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渊逢月,乱世心动
无限副本,是所有现实玩家的炼狱,也是无人能挣脱的囚笼。
没有人知道枭的真名,无人知晓他来自哪个城市,拥有怎样的过往。在数以万计的玩家眼中,他只是一个代号,是横压所有副本、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顶级通关者。他踏入无数血色副本,踏碎万千诡异规则,唯一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通关所有关卡,打破世界壁垒,回到他荒芜冰冷的现实人间。
那里没有妖魔鬼怪,没有生死博弈,只有普通的日出日落,和他穷尽一生想要回归的平凡归宿。
而【永夜月渊】,是无限世界的最终副本,是所有通关者的终点,也是唯一隔绝现实与副本世界的终极壁垒。
这个副本的终极BOSS,名唤沅俞。
是整个无限世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存在。
不同于其他嗜血暴戾、以屠戮玩家为乐的BOSS,沅俞生于永夜,长于深渊,周身萦绕着皎皎月色,眉眼清润,身姿如玉。他执掌整个副本的生死规则,手握隔绝两界的最终屏障,是困住所有玩家、也是拦住枭归途的最后一道枷锁。
所有闯入永夜月渊的玩家,都畏惧沅俞。他们说,月渊之主心如寒冰,无爱无念,坐拥无尽岁月,早已摒弃七情六欲,但凡妄图触碰归途之人,皆会被他碎尸万段,永坠深渊。
枭初入永夜月渊时,亦是这般以为。
彼时夜色沉浓,无边黑雾翻涌,整座月渊死寂荒芜,唯有高台之上,悬着一轮亘古不变的孤月。白衣之人静坐月下,银发垂落肩头,月色落在他精致清冷的眉眼上,温柔得近乎虚假。
沅俞抬眼,澄澈的目光落在满身血色、杀伐归来的枭身上,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如流水,洗尽杀伐戾气:“又一个妄图归家的玩家。”
枭手握染血长刀,眼底是千年不化的冰霜,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他见过太多副本BOSS的伪善温柔,深知美丽的皮囊之下,皆是噬人的毒骨。
“让开。”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波澜,“我要通关,回现实。”
沅俞微微垂眸,指尖轻拂过身前浮动的月光虚影,浅浅一笑,笑意温柔,却带着万古孤寂:“无数人来过,无数人死去。所有人都想回家,可没有人能跨过我这道屏障。”
“你也不行。”
那一日,两人第一次交手。
长刀破月,剑气裂渊。枭是杀伐淬炼出的利刃,招招狠戾,直指命门,只为破除规则,奔赴归途;沅俞是天地孕育的渊月,招式温柔却无解,层层月色屏障困住攻势,不伤他性命,只挡他前路。
大战三日三夜,黑雾漫卷,月色破碎又重组。
枭遍体鳞伤,脊背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色浸透黑衣,四肢遍布青紫伤痕,体力透支到极致,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回家的执念,是他支撑千年副本厮杀的唯一信仰。
而沅俞,始终留手。
他可以顷刻间碾碎这位顶级玩家,却次次收敛杀招,任由刀锋划破自己的白衣,任由剑气灼伤温润的肌肤。白皙的手腕裂开血痕,清冷的眉眼染上风尘,亘古不变的孤寂眼底,第一次漾起细碎的波澜。
大战落幕,枭单膝跪地,长刀撑地,大口喘息,血色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抬眼,死死盯着眼前不染尘埃的月渊之主,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
“为何不杀我?”
