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呛醒的。
后背磕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砖上,钝痛顺着脊椎往脑袋里钻。
鼻尖萦绕一股混杂铁锈与腐朽的气息,地砖缝隙下,温热黏腻的液体正缓缓往外渗,浸湿了他袖口的布料。
他没有急着弹身而起。
指尖微微蜷缩,活动指骨,确认四肢完好无损,脖颈缓慢左右转动,骨头传来几声沉闷的咔咔声响。
视线朦胧,眼前还残留着被拉扯传送时那一片撕裂般的白光,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还没有彻底散去。
大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的人蜷缩在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还有好几个人直挺挺倒在地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空洞,临死之前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一地狼藉,破碎的背包、打翻的矿泉水、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袋到处都是,刚刚这里,已经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死亡。
裴烬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掌心沾到一层冰凉的尘土。
【你总算醒过来了】
灵球的声音突兀地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像是系统刚刚重启完毕,语气还夹杂着几分吐槽的倦怠,【刚刚直接断联四十多秒,裴烬,你该不会又原地交代了?】
“只是摔懵了。”裴烬低声回应,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摔懵能四十秒毫无反应?上回你挨怪物重击摔在地上,三秒就爬起来挥剑砍人了】灵球在识海里幽幽吐槽,【别跟我打马虎眼,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死一次?】
“这地面硬度不一样。”裴烬懒得跟它争辩,缓缓站起身,拍干净身上沾满灰尘与暗红污渍的外套。
周围幸存下来的幸存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惨白,互相紧紧依偎,小声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在大厅之中无声蔓延。
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突然被拖拽进这个诡异的规则世界,恐惧已经攥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大厅正墙悬挂一块巨大的黑色电子显示屏,屏幕散发冷幽幽的蓝光,一行行白色字体静静浮现。
裴烬迈开步子,穿过遍地狼藉,径直走到屏幕跟前,一字一句看完上面所有内容。
欢迎来到规则世界——办公楼
本场存活人数:127
规则如下:
1. 不要乘坐电梯
2. 不要进入没有灯光的房间
3. 晚上10点前必须回到自己所在的楼层
4. 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5. 不要在同一层停留超过两小时
6. 不要在走廊里奔跑
7. 不要打开窗户
8. 如果听到钟声,请立刻返回一楼大厅
裴烬目光扫过八条规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你还笑得出来?八条规则,比上一次规则还要多两条,这难度摆明往上抬了】灵球的声音凝重几分。
“上一次六条规则,进场一百一十多个人,最后活着走出去的,不到四十。”
裴烬抬起右手,虚空之中泛起一缕细碎耀眼的金光,古朴厚重的金剑缓缓浮现,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剑身流转细碎金芒,剑刃锋利凛冽,微光映出他一张清冷的侧脸,一双异瞳格外惹眼,右眼鎏金,左眼泛着幽冷的碧色。
【别忘了,上一回你连续死了三次】灵球毫不留情地揭短。
“死三次又如何,最后我依旧活着离开了。”裴烬手腕轻轻一转,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光,金光一闪而逝,收敛大半锋芒,“死亡在这里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情,真正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喂!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快步上前拦住去路,他浑身都在发抖,却硬着头皮开口,“屏幕上的规则我们还没有捋明白,所有人最好待在一楼大厅抱团,你要去哪里?”
裴烬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楼梯间。”
“现在就上楼?太冒险了!谁都不清楚楼上藏着什么东西!”眼镜男眉头紧锁,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忌惮,有不解,还有一丝侥幸。
不少人心里都打着算盘,抱团待在一楼,或许就能苟过整场。
“规则白纸黑字写在墙上,看得懂汉字,就不需要反复捋。”裴烬微微侧过脑袋,鎏金色的右眼微光一闪,“想苟,就安心留在大厅,钟声敲响之前,这里相对安全。”
眼镜男下意识追问:“你凭什么确定一楼安全?”
