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个小少年,养了他六年。
他从豆芽菜长成肩宽腿长的青年,开始夜夜钻我被窝。
镇上人都说他是我的童养夫,我骂他不要脸。
他理直气壮:“要脸娶不到媳妇。”
1
临水镇的冬来得早,才十月底,风里就带了刀子,刮得窗纸哗哗响。
我是被脖子上的热气烫醒的。
迷迷糊糊地去推,手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指腹底下是硬邦邦的肩胛骨。
不用睁眼我也知道是谁,这死小子又溜我床上来了。
“阿迟,滚回你自个儿屋里去。”刚睡醒的嗓子还没开,我含糊地骂。
压在我身上的人动了动,毛绒绒的脑袋往我颈窝里拱了一下,瓮声瓮气道:“冷。”
“你屋里没火盆?”
“火盆半夜灭了。”
他撒起谎来眼皮都不带眨的,分明昨晚睡前我还看见他偷偷把加满炭的火盆往自己房里端。
我费劲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阿迟线条分明的半张脸,鼻梁直挺,唇色浅淡,下颌已经不剩几分少年人的圆润,倒有了些青年人的锋利。他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搭在眼下。
我愣了一瞬,脑子里不争气地冒出个念头:这脸,确实招人。
随即我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起开!都十八的人了,还要不要脸?”
阿迟非但没起,反而收紧了胳膊,把脸埋进我肩窝,声音黏糊糊的:“不要,姐姐身上暖和。”
“我呸!你自己就是个大暖炉,成天往我被窝里钻,你当你是五岁还是六岁?”
他懒洋洋道:“十八岁也要抱姐姐,做梦都抱着。”
我被他身上的热气蒸得发昏,抬脚去踹他小腿:“滚下去!”
这一踹没踹动,反倒让阿迟借势把腿也搭了上来,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把我缠得结结实实。他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肩宽腿长,这么压过来,我连动都动不了。
“阿迟,你听见没有?茶肆该开门了!”
“再睡一刻钟。”他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呼吸热得厉害,“姐姐,你心跳好快。”
我轰地红了脸,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他从身上掀下去,自己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被子裹到下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要起床了!”
阿迟支着脑袋看我,晨光从旧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把他那双眼睛映得格外黑亮。
他忽然弯起唇:“阿久,你脸好红,是不是梦到我了?”
我抄起枕头砸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身后传来阿迟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猫尾巴尖儿扫过我的脊背。
我在灶间生了火,蹲在灶膛前半晌,脸还是烫的。用力搓了搓脸,嘴里嘀咕:“小畜生,越长越不像话。”
六年前刚捡回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2
那是我十六岁的冬天。
彼时我爹已经过世两年,娘改嫁去了邻县,我一个人守着镇西头这间小茶肆,靠沏茶的手艺糊口。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里结了冰碴子,我提着木桶去河边洗菜,远远看见滩上蜷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一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嘴唇冻得乌紫,脸色白得吓人。
我吓得差点把木桶扔了。
壮着胆子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再摸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咬了咬牙,把菜扔在河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从水里拖出来,半扛半拽地带回了茶肆。
那一路上,少年迷迷糊糊地醒过一回,眼缝里漏出一线光,看见一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少女面孔,正咬着牙拖他。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气音,又昏了过去。
我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说他受了刀伤,又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能活下来全靠命硬。至于发热烧坏了脑子,记不记得从前的事,那就要看造化了。
郎中的药方开得不算贵,可要一连吃上半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十几文钱,连药钱的一半都不够。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前,看着少年烧得通红的脸,想了很久。
最终,我打开了我娘留下的那个旧木匣子,从最底层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银簪子,是我娘当年从娘家带出来的,也是她走时唯一没带走的东西。
我一直舍不得动,想着哪天走投无路了再换钱。
现在就是了。
我攥着簪子跑到当铺,换了几服药和半袋米。
少年就这样昏睡了三天,要不是还有气,我都想把他拉出去安葬了。
清晨,少年睁开眼,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她趴在床沿上睡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屋里生着小火盆,让少年有些恍惚。
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就对上少年灼热的视线。
我惊喜地凑过去:“你醒啦?头疼不疼?饿不饿?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少年看着我,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又问:“你家在哪里?爹娘呢?”
他还是摇头,眼神空落落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死水。
我叹了口气:“我叫沈久安,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你家在哪儿想不起来,就先在这儿待着,等想起来了再说。”
我想了想,说:“你是从河边漂来的,命大没死,就叫你阿迟吧,迟迟不肯走的那个迟。”
少年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嘴唇嚅动了一下,嗓音沙得不成样子:“阿……迟。”
“对,阿迟,你以后就跟我姓沈,行不行?”
