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是一个极致节省的人,婚礼筹备,他制定了详细预算表。
我的婚纱不能超三千,跟妆不能超八百,喜糖必须网购批发。
江之野看着我轻声哄道:「过日子要实在,别整那些虚的。」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没有反驳。
直到我去酒店试菜,经理递来一张加菜单「您先生昨天来加订的,说新娘喜欢甜品台。」
我懵了:「我没说过要甜品台。」
翻出那张加菜单,三千六,备注栏写着:「棠棠喜欢马卡龙,多备点。」
沈棠是他的助理,也是他强硬塞进来的伴娘。
我捏紧菜单,看着极简的婚礼会场,批发的廉价喜糖。
忽然觉得心口苦涩,这场婚礼其实也没有举办的必要了。
1
见我愣在原地,经理又开口询问一遍:「林小姐,这个甜品台……」
我咽下喉中苦涩:「按照江之野的意思来吧。」
经理连忙点点头,赶忙去安排。
刚走出酒店,江之野一通电话又把我叫去了婚纱店。
反正也不打算结了,正好去婚纱店把婚纱退了。
刚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就听见试衣间里传来说笑声。
「之野哥,这个裙摆会不会太长了?」
透过门缝,沈棠站在三面镜前,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缎面伴娘裙。
裙子品质一眼看过去就不凡,更是用着颗颗碎钻点缀。
江之野蹲在旁边虚扶着她腰身。
看见我,表情染上些许不悦:「都叫你有点时间观念,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试错。」
扭头,我看见属于我的那件婚纱摆在一旁,裙摆缀着廉价的亮片,灯光一打,亮片会反出一圈廉价的光晕。
与此时沈棠身上那件伴娘服不在一个档次。
「不用试了,就这件吧。」
江之野蹙眉,带着只对我的烦躁:「随便你。」
沈棠抱着那件伴娘服,笑意直达眼底:「林姐姐,真羡慕你,要不是你,我都穿不上这么漂亮的裙子呢。」
江之野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喜欢就好。」
我心里难掩苦涩,都说婚礼不能抢新娘的风头,可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伴娘服一出来,我的婚纱显得格外廉价。
江之野从车库开车出来,沈棠习惯性地钻进副驾驶。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挠着头和我道歉:「我都忘了,林姐姐,不好意思,你来坐副驾吧。」
话是说了,可她却一点都没动。
江之野声音立马低了几个度:「林芝芝,一个座位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我也懒得争辩,拉开后座的门一言不发坐了进去。
路上,手机工作群不断发来信息。
我内心烦躁打开手机,发现都是清一色地艾特沈棠和江之野。
往上翻才看见,沈棠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件伴娘服,文案写着:「试妆完毕,期待那天」。
没有人知道那是伴娘服。
所有人都以为沈棠是新娘子。
群里同事还在起哄:「棠棠和江总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呀?」
沈棠明显也看见了,脸上无奈但笑意明艳:「江总,你选的衣服太漂亮了,他们都把我当成新娘了。」
「没事,同事们开玩笑而已。」
江之野语气平淡,却没做任何澄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
他对我说:「公司要避嫌,别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于是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避开和他同乘电梯。
午休碰见了只是点个头,恭恭敬敬叫一声「江总」。
三年,一千多天,我演得滴水不漏。
可沈棠入职三个月,就能在公司跟他有说有笑,能坐他的私人电梯,能在朋友圈发他挑的伴娘服被所有人误会成婚纱。
我默默在群里打了两个字:「恭喜。」
回家没多久,我爸又打电话过来:「囡囡,女婿刚刚打电话和我说了,你们要省钱,不用准备我和你妈的衣服了。」
我攥紧手机,指骨发白。
「爸……」
我爸的声音笑呵呵的,带着讨好:「没事的囡囡,我们穿啥都行,你别跟女婿闹啊。」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小声的嘀咕:「我上次看那件唐装九百多,其实也不贵……」
我爸压低了嗓门:「嘘别说了,女婿能请咱们上台就不错了,别添乱。」
可沈棠那件伴娘服的碎钻随便扣下来一颗都不止九百。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眼睛被吹得发酸:「爸,我不结了。」
2
第二天下班,我依旧和江之野分开走,刚走到车库,手腕就被拉住。
江之野手指在我手腕摩挲两下:「妈今天让我们回家吃饭,商议一下结婚的事情。」
我甩开他的手:「没必要。」
江之野脸色不悦:「林芝芝,朋友圈只是小棠随便发的,你又在闹什么。」
到现在他还觉得我一切都是在闹脾气。
最后,我还是妥协跟他回去了,既然要取消婚礼,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刚回到灯火通明的老宅,我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江之野从小就被教导着要节省的观念,可面对那件上万的伴娘服,他眼都没眨一下,就买单了。
刚进老宅,我就愣住了。
沈棠坐在客厅沙发上,江母坐在她对面,正笑盈盈地给她续茶。
「之野回来啦。」
江母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几分:「芝芝也来了,坐吧。」
沈棠起身,亲昵地挽住江之野胳膊:「之野哥,我刚给阿姨泡了正山小种,可香了。」
