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道值从75冲到80,用了两天。
那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面板忽然亮了,金色比往常深了一层。
「苟道值达到80。道具预览权限已解锁。」
沈闲放下水瓢,盯着面板。
一行一行字浮上来,很慢,像是系统在犹豫要不要给她看。
「系统道具:枯荣莲」
「类型:因果产物,不入常规品阶。」
「效果:可修复因因果偏差而碎裂的灵根,使无法修炼之人重获修炼资格。」
「代价:修复后灵根固定为五属性杂灵根(最低等级),不可逆。」
沈闲的呼吸停了。
五属性杂灵根。最差的那种。比她自己的水土双属性还差。比赵小蝶的四属性还差。
但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等级,而是一个名字。
周衍。
金灵根,灵根碎裂,终生无法修炼。
如果她把苟道值攒到100,拿到那颗枯荣莲——周衍可以重新修炼。
但他的金灵根会变成五属性杂灵根。
从天才变成比废物还废物。
——这算什么?救命?还是另一种残忍?
她想起前世医院走廊里见过的一幕。一个车祸截肢的病人问医生:"装了假肢能走路吗?"医生说能。病人又问:"能跑吗?"医生沉默了。
能走,但不能跑。
活着,但不是活着的样子。
她蹲在药圃边上,盯着手里那把杂草,很久没动。
面板又闪了一下。
「注:使用枯荣莲后,苟道值将重置为0。道具详情全部解锁需苟道值达到100。」
「另:枯荣莲仅对"因因果偏差而损毁"的灵根有效。普通伤病无效。」
沈闲把杂草扔进竹筐里,站起来,继续浇水。
但她浇水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水瓢里的灵液洒出去,有一小半没浇准地方,落在了杂草根上。
从80到90,用了四天。
从90到97,用了两天。
最后那3点,卡了整整四天。
沈闲蹲在药圃边上,盯着面板上那个"97",心情像前世等快递——明明显示"已发货",就是不到。
"系统。"
「在。」
"最后3点有什么快速通道吗?比如看个广告之类的。"
面板没反应。大概是没有幽默模块。
沈闲也不指望。她继续拔草。
这四天里她什么都没做——表面上是这样。该种地种地,该打坐打坐,该给赵小蝶递铲子递铲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拔草的时候手会停,打坐的时候心会散,递铲子的时候会多看一眼赵小蝶的背影。
五属性杂灵根。比赵小蝶还差。
赵小蝶好歹是四属性。在修真界已经是明码标价的"废物灵根"——修行缓慢,上限极低,除非有大机缘,一辈子筑基无望。五属性比四属性还多一种,也就是说,吸纳天地灵气的时候,体内五种属性互相干扰、彼此抵消。别人修炼一小时抵他一天。
把一个金灵根天才变成这种人——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杀他。
苟道值就是不来。好像系统在卡她,又好像不是。
顾老头倒是在第三天的时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有些果子催不熟。"
沈闲抬头看他。老头闭着眼摇蒲扇,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接话。但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第九十七点的当天晚上,赵小蝶来药园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听说周衍被送回临安城了。"
沈闲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赵小蝶蹲在药圃边上,一边帮她择枯叶一边说:"今天管事师兄们议论的。周家来人了,把他接走的。说是……宗门赔了一大笔灵石,但周家的人不太满意。"
"不满意什么?"
"说是宗门应该保住他灵根的。周衍的爷爷——周家老家主,好像和太虚仙宗的某位长老有旧交。他觉得宗门没尽到保护义务。"赵小蝶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听说周衍走的时候……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马车上,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沈闲没说话。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炼气七层、金灵根的天才,忽然之间灵根碎裂、经脉尽断。他盯着自己的手,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再也握不住灵气了。
就像前世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她反复看那一行"窦性心律不齐",觉得一定是搞错了。
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变成假的。
"他多大了?"沈闲问。
"和我差不多。十六。"赵小蝶说,"听说他十二岁就炼气五层了。金灵根,整个外门就他一个。"
十二岁炼气五层。十六岁灵根碎裂。
四年的天赋,换成一辈子的平庸。不,连平庸都算不上。平庸好歹能修炼,他现在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沈闲把水瓢放下,擦了擦手。
"小蝶。"
"嗯?"
