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过劳死穿进恐怖游戏,发现名额被人顶替。我成了副本里编外守门NPC,上司是最终boss。
别人通关拿奖励,我上班拿加班费。
上司暴躁护短还爱吃醋,我每天的工作是:当门卫,擦王座、梳头发、偷喝他的洗澡水……
等等,最后那个不是工作内容!!
⒈
我死了。
死在公司大门口的马路上。
屏幕上是老板最后一条微信:“小秦啊,辛苦了,下个季度给你涨工资。”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倒在了人行道上。手机上的时间停在了晚上十点四十四分,离我的正常下班时间整整过了四小时四十四分钟。
真是好吉利的数字。
再睁眼的时候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的遗体被抬走。旁边两个路人正在拍照发朋友圈,一个配文“又倒一个”,一个配文“打工人安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
沉默了十秒,我由衷感叹:“这苦日子也算到头了。”
我想回去看看,可惜好像走不掉,我的活动范围就是马路到公司大门,进去里面看看都做不到。
直到第七天。
八百年没出场的我爹我妈杀到了公司门口。我爸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白色安全帽,举着横幅:“还我儿子命来!”
我妈抱着一个小盒子直接坐前台地上拍大腿,嚎得整栋楼都在抖:“我儿三十岁不到啊!你们公司没有心啊!”
我的骨灰都被她弄撒了一点。
老板从办公室冲出来,宿醉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可没死在公司啊!关我屁事!”
我妈噌地站起来,嘴里开始极限输出。但我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两个人你来我往,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问候人的词汇。
我妈到底还是好日子过多了,在家我爹什么都听她的,她的战斗力明显不如我老板这种人。
于是我妈急眼了。往手里的盒子一抓,一把灰就扬过去了。我老板显然没想到这招,一下子被“我”迷住了眼,踉跄了两步,手胡乱挥舞——然后把我爹一巴掌呼进了门口的沟里。
我早就跟老板提过那个沟放点东西挡一下,这下好了,大概能让我爹妈讹到钱。
我还在看。
天地突然暗了下去,有一个奇怪的标志出现在半空中,慢慢变成一个漩涡,把我往里吸。
我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一面光屏啪地弹出来,金灿灿的大字蹦得贼欢。
【欢迎玩家404进入向死而生游戏!本游戏面向所有幸运的濒死人类,通关即可——】
字突然卡住了,光屏闪了两下。
【——等等你怎么有游戏记录?】
“什么记录?”
光屏没理我,自己在那边疯狂刷新,刷了半天,蹦出来的字从金色变成了灰白。
【……不是,你怎么已经死了???】
“不止。”我冲它微笑:“我的骨灰都被我妈扬了。”
光屏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灰白色的字又冒出来。
【抱歉,检测到您的名额已被非法顶替,您无法参与游戏了。】
我继续微笑:“那……放我回去?”
我还想看看我爹大战我老板呢。
【抱歉,无此先例。您的诉求已提交,请耐心等待。】
“等多久?”
【建议您保持耐心,流程需要时间。】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熟悉。生前问HR“加班费什么时候发”的时候,HR也是这么说的。
我站直了。
“行。我等。”
我等了很久,干脆蹲了下去,虽然我现在没有累的概念,但是站着总觉得很可怜。
虚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变化。光屏隔一阵子亮一次,每次都是流程更新。
【您的诉求已转交二级处理单元。】
【二级处理单元转交三级审核部门。】
【三级审核部门表示流程不合规,退回二级。】
【二级处理单元重新提交,附注:“此人情绪稳定,可正常排队。”】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一串破流程,笑了。死了都要在系统里走OA,我还能再惨一点吗?
然后事实证明,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光屏终于亮了新的内容。
【经上级裁定,您的情况属实。违规系统3442非法售卖玩家名额,进入审查模式,非法入侵玩家404已标记,但无法回档清除。】
【玩家404(1)人间身份已损毁,暂无法为您恢复玩家身份。】
【处理结果:搁置。归档编号:404-2026-0815。】
我站起来:“那我怎么办?”
光屏迫不及待弹出一串字符。
【建议您接受临时安置方案。副本【第七夜冥王】缺一个“寅夜值守”,您可以去那儿先干着。您的情况上级已经加入了规则优化计划里,后续有进展了再通知您。】
我看着“临时安置”“先干着”“后续有进展”这几个词,笑了。
行吧,起码有事比在这发呆好。说不定哪天我还能遇到那个顶替我的,好好“谢谢”它,给我整了个编制。
“我去。”
【身份已认证,祝您工作愉快。】
光屏消失的瞬间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下坠的最后两秒我听见系统小声嘀咕了一句——它大概以为我听不见:
【……总算把这烫手山芋甩了。】
“我听到了!!!——”
噗通。
我整个人砸进水里,腥甜的液体瞬间灌进鼻腔和嘴里,我呛得脑子发懵,手脚并用地扑腾,脚底踩到滑腻腻的池底石板,打了两个趔趄才扒住池壁边缘。
不是,我不是死了吗?这什么水还能呛到鬼??
