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满是被鸡叫吵醒的。
那只芦花鸡站在她窗户底下,梗着脖子扯开嗓子嚎了第三遍了,嗓门大得像在跟全村的公鸡打擂台。王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还是挡不住那穿透力极强的咕咕声。她闭着眼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
六月的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照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她躺了三十秒,然后认命地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水泥地凉飕飕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开门。
院子里的芦花鸡看见她出来,立刻不叫了,迈着八字步颠颠地朝她跑过来,仰着脖子等她喂。王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羽:"你天天这么早把人吵醒,也不怕我哪天把你炖了。"
芦花鸡咕咕两声,不以为意。
王小满从堂屋的米缸里抓了把碎玉米撒在地上,看着鸡低头啄食,她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夏天的清晨还算凉快,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王婶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空气里飘来稀饭的香味。
她转身回了屋里,推开西厢房那扇门。门后面是她家开的小卖部,统共就二十来平,靠墙的三排货架上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酱油醋盐、散装饼干糖果、几包挂面、一箱火腿肠、两瓶二锅头。角落里有一台冰柜,插头拔了,因为上个月电费欠了九十多块她还没去交。
王小满走到货架最里面那排,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那面墙看起来跟其他墙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抹了层白石灰,但她在第三块砖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那块砖就微微往里陷了寸许,跟着整面墙像水面一样泛起一圈波纹。
她跨了进去。
眼前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玻璃门,门上面"万家乐超市"的招牌灯箱亮着白惨惨的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把她身上的汗毛都激得竖了起来。
万家乐超市是镇上最大的一家连锁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生鲜零食日用品什么都有。王小满穿过一排排货架走到零食区,轻车熟路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卫龙辣条、一包薯片、一盒奥利奥和一瓶冰红茶,然后走到收银台。
值夜班的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趴在台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进货啊?"
"嗯。"王小满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台上。
"你那个小卖部到底谁在买东西啊?天天进零食,周围又没学校,"收银员扫完码把零钱找给她,"你小心卖不出去放过期了。"
"有人买的。"王小满把零食装进自带的布袋里,冲她笑了笑,"走了啊。"
她又从那个不锈钢玻璃门退回去,走过走廊,穿过那面灰扑扑的墙,回到自己家的小卖部里。她把辣条和薯片一包一包整齐地码到货架上,码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跟旁边那些落满灰的酱油瓶子比起来,这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袋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空降来的。
确实是从另一个世界空降来的。
王小满在这个叫柳河村的地方住了十九年。柳河村夹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出村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就泥泞得走不了人。村里一百多户人家,种地为生,去趟最近的镇上要翻一座山走三个小时。山里信号不好,手机只能当闹钟用,电视收不到几个台,年轻人早跑光了,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像她这样想跑也跑不了的。
但她家小卖部那面墙后面连着的万家乐超市,是三个月前出现的。那天她推开西厢房的门想拿瓶醋,一伸手捅进空气里了。她愣了半天才敢再伸手,然后整个人穿过墙壁,站在了万家乐超市的调料区前面。她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掐了自己三把才确认不是做梦。
后来她慢慢发现了规律:那面墙每天凌晨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是通的,其余时间摸上去就是硬邦邦的实墙。她穿过去之后对面的世界一切正常,收银员看不见她是怎么出现的,摄像头也拍不到那道墙,就好像她本来就在超市里面一样。
从那以后王小满就不种地了。她从万家乐进些便宜零食小物件回来摆在自家货架上,指望路过的人买两包赚点差价。但柳河村实在太偏僻了,一个月也未必有人路过,货架上的辣条堆了半个月愣是一包没少。
王小满从货架上拿了包辣条撕开,坐在门槛上吃了起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芦花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地啄地上掉的食物渣。她边嚼边看着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发愣,忽然听见外面土路上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在柳河村是稀罕东西。村里人赶集都靠两条腿,顶多骑个三轮车,王小满把辣条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
土路那头来了匹马。枣红色的,油光水亮,马背上坐着个人,看着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但腰里系的那条带子绣了暗纹,走近了能看出来料子不普通。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牵着马走到王小满面前,微微点了点头。
"请问,此处可有歇脚的地方?"