"你帮我看着点药圃,我去趟后山。"
赵小蝶眨了眨眼:"去后山干嘛?"
"透气。"
沈闲没去后山。她去了后山再往后——一片荒坡,杂草丛生,连灵药都不长。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调出系统面板。
9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80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枯荣莲的预览——修复碎裂灵根,代价是五属性杂灵根。从那之后"给不给"这个问题就没离开过她的脑子。
但现在她知道了另一个信息:周衍被遣返回家了。像傻了一样,不说话,盯着自己的手。
"系统。"
「在。」
"枯荣莲。确认一下——没有隐藏的什么一次性使用变永久性报废的条款吧?"
「枯荣莲:一次性道具。效果不可逆。使用后苟道值重置为0。」
"重置。不是扣除,是重置。"
「是。」
沈闲沉默了。
97点苟道值。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攒到这个数。每一滴灵气、每一次拔草、每一个不去凑热闹的决定,都凝在这个数字里。用了枯荣莲,一切归零。
但这不是她犹豫的原因。
她犹豫的是——周衍会怎么想?
一个金灵根天才,收到一颗来路不明的药,服下之后灵根重获,但变成了五属性杂灵根。最差的那种。比赵小蝶还差。
他会感激吗?会。至少一开始会。灵根碎裂的人忽然能修炼了,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会盖过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修炼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以前一个周期能突破的小境界,现在三个月都够呛。以前他站在外门弟子最前面,现在他排在最后面——排在赵小蝶后面。
感激会变成困惑。困惑会变成不甘。不甘会变成愤怒。
"谁给我的这颗药?"
"为什么我的金灵根变成了废灵根?"
"这个人到底是救了我,还是害了我?"
沈闲能想到这些问题,因为如果换了她自己——前世如果有人跟她说"我可以救你,但你的设计能力会降到实习生水平"——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周衍现在连选的资格都没有。灵根碎裂,他连"不选"的退路都没有。
"系统。"
「在。」
"如果我不给呢?枯荣莲会怎样?"
「枯荣莲将在解锁后七日内自然消散。消散后不会再次生成。」
七日。
也就是说,她只有七天做决定。过了七天,这东西就没了,周衍也就再也没机会了。
哪怕是五属性杂灵根的机会。
沈闲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不帮她做决定。月亮只管亮。
最后3点是第二天涨的。
早上起来浇药圃的时候,面板亮了。
「苟道值+2。当前苟道值:99」
「原因:连续远离主线情节,"深度苟道"持续生效。」
然后下午,赵小蝶来的时候,又涨了。
「苟道值+1。当前苟道值:100」
「原因:宿主在得知因果受害者的现状后,未主动接近主线,未试图直接干预因果链。判定为"克制型苟道"。」
100。
面板没有像以前那样安静地显示数字。这一次,整块面板亮了——金色的光从边缘向中心聚拢,像有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苟道值达到关键阈值:100。」
「系统道具解锁中……」
「解锁完成。」
预览时看到的描述再次浮现,一字不差。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沈闲的手心里忽然一凉。
她低头看——掌心多了一朵花。
准确地说,是一朵莲花。巴掌大小,半枯半荣。左半边灰白萎缩,像被霜打过的枯叶;右半边泛着莹莹微光,花瓣舒展,隐隐有生机流转。两半交界处,枯与荣缠绕在一起,像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
握着它,沈闲能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枯的一面冰冷沉重,像深冬的泥土;荣的一面温润绵长,像初春的第一缕风。
「道具:枯荣莲」
「品阶:无(因果产物,不入常规品阶)」
「效果:可修复因因果偏差而碎裂的灵根,使无法修炼之人重获修炼资格。」
「代价:修复后灵根固定为五属性杂灵根(最低等级),不可逆。」
「限制:仅对"因因果偏差而损毁"的灵根有效。使用后苟道值重置为0。」
「时限:七日内使用,逾期自然消散。」
「注:使用枯荣莲将在所在区域留下微弱的因果波纹。」
沈闲看着掌心那朵半枯半荣的莲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果波纹。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因果"这个词在系统提示里从来不是好事。
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个。她有七天。
七天之内,她要做三件事:找到周衍,把枯荣莲给他,然后消失。
第三件事最简单。她最擅长的就是消失。
找到周衍比她预想的难。
她不能直接去问管事师兄——一个外门杂役弟子突然打听被遣返的伤残弟子住址,太反常。也不能问赵小蝶去转问——赵小蝶嘴不严,多问两句就要胡思乱想。
最后是顾老头帮了忙,虽然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帮忙。