我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水珠顺着我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淌,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暗红色的液体。手在发抖,我低头看了一眼——
整座浴池的水都是暗红色的,浓得看不出池底。
我浑身湿透,淡蓝色衬衣和西裤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接触到这些液体后,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头发糊了一脸,我狼狈地拨开眼前的湿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浴池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池壁的石阶上,上半身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浴袍,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苍白的锁骨和胸膛。湿漉漉的红色长发散在肩头,落在池里散开,和暗色的池水融为一体。
他一只手搭在池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黑釉酒杯,杯沿凑在唇边,正隔着整座浴池看我。
那双眼睛黑得透不进光。暗红色的月亮从头顶的镂空藻井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薄而浅的唇角幅度明确,在表达——我不高兴。
整座浴殿安静得只剩下水从我自己身上往下滴的声音。
满池的血水在他腰间轻轻地晃。
半晌,他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是谁?”
⒉
他的声音低沉阴郁,带着满满的不悦。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血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进眼睛里,我眨了眨眼,没敢抬手去擦。
铜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了一下,然后整座浴殿的光都往他那边偏了偏。暗红色的水面晃动的幅度渐渐小下去,最后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整个人——鬼都在瑟瑟发抖。
他没动。酒杯搁在手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哑了?”
我怒了,在心里。
在脸上,我笑了。
“寅夜值守秦旭,前来报告。”我语气乖巧,微笑标准。
他挑了挑眉:“没听过。”
“……”我不能让老板的话掉到地上,“我是新来做事的,请老板吩咐。”
“老板是何物?”他手指微点,一股黑雾缠上我的身子,把我从池子里提到了边上,轻飘飘地落在石阶上。雾气贴着我的皮肤游走了一圈,好像在探查,然后散了。
我打了个哆嗦。
“孤乃司夜冥主。”
“那任陛下差遣。”我马上换上电视剧里看到的狗腿子专用姿态,微微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得满脸真诚。
“你倒是乖觉。”他脸色和缓了,指尖在酒杯上又扣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便去皇城边守着吧。此地时不时冒出一群小虫子,吵吵嚷嚷,臭不可闻。你需叫它们安静些。”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不耐,“若是吵醒了孤,连你一块处置。懂?”
“收到。”
这老板好啊,有事直说不用我猜,我感动地盯着他。
他眉头微皱:“还有何事?”
“没有了,老……陛下,您真好……英明神武。”我面带微笑,言语真挚,“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哼……”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句,表情有些许愉悦,“你,很不错。若是有事相求,可唤孤。”
“!”我眼睛亮了。一句话抱上大腿,还有谁!
“谢主隆恩!那我……臣退了。”我不伦不类行了个礼,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那个,虫子长什么样?”
“跟你一样。”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池面忽然翻涌了一下。我赶紧闭嘴,脚底抹油溜出了浴殿。
出了殿门我才敢停下来喘气。血月当空,笼罩着这片破败皇城。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鬼也怕冷,这什么鬼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腰带,发现系统还算有点良心,给我塞了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寅夜值守·秦旭”六个字,背面是三个小字:“可通行。”
行吧,临时工也是有工牌的。
我沿着御道往前走,青砖上全是裂缝,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我尽量绕着走,但路就这么宽,绕也绕不开。
走了大概三百米,我终于看到了“皇城边”。一道破败的宫墙横在面前,墙头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骨架。墙根下堆着些破烂,一间倒了一半的小屋,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兽,还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子挂着一盏半灭的灯笼。
我站到门口,四下看了看。里面有一张石桌,上边放着一本线装书,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懂,只能看旁边配的小插画。
这应该就是我的保安亭了。
现在没事可做,我把门口那半截石兽当成椅子坐了下来,开始看。
以前当前台的时候,站一天坐一分钟老板就得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开始眼斜嘴歪地表演不满。
还是冥王好啊,我好好在这待着他也不管我。
暗红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墙头的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打更的同事声音嘶哑,从门缝里幽幽飘来。我得准备开始接待工作了。
“虫子不知道长什么样……”
话音刚落,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竖起耳朵,那声音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压低了嗓子的人声。
“快快快,从这边翻……”“你踩我手了!”“闭嘴别出声!”
然后一个脑袋从墙头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个人翻进来,动作利落地落地,蹲在墙根下打量四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身穿夜行衣,装备一个比一个专业。
他们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们。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两秒。我条件反射地,露出了我在公司前台站了三年练出来的标准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弯腰。
“你们好,欢迎来到第七夜冥王——”
领头的那个盯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蓝衬衣、西裤、皮鞋,头发还在滴水。他转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还有玩家比我们先到?”
旁边那人皱眉:“不像啊,你看他那身打扮。”
“是不是NPC?”
“NPC穿成这样?这副本不是中式恐怖吗?”