少年点头,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3
我本以为他伤好了,就能很快想起来自己是谁,能够寻到家送回去,或者家人会寻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阿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倒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茶肆里,帮我擦桌、扫地、打水,动作从笨拙到熟练,没花多长时间。
有一回,我从外头买菜回来,发现门前的台阶被修好了,院墙上的破洞也补上了。
我问阿迟是不是他干的,他点了点头,又指指后院的柴堆。
我一看,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劈得还好。
“你还会劈柴?”我惊讶地看他。
阿迟抿了抿嘴,小声说:“以前……可能做过吧。”
我心头微动,没再多问。
后来我好几次想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可一看到阿迟那双眼睛,话就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他的眼神如同小狗狗,黏着主人,像是怕被丢下,我总觉得,若再问下去,会让他更害怕。
有一回,我终于下定决心,在晚饭桌上开了口:“阿迟啊,你伤也好了,你看……”
话还没说完,阿迟就把碗放下了,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一愣:“不是……”
“我什么都能做,我吃得也不多。你让我留下,行吗?”他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但硬撑着不哭。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爹死了,娘走了,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茶肆,最怕的也是这句话:你不要我了吗?
于是我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阿迟碗里:“吃你的饭,吃完了去把碗洗了。”
阿迟的眼睛噌地亮起来,重重点头:“好。”
这一留,就是六年。
4
有一件事,我过了很久才知道。
阿迟来茶肆的第二年春天,隔壁的李婶有天来串门,看见阿迟在后院劈柴,忽然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久安,你那根银簪子,是不是找回来了?”
我一愣:“什么银簪子?”
李婶一脸意外:“你不知道?你家阿迟前阵子天天去码头上扛包,肩膀都磨烂了,挣的钱凑了几个月,把镇头当铺里那根银簪子给赎回来了。我当铺那口子说,阿迟还小,干不了重活,可这娃娃犟得很,天天去,不给活就蹲在门口不走,说姐姐的簪子他一定得拿回来。”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那根簪子,我当掉之后再没想过能赎回来。
那时候的少年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当簪子给他治病的事,一声不吭地去码头扛包挣钱。
那天傍晚,阿迟从外头回来,衣服磨破了,肩膀上还渗着血丝。我把他叫住,也不说话,就瞪着他。
阿迟被我瞪得心虚,低着脑袋往旁边挪了挪:“阿久,我……”
我伸出手:“拿来。”
他愣了一下,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裹着那根银簪子,擦得锃亮。
我接过簪子,嘴唇动了动,想骂他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疼不疼?”
阿迟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
我把他拉到灶边,掀开衣服一看,两个肩头全是淤青和血泡,有的地方皮都磨破了,结了痂又裂开。
我咬着唇给他上药,手抖得厉害,眼睛酸得看不清。
阿迟偏过头来看我,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阿久,你哭了?”
“没哭,烟熏的。”我抹了一把脸,把药膏重重按在他伤口上。
阿迟嘶了一声,却没躲,笑着说:“阿久,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
我骂他:“谁要你的钱!你给我好好念书,把字认全了,比什么都强!”
阿迟应得响亮:“好。”
可那之后,他照旧偷偷去码头,只是不让李婶再告诉我。我发现后拦了几次拦不住,也就随他去了,只当他是闲不住。
后来他渐渐长高,力气也大了,码头上的工头见他勤快,给的工钱也比别人多,他便真就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我。
我不要,他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钱塞进我的钱匣子里?
再后来,我收拾屋子时,发现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百家姓,边角都翻卷了。
翻开一看,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写了好多遍,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沈久安。
那是阿迟十四岁那年的事。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有点心慌。那时我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只是匆忙把书放回去,假装没看见。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乱梦,醒来时阿迟在院子里练劈柴,少年的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却已经比我宽了。
时间过得太快,我总觉得他还站在河边,是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小鬼头。
5
阿迟十五岁那年,茶肆里出过一次事。
镇上的屠户朱大壮喝多了酒,来我这儿喝茶醒酒。这人五大三粗,说话粗鄙,平日里就爱占些嘴上便宜。
那天他多喝了几碗,借着酒劲,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喷着酒气说:“沈老板,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成天跟个半大小子住一起,多没意思。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又气又恶心,使劲想抽回手,可他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
“放开我!”我另一只手抄起柜上的茶壶就要砸。
可阿迟比茶壶更快。
他从后厨冲出来,一言不发,像头小狼一样一头撞在朱大壮的腰上。
朱大壮没防备,踉跄了两步,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把阿迟扇得撞翻了两张桌子。
我尖叫了一声。
阿迟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可他又爬起来了。他抄起旁边的长凳,踉踉跄跄地冲上去,狠狠砸在朱大壮的后背上。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朱大壮。他甩开我,转身攥住阿迟的衣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住手!你住手!”
我发疯似的冲上去,拦在阿迟前面,冲朱大壮吼:“你敢再动他一下,我现在就去衙门告你!赵捕头是我表哥!你滚!”
朱大壮被我的眼神镇住了,又听见赵铁柱的名号,酒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松了手,踉跄着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阿迟趴在地上,鼻青脸肿,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阿迟却冲我咧了咧嘴,笑了:“阿久,我保护你了。”
我嘴唇哆嗦着,想骂他不知死活,可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胡乱地抹着,却越抹越多。
我抓住他的手,把袖子扯下来,按在他额角。
“你保护个屁!“你才几斤几两,你打得过他吗?你冲出来干什么!你会被打死的你知不知道!”