沅俞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狼狈、却傲骨不改的少年,指尖轻轻悬在他头顶上方,不敢触碰:“我活了无尽岁月,守着这无边永夜,见过趋利避害的懦夫,见过贪生怕死的庸人,唯独没见过你。”
“偏执、孤勇、不死不休。”
那一刻,万年孤寂的月神,动了凡心。
无人知晓,冰冷的副本BOSS,早已在无数孤寂岁月里,看遍玩家的来去生死,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直到枭的出现,这束闯入永夜深渊的杀伐烈火,硬生生照进了他万年无光的岁月。
自此,永夜月渊的规则,悄然松动。
沅俞不再阻拦枭的探查,不再彻底封锁归途线索。他会在枭厮杀受伤后,默默收拾满地狼藉,备好治愈伤势的月华灵药;会在枭深夜静坐、思念现实故土时,安静陪在月下,不言不语,伴他熬过漫长孤寂。
枭依旧冷漠,依旧一心归途。他警惕着这位温柔的BOSS,以为所有温柔都是陷阱,所有包容都是伪装。
他抗拒沅俞的好,拒绝他的治愈,宁可任由伤口溃烂发炎,皮肉生生结痂撕裂,也不愿欠下这位副本主宰半分情谊。
这是玩家的底线,是他对抗副本、对抗规则的本能。
可人心从不由人掌控。
日复一日的相处,日夜相对的陪伴,温柔从来最磨人。
沅俞会摘下月渊唯一的月下繁花,放在他身侧;会在暴雪覆渊的寒夜,悄然落下一层温暖月华,替他隔绝刺骨严寒;会在他因归乡无望、深夜崩溃沉默时,低声安抚,说“慢慢来,我陪你”。
他温柔、偏执、虔诚,把万年唯一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这个只想离开他的玩家。
枭那颗冰封千年的心,终究一寸寸融化。
他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见过副本最残忍的杀戮,见过人性最丑陋的贪婪。却唯独在这囚困他的深渊牢笼里,被副本的主宰,捧在手心里,护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失控。
会在沅俞为他疗伤、指尖触碰肌肤时,心跳紊乱;会在沅俞温柔凝望他时,移不开目光;会在深夜无人之时,偷偷看着月下静坐的白衣之人,生出荒唐的念头。
如果,永远留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归乡的执念,刻入骨髓,融入灵魂,是他跨越万千副本的唯一支撑。
爱意与执念,在他心底疯狂撕扯,日夜鏖战,将他的身心反复凌迟。
他开始矛盾,开始痛苦,开始一边贪恋沅俞的温柔,一边疯狂寻找破局之路。
爱意是真的,归心也是真的。
沅俞何其通透,万年岁月早已看透人心,他清清楚楚看见枭的挣扎,看见他眼底的爱恋与决绝。
他不说破,不逼迫,只是愈发温柔,愈发偏执。
他知道,自己是枭归途唯一的阻碍。只要他存在一日,枭便永远无法离开永夜月渊,永远无法回到心心念念的现实。
他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牢笼。
情根深种,双向沉沦,从无例外。
枭爱上了困住他的渊月神明,沅俞爱上了妄图逃离他的人间归人。
他们在无边永夜里相爱,在血色厮杀里相拥,在无人知晓的深渊深处,交付了最纯粹、最滚烫的真心。
没有误会,没有猜忌,彼此通透,彼此深知。
枭知晓沅俞的温柔是真心,知晓他的孤寂与深情;沅俞知晓枭的执念是入骨,知晓他的爱恋与挣扎。
爱意滚烫,恨意亦悄然滋生。
枭恨,恨沅俞是挡在他归途前的唯一壁垒,恨这份相遇太迟,恨相爱便注定分离;沅俞恨,恨自己生于这片永夜深渊,恨自己是困住爱人的枷锁,恨他满心满眼,终究只向往远方人间。
爱与恨交织缠绕,纠缠入骨,血肉相融。
他们深爱彼此,也怨恨宿命捉弄,却自始至终,从未放下过半分。
2 爱恨凌迟,身骨俱碎
相爱越深,折磨越深。
永夜月渊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黑暗与高悬的孤月。日复一日的相伴,是温情,亦是凌迟。
枭开始变得暴戾,喜怒无常。
他一边沉溺在沅俞独一无二的偏爱里,贪恋那世间仅存的温柔;一边又被归乡的执念日夜折磨,看着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跨越的归途壁垒,心底的烦躁与恨意层层堆叠。
这份无处宣泄的痛苦,最终,尽数落在了彼此身上。
极致的爱,催生极致的虐。
无人之时,深渊月下,相拥是真的,亲吻是真的,滚烫的情意是真的;可转身之后的冷漠、刻意的疏离、尖锐的刺痛,亦是真的。
枭开始刻意伤人。
他会在沅俞温柔待他时,字字如刀:“你对我好,不过是想困住我。沅俞,你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锁死所有归人,对吗?”