“管他是什么,先——”
领头的男人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从战术包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刀身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往前迈了一步。
“哥们儿,知道些什么好好聊聊呗,这又不是对抗型副本。”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个个都把手往包里伸,眼神全钉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我是此地的守卫……”
“装NPC这招是不是有点过时了?”匕首男冷笑了一声,“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就是!”后面一个戴眼镜的附和,“‘废弃皇城’是中式恐怖副本,你连衣服都不换,我还说我是冥王的大内总管呢!”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经典现代社畜套装。再看他们,个个古装夜行衣,确实比我更像这里面的原生居民。
天杀的系统不发工服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我真的——”我小小的挣扎了一下。
“少废话。”匕首男把匕首往前递了半寸,“你哪个组织的?先报编号。”
“我没有编号,我是——”
“不说是吧?”他眼神一厉,“哥几个,按住他。”
⒊
四个人同时朝我扑过来,我没来得及跑就被按倒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怒从心起,我挣扎,我努力——然后被按得更结实了。
我气得鬼脑袋直发懵。系统怎么不给加点武力值!堂堂门卫一按就倒!!
带头的男人单膝压在我胸口上,手里的匕首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烫得我脖子直缩。他身后三个人蹲在旁边,一个按住我胳膊,一个按住我腿,眼镜男拿手机对着我狂拍:“先留个证据,万一是BOSS化形的——”
“BOSS这么弱?不能吧,这个副本目前通关率是-1%。”
“啥玩意还有负数??”
“你来之前没看我给你发的攻略?这里面还出现过玩家被策反帮BOSS的情况呢。”
“那都这样了怎么还有人做攻略?”
“通关要拿到冥王之泪,但存活到第七天如果能和冥王做交易,可以通过付出某些代价离开副本——大哥我给你发的你一个字不看是吧!”
“你发的压缩包我解不开……”
“不是哥们你——”
一群人叽叽喳喳吵起来了,声音从小小声变成了小声。我感觉大事不妙,连忙小小声阻止:“你们不要大声喧哗,陛下会生气的——”
匕首男眼神制止了一下,那几个人就闭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腰上那块牌子,腾出一只手扯下来翻了翻。
“寅夜值守·秦旭……”他念了一遍,皱着眉看了我两秒,又看了一遍牌子,“……还挺像真的。”
“它就是真的……”我保持微笑。
眼镜男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凑近闻了一下:“看着不像仿制的,上边确实有……的气息。”
匕首男把腰牌翻到背面,念出了那三个字:“可通行。”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腰牌,勾起一个笑,我头皮发麻。
“那倒是我们运气不错,既然这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的微笑一僵:“上班时间不能擅自离岗——”
“噗!”一个小个子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是来搞笑的吧?我玩剧本杀都不会遇到你这么出戏的NPC。”她扭头看向眼镜男:“他真的不是玩家?”
“不确定,但腰牌有95%的概率是真的。”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和匕首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带着他。”
我很无奈:“各位,我真的不能——”
匕首又重新抵上了我的脖子。
我感受到冰凉的刀尖贴着皮肤,刺痛灼烧感直击灵魂,是真的能伤到我的东西。我怒了。好心接待他们,他们却要妨碍我工作,讲不通道理还想要我的命——
欺人太甚……欺鬼太甚!
我深吸一口气,爆发出了我生前死后最大的一声嚎叫。
“陛——下!!!!救——命——啊!!!——”
声音在皇城上空炸开,回声一层一层荡出去。
按着我的那几个人明显吓了一跳,手上松了半秒。匕首男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你喊什么呢——”
他没说完。
因为整个皇城都沉寂了下来,月光更暗,宫墙缺口处有黑雾正在往外渗,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流淌。
我胸口上那块腰牌突然烫了一下。
匕首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黑雾已经漫到了他膝盖的位置。
有什么来了。
黑雾漫到膝盖的时候,匕首男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想从雾气里拔腿,但那玩意儿像长了手一样,顺着他的裤管往上攀。他挥刀去砍,刀锋切入黑雾里,像砍进水里一样,抽出来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撤!快撤!”他回头冲队友喊。
晚了。
黑雾从宫墙的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从青砖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从头顶那轮暗红色的月亮里泼下来。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黑雾裹了个严严实实,惨叫声只起了个头,也被黑雾吞没了。
我躺在他们中间,也被裹住了。但裹我的那团雾和裹他们的不一样。我身上这层虽然也是阴冷的,但没有那种凶戾的感觉,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然后我被卷起来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放在了浴池旁边。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冥王靠在池壁的石阶上,玄色浴袍松松垮垮地裹着上半身,红色长发散在水面上,手里还端着那只黑釉酒杯。听到动静,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做的不错。”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水汽浸过的凉意,“你没让那些小虫子打扰到孤。”
“这都是我应该——”
“但你打扰到孤了。”他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下次不用那么大声。”
“对不住,陛下,我……我记住了。”我腿一抖,跪了下去,“下次一定小声。”
“嗯。”他又闭上了眼。
我愣了两秒。他语气那么凶,我还以为要挨罚了,结果……就这?我眨了眨眼,试探道:“您不罚我么?”
扣工资扫厕所什么的……等等我好像没有工资。
他睁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点费解:“你还要惩罚?”