阿迟看着我,那已经不是孩子看大人的眼神了,像有一只野兽在他眼底苏醒,灼热、滚烫、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他欺负你,我忍不了。”
我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上药,手一直抖,药膏涂得满手都是。
阿迟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地任我摆弄,时不时嘶一声,又赶紧咬住牙不出声。
“疼就说。”我红着眼睛。
“不疼,真的不疼。”
我抬头看他,他满脸青紫,嘴角肿得老高,可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心跳漏了一拍。
我慌忙低下头,掩饰地咳嗽了一声:“以后别逞强了,听见没有?你还没长成,打不过他的。”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说:“等长成了,我能打过他。”
“你……”
阿迟忽然说:“阿久,以后我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手中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大约是感激我救了他,想报恩。
可后来我才知道,阿迟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恩情这两个字,他的想法比恩情要危险得多。
6
阿迟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他不记得了,就按着捡到他的那天算。
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特意去镇上扯了几尺青布,又买了新棉花,连夜赶工。
我的针线活不算好,缝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穿。
阿迟试衣裳的时候,我让他站直了,拿了软尺给他量尺寸。
阿迟的个子已经蹿起来了,我只能踮着脚,但还不太够得着。为了更好测准确,我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额角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阿迟没动,可我听他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好大,咚咚咚地,像有人在他胸膛里擂鼓。
我抬头:“你心跳怎么这么快?不舒服?”
阿迟的耳根红得滴血,眼神慌慌张张地飘向别处,支支吾吾:“没、没有,你量你的。”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继续低头量尺寸。
软尺绕过他的胸口,又绕过他的腰,我的手指无意中擦过他腰侧的肌肉。
阿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脸也红了起来,假装专注地在量尺寸,不敢再抬头。
“行了,脱下来吧,我看看哪里要改。”我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拿针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半晌,阿迟忽然叫了一声:“阿久。”
“嗯?”我回过头。
他穿着新衣裳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
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很宽了,腰束得紧紧的,双腿又长又直。
逆着光看过去,竟有种不真实的俊美。
“好看吗?”阿迟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张。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看。,我们家阿迟最好看了。”
阿迟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了天大的夸赞。
他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又凑过来:“那阿久给我煮碗长寿面吧,要加两个蛋。”
“要求还挺多。”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给阿迟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滴了香油,撒了葱花。阿迟坐在桌前,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像只饿坏了的小猪。
我坐在对面看他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看着他从一个瘦成豆芽菜似的小鬼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像看着一棵苗抽条、开花,忽然就亭亭如盖了。
“许愿了吗?”我问。
阿迟放下碗,抹了抹嘴,认真地看着我:“许了。”
“许的什么愿?”
“愿阿久平安顺遂,愿我……能一直陪着你。”
我笑了一声:“傻不傻?你是我弟弟,当然一直陪着我啊。”
阿迟没笑,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要把我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阿久,我不想当你弟弟了。”
我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疯狂生长。
我下意识地逃避,站起身收了碗,往灶房走:“你胡说什么呢?吃傻了?赶紧洗洗睡了,明天茶肆还要开门呢。”
阿迟没再说话,可我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久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茶香和皂角的味道。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抱紧被子,心口跳得厉害。
我隐约知道,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7
阿迟十七岁那年,曾跟着镇上的脚夫队去了一趟县城,来回五日。
是我让他去的。这些年他闷在镇上,为着我的茶肆转,我不忍心,想让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临走那天,阿迟在门口磨蹭了半个时辰,一会儿说水缸不满要挑水,一会儿说茶叶没分拣完要晾一晾。
最后我把他推出了门:“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的!”
阿迟一步三回头:“我五天就回来。阿久,你别让王媒婆再来了,陈掌柜也不许见,还有你别跟男人那些说话。”
我气笑了:“我开茶肆的,客人来了我不搭话,你让我当哑巴啊?”
“女的可以,男的不行。”
“滚!”
阿迟笑了一声,终于走了。
前三天,我还挺高兴。没人抢我被子了,没人一天到晚阿久阿久地叫了,没人管我见谁跟谁说话了。
我一个人睡大床,想怎么翻怎么翻,茶肆的活计也轻省了不少。
第四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起身一看,火盆早就灭了,茶壶里的水也凉了,门口的灯笼没人点,黑漆漆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披了件衣裳,走到大门口,借着月光把风灯点亮,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发呆。
那条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忽然想:阿迟明天就回来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慢慢从胸口渗出来,又酸又暖,涨得人发疼。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阿迟离不开我。
是我已经离不开阿迟了。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
有一晚,我半夜去灶房倒水喝,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我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水井、石桌、老槐树都照得清清楚楚。
阿迟一个人坐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安静又落寞,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样的阿迟,是我白天从未见过的。
他永远是那个嘻嘻哈哈、黏黏糊糊的少年,可这一刻,他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孤寂。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迟抬头,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阿久,怎么还没睡?”