那天傍晚,沈闲照例蹲在药圃里干活,老头突然冒出一句:"临安城在东南方向,走官道三天,坐灵鹤一天半。周家在城东,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
沈闲的手停在泥土里。
她缓缓抬头,看向顾老头。老头闭着眼摇蒲扇,像什么都没说过。
"顾老。"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找——"
"不知道。"老头打断她,"老头子自言自语,你听错了。"
沈闲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拔草。
嗯。自言自语。和敛息口诀一样,自言自语。
这个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但她没追问。这是她和老头之间的默契——不问。你给我信息,我假装不是你给的。谁也不欠谁。
临安城,城东,两棵银杏树。
沈闲是坐着运灵药的牛车去的。药园每月有一次往临安城分舵送灵药的任务,顾老头指派她去——"正好该你跑一趟"。
牛车走了三天。沈闲坐在灵药筐中间,用敛息术把修为压得死死的,一路上和赶车的老黄牛大眼瞪小眼。牛看她,她看牛。牛觉得她无聊,她觉得牛比大部分同事好相处。
到了临安城分舵,她交接完灵药,天还亮着。她借口"逛逛",一个人往城东走。
周家比她想象中大。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大,而是底蕴深厚的世家——门楣上没有张扬的匾额,但青砖黛瓦之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年份感。门口两棵银杏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枝叶遮天蔽日。
沈闲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周家大门,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敲门说"你好,我有一颗药能治你儿子的灵根,但代价是变成废灵根,要不要试试"?
这不是送药,这是送惊吓。
她在树下站了一刻钟,想了一个笨办法——
趁天黑翻墙进去。
不对。她是修士,不是贼。而且以她炼气四层的修为,翻周家这种世家的墙,大概率会被护院阵法电成焦炭。
她又想了想,想到一个更笨但更安全的办法。
她在怀里摸了摸那朵枯荣莲,然后用一块药园里常见的油纸包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普通的桑皮纸——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药包。
然后她走到周家大门斜对面,有一家卖灵糕的小铺子。她买了两块桂花糕,顺便和老板娘聊了两句。
"听说周家最近不太平?"
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中年妇人,一听就来劲了:"可不是嘛!周家小公子,那个金灵根的天才,宗门试炼出了事,灵根碎了。周老爷子气得差点和太虚仙宗翻脸。"
"那小公子现在……"
"唉,整天关在院子里不出来。以前多精神一个小伙子,现在……"老板娘摇头,"前天他家下人来买安神丹,说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又不吃饭。周老爷子请了三个大夫,都说灵根碎裂治不了。"
沈闲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桂花糕吃了——味道还行——然后把那个油纸包留在铺子的柜台上。
"老板娘,这个帮我交给周家小公子。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老板娘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小药包,没多想:"行,等会儿周家下人来买东西我给他。"
沈闲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别说是谁送的。就说路上捡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
她快步走了。
牛车回药园的路上,沈闲靠着灵药筐,看着天上的云。
她不知道周衍会不会吃那颗枯荣莲。
万一他不吃呢?一个来路不明的药包,谁敢往嘴里塞?万一他家人把它扔了呢?万一他吃了没用呢——系统说只对"因果偏差"导致的灵根碎裂有效,万一周衍的情况不算"因果偏差"呢?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烦意乱。
但她没办法回去盯着。
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找到他,送到他手上,然后消失。剩下的不归她管。
就像前世你把方案交出去了,改不改、用不用,那是甲方的事。你只能保证你交出去的东西没有问题。
枯荣莲没有问题。系统说它有效。她信系统这一点——至少在"有效"这件事上,系统没骗过她。
至于"代价"……
「宿主使用枯荣莲后,苟道值将重置为0。是否确认?」
沈闲看着面板。
她还没用呢。枯荣莲还在油纸包里,还在那个铺子的柜台上。但系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枯荣莲已离开宿主身体。当前状态:等待使用。剩余有效期:6日14时。」
也就是说,从她把它交给老板娘那一刻起,系统就判定她"使用"了——她把它送出去了,她做出了选择。
苟道值还没归零,但面板上多了一行小字:
「因果绑定中……待目标服用后,苟道值重置。」
沈闲深吸一口气。
没回头路了。
回到药园是第五天傍晚。
赵小蝶在药圃等她,一脸好奇:"你去临安城送药好玩吗?"
