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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8 22:06:49

我四十二岁生日那天,被人从六楼浇了一头淘米水。

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一股生米泡久了的馊味。陪我来做鉴定的小周憋了半天,没憋住,背过身笑出声。

我抹了把脸,抬头。

六楼天台探出半张脸。很年轻,眉毛浓,右耳戴着一枚银色耳钉。他手里还举着一只红塑料盆。

“楼下的,别动。”他说。

我没动。

“水里有生根粉,沾衣服不好洗。”

我把眼镜摘下来,在衬衣下摆上擦了擦:“你下来。”

“我道歉。”

“下来道。”

“赔你干洗费。”

“连人带盆一起下来。”

他大概看见了我安全帽上的单位名称,消失了几秒。很快,天台铁门哐当一声,一阵脚步从楼道里压下来。

那栋楼没有电梯。他从六楼跑到我面前,气都没喘匀,先把我从头看到脚。

“房屋安全鉴定?”

“华屿鉴定所,闻砚。”我把工作证递给他,“楼顶那些东西是你的?”

“什么东西?”

“玻璃棚、储水桶、花架,还有那棵至少两百斤的榕树。”

“榕树一百七十六斤。上周刚称过。”

“谢谢你把违建数据报得这么详细。”

他闭了闭嘴。

我指着墙角那条斜裂缝:“七天之内,全部搬走。”

他脸上的歉意没了。

“七天?”

“台风下周到。屋面长期泡水,女儿墙开裂,花架还没做锚固。真刮起来,不一定砸谁家窗户。”

“这棚子在楼顶三年了。”

“三年没出事,只能说明运气用了三年。”

他盯着我,忽然问:“闻工,你今年多大?”

小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跟鉴定有关?”我问。

“我猜四十七。”

“四十二。”

“那你更年期来得挺早。”

我点点头,在整改通知上添了一笔。

“现在只剩六天半。”

他低头看见日期,乐了:“今天你生日啊?”

我没理他。

他伸出手:“祁野,二十四。祝你生日快乐,闻工。”

我越过那只手,把整改通知贴在了楼道口。

“别祝了。你那棵树不搬,就是我今年最大的晦气。”

手机正好在口袋里震。

我母亲打来的。

她六年前做过一次大手术,康复后迷上了广场舞和短途旅游,如今过得比我热闹。每年生日,她都象征性地问一句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就“哦”一声,然后提醒我交物业费。

这次也一样。

“中午吃什么?”她问。

“食堂。”

“生日还吃食堂?”

“小周给我加了个鸡腿。”

旁边的小周赶紧点头,像是怕电话那头追究他虐待领导。

母亲沉默两秒:“你朋友圈那句终身不恋爱,又是哪根筋不对?”

“同事起哄,随便发的。”

“随你。一个人过得好就一个人过,别哪天忽然找个不合适的回来让我替你收拾。”

“知道。”

“还有,四十二不是二十四,少熬夜。”

我下意识看了祁野一眼。

他抱着那只红塑料盆,正在研究整改通知,侧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听见没有?”母亲问。

“听见了。”

挂断电话,祁野说:“阿姨嫌你老?”

“她让我离嘴欠的人远一点。”

“那不能够。”

“为什么?”

“我住六楼,你工作还得上去。”

他说完,抱着盆跑了。

当时我只觉得这人烦。

后来祁野总说,那盆淘米水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说,谁家礼物馊得这么实在。

四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只记得楼道一股霉味,袜子湿了半天,食堂的鸡腿咸得发苦。还有六楼那个嘴欠的年轻人——我给了他六天半的整改期限。

期限还没到,他先把一支绿色牙刷放进了我家。

一

桂花里七号楼建于九八年,一共六层,两个单元,住的大多是老人。

街道接到投诉,说外墙裂了。我原以为是普通的粉刷层空鼓,查到六楼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东西在楼顶。

祁野把半个天台改成了花房。

不是朋友圈里那种铺着白石子、摆两把藤椅的精致花园。那地方乱得很诚实:矿泉水瓶育苗,废浴缸种睡莲,掉漆的搪瓷盆里挤着小葱和薄荷。旧晾衣架上爬满了丝瓜藤,棚顶吊着几只用药盒做的风铃,风一吹,哗啦哗啦,像一群药片在吵架。

第二天我去布设裂缝监测点,他正蹲在花盆中间写标签。

“六月雪,九里香,木槿……”我念了几个,“你开花店?”

“植物救助。”

“植物还有救助?”

“搬家不要的,店铺关门剩下的,装修时嫌碍事要砍的,都有人收。”

“然后你全堆到危楼楼顶。”

“这楼不危,是屋面漏水。”

“你比仪器准?”

