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开春之前离开白石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王家猪圈里铲猪粪。猪粪冻成了一块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她用铁锹一块一块地撬起来,堆到墙角的粪车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骚臭味,但她已经闻不出来了,她在这味道里活了十五年,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早晨发生的一件事。
今天早晨她去镇口的井边打水,碰上了孙氏。孙氏拉着她往墙角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跟她说:"夜丫头,你这两天千万别往镇外跑。昨夜县里又来了人,说那天跑掉的'悍匪'是个女的,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跟……跟你差不多。"
孙氏说着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自己当心点,别叫人看见你往荒郊野地跑。虽说你一个丫头片子,人家未必把你往那上面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夜打水的动作没停,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女的。十五六岁。个头不高。
那天晚上山神庙外,天那么黑,雪那么大,那些衙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但领头那个骑马跑回去报信的汉子应该是看见了的——看见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谢孤尘身后,扔了一根火把。
苏夜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对孙氏笑了笑说:"婶子放心,我一个要饭的,谁会把我当悍匪。"
孙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苏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冰凉的井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有人见过你,有人记得你,有人在搜你。
她回了猪圈,把那车猪粪推到镇外的田里倒了,然后蹲在田埂上想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想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自言自语地说:"不能再待了。"
她的决定逻辑很简单:官兵已经把她和谢孤尘关联在一起了。谢孤尘虽然走了,但那些搜捕的人不会走。他们会在白石镇及周边反复搜查,迟早会有人想起来,镇东头那个住在破庙里的野丫头,那晚不在庙里。
到那时候她跑都来不及。
她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兵器、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落在县衙大牢里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要走。
但走之前有几件事要办。
苏夜回到土地庙,把她那几件破烂家当翻出来清点了一遍。草席一张、破棉被一床、缺了口的陶碗一个、老乞丐留下的木匣子一只、谢孤尘给她的黑色铁片一枚,没了。
她把棉被叠好捆成一个包袱,把木匣子和铁片贴身藏好,陶碗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那件从山神庙门口死掉的衙役身上扒下来的灰蓝色棉袄翻了出来。
棉袄上有血,她昨天在井边洗过了,血迹淡成了暗黄色的印子,不算太显眼。她把棉袄裹在最外面,袖子挽了两圈,对着破庙里那半面残墙上的铜镜片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凸,一双眼又大又黑,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灰蓝色棉袄罩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苏夜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背起包袱出了门。
她先去了一趟王屠户家。
王屠户正在院子里剔排骨,看见她背着包袱走进来,愣了一下:"夜丫头,你这是……"
苏夜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王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去县城做工。你上次说县里陈记粮铺招帮工,管吃管住,还记不记得他们还要不要人?"
王屠户放下刀,擦了擦手,打量了她几眼。"咋突然想去县城了?镇里待不住了?"
苏夜低着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泥。"镇上活少,我总赖在你家吃饭也不是个事。去县城好歹能有口安稳饭。"
王屠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陈记粮铺是缺人手,我跟他们掌柜的还算认识,你去了提我名儿,先把活干上。那掌柜姓周,人还算厚道,不会亏待你。"
苏夜点头道谢,转身要走。王屠户在后面喊住她,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排骨肉,塞进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了。"
苏夜攥着那包排骨肉,攥得很紧,掌心被油纸焐出一层潮意。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王屠户家的院子。
她没打算去县城。
县城离白石镇四十里地,太近了。官兵的搜捕范围很快就会扩到县城,她去了等于自投罗网。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南边——沿着官道往南走,穿过一座叫青阳的县城,再往南就是繁华之地,听说那里人多、江湖人也多,一个瘦丫头混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但"去县城"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白石镇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出去讨生活是迟早的事,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苏夜出了镇子,沿着通往县城的小路走了大概三里地,然后拐进了一片野林子里,从林子里绕上了往南的官道。
她走得很快。冬天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或驮货的驴队经过,没人注意路边这个裹着灰蓝棉袄、背着破包袱的瘦丫头。她一边走一边啃那块排骨肉,冷掉的肥肉凝了一层白油,咬下去满嘴油腻,但她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了一遍才丢掉。
走到傍晚的时候,她估算了一下路程,大约走了二十多里。
前面路边有个简陋的茶棚,搭着茅草顶,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驼背老汉在灶台后面烧水。苏夜的脚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走一步硌得疼,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老伯,来碗热茶。"
驼背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年纪小又一身破烂,也没多问,舀了一碗粗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三文钱。"
