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李欣蕊当时正在厨房里切土豆,手机搁在灶台边上亮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那天试镜的副导演发来的,就一行字,不带任何修饰:“李小姐您好,经综合评估您与角色匹配度暂不符合要求,期待后续合作,谢谢。”
李欣蕊看完了,把手机放回灶台上,继续切土豆。
手里的土豆切完了一整个,她才停了一下。
其实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这几年试镜多了,成的少不成的多,她已经学会了一种本事——不成的时候把那份失落折小了塞进兜里,不影响接下来的日子该干嘛干嘛
。更何况她确实没什么流量,也没办法像有些人一样豁得出去。
她在小剧场话剧里攒的那点口碑,放在IP剧选角面前跟没用一样。导演看的是数据,不是你的演技。
她刀停了一下,又去洗了一个西红柿。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张霖辉发了条消息:“试镜没成。”
那边秒回:“谁说的?把名字给我。”
李欣蕊看着那几个字,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算了。”
张霖辉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最后回了一句:“我下周回魔都,请你吃饭。”
李欣蕊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个“行”。
然后锁了屏,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碗里,开火热油。
她最近几天都挺闲的。
小演员就是这样,有活的时候忙一阵子,没活的时候就彻底空下来。
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反正也没人会查你是不是在公司。
她今天下午没什么事,翻了一遍冰箱,发现上次买的低筋面粉还剩半袋,牛奶也还有,就想着做一批小面包明天带去公司。
王成海前阵子还念叨来着,说好久没吃她做的那个奶香小餐包了。
李欣蕊把面粉倒进盆里,加牛奶、鸡蛋、黄油、酵母,拌匀了上手揉。
面团在手里越揉越光,她揉面的动作很顺,不急不缓的,像做过无数遍似的。
她做饭这个事情,大概是这几年练出来的。
毕业之后吴天恒就让她搬过来了,说她那边的员工宿舍条件一般,不如住他这儿宽敞。
当时他刚升了技术主管,年薪加奖金一年到手五百多万,房子是公司附近的一个大两居,客厅很大,厨房也大,比她之前那个合租屋强太多了。
她搬过来之后没太多事可做,就每天琢磨吃的。
早上起来煮粥煎蛋,晚上他加班回来热汤热饭。
她本来就会做饭,但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对付两口就行,搬过来之后对着一个厨房,慢慢就越做越精细了。
面揉好了,她盖上保鲜膜放到暖气旁边等着发酵。
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吴天恒不在家,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桌上的面粉,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
“今天那个试镜怎么样?”吴天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翻文件的声音。
“没过。”
“哦。”他那边停了一下,“没事,反正你也就当个爱好。两万多也够花了,别太认真。”
李欣蕊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叠好,搭在水池边沿上。
她说“嗯”,没多说什么。
电话那头吴天恒又说了一句“我周三回去”就挂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多待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手背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她觉得自己刚才应该说点什么的,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在他眼里她这个工作就是“爱好”——能做就做,不能做也没关系,反正饿不死,反正他挣得多。
她知道他不是看不起她,可能就是觉得她的生活没什么压力罢了。
可是她真的没什么压力吗。
每个月她得往老家转一万,爸妈开超市挣不了大钱,哥哥那边还得靠老两口接济,她不给谁给。
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吴天恒每月给她一笔零花钱,她一分没动过,全存进一个单独卡里了。
那张卡她取了个名字叫“结婚基金”,密码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期。
他买大件儿不用她操心,但她想的是,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她也能掏得出钱。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个。
他大概也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把抹布洗了挂好,回到厨房台面前。
面团发得差不多了,她揭开保鲜膜戳了一下,不回弹,刚好。
她把面团倒出来,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开始揉面排气。
手掌按下去的时候面团又软又弹,手感很好,她慢慢揉着,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件事。
她第一次给王成海带饭是什么时候来着?想了一下,应该是刚签进公司那会儿。
她当时还在读大四,周末来公司帮忙打杂,那天中午她带了自己做的饺子,用保温盒装着坐在休息区吃。
王成海从楼梯上下来接电话,路过她旁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闻到味儿了,电话挂了之后折回来,站在她面前:“你这饺子哪买的?”