王小满打量了他一眼。脸白净,鼻梁挺直,眉毛生得浓而舒展,虽然穿了粗布衣裳,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劲儿。她往嘴里又塞了根辣条:"我家就是小卖部,你要歇脚的话进来坐。"
那人把马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跟着她进了院子。芦花鸡看见生人也不怕,颠颠地凑过去啄他的鞋面,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王小满把他领到堂屋,搬了把竹椅让他坐,又倒了杯凉茶递过去。那人接茶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西厢房门口那半开的门上。
"那是什么?"
"我家小卖部。"王小满想了想,"卖东西的。"
"卖什么?"
"什么都卖。"王小满站起来推开西厢房的门,"你自己进来看。"
那人跟在她身后走进小卖部。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在他眼里大概很稀奇,他拿起一包薯片翻了翻,又拿起一包辣条看了看封面上印的辣椒图案,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是何物?"
"辣条。"王小满从他手里拿过来撕开包装递给他,"尝尝。"
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一根出来。辣条红彤彤的裹着一层油光,他凑近闻了闻,眉毛动了动,然后咬了一口。
嚼第一下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嚼第二下的时候他停了。嚼第三下的时候他整个人不动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此物……"他咽下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辣条,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辛辣酥麻,咸香适口,竟有如此滋味?"
"好吃吧?"王小满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撕开递给他,"再吃根别的口味的,这是麻辣的,还有甜辣的。"
那人接过去咬了一口,这回嚼得快多了,几口就吃完了一根,然后又伸手拿了一根。王小满看着他左手一根右手一根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刚才那个举止得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慢点吃,不急。"
那人被她这句话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把嘴里的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耳根微微泛了红。"抱歉……失礼了。"
"没事,吃东西哪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王小满蹲下来从货架底层又掏了几包出来,"你买点回去吧,这个一包才两块钱。"
"两钱?"
"两块钱。"王小满拍了拍包装袋上的价签,"钱你认识吧?铜板银子都行,我找得开。"
那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出来几粒碎银。王小满接过一粒掂了掂,够买她半个货架的东西了。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袋子,把五包辣条、两包薯片、一盒奥利奥和一板巧克力都装了进去,又塞了瓶冰红茶。
"多了,这是找你的零钱。"她把几枚铜板递过去。
那人看着手里那几枚铜板愣了愣,然后收起来,抱着布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货架,目光在那排花花绿绿的零食袋上流连了几秒。
"此物……"他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在下日后还能来买吗?"
"能啊,我天天开门。"
"甚好。"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像达成了什么重要约定一样,"那便告辞了。"
他牵着马走出院子,枣红马的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哒哒声。王小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粒碎银,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自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和那只正啄虫子的芦花鸡。
"这人怕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哥。"她把碎银揣进兜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天晚上王小满关了店门之后又穿过那面墙去了趟万家乐,用那粒碎银换了将近五百块钱——她在镇上一家老银铺子兑的,老板虽然奇怪她哪来的这么老旧的银锭子,但称了重之后还是按市价给她换了钱。她把五百块分成两半,一半囤了新货,另一半攒着交电费。
第二天早上王小满又被芦花鸡叫醒了。她这回没赖床,爬起来洗漱完把新进的货码上架,然后把货架最外面那排专门清出来放了辣条薯片巧克力之类的零食,还拿硬纸板写了块"新品到货"的牌子竖在门口。
太阳升到树梢高的时候,土路上又传来了马蹄声。这回不止一匹,王小满探头出去一看,枣红马还在前头,后面跟着三四匹马,马上坐着几个同样穿粗布衣裳但腰板笔挺的年轻男人。
枣红马上的那个人翻身下马,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今天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还是粗布质地,但领口的绣纹比昨天那件更精细了些。后面那几个人也下了马,牵着缰绳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但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院墙上看。
"今日又来叨扰了。"那人冲王小满拱手。
"来进货?"
"进货?"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对,进货。"
王小满领他进了小卖部。这回他没像昨天那样失态,先在货架前负手站了一圈,目光在每样东西上慢慢地扫过去,表情镇定了很多。但他拿起薯片的时候手指尖还是微微用了点力,捏着袋子的边缘看了又看。
"这个,昨日没见过。"
"新到的。"
"这个呢?"他又拿起一盒奥利奥。
"饼干。"
"饼干?"他拆开盒子看了看里面那排黑乎乎的小圆片,"此物如何食用?"