“猜的。”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周围众人神色一阵复杂。
裴烬不再多言,伸手推开侧边厚重防火门。
“哐——”
楼梯间大门重重合拢,隔绝身后大厅嘈杂的人声。
楼梯间幽深昏暗,只有墙面应急绿光灯忽明忽暗,惨淡绿光洒在一级级冰冷台阶之上,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不断回荡。
封闭的空间放大所有细微声响,每一步落下,回声层层叠叠向上飘去,不知道会惊扰黑暗深处潜藏的什么东西。
【你打算直接往上闯?那些普通玩家抱团守一楼,万一触发什么集体灾祸,跟我们毫无关系】灵球在识海里说道,【不过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入侵者,这个副本的规则,天生对你带着敌意】
裴烬一步一级台阶向上行走,手掌无意识摩挲着金剑古朴的剑柄纹路。
“就算告诉那群普通人我是入侵者,又能改变什么?”他语气平淡,“他们既对抗副本里的诡异,也护不住自己,知晓真相只会徒增恐慌,到头来只会一窝蜂敌视我,平白多出一堆麻烦。”
【那倒也是实话】灵球咂了咂嘴,【被一群普通人猜忌针对,副本怪物还在暗处盯着你,两面受敌属实难受】
“躲开反而清净。”
裴烬缓步来到二楼转角,脚下骤然停下。
空气里飘来一股古怪的气息,焦糊混杂着一种甜腻腥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顺着楼梯缝隙从上一层缓缓弥漫下来。
普通人大概率会直接忽略这一缕微弱气味,但经历过数场生死副本,裴烬的感官早就被磨砺得异常敏锐。
他抬眼望向楼梯上方无边无际的漆黑。
下一瞬间,双眼异光骤然绽放。
右眼金光汹涌,左眼碧色幽芒向外扩散,两道异色光芒刺破周遭沉沉黑暗。
视线穿透朦胧阴影,二楼楼梯出口的位置,一道人形轮廓静静伫立在那里。
那东西拥有大致人的身形,肢体比例却扭曲怪异。
双臂过分修长,垂落下来几乎抵到膝盖;
脖颈短得近乎消失,头颅直接架在双肩之上。
整张面部光滑平整,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片灰白如同揉皱再摊开的蜡质皮肤。
它就安安静静站在楼道门口,一动不动。
明明不存在眼睛,裴烬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注意力牢牢锁死了自己。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好家伙】灵球的语气瞬间严肃,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用来对付普通入局者的,是专门蹲在这里等你的?】
“嗯。”裴烬五指攥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寻常怪物不会守死楼梯转角,一上来就定点埋伏。”
【那现在怎么办?后撤返回一楼?】
裴烬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病态的笑意,胸腔之中甚至泛起一丝微弱亢奋。
“退什么。”
话音未落,那道灰白色的身影骤然动了。
它没有迈步行走,整个躯体如同冰冷阴影,贴着地面急速滑行,转瞬之间便冲到裴烬面前。
修长畸形的胳膊高高扬起,五根细长尖锐如同钢针一般的指尖直扑裴烬面门而来,空气被利爪划破,带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
周遭绿光疯狂闪烁。
裴烬不闪不避,脚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金剑自下而上凌厉撩起。
“嗤——”
剑刃切割躯体的触感十分诡异,既不是割裂血肉,也不是劈砍木头,仿佛刺入半凝固的高温蜂蜡。
软硬交错,阻力忽大忽小。
怪物整条胳膊被利刃剖开大半,却没有喷涌鲜红血液,切口不断流淌出灰白色粘稠浆液,顺着剑身滴滴答答落在台阶。
灰白色人形躯体微微僵住,光滑无面的头颅轻轻向一侧偏转,仿佛正在审视眼前这个没能一击得手的猎物。
裴烬不给它任何缓冲调整的机会。
手腕翻转,横刀直斩,剑锋朝着它短粗的脖颈劈砍过去。
“铛!”