苏夜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三枚磨得锃亮的铜板放在桌上。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本来有四枚的,刚才路上买了一文钱的馒头当晚饭了。
她把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指,小口小口地喝。茶水又苦又涩,但烫得刚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茶棚外面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叫声。
苏夜放下碗,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赶路,忽然听见官道南边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至少四五匹,跑得又快又急,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砸出一连串闷雷般的回响。
苏夜的动作顿住了。
她侧耳听了几息,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了茶棚最暗的角落,缩在阴影里。
驼背老汉也听见了马蹄声,走到棚口往外张望。没过多久,五匹快马从官道南边飞驰而来,在茶棚门口勒住了。
骑马的都是年轻男子,穿着统一样式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挎刀,马背上还绑着各色包裹行李。为首的那个二十出头,眉目俊朗,嘴角带着笑,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歇脚!"那人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同伴,大步走进茶棚,扬声道,"老丈,有什么吃的喝的尽管上,赶了一天路了。"
驼背老汉连声应着,去灶台后面忙活。
那几个年轻人鱼贯而入,在茶棚里坐下。一共五个人,四男一女。那女的长得明艳,扎着高马尾,腰间别着一对短剑,坐下之后便翘着腿擦剑刃,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苏夜缩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她听到那几个人开始聊天。
"你说这事儿靠谱吗?青阳萧家花那么大价钱悬赏'天刀遗物',一个边陲小县城能有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呢。不过萧家财大气粗,既然出了赏格,咱们去碰碰运气也不亏。"
"就是。听说那东西是三百年前天刀门的信物,谁拿到了就能号令散落各地的天刀旧部。萧家想要那个,怕是想在武林盟里争一席之地。"
苏夜缩在角落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天刀门。
又是天刀门。
谢孤尘也提过这个名字。他那把叫"残夜"的刀,就是天刀门的镇门之宝。现在这几个人也在谈论天刀门,说有什么"遗物"流落在青阳县城附近……
苏夜的心跳快了几拍。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低着头,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几个年轻人继续聊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到后来扯到了别的事情上——哪家酒楼的桃花酿好喝、谁家的姑娘长得好看、下个月的武林大会哪些高手会到场。苏夜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再没听到任何跟天刀门相关的东西。
但她记住了几个信息:青阳县城,萧家,天刀遗物,赏格很高。
她在茶棚角落里一直坐到那五个人喝完茶、重新上马离开,才从阴影里站起来。
驼背老汉在收拾桌子,头也不抬地说:"小姑娘胆子不小,那几个一看就是跑江湖的,你一个丫头片子敢跟他们一屋待着。"
苏夜笑了笑说:"他们又不吃人。"
她重新背上包袱,走出了茶棚。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官道上黑漆漆的,只有天上一弯残月和稀疏的星光照路。苏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两只脚的脚底水泡被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龇牙。
但她没停下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天刀遗物、天刀旧部、号令群雄——这些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从白石镇跑出来的野丫头,身上除了那块铁片之外什么都不剩。
但她记得谢孤尘说的话。
"你碰了它,它没有伤你。"
"苏夜,你不是普通人。"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普通的。她肚子会饿、脚会疼、冷天会打哆嗦,跟路边那些流浪的野狗没什么区别。但她的右手掌心此刻又在发烫了——从刚才听到"天刀门"三个字开始,那股温热就隐隐约约地从掌心里泛起来,像一粒埋在灰烬底下还没熄灭的火星。
苏夜在夜色中摊开了右手掌心。
月光照在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那股热意确确实实地存在,从掌心的纹路之间渗出来,沿着手指往末端蔓延。
她攥紧了拳头,把那股热意握在掌心里。
"青阳县城是吧。"她低声说了一句,脚步加快了。
从白石镇到青阳县城大约一百二十里地。按照她现在的脚程,一天走三十里,四天就能到。问题是她的鞋快烂了——那双草鞋从夏天穿到冬天,底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明天得想办法弄双鞋。
苏夜一边走一边盘算,脑子转得很快。她习惯这样了,从小到大每件事都是靠自己盘算出来的——去哪里找吃的、怎么躲开欺负她的人、冬天在哪过夜不容易冻死。她脑子里有根弦,时刻绷着,转得又快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瓜棚。
夏天的瓜棚,冬天没人用,棚顶的茅草还在,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一挡顶上的露水。苏夜钻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裹着破棉被蜷缩下来。
她把脖子上的黑色铁片摸出来,放在手心里攥着。
铁片冰凉,跟掌心里的热意相撞,冷热交织,像握了一块化了一半的冰。
苏夜把铁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
"谢孤尘,"她轻轻地说,"你让我去找你。但你也没说你在哪。"
"不过没关系。我先去青阳看看那个什么'天刀遗物',说不定能搞明白你这把破刀到底怎么回事。"
"搞明白了,我就去找你。"
"等着。"
瓜棚外面的夜风呜呜地吹过荒野,吹得茅草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又凄厉,在空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苏夜把棉被裹得更紧了一些,缩成一个球。
她的右手掌心始终是热的。那股温热在寒冷的夜里像一个微小的、源源不断的火炉,从她的掌心渗进血脉、骨头和心脏深处,跳动着、燃烧着,不肯熄灭。
她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是谢孤尘的眼睛。
那双淬了火的、冷淡的、但最后看她那一眼时带着一点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似的眼睛。
"你让我去找你……"苏夜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轻声说,"我会去的。"
"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