“我爱的是你,可我恨透了困住我的你。”
每一句话,都精准捅进沅俞最柔软的软肋。
沅俞永远只是安静听着,澄澈的眼底泛起细碎的红,却从不辩驳,从不生气。他只是轻轻抬手,抚摸枭紧绷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月色易碎:“我知。我都知。”
“你想走,我从不拦你,只是我的存在,便是你的壁垒。我生来如此,身不由己。”
他是副本天道孕育的规则化身,他的存在,就是隔绝两界的屏障。他无法选择出身,无法更改宿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所有归人的终点,是枭一生的阻碍。
身不由己,爱不由人。
最虐的从不是误会,而是宿命既定,相爱便注定相残。
肉体的折磨,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宣泄。
每次争执过后,每次爱恨拉扯过后,皆是极致的缠绵与极致的凌迟。
枭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怼,力道凶狠,近乎肆虐,带着破碎一切的疯狂。他一次次逼近底线,一次次掠夺温存,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揉碎进骨血里,以此抵消无法归家的痛苦。
沅俞永远温顺承受。
清冷的白衣被揉皱撕裂,光洁的肌肤布满青紫斑驳的痕迹,温润的眉眼染上破碎的潮红,万年不染尘埃的神明,彻底跌落凡尘,被人间归人沾染满身烟火与伤痕。
他不躲不避,不哭不闹,任由对方宣泄所有的痛苦与恨意。
皮肉撕裂的疼痛,筋骨酸胀的疲惫,都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
他知晓枭的苦,所以甘愿承受所有暴虐,所有伤害。
哪怕被爱意凌迟,被执念重伤,他也甘之如饴。
事后,枭总会陷入无尽的愧疚与自我折磨。
看着怀中人满身伤痕、眼底隐忍疲惫的模样,看着素来清冷温柔的月神,被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会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替沅俞清理伤口,擦拭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对不起。”
沙哑的嗓音,满是疲惫与悔恨。
沅俞总会轻轻抱住他,指尖安抚地抚过他的脊背,温柔得近乎卑微:“我不怪你。枭,我知道你痛。”
“你痛,我便替你痛。”
他懂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身不由己。
可懂得,从来不能化解宿命的悲剧。
爱意越深,折磨越狠。
枭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自我内耗中,早已千疮百孔。旧伤未愈,新伤叠加,经脉受损,气血亏虚,常年的焦虑与挣扎,让他日渐消瘦,眼底的戾气与疲惫越来越重。
而沅俞,身为副本天道化身,本是不死不灭、无病无灾的存在。
可从爱上枭的那一刻起,他便有了软肋,有了牵绊,有了伤痕。
天道规则反噬其身。
他动了情,乱了心,违逆了副本既定的宿命,本该无情无念的渊月之主,为一个人间玩家动心沉沦。
于是,天雷逐月,规则噬骨。
无人看见的深夜,无尽天道惊雷劈落月渊,尽数落在沅俞身上。
白衣染血,银发沾霜,清冷的身躯被天雷撕扯,经脉寸寸断裂,仙骨道道碎裂。万年不破的月华真身,一次次在规则反噬中濒临溃散。
他从不告诉枭,独自承受所有天道酷刑。
每次天雷过后,他只会悄悄修复伤势,依旧温柔如初,陪在枭身边,不露半分狼狈。
枭不是无知,他早已察觉。
他看见沅俞日渐苍白的脸色,看见他偶尔失神颤抖的指尖,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虚弱。
他知晓,是自己,是这份爱意,让本该万古长青的月神,受尽天道反噬,身骨俱碎。
知晓的那一刻,滔天的愧疚与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宿命,恨天道,恨自己,更恨这份无解的相爱。
他想放手,想推开沅俞,想斩断这份折磨彼此的情意,让他重归无爱无念、安然万古的岁月。
可情根深种,早已入骨,如何能断?