“至少我在这儿住了八年。”

祁野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本油腻的学生练习册,扔给我。

里面记着近三年的漏水时间、位置、雨量,哪户报修过、物业什么时候来过,写得密密麻麻。字不好看,有几页还沾着酱油,但数据很完整。

我翻到去年七月:“这个点位,你怎么测的?”

“拿塑料桶接,桶上有刻度。”

“十二点四升?”

“那天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六点。后来雨太大,桶满过一次,实际更多。”

我抬头看他。

他蹲在那里,手上全是泥,短袖后背洇出一块汗,跟昨天那个嘴欠的年轻人不太像。

“别这么看我。”他说,“我只是没你们证多,不是没脑子。”

“谁说你没脑子了?”

“你脸上。”

“我脸上只写着楼顶超载。”

祁野把标签插进花盆:“这些植物得有地方去。”

“那是你的问题。”

“楼下社区有块废弃篮球场,荒了五年。我申请改成公共花园,材料交了三次,他们说缺结构说明。”

“篮球场要什么结构说明?”

“旁边有一排废车棚,我想保留棚架做遮阳。他们不敢批。”

“图纸呢?”

“你愿意看?”

“不愿意。”

“那你问什么?”

我合上练习册:“职业习惯。”

祁野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写标签。

我走到铁门口,他在后面说:“闻工,六天搬不完。”

“搬不完也得搬。”

“你除了会下通知,还会干什么?”

我回头:“会在通知到期以后叫城管。”

他捏着记号笔,冲我笑了一下。

“行。你最好天天来盯着。”

二

我后来确实天天去。

不是为了盯他。裂缝计一天读两次,我得记录温度变化和裂缝宽度。

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第三天,天台少了四十七盆植物,多了十几个围观的老太太。

“小祁一个人搬不动。”五楼的陶姨堵住楼梯,“闻师傅,你们单位不能光贴纸吧?”

“我们负责鉴定,不负责搬家。”

“那你们负责什么?”

“告诉大家楼会不会塌。”

“会不会?”

“现在不会。”

“那还搬什么花?”

我吸了一口气,准备解释屋面恒载、风荷载和排水堵塞的叠加风险。

祁野从天台下来,怀里抱着一盆一人高的鹤望兰。

“陶姨,你别问了。闻工一开口能把人说老三岁。”

陶姨立刻让开:“那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我指了指自己:“年轻人?”

祁野把花盆塞进我怀里。

“四十二还没退休,勉强算。”

盆底的水滴在我裤子上。我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往下搬。”他说。

“我不是来给你干活的。”

“那你抱着它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鹤望兰。

它有一片叶子裂了,软塌塌贴在我肩上,像一只没睡醒的手。

那天下午,我帮他搬了十六盆。

第十七盆下到四楼时,我腰开始疼。

祁野在前面回头:“休息会儿?”

“不用。”

“你脸白了。”

“楼道光线问题。”

“你是不是腰不好?”

“闭嘴。”

他把手里的花盆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贴膏药。

“新的。”

“你二十四岁,为什么随身带膏药?”

“因为我奶奶七十四。你俩需求差不多。”

我把膏药拍回他胸口。

“你奶奶人呢?”

“髋关节手术,在康复医院。这里以前都是她种的。她回不来,我就接着种。”

他说得随意,弯腰又抱起花盆。

走了两级台阶,他补了一句:“老太太每天视频查岗。要是知道花房被拆,她能拄着助行器回来跟你拼命。”

“让她先按医嘱康复。”

“你不怕?”

“怕医患纠纷。”

祁野笑得差点把花盆磕墙上。

晚上八点,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排花挪到六楼空屋。

那间屋原来是祁野奶奶住的。冰箱门上贴着社区发的防诈骗宣传单,茶几下面塞着没织完的红毛线拖鞋。祁野进厨房煮面,问我要不要加蛋。

“不吃。”

“生日之后开始辟谷?”

“胃不舒服。”

“空腹搬一下午花,胃舒服才有鬼。”

他没再问,直接煮了两碗。我的那碗少油,卧了一个边缘煎焦的荷包蛋。

“你还会做饭?”我问。

“蛋糊了也算会?”

“至少熟了。”

“闻工,你夸人挺节约。”

面煮得一般,汤里盐重了。我吃完一整碗。

祁野倚在冰箱边看我:“你不是不吃?”

“不浪费粮食。”

“哦。”他拖长声音,“我还以为你喜欢。”

我把碗放进水槽:“想多了。”

“你这人是不是从来不说喜欢?”

“该说的时候会说。”

“什么时候该说?”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意淡下来。

“那你大概一次都没说过。”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没回答。

他说对了。

饭后,祁野非要带我去看那块废篮球场。

场地在社区最北面,两只篮筐早没了,地面裂缝里长出狗尾草。靠墙是一排锈穿了的自行车棚,棚顶积着塑料袋和枯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水坑旁边,拿树枝赶蜗牛。

祁野冲她喊:“小满,作业写完没有?”