我走过去,看见地上的泥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可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写了很多遍。
沈久安。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看见我满脑子都是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愿示人的隐秘。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迟抬起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阿久,我睡不着,我怕你有一天会嫁给别人,我怕你嫁了人,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黑又软,还带着夜里露水的潮意。
“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我不光想当你弟弟。”
我沉默了。
那晚的风很轻,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和阿迟就这样在井边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可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最后是我先站起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迟没动,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阿久,你可以拒绝我。但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我脚步一顿。
转过身,看见少年坐在井边,仰头望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我鼻子一酸,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强笑道:“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赶紧回去睡觉,别想东想西的了。”
阿迟这才露出一点笑,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阿迟那双眼睛。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沈久安,你对他,真的只有姐姐对弟弟的感情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深想。
8
入夏之后,镇上来了个走江湖卖艺的年轻人。
这人叫萧凌,长得白净俊俏,一手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嘴又甜,见谁都是姐姐长妹妹短地叫。
他在我茶肆对面摆了个场子,一天到晚热热闹闹的,引来不少人看。
我也凑热闹,站在门口看了几回。
萧凌瞧见我,中场休息时便跑来喝茶,一口一个久姐姐,叫得极亲热。
我向来对嘴甜的人没什么抵抗力,加上他确实有意思,便也笑着同他多说了几句话。
可阿迟不乐意了。
萧凌每次来,阿迟都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旁边,脸拉得比鞋底还长。萧凌同我说话,他就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也不管。
萧凌送我东西,他直接半路截下,皮笑肉不笑地给人还回去。
我起初还笑他小孩子气,后来被闹得烦了,便故意跟阿迟对着干。
萧凌送我桂花糕,我收了;萧凌夸我茶好喝,我笑着道谢;萧凌说要请我吃饭,我居然还应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大约我也是存心想气阿迟。
我觉得他不能总这样。
我是他姐姐,他凭什么管我见谁不见谁?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于是我变本加厉,和萧凌约了一顿饭,就在镇口的小酒馆。
那天我出门时,阿迟站在院子里,脸色冷得能结冰。
“你要跟他去吃饭?”他问。
“嗯。”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裳。
“我不许。”
我气笑了:“你凭什么不许?阿迟,我是你姐姐,我见谁不需要你同意。”
阿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仿佛要把我钉在墙上。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索性转过头,走了。
9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萧凌谈笑风生,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阿迟站在院子里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被刺伤的疼痛。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过分。
我从来没见阿迟有过那样受伤的表情,像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匆匆吃完,我告辞回家。
萧凌提出送我,我婉拒了,一个人往回走。
快到茶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远远看见门口的风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等谁回家。
推开院门,阿迟坐在门槛上。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在风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过分。
“嗯。”我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阿迟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你吃了什么?”他问。
“就、就普通饭菜。”我嘴硬。
“他碰你了吗?”
“你在想什么?”我有点急了,想抽回手,可阿迟的力气大得吓人,我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阿迟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低着头,呼吸又重又急地落在我的头顶。
我觉得他像一头困兽,随时都可能爆发。
“阿迟,你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收他的桂花糕,吃他的饭,还对他笑。”
阿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久,你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
我愣住了。
风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阿迟的轮廓映得明明灭灭。
我看见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尾音是颤的。
我鼻子一酸,什么气都消了。
那些故意跟他对着干的小心思,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别气了。我明天把糕点还他,以后不收别人东西了,行不行?”
阿迟怔住,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快就服软。
他慢慢松开我的手腕,低头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是不是哄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把将我扯进怀里,抱得极紧,脸埋进我的颈窝。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阿久,你别对别人笑,我难受。”
我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了。”
阿迟没再说话,就那样抱着我,抱了很久。
院门外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开。
10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阿迟十六岁生日那天,他说不想做我弟弟了。
想起他在井边写我的名字。想起他十四岁那年枕头底下那本破旧的百家姓。
我想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爱凶他、骂他、赶他走。
因为我怕。
怕他发现我的心思,怕自己真的动了情,怕年龄,怕世俗,怕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你养了他,你竟然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又乱又暖。
后来几天,萧凌还是照常来喝茶。
阿迟不再那么横眉冷目,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给我倒茶、递账本、帮我招呼客人,殷勤得过分。
萧凌看出门道了,有一回趁阿迟去后厨,凑过来小声问我:“久姐姐,阿迟兄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我脸一热,嗔道:“别瞎说。”
萧凌笑了笑:“我萧凌好歹也闯过几年江湖,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久姐姐,你对他也不一样。我跟你说话,你十句里八句不离阿迟。你把我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萧凌忽然正色道:“久姐姐,我这个人吧,虽然喜欢漂亮姑娘,但更敬重有情有义的人。阿迟兄弟是个好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以后不追你了,省得那小子恨我一辈子。”
他说完就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冲后厨喊了一句:“阿迟兄弟,来壶好茶,哥哥我最后一顿,明天换个地儿卖艺去!”