“我——”
“想得美。”他又闭上了眼。
“……”我闭上了嘴。什么毛病,老板不计较我还上赶着找骂呢。
“你还不走?”他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大截。我下意识仰着头看他。
他沉下脸:“你敢直视孤?”
我抖了一下,高情商话术脱口而出:“陛下圣颜威武,我……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情难自禁。”
他表情一顿,又走近了一步,微微垂首:“真心话?”
“当然。”我半真半假地说着,“我一个小小守卫,陛下却来救我,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一时……忘形。”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阴冷的样子,但我从那双眼睛里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愉悦。
“哼。”他虚虚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下不为例。”
我微笑:“是。”
“行了,退下吧。”他像云雾一样散开消失了,场面有点惊悚。我笑脸一僵,板正地走出浴殿,腿有点抖。
不过拍马屁的效果立竿见影。
⒋
我无所事事,正在门卫室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系统声音突然响起来,吓了我一跳。
【临时工秦旭,恭喜!你的工作态度获得冥王认可,可开启转正试炼!】
【正式工福利升级,可重新选择副本,还有更多……】
系统说了一大堆,我只在乎“重选副本”那四个字。我犹豫了一下——在这当门卫还是去别的地方当门卫,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我没回答,问道:“试炼要做什么?”
【冥王认可度提升至70%即可获得具体指导,现阶段认可度不足,提前开启试炼需自行探索。如需指导,请积极工作提升认可度!】
“……”
那你跟我说什么!!
我不想理它了。刚好到了下值的点,我扭头往皇城深处走去。转不转正的,做鬼也得给自己个盼头。
升职加薪从讨好老板开始,先去看看冥王有什么需要做的。
我在平时见他的宫殿里走了一圈,没看到他。黑雾从墙角渗出来,缠着我的脚踝,把我往寝宫的方向引。
冥王在睡觉。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被黑雾捆在了旁边。
过了很久,他醒来了。我先来了一顿彩虹屁,然后注意到他的长发有些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被安排了一个梳头的工作。
门卫还要兼职给老板梳头?
我心里全是吐槽,手却老实地开始工作。他的头发不是头发的手感,像粘稠的水,梳子下去的时候会陷进去。我梳了一会儿就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力气像被那些红色的发丝一点一点吸走。
好吧,果然不是正常的梳头。
但我忍着梳完了。停下来的时候手抖得梳子都没拿住,黑玉梳落地化作黑雾,加入了托着我身子的行列。
冥王看着我虚弱的样子,一句话没说,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我安静地等着他开口,意识越来越模糊。
终于,他开口了:“知道你怎么了吗?”
“不重要……”我慢吞吞地开口,“能为陛下尽心就好……”
他表情一顿,勾出一个邪气的笑:“即使被孤吃掉?”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我不能崩人设。我吃力地抬起头:“全凭陛下做主……”
我在赌他其实是在考验我,毕竟要吃早吃了。
我赌赢了。
这个奉献的姿态把他哄好了。
“若是再有什么问你,”他的声音轻慢,说的话却让我头皮发麻,“知道怎么回答了么?”
靠,在这等我呢!什么破系统,跳槽这种事不会也通知老板了吧,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的表情更加诚恳:“此身为陛下所用……绝无二心。”
“好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满意了。黑雾卷过一个小瓶子,我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喝下去——身体里的空虚感慢慢被填满,力气又回来了。
我放下瓶子,冲他笑了一下:“陛下英明神武。”
他侧过头看我:“这句你说过好几次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脸上,我莫名看出了一丝鼓励。啥意思,拍马屁还得不重样?
“……呃,”我咽了口唾沫,“陛下爱民如子威震四海龙章凤姿气宇轩昂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才德兼备——”
我一口气说了十八个成语,然后词穷了。
而我的陛下,看起来还意犹未尽。
“没了?”
“呵呵,对不起陛下……我才疏学浅……”我讪笑着低下头。
“嗯。”他倒也没计较,只是挥了一下手,一团黑雾从池面上卷起来,裹着一个东西朝我飞过来——一个黑罐子。
“今日不会有虫子来了,你去做点别的事。”
我下意识接住,捧在手里才发现,罐子其实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漆黑的液体,正在缓缓地蠕动,像活的一样。我盯着看了两秒,眼睛突然开始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视线边缘爬。
“别看。”
我猛地把视线移开。
“拿着它,”他说,语气漫不经心的,“去把孤的王座清理出来。”
“啊?”
“太和殿。”他没多说。
“好的。”
我老老实实抱着瓶子转身往太和殿走。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半天,才依稀辨认出正中央那把巨大的椅子,盘龙雕凤的扶手积了一层灰,椅背上刻着的纹路已经被蒙得看不清楚了。
我抱着罐子闭着眼睛把塞子拔了,凭感觉把液体倒出来,用手掌抹着涂上去。那玩意儿触感很奇特,没有温度的,但涂抹的时候会自己流动,顺着木头的纹理往缝隙里钻。
我不敢睁眼,怕一睁眼视线又痒起来,就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抹,从扶手到椅背,从坐垫到椅腿,一个缝隙都没放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手里的罐子空了。我甩了甩手,睁开眼。王座焕然一新,黑沉沉的木头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总觉得它比刚才“活”了一些——木头纹路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椅子为什么会活?