“没有。”

“那你还玩?”

“你大学都不上了,凭什么管我?”

祁野被噎住。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问。

“社区群众对你评价很客观。”

小满抬头看我:“叔叔,你是来拆花园的吗?”

我还没回答,祁野先说:“他不是叔叔,是工程师。”

“工程师就不能是叔叔?”

“他比较介意年龄。”

我把卷尺递给他:“量尺寸。”

我们一直量到天黑。车棚基础比我预想中完整,只需要除锈、补焊和增加几道斜撑。祁野蹲在地上记数,写错两个,又划掉重写。

“这里做花园,不赚钱。”我说。

“知道。”

“维护很麻烦。志愿者头三个月积极,半年以后可能只剩你。”

“那就剩我。”

“你复学或者换工作呢?”

“再找别人。”

“别人不来呢?”

祁野停下笔,抬头看我。

“闻工,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把最坏的结果想一遍?”

“这是工作习惯。”

“谈恋爱也这样?”

“我不谈。”

“为什么?”

“风险不可控。”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记数。

“难怪你四十二还母单。”

“母单这个词不适合我。”

“那叫父单?”

“闭嘴。”

走的时候,小满送了我一只蜗牛壳。空的,边缘磕掉一小块。

我本来想扔,后来揣进了外套口袋。

那只壳如今还在我家书架上。祁野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捡的,我没纠正。

三

第四天,祁野来鉴定所找我。

他穿了件沾着白漆的工装裤,背着一卷图纸,前台小姑娘拦不住,眼睁睁看他闯进办公室。

“闻工,救命。”

我正在开线上会,七八张脸齐刷刷看向镜头。

“出去。”

“两分钟。”

“一分钟也没有。”

他在旁边坐下,真就不说话了。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他无聊得拿起我的订书机,拆开,合上,拆开,合上。

我忍了十次,把摄像头关了。

“再按一下,你和订书机一起出去。”

祁野立刻松手,把图纸铺开。

废篮球场的改造方案是他自己画的。比例不准,节点粗糙,但想法不坏。他准备把屋顶花房拆成六组轻钢框架,移到旧车棚旁,既能遮阳,又不影响原有排水。

“谁教你的?”

“大学学了一年景观设计。”

“然后呢?”

“退学了。”

“为什么?”

“不想说。”

“那我也不问。”

他反倒不自在了:“你怎么不劝我回去读书?”

“你交学费给我了?”

“没有。”

“那我不提供人生规划服务。”

祁野低头笑了半天。

我花两个小时替他改了节点,重新核算用钢量,又列了一页需要补充的申报材料。

他拿着改好的图纸没走。

“还有事?”

“请你吃饭。”

“不用。”

“不是感谢。”

“那是什么?”

“约你。”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同事。敲键盘的敲键盘,翻资料的翻资料,耳朵全竖起来了。

我把眼镜摘下,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小学数学及格。”

“祁野。”

“在。”

“拿着图纸,出去。”

他卷好图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颗糖放在我桌上。

薄荷味的。

“闻工,你耳朵红了。”

我拿起资料夹砸过去。

没砸中。

他关门时笑得整层楼都听见。

那颗糖在我抽屉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社区为七号楼开了一场协调会。

会议室只有十几平方米,二十多个人挤在里面。空调坏了,墙角电风扇摇一下头就嘎吱一声。物业经理来迟半小时,坐下先说:“楼顶漏水主要还是住户私搭花房造成的。”

祁野一下站起来。

我用笔敲了敲桌面:“坐下。”

“他胡说。”

“坐下,让他说完。”

物业经理把责任全推给花房,越说越顺,最后甚至说三年前已经口头劝阻过。

祁野气得脸都红了,手在桌下攥成拳。我没替他说话,只等经理说完,才把检测报告投到白墙上。

“屋面防水层老化是主因。根据渗漏痕迹,至少五年前就出现过局部失效,早于花房搭建时间。”

物业经理咳了一声:“可楼顶那些花盆肯定增加了负担。”

“对。”我说。

祁野猛地看我。

“大型花盆和储水桶增加了恒载,花架锚固不合格,种植土也堵塞了部分排水。祁野必须整改。但你们不能拿他的违规,抵消物业没有及时维修的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陶姨先开口:“就是说,两边都有错?”

“是。”

所有人都转头看祁野。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下去。

“花房我拆。”他说,“清淤和屋面维修,物业出时间表。以后漏不漏,大家一起看。”

物业经理还想含糊,被一屋子居民堵了回去。

散会后,祁野在走廊追上我。

“我以为你会帮我。”

“我帮的是事实。”

“你就不能稍微偏心一次?”