"直接吃。"
他拿了一片咬了口,然后整个人又定住了。巧克力夹心的甜味混着酥脆的饼干在他嘴里化开,他闭了闭眼,腮帮子慢慢动着。院门外那几个牵马的人看见他这副表情,互相递了个眼神,表情都微妙得很。
"好。"他把那盒奥利奥揣进怀里,"全要了。还有昨日那种红色的长条的,叫什么——"
"辣条。"
"对,辣条,有多少要多少。"
王小满回头看了看货架上那两排辣条,总共二十来包,她全装进布袋子递过去。然后那人又开始扫荡其他东西——巧克力、威化饼、蛋黄派、干脆面、锅巴,就连角落里那几瓶可乐也没放过。
"等等,这个也能喝?"他举起一瓶可乐,瓶身上水珠凝成一颗一颗的。
"能。"
王小满帮他拧开瓶盖。那人凑到瓶口闻了闻,一股碳酸气泡冲进鼻腔,他打了个小喷嚏。然后他试探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的表情又一次凝住了。
"……此物入口,如万千小针在舌上跳跃,却又甘甜异常。"他低头看着那瓶黑乎乎的可乐,像在看什么奇珍异宝,"竟是如此奇妙。"
王小满看着他这幅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不会是第一次喝汽水吧?"
"汽水?"他重复着这个词,"汽水……确如汽也。"
他身后的院门外面,那几个牵马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压低嗓子说:"陛下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另一个接了句:"岂止不一样,殿下几时对吃食如此上心过?"
王小满耳朵尖,那声"陛下"和"殿下"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了。她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没拿稳,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他把一整瓶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然后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嘴角沾着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他察觉到王小满的目光,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抱歉,又失态了。"
"那个,"王小满把布袋递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贵姓?"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说:"免贵姓萧。"
"萧公子。"
"萧——公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那便称我萧公子吧。"
这一趟他装了满满两个大布袋子走,四匹马驮着四个布袋,走的时候后头还跟了七八个牵马的人。土路上一串哒哒的马蹄声远去之后,王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串扬起的尘土发了半天呆。
姓萧。陛下。殿下。她使劲摇了摇脑袋,觉得肯定是自己听岔了。柳河村这种穷山沟里怎么可能有皇帝来?皇帝不都在金銮殿上坐着吗?她转身回了屋里,把那人付的那粒又大了一圈的银子塞进柜子深处,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三天他没来。第四天也没来。王小满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芦花鸡在她脚边打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那么一点儿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要是那人天天来进货,她这二十来平的小卖部根本供不上。
第五天晌午,土路上远远地扬起了更大的尘土。王小满正蹲在院子里压水洗衣服,听见那阵动静站起来踮脚一看,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这回来了二十多个人。马队浩浩荡荡地把整条土路都填满了,前面几匹马上坐着穿短打的汉子,后面几匹马上驮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再后面——她认出那匹枣红马了,但骑在上面的萧公子今天换了身石青色的袍子,料子一看就贵,领口袖口滚着暗金色的边。
王小满甩了甩手上的水,迎了出去。
萧公子翻身下马,这回后面乌泱泱跟了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跟在身后。他走到王小满面前,先是像往常一样拱了拱手,然后侧身让了让,露出后面那些人抬着的几口大箱子。
"这个,"他指了指那些箱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换成你店里那些东西?"
"什么?"
萧公子示意后面的人把箱子打开。王小满凑过去一看,差点没咬到舌头——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银锭子,少说有两三百两。旁边那口箱子里是绫罗绸缎,再旁边那口箱子里是瓷器玉器,最远处那口箱子里甚至装了一箱书,线装的,封面印着"萧氏藏书"四个字。
"你等会儿,"王小满把萧公子拉到一边,"你这些……银子绸缎什么的,要换我店里的零食?"
"正是。"
"你图什么?"王小满看着他,"你拿那么多银子换几包辣条,亏不亏啊?"
萧公子微微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带着一种很沉稳的从容:"在你这里是辣条,在我那里不是。"
王小满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想了想,把他拽进了西厢房,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公子看着她,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要开口似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姓萧,单名一个昱字。是——"他顿了顿,"是云国的天子。"
王小满手里的半包辣条掉地上了。
云国。她知道云国,历史课本上学过,几百年以前的事了,云国在鼎盛时期疆域横跨三千里,后来亡了,后来又是赵、又是钱、又是孙、又是李地换了好几茬。她盯着萧昱的脸看了半天,这人的眉眼确实跟历史书上那幅云国开国皇帝的画像有三分像,但画像上那人留着大胡子,眼前这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哥跟画像差得远。
"你是……皇帝?"