一声沉闷碰撞,剑刃撞上一层坚硬如同合金的内核,巨大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到裴烬手臂,虎口一阵阵发麻。
下一秒,一阵刺耳至极的尖啸凭空爆发。
声音并非从口鼻传出,而是从怪物整具躯体每一寸皮肤渗透出来,尖锐刺耳,无数细碎音波狠狠冲击耳膜。
裴烬脑袋一阵眩晕,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景象短暂恍惚,脚下踉跄半步,但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寸。
趁着怪物尖啸爆发、躯体出现短暂凝滞的间隙,裴烬压低身形,侧身从它超长双臂的缝隙之间钻过。
金剑蓄力狠狠向前一送,锋利剑身直直刺入怪物胸口正中。
整柄长剑尽数没入躯体,剑柄紧紧贴住那层灰白蜡质皮肤。
大量灰白色滚烫浆液汹涌涌出,泼洒到裴烬手背,温度温热,触感近似温热的人血。
怪物浑身剧烈震颤。
毁灭从胸口剑伤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躯体如同燃烧的蜡烛,一点点消融坍塌。
肩膀、四肢、头颅,一寸寸化作粘稠浆液,顺着冰冷台阶缝隙不断向下渗透,短短十余秒,原地只剩下一滩浅浅水渍,仿佛刚刚这一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虚幻错觉。
裴烬迅速抽出金剑,手腕用力一抖,把剑身上残留的灰白色残液尽数甩落。
剑身金光缓缓收敛,只余下刃口一层淡淡的冷光。
他大口呼吸几下,胸腔剧烈起伏,刚刚那一声尖啸对听觉造成不小损伤,耳朵还在不停鸣响。
手臂虎口已经被震得通红,隐隐作痛。
【三招,第一招试探躯体材质,第二招试探防御内核,第三招抓住啸叫破绽直击弱点,哈哈】灵球复盘着刚刚的厮杀,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又是拿自己去赌,裴烬,你是不是骨子里就喜欢这种刀尖擦着脖颈的感觉?】
“总要有试探的。”裴烬低头看向地面那一滩正在消失的浆液,淡淡开口,“第一次对上同类诡异,我硬拼,死了;第二次想着逃跑,它的速度远超预估,依旧死了;第三次我才摸索明白,它胸口那一块,是全部本源所在。”
【所以这一次明知道危险,依旧主动上前赌破绽】灵球叹了一口气,【疯,你是真的疯】
“现在才看出来?太晚了。”
裴烬抬脚,跨过地上残存的痕迹,继续向着楼上前行。
二楼、三楼、四楼……
每抵达一层楼道出口,裴烬都会短暂驻足。
异瞳微光流转,仔细探查走廊灯光明暗,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凝神分辨走廊深处有没有飘忽的脚步声、低语声。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才继续向上攀登,绝不漫无目的冲进未知房间。
楼梯间寂静无声,只有他一步一步向上的脚步声在封闭楼道来回回荡。
一路相安无事,直到第十层的楼梯转角。
墙面漆黑记号笔留下一行潦草凌乱字迹,下笔仓促慌乱,墨迹深浅不一,书写之人当时必然满心惶恐,笔尖甚至好几次划破墙面涂料。
不要停。
它在数你走了多少层。
漆黑字迹牢牢印在灰白墙面上。
裴烬站在原地,静静凝视这一行警告,伸出食指指尖轻轻触碰字迹边缘。墨水早就彻底风干,深深嵌进墙体表层,写下这句话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有人提前来过这里】灵球的声音沉下来,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它在数层数”,这句话听得人后背发凉,写下警告的那个人,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
“不清楚写下字迹的是谁,但是这个人,比我走得更高更远。”裴烬收回手指,指尖沾了一点墙面脱落的黑色碎屑。
【你就一点都不忌惮?】灵球忍不住问道,“它正在一层一层清点你的脚步,等数到某个数字之后,它就会正式找上门。
我们现在掉头下楼返回一楼行不行?”
裴烬抬眼望向楼梯上方望不见尽头的沉沉黑暗,眼底闪烁着一丝亢奋冷光,低声轻笑一声。
“它想数,那就随它数。”
“我倒要好好看一看,数到第几层的时候,它才敢真正现身。”
话音落下,他再次抬脚,向着无尽幽深的上层走去。
一金一碧两道微光,在昏暗楼梯间之内交替明灭。
脚步声不停,一级一级台阶向后退去,整栋诡异高楼藏在黑暗之中的秘密,正在一点点向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