“不能。”

他走了两步,又问:“那刚才算不算偏我?”

“不算。”

“闻工。”

“嗯?”

“你这样很难找对象。”

“谢谢提醒。”

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罐冰可乐,递给我一罐。

“我不喝碳酸。”

“那你拿着,给我冰手。”

我还是接了。

走出社区时,他把罐子从我手里拿回去,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冰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闻砚。”他忽然叫我名字。

“怎么?”

“你刚才挺帅的。”

我脚下一顿。

祁野已经拉开可乐环,仰头喝了一口,像什么也没说过。

四

第五天晚上,气象台把台风预警从蓝色升到黄色。

我赶到桂花里时,祁野正一个人拆棚顶。

他踩在铝梯上,嘴里咬着螺丝刀,手伸得太远,整个人歪在半空。

“下来!”

他吓了一跳,螺丝刀掉下来,差点砸我头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下来再说。”

“这块拆完。”

“风力六级,你没有安全绳。”

“我有数。”

“你有个屁。”

这是我认识他以后第一次说脏话。

祁野愣了愣,居然听话下来了。

“闻工,”他站在梯子上,比我高半个头,“你刚才是不是怕了?”

“怕你摔死以后,你奶奶讹我。”

“你嘴怎么这么硬?”

“因为我牙好。”

“给我看看。”

他忽然靠近。

我下意识往后退,撞上花架。几只空塑料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祁野停住,离我不到一掌远。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脸上有一道擦伤,手指也破了,血混着铁锈蹭在虎口。

我盯着那道伤:“手伸出来。”

“干什么?”

“消毒。”

“你随身带药?”

“工地常备。”

我在天台水池边替他清洗伤口。他疼得直抽气,又不肯老实,嘴里不停。

“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

“你对别人也这么凶?”

“别人没你废话多。”

“你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接过吻吗?”

我手一重。

他嘶了一声:“你报复我。”

“活该。”

“那就是没有。”

我给纱布打了个结:“好了。”

他没收手。

“闻砚。”

他第一次没叫我闻工。

风里有泥土和潮湿水泥的味道。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防盗网,哐哐响了两下。

祁野问:“我能亲你吗?”

我看着他。

他没有再凑近,等着我回答。

“不能。”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抽回去。

“知道了。”

他转身去捡塑料盆。

我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心里忽然发空。不是松了口气,是一脚踩下去,本以为有台阶,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活到四十二岁,头一次知道后悔能来得这么快。

“祁野。”

他回头。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

这个吻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体面。

我们的牙磕了一下。他身后还有一只没放稳的塑料盆,被他的脚后跟踢出去,咕噜噜滚了半个天台。

祁野先笑了,笑得气息全乱。

“闻工,你业务不熟。”

“闭嘴。”

“要不要再练一次?”

我松开他。

“先拆棚。”

“拆完呢?”

“看你表现。”

他舔了一下被磕到的唇角,眼睛亮得招人烦。

“那我今晚能干到天亮。”

真正开始拆棚后,他就没力气说这种话了。

轻钢框架锈死了两处,电动扳手打滑,祁野的手腕被震得发麻。我让他扶梯子,自己上去卸螺栓。他在下面仰着头,十分钟提醒我三次。

“左边那块玻璃松了。”

“看见了。”

“安全带扣好没有?”

“扣了。”

“你别逞强。”

我低头:“到底谁是安全工程师?”

“安全工程师腰不好。”

我拿扳手虚点他一下,他终于安静。

拆下来的框架要临时平码在屋面中部,不能靠女儿墙。祁野嫌我摆得慢,自己上手,被我叫回去重新放了三次。

“差两厘米也不行?”

“风来了,差两厘米就是受力点不同。”

“你平时是不是连筷子都要平行摆?”

“不平行看着难受。”

“那我偏要斜着放。”

他说着,把矿泉水瓶横放在我工具箱上。

我看了五秒,伸手摆正。

祁野蹲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那时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单纯喜欢顶嘴。他喜欢看我乱。好像我只要偏离计划一点,他就能确认我不是一台只会出报告的机器。

后来天色暗了,我们坐在拆了一半的棚架上吃盒饭。风把塑料袋吹得往脸上贴,祁野把自己那份红烧肉里的肥肉全挑给我。

“我不吃肥肉。”我说。

“我也不吃。”

“那你给我?”

“尊老。”

我把两盒饭里所有青椒都挑进他碗里。

“礼尚往来。”

祁野夹起青椒,表情痛苦:“你这人报复心真重。”

“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还是吃了。

吃完以后,我们各自靠着一根钢梁休息。楼下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没关严的水龙头。

祁野突然问:“你一个人住,生病怎么办?”