阿迟端着茶壶出来,脸色好了很多,居然还冲萧凌点了一下头。
萧凌喝完茶,又去门口舞了一回枪,赢得满堂彩。
走之前,他站在街对面,朝我拱了拱手,又朝阿迟做了个鬼脸,背起枪,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目送他离开,心里竟有些感激。
回头时,撞上阿迟的目光。
他正看着我,眼尾微弯,带着几分得意:“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阿迟凑过来,低声道:“阿久,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说,让你考虑考虑我。”
我面上一热,抄起账本拍他:“别胡说八道!”
阿迟笑着躲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嘴里还哼着小曲,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11
之后的一段日子,茶肆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
镇上的人开始传些闲话,说阿迟是我捡来的童养夫。
我听见了便骂人,阿迟却乐在其中,逢人就说自己是我养大的,死活要给我当牛做马。
柳珠儿来找我,贼眉鼠眼地笑:“阿久,你家童养夫又去码头帮你扛货啦,你也不心疼心疼。”
我啐她:“你少胡说!”
柳珠儿凑近了点:“你脸红了,阿久,你该不会真喜欢那小子吧?”
我心头猛跳,推开她:“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可等她走了,我忍不住往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远地,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扛着两袋货往茶肆走,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我连忙低下头,假装看账本,心却跳得像擂鼓。
阿迟回来了,把货放下,一头汗地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阿久,货到了,我顺便把柴也劈了。”
我递过去一碗凉茶:“谁让你去扛的?以后找赵铁柱借头驴,别老是自己扛。”
阿迟接过茶,一口灌下,抹了抹嘴:“借驴要钱,我扛不用钱。”
“你缺那几个铜板啊?”我瞪他。
阿迟认真地说:“我缺,我得多攒点钱,好娶你。”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
阿迟笑着跑开,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像春天的雨点敲在石板上,清脆又欢快。
12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入了秋。
陈掌柜终于沉不住气了,请了王媒婆上门提亲。
阿迟拿着菜刀,把人吓得屁滚尿流。
那天晚上,阿迟在柜台后跟我说:“阿久,我们对外说,你已经定亲了吧。”
“跟谁?”
“我。”
我看着他,心跳如鼓,面上却装得冷淡:“你是我弟弟,镇上谁不知道?你开什么玩笑?”
阿迟剥着花生,慢条斯理道:“又不是亲的,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我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阿迟便当作我默许了。
不出三天,整个临水镇都知道了我沈久安已经名花有主。
来提亲的果然绝了迹,柳珠儿来喝茶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像看什么稀奇物事。
“阿久,行啊你,不声不响就把人拐到手了。”她挤眉弄眼。
我面不改色:“演戏而已,你别跟着起哄。”
柳珠儿嗤笑一声:“演戏?你演一个给我看看。你瞧你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谁信啊?”
我摸了摸脸,果然烫得厉害,索性不跟她争了。
阿迟那阵子心情好得过分,走路都带风。
我有时看他在后厨忙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眼间尽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像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
我嘴上骂他不要脸,心里却也软得不成样子。
可是好景不长。
13
那天,一个自称是京沈家管家的人来到店里。
我正给一个客人称茶叶,一辆青帷马车忽然停在茶肆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老者,衣着考究,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老者走到柜台前,拱手道:“敢问是沈久安沈姑娘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我是,您是?”
老者说:“老朽姓周,是京城沈家的管家,听说姑娘六年前在河边救过一个少年,可否让老朽见上一面?”
我手中的茶勺啪的一声掉在了柜台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阿迟刚出来,老者正站在茶肆中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老者双膝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少爷!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阿迟后退一步,皱起眉:“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双手捧起。
那玉色莹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沈字,纹样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少爷,您本名沈既明,是京城沈家的幼子。六年前随老爷南下做生意,途中遭水匪劫杀,是叛徒将您推入江中的。老爷寻了您六年,前些日子才得了消息,说临水镇上有个少年与老爷年轻时十分相似,又精通茶道,便让老奴来认。少爷,您看看这玉佩,难道想不起来了吗?”