推开他的瞬间,是剜心之痛;靠近他的时刻,是凌迟之苦。
爱恨两难,进退无据。
这世间最极致的虐,大抵如此——你我深爱,彼此通透,无冤无仇,无猜无惑,却被宿命生生拆分,相爱即是罪孽,相守即是折磨。
日子在极致的缠绵与极致的痛苦中缓缓流逝。
枭的归乡执念,从未消散,只是多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他可以不顾一切打破规则,踏碎屏障,奔赴人间。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一旦两界壁垒破碎,作为屏障化身的沅俞,会瞬间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的归途,是沅俞的死路。
一念归家,一念亡妻。
他拼尽千年厮杀,所求不过一个平凡归处,可最后的终点,是亲手斩杀自己深爱之人。
何其残忍,何其荒谬。
无数个深夜,枭抱着怀中人,埋首在他颈间,压抑的颤抖,无声的哽咽。
“沅俞,我该怎么办?”
“我想回家,可我不能失去你。”
铁血杀伐、从无软肋的顶级玩家,在无人的深渊里,彻底溃不成军。
沅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底是万古不变的温柔,和无人读懂的决绝。
他早已想好所有结局。
从爱上枭的那一天起,他就知晓了最终的归宿。
他是壁垒,是阻碍,是他归途唯一的绊脚石。
若成全他的执念,便要献祭自己的性命。
明月高悬,本应照亮人间归途,本应成全世人圆满。
他是月,便该照他归程,护他圆满。
仅此而已。
3 渊月献祭,成全归人
距离无限副本最终通关节点,只剩最后一日。
天道公告响彻整个无限世界,冰冷机械的音效回荡在所有玩家耳畔:【永夜月渊终极壁垒即将解锁,唯一通关者枭,可打破两界屏障,回归现实世界,副本BOSS沅俞,为壁垒核心,屏障破碎即刻神魂湮灭。】
公告落下,举世哗然。
所有玩家都在等待,等待这位顶级杀神的最终选择。
是舍弃归途,留守深渊,与BOSS永世沉沦?
还是斩断情爱,踏碎月渊,孤身奔赴人间?
无人知晓答案,无人敢揣测枭的抉择。
永夜月渊,月色凄冷,黑雾翻涌。
一日之内,两人异常平静。
没有争执,没有拉扯,没有爱恨凌迟。只是安静相伴,静静依偎,仿佛要把余生所有的时光,都浓缩在这最后朝夕里。
沅俞亲手为枭整理衣衫,抚平衣料褶皱,指尖细细描摹他眉眼的轮廓,一寸一寸,无比认真,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永世不忘。
“枭,你看,今日的月亮,很好看。”
高悬孤月,清冷皎洁,是他亘古不变的模样,也是他最后一次,好好照亮他的归路。
枭望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心口剧痛难忍,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破碎:“沅俞,别走。”
“我不要通关了,我不回家了。我们留在月渊,永世相伴,好不好?”