“去医院。”

“半夜发烧呢?”

“吃药。”

“起不来呢?”

“打急救电话。”

“手机没电呢?”

“祁野。”

“嗯?”

“你咒我能不能换个日子?”

他笑起来,笑完小声说:“我就是问问。”

我没有告诉他,有一年我急性肠胃炎,半夜在卫生间地上坐了两个小时。手机就在卧室充电,我没力气拿。后来缓过来,第二天照常上班,谁也不知道。

一个人生活久了,很多难堪会被归入日常。并不悲壮,也不值得讲。

可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这些事或许可以让另一个人知道。

五

棚没拆到天亮。

凌晨一点开始下雨,祁野暂时搬到我家。

我住得不远,两室一厅,主卧以外那间一直堆着书和工具。祁野进门后先看鞋柜,又看餐桌,最后站在客厅中央下结论。

“你家像样板间。”

“乱的人看整齐都像样板间。”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冰箱上连一张缴费单都没有。”

“缴费单在手机里。”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十几年。”

“不闷?”

“以前不觉得。”

他转头看我。

我把干净毛巾扔过去:“洗澡去。”

祁野洗完澡,穿着我的旧T恤出来。衣服在我身上正好,到他身上短了一截。他抬手擦头发时,腰侧露出来一点。

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你热?”他问。

“闷。”

“开窗?”

“外面下雨。”

他盯着我看,忽然笑了。

“闻砚,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你睡客房。”

“客房床上全是书。”

“搬下来。”

“腰不好,搬不动。”

“你二十四。”

“今天搬了两百多盆花,二十四也会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最后他抱着毯子睡了沙发。

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祁野蜷在沙发上,脚露在毯子外面,手机停在和奶奶的视频页面。

老人睡着了,画面里只看得见半张脸。

祁野听见动静,睁开眼:“吵到你了?”

“没有。”

“我奶奶今晚睡不着。”

“她知道花房要拆?”

“知道。骂了我半小时,说早就告诉我别把大缸放东边,我不听。”

“她没骂我?”

“骂了。”

“骂什么?”

“说你四十二还不结婚,肯定脾气不好。”

我端着水杯:“老人家眼光不错。”

祁野坐起来,给我腾出半边沙发。

我没坐。

他拍了拍旁边:“聊会儿?”

“聊什么?”

“你为什么没谈过恋爱?”

“没人追。”

“放屁。”

“注意用词。”

“你这张脸,年轻时不可能没人追。”

“追过。没答应。”

“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刚工作时总出差。后来我母亲生病,我回去照顾了几年。再后来,她好了,我也习惯一个人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以为你得有一段惊天动地的暗恋,或者被谁骗过。”

“没有。大多数人的人生没那么多情节。”

祁野把脚塞回毯子里。

“那你遗憾吗?”

“以前不。”

“现在呢?”

我低头喝水。

“现在困了。”

我转身回卧室,他在后面笑。

“闻砚,你逃跑的样子还挺利索。”

第二天早上,我的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绿色牙刷。

它在那里待了两天。第二天夜里,祁野把大学教务系统翻给我看。

“我没被开除。”他说,“是办了保留学籍。”

“你不是不想说?”

“现在想说了。”

他大二那年,奶奶在菜市场门口摔断股骨。父母都在外省做生意,电话里一个说月底回来,一个说实在走不开。祁野请了两周假,最后索性把学停了。

“那时候你才二十?”我问。

“二十一。”

“怎么照顾?”

“头两个月请护工,钱不够就晚上去酒吧搬音箱。后来老太太能下地,我白天送花,晚上画图。”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父母呢?”

“出了钱。没回来。”

“恨他们?”

“忙的时候恨。闲下来也不恨,主要是懒得想。”

祁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回去上学?”

“你想回吗?”

“想。明年春季复学,学分还能接上。”

“那就回。”

“花园怎么办?”

“公共花园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让社区成立志愿小组,排班维护。”

“你愿意帮我做表?”

“不愿意。”

“那我自己做。”

他说完,拿走我手边的橘子,剥得汁水四溅。第一瓣塞进自己嘴里,第二瓣递到我唇边。

我没张嘴。

“闻工,吃不吃?”

“手上全是橘子汁。”

“嫌弃我?”

“嫌弃你不洗手。”

他转身去洗。回来时橘子已经被他吃完,只剩我桌上孤零零放着最大的一瓣。

我没让他看见,后来吃了。

同住的第二天,祁野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早上七点,他用搅拌机打豆浆,盖子没扣紧,半个厨房都是豆沫。我下班回来,发现阳台晾着他的黑色内裤,我的白衬衣被挤到角落,肩膀上还沾了一片绿叶。

“为什么把衣服混着洗?”我问。

“洗衣机分得出你的我的?”