江之野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泡得不错。」
沈棠又递过来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皱了皱眉。
沈棠抿嘴笑了:「林姐姐,这个要闻香再品,不能直接大口喝的。」
我只知道每年春天,爸妈从老家坐八小时大巴来看我,怀里永远揣着一包自己晒的粗茶,塑料袋扎紧了口子。
「给女婿带的,自家山上摘的,不打药。」
我爸递过去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江之野接过来,笑着道谢,转身随手搁在鞋柜顶上。
一包,两包,三包,堆在角落积了灰,他一次也没拆过。
想到这,我放下了那盏喝不惯的茶。
回家途中,我看着窗外,准备和他说把婚纱退了。
「江之野,那件婚纱——」
只是我话还没说完,江之野又一副我又要增添麻烦的模样。
「林芝芝,婚纱只穿一下,没必要买那么贵的,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就是学会经济管理。」
我抿了抿唇,原来在他眼里,我在人生重要日子穿一次婚纱只是浪费。
他电话又响起,直接连了车载蓝牙外放。
「之野哥,听说你加了一个超级华丽的甜品台,我好期待啊!」
江之野的心情明显愉悦起来,语气也上升了几个调:「嗯,你喜欢就好。」
我别过头,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也被尽数咽下。
3
接下来的几天。
公司大群里,还有人不断刷着给两人的祝福。
思索过后,我也发了一个朋友圈,婚纱刚好摆在了伴娘服旁边,并且附带了价格,瞬间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
没有配文字,懂的人自然懂。
很快评论区就爆炸了。
「沈棠那件是伴娘服啊???」
「所以到底谁才是新娘啊……」
因为共友里面有江之野,评论区虽然八卦心爆棚却也不敢多言。
还没发出去多久。
江之野就带着沈棠找到我,语气急躁带着怒火:「林芝芝,你的朋友圈什么意思?」
「现在全部人都说小棠是小三,你满意了?」
沈棠跟在他身后,眼眶红肿,明显刚哭过。
「江总,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林姐姐,我就是想发朋友圈记录一下,没想到会引来这样不好的影响。」
我看着她委屈演绎,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内心作呕。
「知道影响不好怎么不解释?」
这话一出,沈棠终于逼出那几颗要掉不掉的眼泪,捂着脸给我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写辞职信申请。」
江之野脸上心疼地不行,对我的耐心尽数消失:「林芝芝,公司那些人无非就是闲聊一下而已,你就不能忍忍吗?」
「小棠是我的助理,同是女生,被人造谣好受吗?」
我怔愣的望着他:「所以呢?」
他声音很冷:「朋友圈删掉,并向沈棠道歉,我会暂时把婚礼主角换成小棠,等同事都见证完后,再和你举办婚礼。」
我不由得笑出声:「所以让我承认自己是小三吗?」
造谣对沈棠不好,让我自己承认是他们感情第三者就没错。
我转身出了家门:「江之野,我死也不会同意的。」
我到附近开了个酒店,打开手机准备点一些急送衣物。
和我玩得比较好的一个同事却疯狂call我。
有人匿名曝出我上个月经手的一批采购单虚报,三万多。
与此同时,江之野的微信发过来:「乖乖道歉,账我会让人查清楚。」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人掐住,想落泪但又不知道向谁倾诉。
这个职位,是我拼搏了五年才走到现在。
江之野随便一张截图,就足够我立马收拾东西滚蛋。
泪晕湿屏幕,我一点一点打字回复:「我知道了。」
第二天,当着公司同事的面,我走到沈棠工位前,低头开口:「对不起,是我乱发朋友圈。」
沈棠抿了抿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林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有怜悯,有好奇,更多是嫌麻烦的避让。
江之野在沈棠身旁站着,铁定了要给她撑腰的模样。
见我微红的眼眶,心里恸了一下,却很快又被掩盖过去。
我回到工位,路过茶水间也能听见她们低声的议论:「所以林芝芝那朋友圈……她到底图什么啊?难道真想当小三啊?」
我坐着没动,电脑屏幕亮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随后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信息:「妈,我不想结婚了,我不想回家。」
4
我妈收到我的信息后,为了省钱,连夜坐了八个小时大巴来到城里找我。
她粗糙的手抚上我头发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宣泄口。
「不哭不哭,不想嫁就不嫁了,咱们闺女这么优秀,村里来说媒的都踏破门槛了。」
整理好情绪,我准备给江之野发去信息,他却先一步发了他和沈棠的婚礼流程过来。
「明天婚礼就你一个伴娘,你那条婚纱就暂时当伴娘服吧,这样也不浪费。」
「你乖乖配合,你的职位就保得住。」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连婚礼取消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也要让他体会一下,被人一次拿起又摔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婚礼当天。
布置华丽的礼台上,站着一对羡煞旁人的佳人。
我没有穿那件婚纱,而是穿着简单的白裙站在台下。
形式很快完成,江之野本想下台。
可江母突然上台接过话筒,举起手里的镯子:「这只镯子是我嫁进江家时,婆婆传给我的,今天,我要把它传给棠棠。」