“我自己做的。”
“给我尝一个。”
李欣蕊把保温盒推过去,王成海没拿筷子,直接伸手捏了一个,蘸都没蘸醋就扔嘴里了。
嚼了两下,表情没变,但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伸手捏了一个。
李欣蕊记得很清楚,他吃了三个,拍了一下手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多做点。”
后来她就真的开始多做了。
包子、饺子、烧麦、锅贴,有空了就做一批带来公司。
王成海从来不客气,来了就吃,吃完了也不说谢谢,但有时候吃到合口味的会问她一句“这什么馅的”或者“下次再做一回”。
她那时候其实有点紧张,毕竟王成海这个人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夸人的,但她慢慢发现他有个习惯——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他会把筷子放下,然后停顿一秒,再继续吃。
她后来每次给他送饭,都盯着他那个停顿,看到那一秒就知道他喜欢了。
再后来,公司里的人就开始说她是王成海的亲闺女了。
这话最开始谁说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次王成海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跟别的经纪公司的人打电话:“我的人你们别动,动了就别怪我翻脸。”
挂完电话走出来,正好碰到李欣蕊端着饺子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饺子还有没有?”
旁边的同事就笑了:“王老板你这跟亲闺女似的。”
王成海没否认,接过饺子走了。
打那以后公司里就传开了——“欣蕊是王老板亲闺女。”
每次有人酸她资源没那么好或者试镜老不过,许念就接一句:“你懂什么,亲闺女不靠这个吃饭,她就靠包子和饺子活着就行。”
刘思思更损,有一回王成海在休息区骂人,骂完了李欣蕊过来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刘思思在边上说:“你看,这就是亲闺女,骂别人都舍不得骂她。”
王成海喝了一口水说:“你怎么知道我没骂过她?”
刘思思:“你骂了然后呢?她给你端水你还不是照喝。”
反正这梗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欣蕊把分好的面团一个个搓圆,放在烤盘上,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里就头顶那盏灯亮着,光线打在面团上,一个个圆滚滚的。
她刷了一层蛋液在上面,撒了一小撮芝麻,然后推进烤箱,关上门,定了时间,在小凳子上坐下来等。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是唐美玲发来的微信:“蕊蕊,这周有没有什么新戏?”她回:“没有呢,歇着呢。”
唐美玲马上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接起来放在耳边。
“歇着也好,你那个工作累不累的妈也搞不清楚,反正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
“我做饭了,刚烤了面包。”
“那就行,冰箱里那个肉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知道了妈。”
“对了,天恒出差了?”
“嗯,后天回来。”
“那你自己在家注意关门关窗,煤气用完拧紧了。”
“嗯。”
唐美玲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超市里的事,隔壁谁家小孩怎么怎么样了,你爸去跑网约车又跑了多少钱。
李欣蕊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听着,烤箱里的温度从外面透出来一点暖意,她的手指碰到烤箱面板,是温的。
挂了电话之后李欣蕊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给唐美玲转了那个月的一万块钱,备注写的是“生活费”,发完之后退出来,看到吴天恒给她转了一笔零花钱,备注写的也是“给你零花的”,她没点接收,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厨房的墙壁坐着,看烤箱里那一点黄光慢慢把面包烤上色。
烤箱叮了一声。
她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着,表面金黄,一个个圆滚滚的,鼓得饱满,刷过蛋液的地方泛着微微的油光。
她掰了一个边角尝了一口,味道刚好,不甜不腻,奶香淡淡的。
她把面包一个个装进纸袋里,数了数,正好够公司那些人一人一个的。纸袋口折好,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排五个,整整齐齐。
外面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光从门框里透出去,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暖黄色的亮面。
她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吴天恒不在,这屋子就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吴天恒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饭在锅里。”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毯子,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有一道下午阳光照过之后留下的暖意,这会儿已经凉了。
她想起今天那条“暂不符合要求”的消息,又想起王成海吃饭时筷子停的那一下,又想起吴天恒那句“别太认真”,还有张霖辉说回来要带她吃的那个特产。
好几件事绕在一块儿,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往沙发靠背上仰过去,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厨房里的面包味慢慢飘过来,整个屋子闻着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