"正是。"
王小满蹲下来把掉地上的辣条捡起来拍了拍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她的超市连着的不仅是另一个地方,还是另一个时代——几百年前的时代。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看看院子里那只正在刨土的芦花鸡,再回头看了看西厢房里那面灰扑扑的墙。
"那你来我这儿……"
"朕微服出巡,途经此地,本意是体察民情,不料遇见了你这处……奇异的铺子。"萧昱负手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石青色袍子的暗金纹路映得一闪一闪的,"你这铺子后面连着的那处所在,卖的东西样样新奇,我云国境内从未见过。那些吃食,那些瓶罐,皆是宫中所无。"
王小满深吸了一口气。行吧,皇帝就皇帝吧,反正她都已经穿墙去超市买东西了,再来个皇帝也不算太离谱。
"那你的意思是——"
"朕想跟你做个交易。"萧昱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用蝇头小楷写的"互市盟约",上面列着种种条款,字迹工整清晰,一看就是用心写的,"你定期为我供应你铺子里的那些货品,银钱方面我以十倍市价付你,不亏你分毫。此外——"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铸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这块令牌你收着,若遇到什么麻烦,拿着它去云国境内任何府衙,自有人替你办妥。"
王小满接过那块铜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人盘了很久。她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萧昱:"十倍市价?"
"十倍。"
"那你能不能先把今天这批货的账结了?"王小满指了指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我店里的东西统共就那么点,你这些人一人一包都不够分的。"
萧昱笑了一声,回身冲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那些抬箱子的汉子很快把箱子抬进了堂屋,按照萧昱的指令把银子绸缎瓷器分门别类地码好,然后在院子里一字排开等着。
王小满走进小卖部,把那面墙拍了拍,墙面上波纹荡开,她穿了过去。万家乐超市里午间人不多,收银台前排了两三个人,零食区那边的货架倒是满满当当的。她推了辆购物车,开始往里装——辣条、薯片、可乐、雪碧、奥利奥、威化饼、干脆面、火腿肠、泡面、罐头、牛奶、巧克力、果汁、果冻、棉花糖、坚果、饼干,什么能装的全往里装。
购物车堆了满满三辆。收银员还是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看见她推了三满车东西过来,眼睛都直了:"你小卖部这几天生意也太好了吧?"
"还行。"王小满把一沓钱放在台上,"结账。"
她推着三辆购物车穿过走廊回到西厢房的时候,萧昱正负手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那棵老槐树在他眼里大概也是有年头的古木了,他仰头看着树冠的枝叶,听见动静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三辆堆成小山的购物车上,眼睛亮了。
王小满把东西一件一件从购物车搬到堂屋地上。萧昱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他拿一瓶可乐摇一摇又放下,拿一包泡面拆开闻了闻里面的料包,拿一罐午餐肉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他身后的那些随从也跟着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但又不敢凑太近。
"这个,"萧昱举起一包红烧牛肉面,"如何食用?"
"用开水泡三分钟。"
"开水?"
"对,就是烧开的水倒进去,盖子盖好等三分钟。"
萧昱立刻转身吩咐人去找热水。他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像管家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去了,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端了个铜盆回来,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王小满帮他拆了一包泡面放进盆里,把料包撕开撒进去,盖上盖子。
三分钟后她掀开盖子,红烧牛肉面的香味腾地升起来,混着酱油、香辛料和油炸面饼特有的焦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跟着吸了一下鼻子。萧昱接过去,就着铜盆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嚼了两下,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二十多个人屏息看着他们的天子对着一个铜盆发呆。萧昱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居然微微泛了红,他低头看着盆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面条,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此物……竟是如此滋味。"
他端着铜盆蹲在院子里吃了整整一盆面,连汤都喝干净了。喝完之后他把铜盆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袍子,神色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但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油光出卖了他。
"好。"他说了一个字,然后踱回堂屋,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自己那边搬,"这些,朕都要了。还有你方才提的'可乐'和'雪碧',有多少要多少。还有那个红色包装的——"
"辣条。"
"对,辣条,有多少要多少。"
王小满看着他把东西往箱子里装,忍不住问了一句:"萧——陛下,你拿这些东西回去干什么?自己吃?"