阿迟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我站在一旁,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爷,老奴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老爷病重,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就是见您一面。求您跟老奴回去。”老者伏在地上,砰砰磕头。
阿迟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
好半晌,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强撑着笑了笑:“你回去吧,他毕竟是你爹。”
阿迟没说话,转身走到老者面前,弯腰拾起那枚玉佩,在手里握了许久。
“我不记得沈既明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但我会跟你回去,阿久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人。她若不点头,我不会留在沈家。”
他顿了顿,直视老者:“我需要她跟我一起走。”
我愣住了。
老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迟,迟疑道:“少爷,这……带个女子回府,于礼不合……”
“那就不回。”阿迟把玉佩塞回老者手里,转身就要回后厨。
老者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少爷莫动气!带,带这位沈姑娘一同回去便是。”
阿迟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朝我伸出一只手:“阿久,你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趟?就一趟。等我见了那个沈既明的爹,说清楚我如今是谁,我再跟你回家。”
我仰头看他。
青年站在逆光里,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只伸向我的手,骨节分明,稳稳当当,像六年前他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我衣角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好。”
14
从临水镇到京城,走水路要三日。
周管家安排的是一艘双层画舫,精致宽敞。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这么大的船。
可我没心思看风景,满脑子都是阿迟的事。
阿迟那日在茶肆里说:她若不点头,我不会留在沈家。这话在旁人听来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我又羞又怕,可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没丢下你。
入夜,画舫停靠在岸边休整。
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船头吹风。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熟悉的气息贴上来。
阿迟把一件外衫披到我身上。
“夜里冷,别吹风。”
我拢了拢外衫,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开口。河面上倒映着漫天星子,随着水波荡开一圈圈银亮的光。
“阿久。”阿迟忽然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回了沈家,就是少爷了。你会穿绸缎衣裳,吃山珍海味,有丫鬟小厮伺候。到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阿迟皱了皱眉,伸手把我的脸扳过来,逼我直视他的眼睛:“沈久安,你在说什么胡话?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河边了。我回沈家,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生我的人。他若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也得先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被儿媳妇三个字烫得脸一红:“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
阿迟捧着我的脸,拇指擦过我冰凉的颧骨:“阿久,等事情了了,我们回临水镇。继续开茶肆也好,还是做其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着你,像以前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又酸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阿迟笑了,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还会做好吃的。阿久,我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河风起了,把阿迟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被他圈在怀里,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身上清苦的茶香,和河面上碎星般的水光。
轰隆一声闷雷,天边滚过一道暗沉的云。
我下意识一颤,抓紧了阿迟的衣襟。
阿迟二话不说,他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回船舱。
雨点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作响。
船舱里点着灯,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
阿迟把我放在榻上,半跪下来,伸手就要去解我湿了半截的鞋袜。
“我自己来……”我往后缩了缩脚。
阿迟握住我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低头把我的鞋袜褪下,又拿了布巾来擦。
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得厉害。
灯花爆了一声,我惊了一下,阿迟抬起头,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你怕打雷。”他说,语气笃定。
我嘴硬:“谁说的?我不怕。”
阿迟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布巾丢到一边,起身坐到我身侧,伸手揽住我的肩,让我的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算我怕,行吗?我怕打雷,姐姐陪我。”
我被他这声姐姐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听惯了的称呼,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别扭。我翻了个白眼,却没挣开。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打在船板上,像千军万马踏过。我听着阿迟平稳的心跳,渐渐有了困意。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阿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叹息。
“阿久,你要是一直不回答我,我就一直等。我耗得起。反正我这辈子,除了你,也没想过别的。”
我闭着眼,心口滚烫。
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15
沈府的宅子在京城东边,三进三出,气派得很。
我跟着阿迟进了门,一路有丫鬟小厮迎上来,口称少爷。
阿迟面无表情地受了,手却一直攥着我的手,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周管家领着我们去正厅。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鬓发斑白,面色蜡黄,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沈老爷。
阿迟站在厅中,与沈老爷四目相对。
两人五官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沈老爷已到垂暮,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既明。”沈老爷唤他。
阿迟没应。
沈老爷撑着扶手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阿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泪光。
“长大了,像……真像你娘。你娘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阿迟仍旧不说话。
他失去记忆,从小被我养大,对娘这个字几乎没有任何实感。
可面前这个老人的眼泪是真实的,苍老的、滚烫的,带着油尽灯枯的悲凉。
阿迟终于开口:“我不记得你,但我可以留下,直到你……直到你好起来。”
沈老爷摇了摇头,泪流得更凶:“好不起来了。爹的身子,爹自己清楚。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一个条件。”
沈老爷看着他。
阿迟把我拉到身边,一字一句道:“她叫沈久安,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要娶的人。你认我,就要认她。否则,我现在就带她走。”
厅中一片死寂。