沈棠捂嘴,眼眶瞬间红了:「阿姨,这太贵重了……」
江母拉过她的手,把那只翠绿的玉镯子套了进去:「我们江家的儿媳,不能丢脸。」
江之野的脸色空白了一下,他并没有安排这个环节,他下意识就往看台下看。
我坐在台下,看完了一切。
那只镯子,江母在我耳边提起不止一次,但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表过态。
随后我对上了江之野的目光。
内心却毫无波澜。
不重要了,江之野,我的世界也不需要你这一份可悲的爱意。
翌日天还没亮,我带着母亲买了回家的机票。
那个我真正的家,有人留恋我的家。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江之野还因为昨晚那场假婚礼而宿醉着。
毫无察觉,我已经飞向了没有他的城市。
……
江之野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沈棠的婚礼。
可沈棠转身的那一刻,竟然是流着泪的林芝芝。
他猛得惊醒。
「再睡会,之野哥。」
一声梦呓打断他的思绪。
旁边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他身边。
他的神色立马不耐:「你怎么在这?」
沈棠清醒过来委屈开口:「是你说演戏要演全套,当着公司那些人的面,让我扶你回——」
江之野声音冷淡,他记得十分清楚。
「我明明是让林芝芝扶我。」
沈棠气急地捶了一下被子:「她早就走了!」
5
沈棠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之野宿醉后迟钝的神经里。
他坐起来,头痛得厉害,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沈棠裹着被子,语气里带着委屈:「之野哥,你昨晚喝多了,是我照顾你一晚上的。」
江之野没看她,低头翻手机。
微信里没有林芝芝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江之野立马去找她,可他又想到,林芝芝除了他们这个家,她能去哪。
换鞋的间隙,他无意间看见鞋柜角落堆积着几包茶叶。
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是林芝芝父母每年来看他们,带过来的茶叶。
可他从来没有打开喝过。
从小他被教导要节省才能过好日子,可当他面对这些廉价的茶叶,又不知如何下口。
所以一次又一次拂了她母亲的心意。
刚出门,手机又收到一笔退款。
两千。
他刚想询问,婚纱店的人就发来信息:「江先生,婚纱的退款已经打入您账户,请您查收一下。」
江之野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退过婚纱。
反倒是沈棠那件昂贵的伴娘服,他原本打算采取租用的方式。
可母亲一再坚持,说对女生不能小气,所以他也不在意,直接出钱买了下来。
江之野蹲在鞋柜旁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棠发来一条长消息:「之野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想,林芝芝走了,不是正好吗?她家里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以后真结了婚,你负担多重啊,我不一样,我家条件好,不会拖累你。你好好想想。」
江之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了很久的事。
三年了,沈棠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是他亲自去接的。
但林芝芝进公司三年,为了避嫌,她连电梯都不曾和自己一起乘过。
他有试探问她生不生气,可林芝芝总是笑脸相迎:「不会呀,我才不要让别人觉得我是靠你才进的公司,这可是我自己努力才争得的岗位。」
就这样,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真的一点也没靠他。
后来沈棠来了,因为家里的缘故,母亲叫他照顾一下,沈棠也很会依赖他,他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节省和理性的人,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人。
但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所有人大方,唯独对她,每一分钱都算计。
林芝芝不是闹脾气,而是不想忍了。
6
江之野驱车到公司,走到林芝芝的工位。
保洁正在打扫。
人事见了他,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林芝芝呢?」
人事部门经理开口:「她前几天就提交了辞职申请,昨天交接完工作才走。」
「还有江总,我冒昧提一个事情,上个月那个采购单,芝芝她并没有经手,而是新来的一个实习生……」
江之野忽然像一只无头苍蝇,心被人推来推去,他不耐地开口:「实习生为什么能经手这么大数额的采购?」
经理擦了把汗:「是……是沈助理的安排的,那个实习生好像是她的朋友。」
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江之野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截图,那笔三万多块的采购单,从头到尾跟林芝芝没有关系,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她。
沈棠把朋友的实习单挂到林芝芝名下,再匿名曝光,每一步都算好了,逼她道歉,逼她退让,逼她在全公司面前低头认错。
而他拿着这个假的事实,威胁了她。
江之野站在林芝芝空荡荡的工位前面,林芝芝那天站在沈棠工位前面,低头道歉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而却他站在沈棠旁边,替她撑腰。