“深浅色要分开。”

“没染。”

“这次没染。”

“闻工,你活得太讲究了。”

“这是基本常识。”

晚上十一点,他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做社区排班表。名字写到一半,忽然抬头:“你这里有蚊子。”

“夏天有蚊子很正常。”

“它咬我不咬你。”

“可能嫌你血年轻。”

“你这是嫉妒。”

“蚊香在电视柜下面。”

他点上蚊香,熏得我们两个一起咳。最后只能开窗,雨后的凉风灌进来,桌上的图纸被吹得满地都是。

我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同时按住一张纸。

祁野没动。

“闻砚。”

“嗯。”

“昨天那个吻,算什么?”

我盯着纸上的节点图:“一时冲动。”

“你还是我?”

“都有。”

“那要是我今天还想亲呢?”

我抬头。

他没有平时那副欠揍的笑,眼睛很认真。

门外有人按错门铃,叮咚一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同时松手。图纸被风卷到沙发底下。

祁野起身去开门,外面没人。

他回来时,我已经把窗关上了。

“你又逃。”他说。

“很晚了。”

“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你明早还要去社区。”

“闻砚。”

“去睡。”

他站了几秒,没再逼我。

第三天早上,那支牙刷被我扔进垃圾桶,不全是因为年龄。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想让它留下。

这比一时冲动麻烦得多。

所以,我做了一件自以为及时止损、后来证明很蠢的事。

六

我承认,那件事做得很混账。

祁野从社区回来,带着盖过章的申请表和两杯豆浆。他看见垃圾桶里的牙刷,站了几秒。

“什么意思?”

我正在系领带,没敢看他。

“你今晚可以回六楼住。棚顶已经拆了,屋里没问题。”

“我问牙刷。”

“旧了。”

“用了三天就旧了?”

“祁野。”

“你说。”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他没出声。

那种安静比他顶嘴难受得多。

我只好接着说:“你刚离开学校,工作也没稳定。花房、你奶奶、你父母,这些事全挤在一起。你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一个年长的人给你安全感。”

祁野点了点头。

“你分析完了?”

“嗯。”

“那轮到我。”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塑料袋没扎好,洒出来一点。

“我二十四,不是十四。退学是我自己的决定,种花也是。我喜欢谁,是不是一时冲动,也该由我自己判断。”

“我没有说你不成熟。”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昨天的笑。

“你怕别人说你老,怕我以后后悔,怕这怕那,都可以。可你别把它包装成替我考虑。”

“祁野——”

“还有,别拿年龄替我作主。你四十二,也不代表你伤人就更有道理。”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牙刷,用纸巾包好。

“图纸我拿走。篮球场的事,谢谢你。”

门关得不重。

桌上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无糖。

我拿起无糖那杯,已经凉了。

那天裂缝监测数据没有异常。

我却一整天都看错小数点。

七

台风提前登陆。

凌晨两点,陶姨给我打电话,说桂花里停电了,六楼漏水,楼顶一直有东西撞铁门。

我套上衣服往外走。电梯下到一楼时,我才想起来,祁野已经把天台棚顶拆了,剩下的框架按理说不会被风掀动。

除非排水堵了。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赶到桂花里,巷口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我爬上六楼,铁门被风压得打不开。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祁野?”

“别进来!水池边的架子倒了!”

我和楼下赶来的两个居民一起撞开门。

天台积水到了鞋面。拆下来的钢架堵住了主排水口,十几只花盆泡在水里,来回碰撞。祁野跪在水池边,正用扳手卸一根压在管口上的横梁。

“你来干什么?”我吼他。

“疏排水!”

“我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我给物业打了八个电话!”

“你不会等人?”

“等水漫进六楼?”

一道风兜过来,女儿墙边的旧花架猛地倾斜。

我来不及说话,扑过去拽住他。花架擦着我们身后倒下,玻璃碎了一地。

祁野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有病吧?”他被我压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还在骂,“玻璃砸一下死不了,你这么扑,腰不要了?”

“闭嘴。”

“你就会叫我闭嘴。”

“能骂人就起来干活。”

我们把钢架拆成三截,四个人一起拖开。排水口露出来的瞬间,积水打着旋往下灌,发出很大的咕噜声。

楼下有人喊:“通了!厨房不漏了!”

祁野坐在水里,低头喘气。

我抓过他的手臂看伤口。

“不用你管。”他说。

“别动。”

“闻工,整改期限还没到,你管得是不是太宽?”

“对不起。”

他没听清:“什么?”