我抖了一下,拿着空罐子回到浴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陛下,我做完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不错。”
一股黑雾卷着之前见过的小瓶子塞进我手里。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暗色的汁液,看着倒不像活的。我闻了一下,一股清新的淡香,让我整个人——鬼都振奋起来了。
“以后你每日下值了都来。”陛下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我每天在皇城边守门,守完门回来给老板打理一下起居,好像也挺合理的。反正擦椅子最多也就半个小时,还有加班费。
“好的。”我说。
“嗯。”他满意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住去离月轩罢,离得近些方便做事。”
我愣了一下。离月轩我知道——浴殿旁边的偏院,不大,但位置很好,看起来很完整。
我最近夜里都是随便找个角落蹲着,或者在保安亭的石桌上趴着凑合,擦个椅子的功夫,居然就有房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我谢恩,重重哼了一声。我如梦初醒,开始熟练地输出彩虹屁。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我现在知道了,陛下是听高兴了。
“退下吧。”
“好的。”我退了出去,往我的新房间走去,脚步轻快。
老板有点凶,但好像还挺好哄。
⒌
第二天我去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离月轩确实是好地方,是除了冥王住的地方外,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院子。我躺在精致的床上盖着微凉的锦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生前租了三年老破小,死了倒住上皇宫独院了。
睡不着。我翻身坐起来,踩着暗红色的月光往浴殿走。
司溟果然在池子里。他靠在石阶上,红色长发散在水面上,手里没端酒杯,就只是闭着眼泡着。我蹲在池边,想了想,开口。
“陛下。”
“嗯。”
“您……平时不做点别的?”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何为别的?”
“就是——”我比划了一下,“除了泡澡,赶小虫子,您没别的事可做?”
他想了想:“睡觉。”
“……还有呢?”
“没了。”
我蹲在池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冥王,每天就是泡澡、杀人、睡觉。
难怪脾气差,换谁谁不差。
我琢磨了一下,试探道:“陛下,您……要不要下五子棋?”
“何为五子棋?”
“就是一种游戏,两个人玩的。很简单,我教……陪您玩。”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水顺着玄色的衣摆淌下去,红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他跨出浴池,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棋呢?”
“我这就去拿”
我跑回离月轩,把桌上画好的棋盘整个搬了过来。昨天用炭笔画的,破板子上格子歪歪扭扭,横线斜着往上飘,竖线歪向右边,看起来像喝醉了画的。小罐子里装着我捡的小石头。
司溟低头盯着那个棋盘看了整整三秒。我蹲在旁边,看到他眉心有一道极轻的褶皱——不太明显,但我跟了他一段日子了,已经开始学会读他的表情了。
那条褶皱的意思是“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画的?”
“嗯。”我讪笑,“条件有限,请陛下不要嫌弃。”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石桌上方虚虚一划。一缕黑雾从指间渗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个标准的棋盘出现在我面前。十五乘十五的格子,边线笔直,交叉点清晰,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黑雾凝成的格子是实体的,指尖碰上去有微凉的触感。
“陛下真厉害。”
“嗯。”
我给他讲了一下规则,把我带来的小石子往棋盘上放。他点了点头,黑雾吞掉了我的小石子,从阴影里取出两只玉罐。一罐黑色,一罐赤红,倒出来的棋子圆润细腻。
我捏起一颗掂了掂:“这是什么做的?”
“冥河底下的砂。”他把一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语气平淡,“该你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赤红的棋子,又看了看司溟——他坐在石桌对面,红色长发垂在身侧,指尖拈着一颗黑子。暗红色的月亮落在棋盘上,把黑雾凝成的格子照得微微发亮。
我忽然觉得这盘棋比昨天重了一点。用冥河砂做的棋子,铺在黑雾凝成的棋盘上,对面坐的是冥王。
下个五子棋好大的阵势。
第一局他输得很快。他还没懂,连“堵”的概念都没有,只顾着自顾自地摆自己的线。我挡了两下就赢了。他盯着棋盘看了两秒,眉心又起了那道极轻的褶皱。
“陛下。”我端着棋子的陶罐,冲他笑了一下,“再来?”
他没拒绝。
第二局我开始放水,放得很明显。他赢的时候没有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拈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第三局我收起了所有放水的心思,认认真真地下。结果我发现——我已经下不过他了。他摆棋的思路跟我教他的完全不一样,像一种野生的直觉。他能在三步之前就看穿我要走的线,提前把我所有能赢的路堵死。
然后他抬头看我。
“这算赢了么?”
我低头看着棋盘。冥河砂做的那颗黑子连成了斜着的五颗,整整齐齐,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
“……算。”我说,“您赢了。”
“嗯。”他放下手里的棋子,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我。那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
“你方才让得挺开心的?”
“我没……”
“嗯?”