江之野扶着林芝芝的工位隔板,指节发白。
保洁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你没事吧?」
这时,沈棠发来语音,他点开,她声音带着哭腔:「之野哥,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都说了那么多,你总该给我一个态度吧?」
江之野站在原地。
他只回了一条文字:「来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沈棠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之野哥,你终于肯见我了——」
江之野坐在座椅上,把那张采购单推过去。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微微僵住。
「那个实习生的采购单,你为什么挂到林芝芝名下?」
沈棠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我……我当时弄混了呀,实习生刚来,系统操作不熟悉……」
江之野声音冷淡:「弄混了为什么有人匿名截图发到公司群里?谁发的?」
「之野哥,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我问你是谁发的。」
沈棠咬着下唇,眼眶慢慢红了:「我那天也是着急,大家都说你跟她才是真的,我被人当小三戳脊梁骨,我受不了……」
「所以你让你朋友做假账诬陷她。」
她哑口无言。
「从今天开始,你降职为普通员工,工资也一律按照普通员工标准。」
沈棠气急败坏地走出去。
可显然她还没有善罢甘休,沈江两家的人都见证了那场婚礼。
铁定咬着江之野不放。
可江之野没有闲心管这些事,他只想找到林芝芝,跟她道歉,再和她重新举办婚礼。
江之野动用了大部分朋友和人力搜寻林芝芝的去处,但都没什么结果。
几个星期后,江母突然一通电话把江之野叫回家。
沈棠直接把一张报告摁在桌上。
江之野揉了揉眉心,定睛一看。
怀孕三周。
7
江母先开口:「之野,事到如今,你得负责。」
江之野把报告单放回茶几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母在旁边叹了口气:「之野,棠棠家里什么条件你也知道,咱们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芝芝那边,你该道歉道歉,该补偿补偿,但棠棠这边,你必须给个交代。」
「孩子是我的,我认,但是我绝不会和你领证。」
沈棠把报告单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我这孩子你怎么做鉴定都行。但你要是不认我,我把视频发到网上,你江之野的名声,你江家的名声,够不够丢?」
江之野看着沈棠,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陌生。
……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处,那天,飞机落地离老家不远的城里。
我又花了一点积蓄提了辆车。
老家在县城,不算落后,但很有烟火气,这里的人们都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刚回到家就碰到了难题,就是这块地方茶叶滞销。
老家那片山上的茶其实不差,但村里人不懂包装,不懂渠道,每年都是自己晒自己喝,多的就送人。
送不掉的堆在家里,第二年新茶出来了,旧茶更没人要了。
思来想去,我开始利用新媒体带动这片茶叶发展。
我教了村里的人直播,又教他们挂车。
一来二去,也形成了的产业链。
没多久,我在家附近开了一间茶铺。
江之野是在三个月后找到我的。
那天下午,新招的助理小黄兴致勃勃地冲进来告诉我,有个大客户要和我们合作,我答应了面谈。
可他没告诉我,那客户姓江。
江之野站在我面前那一刻,内心漾起一圈涟漪。
毕竟爱了这么久,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
他瘦了很多,穿着也比以前简单不少,眼窝更深邃,却满是疲惫。
「芝芝,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没有停下手中泡茶的动作:「江先生,我这里只谈工作,不谈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
江之野顿了顿,声音苦涩:「芝芝,对不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我都意识到了。」
「我是真心想要弥补你的,如果你同意,婚礼——」
我轻轻把茶推过去,是以前母亲来看我带的最普通那种。
「江之野,我现在也会品茶了。」
「可我发现,对于一个饥渴到极致的人来说,几十的茶和几万的茶没有区别,都只是为了解渴,所以,我的人生也不再需要那场可有可无的婚礼了。」
我拒绝得干脆,他怔愣地看着我,眼尾渐渐红起来:「芝芝,如果你介意沈棠,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只要你原谅我……」
我摇了摇头:「江之野,你还是不懂吗?向全部人宣布什么?宣布她是小三吗?这么久了,
你还是只会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江之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也说不出话反驳。
这些都是事实。
那些他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场后知后觉的澄清和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可以弥补的。
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牵扯到过去。
8