萧昱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想保持帝王威严但又控制不住那一点少年人的雀跃:"朕此番回宫,打算办一场宴席。"
"宴席?"
"邀朝中重臣前来品鉴'新式佳肴'。"他说"新式佳肴"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扬了扬,"朕要让他们开开眼。"
王小满看着他指挥随从把东西往马背上一箱一箱地绑,忽然有点想笑。几百年前的一个年轻皇帝,带着一箱辣条和方便面回宫去请大臣们吃"新式佳肴",这事儿要是写进历史书里,估计得把后世的历史学家逼疯。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萧昱走了。马队比来的时候更庞大,因为多了好几口装货的箱子。枣红马走在那支队伍的最前面,萧昱骑在马背上腰板笔直,迎风而行的袍角猎猎翻飞。他走出几十步之后回头看了王小满一眼,远远地抬了抬手,像是在道别。
王小满靠在院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土路拐弯处,然后转身回了院子。芦花鸡已经回窝了,堂屋里铺了一地的银锭子、绸缎和瓷器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光。她在那堆东西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匹绸缎的触感——丝滑冰凉,织工细密,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旁边那堆银锭子少说也值十几万块钱,她一个人蹲在堂屋里,对着那堆"古董"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萧昱吃泡面红了眼眶的画面,一会儿是他骑着枣红马远去时回头那一眼,一会儿又是历史书上那几行关于云国的简略记载。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那灰扑扑的白石灰在月光里泛着暗青色。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又穿过墙去了万家乐,这回没买零食,在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翻了翻。历史科普杂志的某一期有一整版讲云国的文章,配了几幅根据文物复原的插图。图上画着云国的宫殿和街市,还有一页提到了云国的末代皇帝——"云国第十七代国君萧昱,在位二十三年,以逸乐亡国。"
王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杂志买了下来带回去,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文章里没写萧昱二十三年在位期间干了什么,只说他"沉溺宴饮""大兴土木""不理朝政",最后被邻国趁虚而入,国破家亡。
她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只正在刨土的芦花鸡。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一粒一粒地跳。她忽然想到昨天萧昱蹲在院子里吃泡面时那个样子——一个皇帝,为了一碗方便面红了眼眶。那样的一个人,最后怎么会亡了国?
"你瞎操心什么呀,"她对自己说,"人家是皇帝,关你什么事。"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心里总悬着。萧昱那边没有再派人来,她的小卖部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一天到晚见不到一个人影。她每天照常去万家乐逛一圈,买点新货回来码上货架,然后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等芦花鸡叫。
第七天傍晚,天都快黑了,土路上又传来了马蹄声。这回只有一匹马,马上的人灰头土脸的,衣裳上沾满了尘土,王小满差点没认出来——等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她才看清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还挂着两个眼熟的卧蚕。
"萧——陛下?"她赶紧站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
萧昱靠在院门上喘了好一会儿气。他平日里端着的那股帝王派头全没了,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袍子的下摆沾着泥点子,腰上那条暗纹腰带也歪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她,声音嘶哑着:"北境……北境急报。"
王小满把信接过来展开。用的是云国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匆匆忙忙的,许多笔画都没写全,但大意很清楚——北境的戎族部落联合了三个部族大举南侵,前锋已越过边境线,云国北部的三座城池三天之内连陷两座,守军溃退。
"他们……打到哪儿了?"
"距京城尚有五百里。"萧昱靠在门框上,嗓子哑得厉害,"朕今晨收到军报,北境守将阵亡,副将带着残部退守雁鸣关。戎族骑兵速度极快,若雁鸣关再失守,京城便无险可守。"
王小满看着他。萧昱的脸色在暮色里发白,嘴角干裂起皮,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像是他自己咬的。他从昨天早上接到军报之后就没吃没喝,连夜骑马赶了三百里路跑到她这儿来。
"你来找我……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萧昱抬起眼看她。那双平日里从容温润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你之前卖给朕的那些东西里,有一件东西,朕一直没弄明白用法。"
"什么?"
"那个红色的——"他比划了一下,"长约一尺,形如竹筒,底下有根棉线引——"
王小满想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烟花?"
"烟花?"