“……陛下明察秋毫。”我老老实实蹲着,低下头认栽。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发现他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淡了很多,眉骨之间多了点舒展。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抛回罐子里,叮的一声脆响。
“明日这个时辰,再来。”
“……行。”我说,“明天还来。”
他没接话,又化成了黑雾散了,我抱着我带来的东西踏出了殿门,脚步轻快。
玩了几日,我一把没赢。有时候玩上头了,忘了他的身份想偷偷悔棋,被黑雾逮住,不轻不重的弹额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于得寸进尺这件事大概已经得心应手,陛下生气我只要夸夸夸,教他玩些新鲜小游戏,再梳梳头,捏捏脸,他就气消了。
他还是最喜欢玩五子棋。我现在已经敢面不改色悔棋了,陛下有时候会弹我额头,有时候没看到——我不确定。
但他没有弹我,我就偷着乐。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也没有很在意。
又一天下完棋,我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往我房里走。
这时系统音突然响了。
【临时工秦旭,恭喜!冥王认可度已达标,转正试炼内容解锁。】
我脚步一顿。
【试炼任务:清除计划。非法入侵玩家404已锁定为本次清除目标。请于七日内完成清除,否则你将失去转正资格,并永久滞留当前状态。】
七日内。
我往离月轩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
⒍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神不宁。
落子的速度都慢了一截,有几次司溟说了句“该你了”,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追问,只是每次我走神的时候,他那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会多停在我脸上半拍,然后移开。
第三天晚上,我攥着棋子犹豫要不要开口。
“……陛下。”
“嗯。”
“我——”
系统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警告:转正试炼为独立任务,禁止向副本原住民寻求协助。违规者取消资格。】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司溟坐在对面,指尖拈着一颗黑子,看着我。
“……没事。”我低下头,“该您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棋的时候,黑雾卷过来的小瓶子比平时大了两圈,里面暗色的汁液满得快要溢出来。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系统警告还在脑子里嗡嗡响着。
最后我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陛下”,然后转身回了离月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我都站在皇城边的缺口处,看着墙外灰蒙蒙的天幕,等着下一批玩家翻进来。系统只说了“非法入侵玩家404已锁定为本次清除目标”,但没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没告诉我他是男是女,没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
我需要自己分辨。
我试过从每一个经过的玩家脸上找破绽,但大多数人和我无冤无仇,即使是有恶意也是正常的对非人类的恶意。
系统确定了404会在七天内进入副本,我也想过那个“404”会不会躲着我走,或者反过来,会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我搭话。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已经错过了。
但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还是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第六天夜里,时间刚到。一队玩家从墙头翻进来,五个人,装备齐全,动作利落。我照常从石兽上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露出标准微笑。
“你们好,欢迎来到第七夜冥王——”
五个人里,有一个正盯着我。
我若无其事补了一句:“我是皇城接引守卫秦旭,各位入城须知……”
那个人眼神更锋利了,他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夜行衣,长相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我看过去的时候,他瞳孔缩了一下,然后飞速移开了视线。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还挂着微笑继续说规则。
“……城内请保持安静,若是无事请自便。”
一群人商量了一下,准备离去。
我的书掉了,我低头去捡,抬起头的时候身后多了个人,他的匕首离我的侧颈一寸远。
我把头扭过去,一百八十度,面带微笑:“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后退了几步,低着头快步缩回队伍里。
领头的看了我一眼,赔笑道:“没问题了,我们先……告辞。”
他们入了城,冷风里,我听到几句话。
“方平你疯了,没看攻略吗……”
“抱歉,我就是试试……”
“下次……”
剩下的话听不清了,我把书轻轻放回膝盖上。
方平……
我的心怦怦跳,就是他了。
可我该怎么解决他?
他的同伴看起来都不好惹,我现在能看得出哪些玩家我能不能打得过了。我贸然出手大概就是纯送。
而且要是他意外死在皇城里其他同事手里,我的任务也完不成。
棘手。
我想了想,先试试去钓鱼吧。
按理说我还得守两小时,但偶尔离岗,陛下应该不会骂我。
方平估计也在找机会弄我,我猜他也有任务,不然他不至于那么急,一点都藏不住杀意。
他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他们如果按照我给的信息,第一天大概会去御花园找线索。
他们会分开。
我的机会。
我运气不错,刚到御花园东南角,身后就多了一个尾巴。
他来了。
走到角落处。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臂箍住我的脖子往后拖。力道不算大,但很突然,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脚底在青砖上打了两个滑。
我挣扎着扭头看了一眼。方平站在我身后,眼睛红得像充血,嘴唇在发抖。他一只胳膊箍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这把刀上的纹路更密更亮,我只是看了一眼,眼角就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别动……”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动……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他人很瘦,力气却很大。把我拖到角落里,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匕首抵着我的胸口,手抖得像筛糠。
“小偷——”我瞪着他,“你还敢来找我?”