下人们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沈老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爹爹不傻,看得出来,她对你很重要。你是我儿子,眼神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对周管家道:“去,把西厢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沈姑娘住。”
我连忙摆手:“不、不用这么麻烦……”
沈老爷看着我,目光竟有一丝慈和:“不麻烦。你救了我儿,沈家上下都欠你。既明有这般造化,是你的功劳。”
我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干巴巴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16
阿迟在沈家住了下来,侍疾尽孝。沈老爷的身子确实已油尽灯枯,但见到儿子之后,精神反而好了些,每天能坐起来说会话,吃半碗粥。
我从旁看着,觉得阿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开始穿沈家准备的衣裳,天青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清贵挺拔;他开始同周管家学着看账本、熟悉生意。
他的眉毛总是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
我被安排住在西厢,与阿迟的东厢隔着一整个庭院。
第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少了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从前我总赶阿迟走,骂他半夜钻我被窝,现在人不在,我反而睡不着了。
第二天夜里,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我心口一跳,蹑手蹑脚地去开门。
阿迟站在门外,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阿久,我睡不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熟悉的赖皮,可眉宇间的倦色骗不了人。
我鼻子一酸,侧身让他进来:“小点声,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阿迟跨进门,把我抵在门后,用力地抱住。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在碰到我的瞬间松弛下来。
“阿久,我好累。”
我本来想推开他,可手抬起来,最终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累了就睡,我在呢。”
那一晚,阿迟在我身边睡得很沉。
我侧着身,借着月光看他的睡颜。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仿佛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阿迟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阿久……别走……”
我愣住了,随即笑了,眼眶却湿得厉害。
傻子,我不走。
17
有一天晚上,沈老爷叫我单独去他房里说话。
我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阿迟要跟去,被沈老爷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老爷靠在床头,气色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
他让我坐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
“沈姑娘,这对镯子,是既明的娘留下的。她走得早,没能看到儿子成家。我……怕是也看不到了。”
沈老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我把镯子给你。你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既明心里有你,比什么都重要。”
我鼻尖一酸:“沈老爷,您会好起来的……”
沈老爷摆摆手,笑了笑:“我知道自己的命,你别安慰我。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让人去找既明。他活着,还长得这么好,我去见了她娘,也有脸了。”
那晚我离开沈老爷房间,阿迟正站在廊下等我。
月华如水,他半倚着柱子,双手抱胸,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握住我的手,眉头微拧:“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把手里的木盒给他看。
阿迟打开盒子,看见那对玉镯,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拿起一只镯子,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套在我的手腕上。
镯子冰凉,可他的手是暖的。
阿迟端详着,眉眼温柔:“挺好看,阿久,爹这是认你了。”
我啐他:“还没过门呢,别乱说。”
阿迟笑得更深:“早晚的事。”
他说着,低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又轻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指尖。
我惊得缩回手,面红耳赤地瞪他。
阿迟却只是笑,月色下的少年,眉目如画。
“阿久,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回临水镇,我娶你。”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过了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阿迟的眼睛骤然大亮,像满天星辰都落进了他眼底。
他一把将我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在深秋的夜风里荡开,惊起了廊下一只宿鸟。
“沈久安答应嫁给我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喊,声音又亮又欢。
我拍他的肩膀,又羞又急:“你疯啦!小声点!”
阿迟却笑得更欢了,把我放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不小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久安,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了。”
我红着脸,想骂他不要脸,可看着他眼里那两簇跳动的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18
一个月后,沈老爷病情急转直下。
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下最后几片叶子。
阿迟跪在床前,握着沈老爷枯瘦如柴的手。
沈老爷已经说不了话了,嘴唇翕动着,眼睛直直地望着阿迟,又转向站在门口的我。
阿迟附耳过去,像听见了什么,眼眶慢慢红了。
沈老爷走的时候,很安详。
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阿迟没哭,他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可我知道,他半夜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
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每次这种时候,我就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坐在他身边,把肩膀借给他靠。
阿迟会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像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紧紧抱着我。
他的身体会微微发抖,呼吸又重又乱,但始终没有哭出来。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说:“阿迟,我在呢。”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的阿迟,真的长大了。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扛起一个家。
可在我面前,他仍然是那个会钻被窝、会撒娇、会因为我和别的男人说话而赌气的少年。
这是我用六年时间养大的少年。
19
沈老爷的丧事办完之后,阿迟接手了沈家的产业。他变得很忙,每天早起晚睡,跟着周管家熟悉铺面、查账、见各方的人。
他的眉宇间渐渐有了些不属于十八岁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我在临水镇从未见过的杀伐决断。
我看着他,既欣慰又心酸。
我知道,他终究要做出选择了。
临水镇的茶肆,和京城沈家的基业,他只能选一个。
而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天晚饭后,阿迟难得空闲,陪我在园子里散步。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开口道:“阿迟,我该回去了。”
阿迟脚步一顿。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茶肆这么久没开,该长蜘蛛网了。我明天就走,船票已经让周管家帮忙订了。”
阿迟沉默着。他转过身,目光在夜色里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情绪。
“你一个人回去?”