"对,烟花。"她转身冲进小卖部,从货架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两筒半人高的烟花——那是她上个月进的货,本想着过年的时候卖,但柳河村压根没人买,就一直堆在角落吃灰。"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萧昱看着那两筒花花绿绿的烟花筒,点了点头:"是此物。朕见其上面画着'火树银花'四字,问了随行的人也无人识得,便一直存着。"
王小满把那两筒烟花搬出来放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六月的夜空中挂着一弯细细的上弦月,芦花鸡已经进窝睡了,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投了满地斑驳的影子。
"这个,"她拍了拍烟花筒,"不是吃的,是放的。"
"放?"
她翻出放在堂屋柜子里的一盒火柴——那是她平时生火用的。她蹲下来把烟花筒的引线捋直,侧过头看向萧昱:"你要看吗?"
萧昱犹豫了一瞬,然后蹲到了她旁边。
王小满划了根火柴,引线"嗤"地窜出一簇火星。她拉着萧昱往后退了几步,两个人退到槐树底下站定。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沉默了一息,然后第一颗火弹"嗖"地冲上夜空,在几十米高的地方"嘭"地炸开。
金红色的火花像一把撑开的伞铺满了那一小片夜空,火星缓缓坠落的过程中又二次炸裂成细碎的光点。萧昱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月光把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的。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接连升空,红的、金的、绿的、紫的,各色光焰在柳河村这偏僻的小山沟上空次第绽放。王小满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眼睛被烟花映得亮亮的,像是里面也燃了两簇小小的火。
最后一颗烟花炸完之后,夜空重新安静下来。火药燃烧后的薄烟在空中慢慢消散,混着六月夜风里槐花的香气。萧昱仰着脖子站在槐树底下,好半晌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小满。
"朕要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沉定,"这两筒,还有没有更多的?"
"有。"王小满说,"进货的地方还有,你要多少有多少。"
"朕要五百筒。"
"多少?"
"五百。"萧昱看着她的眼睛,"戎族骑兵怕火,朕在史书上读到过。他们马匹未经烟火训练,见了火光与爆炸声便会受惊。若朕能在雁鸣关前连夜布置数百处烟火齐放——"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眼中那两簇从烟花里借来的火光烧得更旺了:"戎族骑兵的队形一旦被惊散,他们的冲锋便失了锐气。朕还有三千守军守关隘,趁他们骑兵混乱之际从侧翼突击——"
王小满看着他滔滔不绝地推演战局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换了个人。刚才那个风尘仆仆靠在门框上的狼狈年轻人不见了,现在站在槐树底下跟她说着"五百筒烟花"的这个人,是那种真的会带兵上战场的人。
"好,"她说,"我帮你弄。"
她转身穿过那面墙去了万家乐。晚上九点的超市人少了很多,她直奔节庆用品区,找到了那个卖烟花的大货架。五百筒烟花她搬不了,但她找到了供应商的电话——万家乐的货架旁边贴着一张供应商名片,她拍了张照存进手机里。
第二天一早,她借了镇上唯一一家快递点的三轮车,跑了三趟才把五百筒烟花全部搬回柳河村。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红红绿绿的烟花筒码了十几个摞,芦花鸡没见过这阵仗,躲在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不敢出来。
萧昱带了二十个人来取货。这批人跟之前那些随从不一样,个个精壮干练,腰里别着短刀,眼神利得像鹰。他们看见那五百筒烟花的时候一个个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但王小满注意到搬货的时候有人偷偷用手指去摸烟花筒的纸质外壳,脸上写着"这东西到底怎么打仗"的困惑。
"用法很简单,"王小满教他们,"引线点着就跑,跑远点儿。每筒之间有间隔,别挨太近,免得引燃了旁边的。"
萧昱在旁边听着,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转向他的随从:"都记住了?"
"记住!"二十个人齐声应道。
他们把五百筒烟花装上马车,来的时候的二十匹马驮不了那么多,萧昱又连夜调了三十匹马来。装车的整个过程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哒哒声和箱子碰撞的闷响。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终于整装完毕,萧昱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在晨光里回过头看了王小满一眼。
"若此战能胜,朕必重谢你。"
"你先活下来再说。"王小满站在院门口冲他摆手,"打完了记得来进货,你上次买的可乐应该快喝完了吧?"