他抖了一下,没有否认。
“它说我不能遇到你……”他小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遇见了……你和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我绕不开……绕不开这个副本……”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狠。
“你别恨我。”他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而且你也死了,不如让我活下去——”
我胸口痛得有点过分,好像我真的还是个活人,皮肉被剧烈地炙烤,三分熟了。他握着匕首往下压。符文亮起来了,刺痛感贴着我的皮肤往里钻。
但也就到这儿了。
到底在皇城待了些日子,上司还给“加班费”,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旁边一掰,右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整个人被我掀翻过去,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离了人手的匕首从我胸口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符文的亮光渐渐暗下去。
我骑在他身上,掐着他脖子的手没收力。
他挣扎了两下就停了。两只手抓着我的手腕,指尖泛白,眼睛湿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喉咙在我掌心下轻轻颤抖,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一点。
他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我不想死……”他抓着我的手腕,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花了那么多钱……我那么努力……我……”
他还在说,含混不清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们都说我是废物……花钱买名额也是废物……我想活着出去……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现在还能在这里活着……我那么辛苦……我还有家要回……我还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死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终于不用改PPT了”。第二个念头是“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没做,只是我已经死了,来不及了。
方平还没死。
他活着,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拿走我的名额,活得这么狼狈。
他也不容易,我应该放过他……
才怪。
我把手指收紧了,像一个真正的鬼。活着的时候我忍够了,我不能窝囊到死了还委屈自己。
“你欠我的。”
“无论我现在什么样,你欠我的事改变不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难,整个人被掐得剧烈挣扎。然后,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手垂了下去,再没声了。
我松开手,有些脱力地站了起来,盯着他的尸体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些惆怅迷茫。
我就这么给自己报了仇?
我的视线还没收回来,黑雾无意识弥漫到脚边。我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合上他的眼睛。
天地一片寂静。
突然,很想冥王陛下。
那个口是心非会护着我的陛下。
我想见他,就现在。
不知道他今天会给我什么颜色的小瓶子。
我抬脚转身正打算往浴殿走,倏地,一阵剧痛从背后蔓延开。
我两眼发黑,就听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秦旭,你还是乖乖去死吧……”
“蠢死了。”
⒎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陛下好像是第一次骂我。
然后眼前一黑,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拽,像被人从后脑勺薅住头发提起来塞进了角落里。
我的视野迅速缩小,从一个完整的画面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然后身体就脱离了我的掌控——被陛下接管了。
我的手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攥住了那把匕首的刀刃,把它从后背抽了出去。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声音,陛下的声音。
“秦旭,你这个蠢货,能被这种虫子伤到。”
方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什么——”
陛下没理他,但我也说不了话,他哼了一声:“待会儿再和你算账。”
我的手松开了刀刃,匕首掉在地上,叮的一声。然后那只手伸出去,一把攥住了方平的脖子,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方平涨红了脸,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俯视他,角度很高,比平时站直了还高一截,因为脚底下踩着一层黑雾,整个人离地了大约半尺。
“你——放开——”方平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恶心的虫子。”陛下的声音森冷,“不知死活。”
那双手收紧了。
刚刚大概是方平传讯,他的队友赶来了。领头的那个高大男人冲在最前面,两把短刀出鞘,他一眼就看见了这边的情形,脸色大变。
他一句话没说,挥刀斩过来,刀锋带着破风声直奔我的肩头。司溟没躲,甚至没动,那两把短刀被黑雾挡了一下,擦着我的肩膀划过,连我的衬衣都没弄出一点褶皱。
雾气越来越浓。
“不是那个NPC!”高大男人身后那个女人喊了一声,“不对劲!”
但晚了。
黑雾从我脚底下翻涌而出,像一整面墙朝他们拍过去。高大男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旁的墙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另外两个人躲闪不及,被黑雾裹住脚踝拖倒在地,尖叫了一声之后声音就断了。
只有那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跑得快。他们祭出了两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两个人喷出一大口血,在雾气合拢之前勉强逃出了御花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方平的手垂了下去。
我感觉到那双手松开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摔在青砖上,软塌塌地蜷成一团,再没动弹。
黑雾卷着他往水池里扔,水下不知道养了什么,浑浊的水面染了几丝血色,然后安静了。
“……臭死了。”司溟说。
然后他控制着我的身体转身,我的意识缩在角落,看着自己的身体穿过长廊,走进太和殿,最终停在了那张王座前面。
他带着我坐进王座里,黑雾笼住了我们。他坐好了,离开了我的身体,回到了黑雾里。一阵剧痛伴随着眩晕席卷而来,我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差点滑到地上,他没有用黑雾,用手拎住了我,掐得我的后颈发麻。
“笨死了。”他说,声音夹着怒火,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阴郁,“下次不想要命直接告诉孤。”
“给孤做点心也好过差点被虫子得手。”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说实话我挺冤枉的,我又没杀过人,不知道补刀不是很正常嘛。
他哼了一声,满脸阴鸷,看起来很想揍我。
但他没揍我,他指尖多了一团暗色的液体,和以前的加班费不一样,更稠更亮,像融化的琥珀。他凝出来后,脸色更阴沉了,捏着我的下巴把液体灌进我嘴里,那玩意儿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所到之处灵魂撕裂的灼痛慢慢散去。
“……还好……”我的嗓子哑得像鸭子,刚能开口就立马说,“还好有陛下……”
我撑着他的膝盖想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实在没力气,我干脆跪趴在他腿边。
“……陛下又救了我,无以为报……”
他没接话。那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盯着我放在他膝间的手掌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眯了一下。
“你的手。”
我的溢美之词停了一下:“……啊?”