"不好玩。牛比人倔。"
"你买了什么好东西没有?"
"桂花糕。吃完了。"
赵小蝶撇嘴,不再追问。
沈闲回到自己的药圃,蹲下来看那株变异的赤阳花。五天没见,那朵金色的汁液珠子大了一圈,在暮色里像一只微弱的眼睛。
她伸手碰了碰那颗珠子——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像握住了枯荣莲时"荣"的那一面的感觉。
但更微弱。更模糊。
她收回手,没有多想。
第七天。
沈闲在后山打坐的时候,面板忽然亮了。
「枯荣莲已服用。」
「服用者:周衍。」
「灵根修复中……」
「修复完成。新灵根属性:金、木、水、火、土(五属性杂灵根)。」
「灵根等级:最低。」
「因果绑定生效。」
「苟道值重置中……」
面板上的数字从100开始往下跳。99、87、63、41、18——
「苟道值:0」
归零了。
沈闲坐在月光下,看着那个"0",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
她做了一件事。这件事的结果是——一个金灵根天才重新能修炼了,但变成了最差的五属性杂灵根。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周衍不知道是谁送的。她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苟"的善良——做了,但不留名。不是为了高尚,是为了不沾因果。
但系统的话让她意识到,她沾上了。
「特别提示:枯荣莲使用后,在临安城区域留下微弱因果波纹。该波纹可能被高阶修士感知。」
「当前波纹强度:极低。预计感知范围:方圆百里。」
「建议:宿主近期避免前往临安城方向。」
沈闲看着这段提示,皱了皱眉。
因果波纹。被高阶修士感知。
这意味着她做的事不是完全无痕的。有人可能会察觉到临安城上空飘过一丝不一样的因果气息——如果那个人足够强、足够近、或者足够敏感的话。
但目前波纹强度极低,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记下了这条提示,然后把它压在心底,和那些"以后再说"的事情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赵小蝶没来药园。
沈闲一个人坐在药圃边上,月亮比半个月前又圆了一点。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枯荣莲时,掌心那种枯与荣交织的触感。枯的一半冰冷沉重,像修士失去灵根后的余生;荣的一半温润绵长,像重新握住灵气的那一刻。
她把枯荣莲给出去了。荣给了周衍,让他能重新修炼。枯也给了他——从天才到废柴的落差,将伴随他一生。
她想起前世在公司年会上听过的一句话:"好人难做。"当时说这话的同事刚帮另一个部门顶了锅,结果绩效被扣了。大家笑着附和,觉得不过是一句牢骚。
现在沈闲觉得,这句话比她以为的要重得多。
好人难做。不是因为做了好事会被惩罚,而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做的好事,在别人那里会不会变成另一件坏事。
她给周衍的到底是重获修炼的喜悦,还是天赋被偷走的怨恨?
此刻的周衍,是感激还是愤怒?
她不知道。可能周衍自己也不知道。
苟道值:0。
一切从头开始。
她闭上眼睛,灵气沿经脉缓缓流动。没有了苟道值加成,灵气的流速慢了下来——从拧开三分之一的阀门退回了滴滴答答的水管。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至少——在下一波麻烦找上门之前。
远处主峰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场还没写完的剧本。
那株变异的赤阳花在角落里安静地立着,金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沈闲忽然想,这株花她种了快一个月了。它的汁液从红色变成了金色,根系里带着她的灵气痕迹。它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改变了。
就像周衍。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但她把它记下了。
记在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和"因果波纹"、"枯荣莲"、"逆因果残留"放在一起。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拼出一个完整的图。
但现在,她只想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