可我没想到,江之野这个人还是太执着。
我拒绝谈感情,他便谈生意。
他和我签了五百斤的茶叶订单。
小黄乐得合不拢嘴,每天"江总江总"地喊,我提醒他公事公办,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帮江之野递茶送水。
江之野的确很会收买人心。
他开始隔三差五往铺子里跑,每次来都带点东西。
我不理会他,他就坐在铺子角落的椅子上,泡一杯最便宜的粗茶。
有钱不赚是傻子。
江之野愿意帮助茶叶滞销出一份力,我当然不会拒绝。
报复他的最好方式,就是狠狠赚他的钱。
他每天都会给我带花,送各种礼物,但那些东西的归宿永远是垃圾桶。
曾经一贯带着节省理念的男人,如今大手一挥便是上万的礼物。
可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如同曾经那段破碎的感情一样,都应该被丢弃。
一个下着暴风雨的下午,江之野依旧借着躲雨的理由赖在铺子。
没多久,一声哽咽的声音就闯破了这片宁静。
沈棠站在铺子门口,她脸色不太好,但精致的妆容盖住了她的疲惫。
她扶着门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隆起的肚子。
我怔愣一下,沈棠居然怀孕了。
她看着江之野坐在角落里的背影,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哽咽:「之野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之野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随后慌张地看着我:「芝芝,你听我解释。」
随后他声音低了几个度对着沈棠开口:「你来干什么?」
沈棠往前迈了一步,雨水从她发梢滴下:「你拉黑我,不接我电话,我只好到处打听你的行踪,之野哥,我找了两个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和你领证。」
沈棠走过去,下意识要挽他。
江之野像触电一般猛的甩开她。
「别碰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沈棠被他吼得怔在原地,随后又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转头对着我凄厉开口:「林芝芝,就算我求求你,别再纠缠他了,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又开始这套熟悉的道德绑架,门口瞬间汇集了几个爱看热闹的大婶。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沈棠,收起你这套,你是孕妇我不和你吵,还有江之野,他也许在你那是块宝,但在这我这,和垃圾没什么分别。」
我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两人。
江之野的脸色煞白:「芝芝,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江之野,在我眼里,抛弃妻儿的人和垃圾确实没什么区别,带着她立马出去,出了事我不负责。」
我转身回头继续整理茶叶,不想再继续看这对疯男疯女纠缠。
屋内的争吵声没有持续很久,我的铺子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9
那天之后,江之野没再来。
铺子安静了几天,小黄小心翼翼地问我:「芝芝姐,那个大客户……还来吗?」
「不来了。」
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从以前的同事嘴里听到。
沈棠借着那个孩子,要母凭子贵攀上江家。
江之野僵持着,不同意和她领证。
沈棠便到公司里面闹,情绪过于激动,被送往医院早产了。
孩子生下来被脐带勒得窒息了过去,最终也没能救活。
从那之后,江家又欠了沈家一条命。
江之野彻底甩不开沈棠。
除夕夜那晚,我早早关店准备回家吃年夜饭。
却看见有个人站在远远街边。
那人的身影陌生但又熟悉,眼神里像一滩漾不起涟漪的死水。
「芝芝。」
江之野从阴影下走过来,整个人精神不太好,看起来沧桑了不少。
「沈棠的事情,我很抱歉,她不会再来了孩子的事也澄清了,跟她家里也谈妥了,她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他苦涩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盒,然后递了一个礼盒给我。
我接回去打开,发现是一条婚纱,很漂亮的婚纱。
但隐隐能看出是原来那条,被人重新改过。
我把婚纱折好,放回纸盒里,盖上盖子。
「挺好的。」
江之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定定地望着我,目光悲恸但又抱着点希翼。
「但我不需要了。」
那点亮光在他眼底慢慢暗下去,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江之野叹了口气,我抬头看见他鬓角的几根白发:「芝芝,我很抱歉,除了我这辈子我大概也不会有别人了。」
我把纸盒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你走吧,你做的那些事,但那些都是你跟你自己的过去和解,跟我没关系了。」
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看着我,声音恍惚。
「我不会再来了,这次来,是想说对不起,也想祝你以后找到比我更好的,只要你幸福。」
他转身,迎着满街的喧闹走进属于他自己的寂静,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窥探幸福者。
我站在街边,转身往家走,身后是满城的喧闹,身前是一窗暖黄的灯火,有人还在等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