“你摸了虫子。”他不高兴地看着我,“都是臭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陛下,”我比划了一下,“我刚刚是在掐他。”
“掐死了么?”
“……没。”
“那你还说不是摸?”
我张了张嘴,闭上了。掐不死人就是调情?
废物的怒火都这么令人心酸。
面对这个逻辑,我找不到合适的反驳方式。
“陛下,”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从善如流,“您说得对,我下次注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点不高兴像是被这句话熨平了一点。
“去洗干净了。”
“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一下手,黑雾从王座底下涌出来,裹着我往殿后托去,我被放进那座浴殿里。
整个人泡在暗红色的池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微凉的水裹着身躯,最后的一点点不适也消失殆尽。
浴池对面,石阶还是那几级石阶。陛下的身影从黑雾里显现,他凝视着这边,酒杯搁在池边,人坐在池沿上,玄色的衣摆垂下来,沾了水也不湿。红色长发散在他肩头,他坐在那里,坐着不动,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看我。
我趴在池边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陛下,谢谢你救我。”
他侧过脸来看我。
“司溟。”
我愣了一下:“……什么?”
“孤的名字。”他说,语气平平的,但好像在等什么。
我想了想,夸赞道:“很好听,不愧是陛下!”
他唇角微微上扬,看了我一眼。
“但你不可以直呼孤的名讳。”
“……呃,这是自然。”
他轻哼了一下,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
我趴在池边,下巴搁在手臂上,藻井里漏下来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红。
“好的,”我说,“陛下。”
“嗯。”
相顾无言之际,系统音突然在我脑海响起。
【非法入侵玩家404确认清除,恭喜临时工秦旭完成游戏环境维护任务,正式转正!但基于任务过程有外力干扰——】
“哼!”
【——秦旭并未主观求助,但试炼过程没有满足独立条件,系统将对员工额外福利部分进行全部扣减,仅剩基础福利——自主选择副本,请问是否需要为您介绍其他副本?】
我看了一眼司溟。他没有看我,但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瓶子——今天那份加班费。
“不需要。”我直接开口了,没有在心里回答。
【好的,你的工号为114041。再次确认,你确定要绑定第七夜冥王副本成为永久员工吗?】
“是。”
【绑定完成,祝114041工作愉快!】
系统离去。
司溟看了我一眼,眼里含着一点点愉悦,黑雾欢快地在我身侧浮沉。我想了想,游到他旁边。
“陛下。”
“何事?”
“我可以在门卫室……咳,那个小屋里添置东西吗?”
“可以。”
“我以后还能泡这个池子吗?”
“……能。”
我又凑近了点,他的长发垂进水里,我捞起一缕捏在手里给自己打气。
“那我晚上……可以睡在您的寝宫外吗?”
他没回答。
“陛下?”我抬起头看他。
“……得寸进尺。”
“不行吗?”我放低了声音,有些遗憾。离月轩虽然好,但今天,我想待在司溟附近。
“哼……”
嘿嘿,那就是可以。
我搜肠刮肚地拍了一通马屁,直到词穷了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司溟等了一会儿,确认我不会再说别的了,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愉悦。
暗红色的月亮从浴殿的窗口照进来,落在水面上,和池子融成一团。我趴在池边开始把玩他落入池中的发丝,捉起几丝偷偷缠在我的无名指上,圈成一个暗红的环。
司溟坐在池沿上,指尖轻点在地面上,黑雾蔓延开来拢住我,从肩背开始,轻轻游动,游动到我的腰侧。我手一抖,松开他的头发,猛地钻进水里不肯露头了。
“秦旭。”司溟的声音隔着水落进我耳朵里,带着一点不赞同,“孤可没答应你可以偷喝这里的水。”
“……”
我又钻出来,盯着他看。司溟好看的眉眼微垂,领口大敞着,我不敢细看。我把目光挪到他的头发上,有一缕碎发因为他侧身说话,从领口滑进衣服里,我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
“不是孤小气……啧——算了,你想喝便喝吧——秦旭,你有在听吗?”
“嗯嗯……”
我的喉头微微滚动,他面无表情用黑雾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视线一片漆黑,心里有什么开始膨胀。我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
“何事?”
“我不渴。”
“那你刚刚咽什么?”他放开了我,语气一本正经,我分辨不出来他是在逗我还是真的不知道。
“我……我渴。”对着他的脸,我那口气泄了,微笑着,“陛下明察秋毫。”
司溟满意了,黑雾摸了摸我的头,把他的酒杯卷过来递到我唇边。
“赏你了。”
他的杯子……他喝过的……杯子……给我……
我脑袋晕乎乎的,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黑雾催促似的抵在我的唇缝边。
我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口,清凉的液体入喉,我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哎——
有点甜过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