千年执念,抵不过一个你。
比起冰冷陌生的现实人间,他更愿意留在这无边深渊,守着他的明月,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可沅俞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手,轻轻捂住枭的眼睛,温柔的力道,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不行。”
“你入世而来,本就该归于人间。你眷恋烟火,向往平凡,那是你千年厮杀的信仰,我不能毁了你的执念。”
“我生于深渊,长于永夜,无前世来生,无人间牵挂。我的一生,本就是为壁垒而生,为归人而灭。”
“遇见你,爱上你,是我万古岁月里,唯一的圆满。”
话音落下,沅俞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周身皎洁的月华骤然爆发,漫天月色席卷整个永夜深渊,原本破碎飘摇的屏障,开始剧烈震荡。
他白衣猎猎,银发纷飞,清冷的眉眼依旧温柔,眼底是奔赴死亡的坦然。
“枭,我爱你。从初见心动,至死不休。”
“可我更想,你得偿所愿。”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爱,也是最后一次。
不等枭反应,漫天月华骤然凝聚,化作万千破碎的光点。
副本核心壁垒彻底启动,沅俞的神魂、骨血、本源,尽数化作屏障的力量,以自身为祭,主动破碎了隔绝两界的最后壁垒。
“不要——!!”
枭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深渊。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抱住逐渐透明消散的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月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千年、纠缠半生的人,一点点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他眼前。
皮肉筋骨,神魂心念,尽数湮灭。
无尽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他,比千年所有厮杀的伤痛加起来,还要刺骨千万倍。
躯体剧烈颤抖,喉间涌上腥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满地月华。
“沅俞!沅俞你回来!我不要回家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
铁血杀神,跪地崩溃,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他赢了所有副本,赢了天道规则,赢了万千生死博弈,最终,却输掉了唯一的月光。
壁垒彻底破碎,两界通道完全开启。
耀眼的人间天光,穿透万年永夜,照亮了漆黑的深渊。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他的月亮,彻底陨落,永不归渊。
沅俞献祭了自己,斩断了所有牵绊,亲手为他铺好了通往人间的坦途。
他用自己的湮灭,成全了他的执念,圆满了他千年的归途。
通道开启的瞬间,天道最后的提示响起:【副本BOSS沅俞,本源尽碎,神魂俱灭,彻底消亡,无重生可能,无轮回机会。】
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世间再无永夜月渊,再无渊月之主,再无那个温柔爱他千万年的沅俞。
枭瘫倒在地,看着那道明亮刺眼的人间通道,只觉得无尽的荒芜与冰冷,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心心念念、渴求千年的归宿,此刻变得无比讽刺,无比荒芜。
赢了归途,输了余生。
他站起身,周身血色凛冽,眼底是死寂的荒芜,没有半分归家的喜悦,只剩蚀骨的绝望与悔恨。
“沅俞,你好狠的心。”
“你成全了我的人间,却独留我一人,岁岁相思,永不相见。”
4 以身换月,明月高悬
天光璀璨,归途在前。
所有的执念在此刻轰然崩塌,千年奔赴,尽数成空。
枭从未如此清醒地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现实人间,不是所谓的平凡归宿。他跨越万千血色副本,熬过无尽孤寂岁月,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执念,后来,只剩那个温柔待他的沅俞。
没有沅俞的人间,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场无边无际的牢笼。
他不要孤身归途,不要万世圆满,他只要他的月亮,重归世间。
哪怕逆天改命,以身献祭,神魂俱碎,万劫不复。
人间通道剧烈震动,天道之力疯狂拉扯,想要将这位通关者强行送回现实世界。
可枭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眼底死寂褪去,燃起偏执疯狂的烈火。
他抬手,划破自身心脉,千年玩家的本源精血,喷涌而出。
血色漫天,与残存的月华光点交织缠绕。
玩家本是超脱副本天道的存在,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而外来者的本源神魂,拥有逆转副本规则、重塑天地的无上力量。
代价,是献祭自身所有神魂本源,彻底湮灭自己的存在,永世不得回归现实,永世不入轮回。
以我之身,换你归来。
以我湮灭,补你神魂。
漫天精血融入破碎的月华碎片,消散的光点开始缓缓聚拢,破碎的副本规则开始逆向重组,崩塌的永夜月渊,一点点恢复原貌。
天道警报疯狂响彻,天地剧烈震颤,规则逆流,时空倒转。
【警告!玩家枭,强行逆转副本宿命!献祭自身本源!】
【警告!外来神魂置换副本本源,违背天地规则!将永世抹杀!】
冰冷的天道惩戒,劈天盖地落下,无尽雷霆撕碎他的躯体,割裂他的神魂。
寸寸剐骨,声声噬心。
枭痛得浑身痉挛,血肉纷飞,神魂濒临溃散,却始终挺直脊背,不曾退让分毫。
皮肉之痛,神魂之殇,比起失去沅俞的荒芜,不值一提。
他看着眼前缓缓凝聚成型的白衣身影,看着那逐渐清晰的清冷眉眼,破碎的眼底,终于漾起一抹极淡、极致温柔的笑意。
沅俞的身形缓缓凝实,神魂归位,本源重塑。
他茫然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献祭消散的破碎感,入目,便是满身血色、濒临湮灭的枭。
“枭!住手!不要!”