“嗯,你这边的事多,先处理着。等处理完了……”
“等处理完了,我就回去找你。”阿迟接过我的话,声音平静,却像在起誓。
我点了点头,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迟看着我,忽然笑了:“阿久,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我扭过头:“谁舍不得你了?我巴不得清静几天。”
阿迟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低低地:“可我会舍不得你,舍不得但想死。”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别说不吉利的。”
阿迟亲了亲我的发顶:“好,不说。”
第二天,阿迟送我到码头。
一路上,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我就会飞了。
上船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红纸包着的同心结,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编的。
他把同心结塞进我手心,声音低哑:“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我攥紧那枚同心结,点了点头。
船离开码头时,阿迟站在岸边,一动没动。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看着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岸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终于忍不住,蹲在船尾,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船家还以为我是怕水,安慰道:“姑娘别怕,老汉我撑船二十年了,稳当得很。”
我抹了把泪,摇摇头,说不出话。
20
回到临水镇,柳珠儿和赵铁柱在码头接我。
柳珠儿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赵铁柱在后面傻笑着帮我把行李搬下船。
我笑着同他们说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镇子的气息是熟悉的,茶肆的门板也是熟悉的,可没有阿迟的地方,总觉得冷清。
茶肆重新开张,我照旧沏茶、算账,和来喝茶的客人说笑。
可经常会习惯性地叫一声:“阿迟,后厨的火看着点。”
唤完才想起,阿迟不在了。
夜里更明显,被窝冷得厉害,我睡不着,只好把阿迟留在家里的旧衣裳翻出来,裹成一团抱在怀里。
衣裳上还残留着皂角和茶香混合的味道,像他还没走远。
柳珠儿看不过去,拉着我的手说:“阿久,你就别嘴硬了,承认你想他,就那么难吗?”
我低着头,绞着手指不说话。
不是不想他,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立场想。
阿迟现在有了家,有了身份,有了要撑起来的生意,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茶肆转的少年了。
我用什么理由,让他放下京城的一切,回到这个小地方来?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又想起画舫上那个吻,想起他在沈家庭院里喊的那句沈久安答应嫁给我了,想起他塞进我手心的那枚同心结。
我觉得自己快被这两个念头撕碎了。
21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门口收招牌,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人影从巷口走来。
那人穿着我熟悉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出一张俊朗的脸。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阿迟走到我面前,把风灯挂在门口,低头看我,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阿久,我回来了。”
我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轻:“你……你怎么回来了?”
阿迟笑了笑:“事情处理完了,沈家的生意我让人看着,新掌柜很能干。至于我……”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我那根银簪子。
这些年,它一直被我收在匣子里,离开沈家那天,我把镯子退给了周管家,也把这只簪子留下了。
阿迟把簪子别进我的发间,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
戴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沈家的少爷我当不来,我还是回来给沈老板当跑堂吧。就是不知道,沈老板还肯不肯收留。”
我的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傻不傻……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回来给我端茶倒水……”
阿迟上前一步,把我按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少爷有什么好当的,又不能钻你被窝,又不能吃你做的面。我还是喜欢当阿迟。”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
阿迟也不躲,就那样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
巷口的柳枝抽了新芽,暖风吹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润气息。
“阿久,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他低头,嘴唇擦过我的鬓角:“你还没回答我。答不答应,给个准话吧。”
我从他怀里仰起头,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以后还敢不敢半夜偷我火盆了?”
阿迟笑出声来:“不敢了,冷死了也不偷。”
“你以后还敢不敢拿菜刀吓唬客人了?”
“不敢了。保证不吓人。”
“你以后敢不敢……”
“阿久,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现在只回答我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的夫君?”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从少年长成青年的阿迟,眉眼间还带着当初跟在我身后叫姐姐时的影子,又多了几分为人处世后的沉稳。
我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贴了一下。
“蠢货,这还用问吗?不答应你还能答应谁?”
阿迟呆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压抑许久的释然。
他一把扣住我的后颈,低头重重地吻了下来。
巷口的风吹得正暖,把两人的衣摆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22
我和阿迟在镇上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赵铁柱当司仪,柳珠儿当伴娘,萧凌也来了,提着两坛好酒。
他笑嘻嘻地给阿迟敬了一杯:“兄弟,以前多有冒犯,这杯当我赔罪。久姐姐以后交给你了,可得对人家好。”
阿迟接过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回敬:“萧兄,你最好别再来我家茶肆喝茶。”
萧凌:“……”
我在旁边拧了阿迟一把:“哪有你这么跟客人说话的!”
阿迟面色不改:“我是说,萧兄武艺高强,不如去帮赵大哥维护镇上治安,比在茶肆门口卖艺有前途。”
萧凌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那你们俩就等着瞧吧!”
婚礼上,阿迟喝了不少酒。
他平时不沾酒,那晚却来者不拒,喝得耳根都红了。
我扶着他回房,一边走一边骂:“不会喝还逞能,你以为你是赵铁柱啊!”
阿迟笑着把脑袋靠在我肩上:“我高兴,阿久,我娶到你了。”
我翻了个白眼:“是你嫁给我,别搞反了。”
阿迟从善如流:“是是是,我入赘沈家,我是你的人,以后你养我。”
“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要你。”
我噗嗤笑出来,把人扔在床上,自己去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脸。
阿迟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阿久,你的手好凉,我给你焐热。”
我任他抓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婚后的日子和从前没太大不同。阿迟照旧管账、劈柴、沏茶,我照旧在柜台后算钱、骂人。
只是阿迟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往我房里钻了。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光明正大之后的阿迟更放肆了。
“阿迟!你又把火盆拎走了!”
“娘子,天太冷了,两个人睡暖和。”
“你……你手放哪呢!”
“你刚才说冷,我给你焐焐。”
“你焐的是哪儿!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