。”
“奶奶。”祁野不高兴,“怎么就默认他会不喜欢?”
“那你也一样。”老太太瞪他,“别觉得人家年纪大就什么都懂。两个人过日子,谁也别拿谁当老师。”
我们都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祁野问我:“紧张吗?”
“比项目答辩简单。”
“嘴硬。”
“你奶奶挺好。”
“那我呢?”
“一般。”
他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牵住他的手。
他故意挣了两下,没真挣开。
一年以后,桂花里七号楼做完了屋面防水和外墙加固。天台不再种大树,只留了几只轻质花箱。
祁奶奶每天拄着拐杖去篮球场监工,见谁都说那座花园是她孙子和“孙子对象”建的。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我差点被豆浆呛到。后来听多了,也就随她去了。
我四十三岁生日那天,祁野买了一个很丑的蛋糕。
上面用绿色奶油写着:母单纪录作废一周年。
“‘纪录’的‘录’写错了。”我说。
“能看懂就行。”
“店家写的?”
“我写的。”
“难怪。”
祁野把塑料刀塞给我:“许愿。”
“不许。”
“又来。你四十三,不是八十三。”
“四十三怎么了?”
“还可以谈恋爱,还可以吵架,还可以晚上十一点偷偷吃蛋糕。”
“谁偷偷吃?”
“你胃不好,我奶奶不让。”
我切下一小块,把奶油最多的那角给他。
“祁野。”
“嗯?”
“明年蛋糕换一家。”
他吃着奶油,含混地问:“就这个愿望?”
“还有一个。”
“什么?”
我看了眼卫生间。洗手台上,一黑一绿两支牙刷挨在一起,绿色那支炸了毛,早该换了。
“明年还在的话,我告诉你。”
祁野放下叉子,盯着我看了几秒。
“闻砚,你少看不起人。”
“我没有。”
“那你等着。”
他抹了一指头奶油,趁我没防备,擦在我鼻尖上。
我追着他绕了半圈餐桌。最后谁也没站稳,一起撞进沙发里。他压着我笑,我嫌他沉,让他下去。他说不下,除非我把愿望提前说了。
我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刷牙,发现绿色牙刷已经换了新的。杯子底下压着张便利贴:明年蛋糕你买。愿望到期交付。
祁野在外面喊:“看见没有?”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没有。”
他赤着脚跑过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趴在门框上骂我不讲信用。
我把牙刷递给他。
“刷牙。”
“愿望呢?”
“明年。”
“闻砚,你真烦。”
“嗯。”
他嘴上骂着,还是挤到我旁边。两支牙刷碰得叮当响。镜子里,他头发乱着,我鼻尖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绿色奶油。
四十三岁第一天,没什么大事。
洗手台只是比去年挤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