沅俞瞳孔骤缩,撕心裂肺地呐喊,想要冲上前阻止,却被重塑的天道规则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他刚刚重获新生,亲眼看着自己深爱之人,为了换他归来,一点点湮灭神魂,献祭所有。
极致的虐痛,瞬间淹没心神。
“傻子!你何其愚蠢!我本就该湮灭!我本就是阻碍你的枷锁!你何苦如此!!”
枭抬眼,隔着漫天血色与月华,静静望着他的明月。
他的身躯已经近乎透明,神魂一点点消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温柔却无比坚定。
“沅俞,你说,明月当高悬。”
“那便该高悬于世,不染尘埃,不落深渊,不灭不散。”
“人间是我的执念,可你,是我的信仰。”
“我千里奔赴,所求归途,可若归途无你,人间万里,皆是荒芜。”
“你成全我的归乡,我便成全你的永恒。”
他不要什么双向成全的遗憾,不要什么天人永隔的悲剧。
他要他的月亮,永远高悬夜空,岁岁明亮,万古长青。
哪怕代价是自己彻底消亡,从此世间无人再记得代号枭,无人知晓曾有一位玩家,为月渊神明,献祭余生,逆转天命。
“沅俞,好好活着。”
“永夜有月,岁岁安然。”
“余生漫漫,不必念我。”
话音落下,他最后望了一眼心心念念的明月,眼底盛满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与爱意,无恨无怨,无憾无悔。
彻底的神魂湮灭,骤然降临。
漫天血色散尽,天地恢复平静。
永夜月渊重回原貌,孤月高悬,清冷皎洁,万古不变。
世间再无玩家枭。
那个杀伐千年、偏执孤勇、无人知晓姓名的顶级通关者,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通道关闭,归途尘封。
沅俞挣脱规则禁锢,瘫软在地,空空落落的怀抱,再也拥不到那个满身风雪、只为他温柔的少年。
天地万物,岁岁更迭,唯有明月高悬,万古孤寂。
他活下来了,如他所愿,高悬于世,明亮皎洁,安然万古。
可他的人间归人,他此生唯一的爱恋,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天地间。
风吹月渊,空无一物。
从此,明月依旧高悬,人间再无归人。
他守着无边永夜,守着亘古孤月,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献祭,岁岁年年,永世孤寂。
世人皆赞月渊明月璀璨,无人知他月下思人,万年不歇。
他们曾深爱,曾相虐,曾纠缠,曾互为枷锁,互为救赎。
无误会,无猜忌,双向奔赴,双向牺牲。
最终,月高悬,人湮灭。
山海终不负明月,明月从此再无归期。
番外 1 月下温软日常
番外 月下温软日常
在后来千万年孤寂漫长的夜里,沅俞总会偶尔想起那段极短、极温柔、不染半分宿命刀戈的日常。
那是枭还没被逼到偏执绝望,他也还没被天道宿命死死钉成“阻碍”的一段温柔时光。
永夜月渊常年无昼,唯有一轮孤月悬于天幕,清辉洒落,温柔静谧得不像话。
初初相处的那段日子,两人尚在暧昧滋生、情愫暗涌之时,没有归途重压,没有生死对立,没有献祭别离。只有一个满身风尘、从无数杀戮副本闯来的少年玩家,和一个万年清冷、初次动了凡心的渊月神明。
枭在外人眼里是冷戾无情、杀伐果断的顶级杀神,可偏偏在沅俞面前,总能卸下满身刀锋,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别扭与鲜活,软得不像话。
永夜无三餐五谷,寻常玩家在此只能靠积分维系体能,唯独沅俞得天独厚,能凝月华成露,织月色为甜糕。
某日深夜,沅俞坐在月下石台边,指尖流转浅浅柔光,雪白软糯的月华糕层层叠叠,带着清清淡淡的甜香,不腻不齁,是整个永夜深渊唯一的暖意。
枭刚结束一轮副本试探,浑身带着未散的冷意,黑衣微乱,眉眼间还凝着淡淡的疲惫。他走过来时,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那一盘精致的月白糕点上。
他向来寡欲,千年来早已习惯生死厮杀、血肉横飞,从未贪恋过半点口腹之欲。可偏偏沅俞做的东西,他总莫名无法抗拒。