雨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乱响。

我提高声音:“我说,对不起。”

祁野看着我。

“牙刷不该扔。那天的话也不该说。”

“你现在道歉,是不是因为怕我失血过多死这儿?”

“这点伤死不了。”

“那你继续。”

“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只是时机很糟,雨很大,我的眼镜全是水,他的裤腿上还缠着一根烂丝瓜藤。

祁野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

“可能是你拿漏水记录给我看的时候,也可能是那碗盐放多了的面。”

“那面你不是说一般?”

“确实一般。”

“闻砚,你表白还挑食?”

“实事求是。”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抬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喜欢我,打算怎么办?”

我被问住了。

祁野看我那副样子,气笑了:“你这四十二年真是白活。”

“那你教我。”

“先把我从水里拉起来。”

我伸手。

他握住,没有松开。

天亮后,我们去社区诊所处理伤口。

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剪开祁野袖子时看了我一眼:“家属按着点,别让他乱动。”

我还没解释,祁野已经把没受伤的那只手塞进我掌心。

“听见没有,家属。”

医生用棉签一压,他疼得五官都皱起来,手却没松。

缝了三针。打破伤风针时,他终于安静了,坐在处置床边看雨水从玻璃上往下爬。

“刚才的话,”他说,“等你不害怕的时候,再说一次。”

“我现在不害怕。”

“你怕。你手心全是汗。”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扣得更紧。

“闻砚,我可以跟你谈。但有几件事先说好。”

“你说。”

“第一,别因为你年纪大就管我几点回家。可以问,不能审。”

“可以。”

“第二,我复学以后会很忙,也可能去外地实习。你不能一觉得麻烦就把我推走。”

“我尽量。”

“没有尽量。”

“那你也不能失联。”

“成交。”

“第三呢?”我问。

祁野看了眼诊室门。医生出去开单子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昨天只亲了一次,不够。”

“这里是诊所。”

“我知道。”

“门没锁。”

“所以快点。”

我没动。

他啧了一声:“闻工,你这执行力——”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

很轻,碰到就分开。

祁野怔了半秒,耳朵慢慢红了。

门外传来医生的脚步声。他立刻坐直,装模作样地研究墙上的高血压宣传画。

我忽然觉得,他也没有嘴上说得那么熟练。

这个发现让我心情很好。

八

篮球场改造方案在一个月后批了。

没有奇迹。街道没因为一场台风突然感动,只是事故之后重新检查了七号楼,确认屋面需要整体维修,也承认祁野保留的漏水记录有用。

社区给了三年临时使用权,要求不得经营、不得搭建封闭空间。祁野跑了十一趟手续,瘦了三斤,跟窗口工作人员从互相瞪眼混到见面递糖。

我替他画了最终的加固图,但没签设计负责人。

他说:“为什么不签?”

“这是你做的。”

“节点是你改的。”

“想法是你的。”

他拿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说:“闻砚,你这人偶尔也挺会哄人。”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什么时候搬我家?”

“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我奶奶下周出院,她说要审你。”

“审什么?”

“收入、病史、有没有不良嗜好。”

“你家征婚还是招标?”

“差不多。老太太还让我问你,腰到底行不行。”

我手里的卷尺啪地弹回去。

祁野捂着肚子笑,差点从新装的花架上摔下来。

“你再笑一次,今晚回六楼睡。”

“你舍得?”

“舍得。”

“那我牙刷放哪儿?”

“卫生间。”

“什么颜色?”

“绿色。”

祁野不笑了。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图纸上。

“客房清出来了。你先住三个月。”

“试用期?”

“磨合期。”

“三个月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你怎么什么都到时候再说?”

“因为我没经验。”

祁野把钥匙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行。”他说,“三个月。到期以后,续住得你求我。”

“你先保证别把钥匙丢了。”

他没有抱我,也没有在刚刷完漆的篮球场上接吻。旁边三位阿姨正盯着我们,陶姨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空心菜。

祁野只是伸手,把我安全帽的带子扣好。

“闻工,低头。”

“干什么?”

“帽子歪了。”

我低下头。

他趁那些阿姨转身时,很快地亲了我一下。

陶姨在后面咳嗽:“我看见了。”

祁野面不改色:“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叛逆。”

“他更年期。”

我在他后腰掐了一把。

他疼得吸气,还不忘抓住我的手。

三个月的磨合期并不浪漫。

祁野搬进来第一周,就把钥匙丢了一次。不是落在外面,是掉进玄关鞋柜最底层,找了两个小时。第二周,他半夜一点带同学回来取图纸,三个人在客厅压着声音说话,还是把我吵醒了。

我第二天制定了一张同住规则,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祁野下班回来,从第一条读到第十二条。

“晚上十一点以后保持安静;外来人员提前报备;浴室地漏每周清理……”

他抬头:“闻工,我们是在谈恋爱,还是合租员工宿舍?”