萧昱绷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夹了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冲进了晨雾里,后面的马队浩浩荡荡地跟着,驮着那五百筒烟花的马车在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车辙印。
王小满站在院门口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被晨雾吞没。她转身回了院子,芦花鸡从槐树后面钻出来,咕咕叫着凑到她脚边。她蹲下来摸了摸鸡脑袋:"你说他这一仗能打赢吗?"
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去啄地上的虫子。
之后的三天王小满什么都没干。她每天坐在院门槛上,看着土路的尽头,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芦花鸡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刨土。她饭也吃得少,觉也睡得浅,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总要伸手摸摸那面墙——硬邦邦的灰墙在黑暗里沉默着,什么也传不过来。
第四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土路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密集,密得像一阵暴雨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王小满从门槛上弹起来冲到院门口,看见土路尽头的暮色里涌出一大队人马,旌旗猎猎,马蹄扬起的尘土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土黄色。
队伍最前面那匹枣红马上坐着的人远远地就冲她举起了手。王小满辨认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是萧昱——他脸上多了几道浅痂,左臂的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着一圈缠了白布的伤口,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没站稳,王小满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反手攥住了她的小臂,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赢了?"王小满问。
"赢了。"萧昱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但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不带任何帝王仪态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戎族骑兵在雁鸣关前被我方烟火惊散,三千守军趁势掩杀,斩首两千余级。戎族三部联军退入北境草原,短期之内不敢再来。"
王小满被他攥着小臂,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看他左臂上那圈白布,已经渗出一片暗红。
"你受伤了。"
"小伤。"萧昱松开了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用右手按了按,"追敌的时候被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
他身后的队伍陆续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人仰马翻的,有人翻身下马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那种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的兵,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
"对了,"萧昱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抬上来!"
王小满看见几个兵抬着一口大箱子从队伍后面走到前面来,箱子很沉,放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闷响。萧昱亲手把箱盖打开,里面满满当当装的不是银锭子,而是一匹一匹的锦缎和一串一串的珠子,红的绿的蓝的,被夕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这是从戎族联军的营帐里缴获的。"萧昱说,"朕挑了些合你用的。还有——"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用丝线系好的羊皮纸,"这是朕拟的'互市'诏书,自今日起,柳河村方圆百里的土地均归你所有,你在这片地界上做什么买卖都随你。"
王小满接过那卷羊皮纸,沉甸甸的,丝线系得结实。她没打开看,先蹲下来把箱盖合上了——那一整箱锦缎珠子在夕阳里晃得人眼晕。
"你先进来坐,"她说,"我给你烧水洗把脸。"
萧昱跟着她进了院子。芦花鸡照旧不怕人,颠颠地凑到他脚边啄靴面上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鸡,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院子——老槐树、压水井、堂屋的半旧门帘、西厢房门口那半开的门。暮色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他走到槐树底下站定,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
"朕小时候看过一幅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画的是民间百姓居住的院落。槐树、水井、竹篱、土墙。朕当时想,住在这样的地方,想必日子很是清净。"
他转过来看着王小满:"如今真的来了这样的地方,果然清净。"
王小满正蹲在压水井旁边给他压水,听了这话手上顿了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暮光里萧昱的脸色比打仗之前好了一些,虽然还带着疲色和伤痕,但眉眼间的沉郁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
"你以后可以常来。"王小满把搪瓷盆装满水端给他,"反正你那互市诏书也下了,我这小卖部就是你的御用采购点了。"
萧昱接过盆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盆里清澈的井水映着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踏实的轻松。
"那朕明日再来。"
"明天来干嘛?"
"进货。"萧昱把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发,"上次的可乐喝完了。"
王小满蹲在槐树底下看着他洗脸,芦花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天边最后一线暮色沉下去了,柳河村的天幕上亮起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像谁在深蓝色的纸上慢慢洒了把盐粒。
远处土路上那支打了胜仗回来的军队正在安营生火,烟火气顺着晚风飘过来,混着槐花的香。萧昱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在暮色里冲她露出了一个只有在这座院子里才会露出的、不带任何帝王架子的笑容。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包着油纸,系着麻绳,"这是朕让人从京城御膳房带来的点心。你尝尝。"
王小满接过来拆开,油纸里面包着几只小巧的荷花酥,金黄色的酥皮上点缀着点点红梅。她拿了一只咬下去,酥脆绵甜,莲蓉馅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萧昱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负手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夜空中那些慢慢亮起来的星星,像是在看一幅终于变得顺眼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