“想吃?”沅俞抬眼,眉眼弯弯,月色落进他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枭故作冷淡,淡淡颔首:“一般。”
嘴上说着无所谓,手指却很诚实地捏起一块。
入口清甜绵软,月华温凉化开,驱散了他浑身沉淀的戾气与疲惫。
沅俞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万年孤寂,他从未笑过这么多次。
枭耳尖瞬间爆红,偏过头佯装淡漠:“笑什么。”
“笑我们所向披靡的顶级杀神,贪吃一块月下小糕,还害羞。”沅俞故意逗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耳尖,呼吸轻轻扫过他侧脸,“枭,你好软啊。”
枭喉结微滚,心底的冷硬瞬间溃不成军,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圈住,力道霸道却温柔,牢牢把人锁在自己怀中。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所有冷色尽数化开,只剩黏糊糊的温柔占有欲:“只对你软。”
沅俞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笑得眉眼弯弯,顺势懒懒往他怀里一靠,彻底耍赖黏住他,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那你要一直对我软。”
少年身躯一僵,耳根红得彻底,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指尖,此刻只敢轻轻虚虚搭在他腰侧,僵硬又笨拙地顺着他的脊背轻拍,别扭又纵容:“嗯。”
永夜无聊,日子漫长。
平日里枭大多时候都在推演通关路径,一遍遍破解副本规则,执拗地奔赴他的人间归途。沅俞便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吵不闹,乖乖陪着他。
可乖乖久了,也会忍不住黏人撒娇。
枭低头演算时,他就不声不响挪过去,双膝跪坐在石台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侧脸贴着他的下颌,发丝软软蹭过他的脖颈,安安静静看他落笔。
清冷万年的月神,黏人的模样温顺又软糯。
枭笔尖一顿,密密麻麻的公式瞬间看不进半个字。
“别闹。”他声音压低,带着无奈的纵容。
沅俞非但不撒手,反而得寸进尺,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骨,嗓音轻轻软软带点撒娇的缱绻:“我没闹,我就是想靠着你。”
“枭,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你一直看字,都不看我。”
他活了万古,从未对任何人这般黏缠,可偏偏遇上枭,就贪极了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所有的目光。
枭彻底没了办法,合上掌心的推演图纸,反手将人稳稳抱进腿上坐着,单手圈着他的腰固定住,低头抵着他的额头,眼底盛满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好了,不看了,陪你。”
平日里杀伐凛冽的顶级杀神,在他面前,永远无条件投降。
有一次几只低级渊兽不知死活,擅闯主渊,惊扰了靠在枭怀里犯困的沅俞。
那些怪物在玩家眼中不堪一击,可嘶吼扑来的瞬间,沅俞下意识往枭怀里缩了缩,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襟。
沅俞本是渊主,弹指便可湮灭万物,可在枭身边,他心甘情愿卸下所有神明铠甲,做一个会依赖、会撒娇、会躲在人怀里的普通人。
枭眸光骤然一冷,寒光一闪,转瞬寂灭所有渊兽。
他收刀回头,第一时间低头抱住怀里的人,抬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指尖细细摩挲他发尾,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紧张:“吓到了?”