“规则写清楚,避免矛盾。”

“矛盾来了就解决,为什么要先防着?”

“因为有些矛盾可以避免。”

他没跟我吵,拿起笔,在最下面添了一条。

十三:闻砚有意见不准憋着,不准替祁野决定,不准扔祁野牙刷。

我看了看:“最后一条重复。”

“重复才记得住。”

我把纸重新贴好。

那张规则后来改了四版。我们为了空调温度吵过,为谁洗碗吵过,也为了他凌晨骑摩托回家吵过最凶的一次。

我说:“你知不知道夜里骑车多危险?”

他说:“我戴了头盔。”

“头盔不是护身符。”

“那你想怎么样?以后十点门禁?”

“至少给我发消息。”

“我发了,你手机静音。”

我低头翻手机,果然有三条未读。

第一条:收工了。

第二条:同学车坏了,我送他回去。

第三条:别等,先睡。

我那股火卡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祁野把头盔放下:“你可以担心,但别先认定我不负责任。”

我说:“对不起。”

他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三个字,反倒不会接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下次我打电话。”

“嗯。”

“你把声音开着。”

“嗯。”

“还有,我饿了。”

“冰箱有饺子。”

“你煮。”

“为什么?”

“我还在生气。”

我给他煮了二十个。他吃了十七个,给我留三个。

磨合期第二个月,祁奶奶出院。

老人家坐在篮球场边的折叠椅上审我,问题比招标文件还细。

“有房吗?”

“有。”

“贷款还完没有?”

“还有两年。”

“抽烟喝酒吗?”

“不抽,偶尔喝。”

“身体呢?”

“每年体检。”

“腰呢?”

祁野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停了两秒:“轻微腰肌劳损,不影响生活。”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同意?”

“我母亲说,让我别仗着年纪大欺负人。”

祁奶奶拍了下大腿:“这话对。小野嘴坏,心不坏。你要不喜欢了,早点说,别拖着他。”

“奶奶。”祁野不高兴,“怎么就默认他会不喜欢?”

“那你也一样。”老太太瞪他,“别觉得人家年纪大就什么都懂。两个人过日子,谁也别拿谁当老师。”

我们都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祁野问我:“紧张吗?”

“比项目答辩简单。”

“嘴硬。”

“你奶奶挺好。”

“那我呢?”

“一般。”

他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牵住他的手。

他故意挣了两下,没真挣开。

一年以后,桂花里七号楼做完了屋面防水和外墙加固。天台不再种大树,只留了几只轻质花箱。

祁奶奶每天拄着拐杖去篮球场监工,见谁都说那座花园是她孙子和“孙子对象”建的。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我差点被豆浆呛到。后来听多了,也就随她去了。

我四十三岁生日那天,祁野买了一个很丑的蛋糕。

上面用绿色奶油写着:母单纪录作废一周年。

“‘纪录’的‘录’写错了。”我说。

“能看懂就行。”

“店家写的?”

“我写的。”

“难怪。”

祁野把塑料刀塞给我:“许愿。”

“不许。”

“又来。你四十三,不是八十三。”

“四十三怎么了?”

“还可以谈恋爱,还可以吵架,还可以晚上十一点偷偷吃蛋糕。”

“谁偷偷吃?”

“你胃不好,我奶奶不让。”

我切下一小块,把奶油最多的那角给他。

“祁野。”

“嗯?”

“明年蛋糕换一家。”

他吃着奶油,含混地问:“就这个愿望?”

“还有一个。”

“什么?”

我看了眼卫生间。洗手台上,一黑一绿两支牙刷挨在一起,绿色那支炸了毛,早该换了。

“明年还在的话,我告诉你。”

祁野放下叉子,盯着我看了几秒。

“闻砚,你少看不起人。”

“我没有。”

“那你等着。”

他抹了一指头奶油,趁我没防备,擦在我鼻尖上。

我追着他绕了半圈餐桌。最后谁也没站稳,一起撞进沙发里。他压着我笑,我嫌他沉,让他下去。他说不下,除非我把愿望提前说了。

我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刷牙,发现绿色牙刷已经换了新的。杯子底下压着张便利贴:明年蛋糕你买。愿望到期交付。

祁野在外面喊:“看见没有?”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没有。”

他赤着脚跑过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趴在门框上骂我不讲信用。

我把牙刷递给他。

“刷牙。”

“愿望呢?”

“明年。”

“闻砚,你真烦。”

“嗯。”

他嘴上骂着,还是挤到我旁边。两支牙刷碰得叮当响。镜子里,他头发乱着,我鼻尖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绿色奶油。

四十三岁第一天,没什么大事。

洗手台只是比去年挤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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