沅俞窝在他怀里,摇摇头,却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贴上去,蹭了蹭他的颈窝,带着点小小的撒娇意味:“有一点。”
“那枭抱抱就不怕了。”
枭心口一软,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珍重又虔诚,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轻哄:“不怕,我在。以后任何东西,都碰不到你分毫。”
无人知晓,纵横无限副本、冷血无情的枭,会在永夜深渊,把一位万古神明宠得肆意撒娇、肆意黏人。
闲暇之余,两人总有无数幼稚又甜蜜的小互动。
永夜只有月,没有星。
沅俞活了万年,早已习惯这片单调天地,可遇见枭之后,竟生出满满的孩童心性。
他拉着枭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眉眼弯弯,带着软软的撒娇语气:“枭,我想看星星,好不好?”
枭从来不懂风月浪漫,可他见不得沅俞眼底半点失落。
于是那夜,顶级杀神放下所有推演、所有执念,抬手凝起漫天碎光。
他以刀光作星,以灵力凝辉,整片永夜深渊瞬间缀满细碎闪烁的光点,密密麻麻,温柔璀璨,硬生生为无星的永夜,造出了一整片浩瀚星河。
沅俞瞬间眼睛亮起来,惊喜地抬头望着漫天星光,随即转头扑进枭怀里,仰头亮晶晶看着他:“好漂亮!枭,你好厉害!”
他踮起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枭的唇角,像偷吃到糖的小孩,羞怯又欢喜。
枭僵在原地,耳根爆红,心跳轰然炸响。
沅俞看他呆呆的样子,越发喜欢,顺势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撒手,黏糊糊撒娇:“奖励你的,最喜欢枭了。”
万千星河落天幕,漫天温柔落心口。
枭垂眸望着怀里黏人的明月,所有执念、所有归途、所有人间烟火,在这一刻都不及怀中人半分。
“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也有十分可爱的日常吃醋贴贴。
枭平日里克制隐忍,唯独占有欲藏不住,爱吃醋,还爱憋闷,只会默默黏人耍赖。
沅俞性情温柔,待人向来温和淡然,某次随手安抚了一只迷途小灵,语气轻软温和。
回头就见某人站在原地,垂着眼、抿着唇,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默默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走过来。
沅俞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忍笑走近,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吃醋了?”
枭别过眼,冷硬否认:“没有。”
口是心非的模样幼稚又可爱。
沅俞干脆不拆穿,直接抬手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软软哄他:“不吃醋好不好?我只对你温柔,只黏你,只喜欢你。”
“旁人只是过客,只有你,是我的唯一。”
少年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所有酸涩占有欲被彻底抚平,他反手狠狠将人抱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闷闷蹭了蹭,像只终于得到安抚的大型犬,低声委屈嘟囔:“以后不许对别人笑这么软。”
“你的温柔、你的笑、你的黏人,都只能是我的。”
沅俞乖乖窝在他怀里,连连点头,软声答应:“嗯,都是你的,全部都是枭的。”
那段日子,没有宿命相逼,没有壁垒相隔,没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只有永夜高悬明月,漫天人造星河,风软夜静。
有杀神笨拙温柔的纵容,有神明肆无忌惮的撒娇黏贴。
他们会相拥着靠在月下石台上,安安静静共度一夜永夜;
会十指相扣,指尖摩挲贪恋彼此温度;
会睡前贴贴相拥,头挨着头,呼吸交缠,温柔缱绻;
会一个别扭宠溺,一个撒娇黏人,岁岁朝夕,两两相依。
这是他们苦涩宿命里,唯一一段不染刀戈、不沾悲情的极致温柔。
后来千万年,沅俞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月渊,无数次回望这段甜软时光。
世人皆知他们相爱相虐、生死相离、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