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真心觉得间桐家的庭院比动画里还要阴森一些。
院子里黑得像墨,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只漏下一丝惨白的微光。
枯瘦的老梅树伸出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极了老人干瘪的手指在抓挠天空。
几盏白纸灯笼挂在回廊下,纸面上画着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下似乎在缓缓蠕动。昏黄的烛火在灯罩里摇曳不定,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群扭曲的幽灵在回廊上游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混着潮湿的霉气,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亚瑟无声地落在院墙内侧的一棵古树上,指尖轻轻扣住粗糙的树皮。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感知着。
主屋东侧传来下人的鼾声,一共五个人,睡得都很沉;庭院西侧的小屋里有微弱的魔力波动,是几只低级使魔,正在机械的注视着一切。
整座宅子像一个沉睡的活物,呼吸缓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地下。
主屋正下方,那股阴冷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那个叫间桐脏砚的老怪物,我要你死,哪怕你以前是英雄,哪怕我现在做不到,终有一天我会把你抹去。
亚瑟的身形一晃,如同一片飘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回廊的木地板上。
"谁?!"
一个守夜的下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右手握着一根包了铁皮的哨棒。
他听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看到,疑惑地挠了挠头,举着哨棒四处张望。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屋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压力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
咚。
下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哨棒哐当砸在木地板上,滚出老远。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拼尽全力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来自血脉的威压。属于不列颠红龙血脉的天然压制,对普通人和低级魔物有着绝对性的震慑效果。
"倒下。"
一个温和但不容置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人的眼皮一沉,意识瞬间陷入黑暗,整个人软倒在地,睡得不省人事。
亚瑟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又遇到了另外几个下人和三只低级使魔。
下人无一例外,都在威压下当场昏厥;三只使魔更不堪,它们是由死去动物的魂魄加上刻印虫炼成的低级产物,在红龙血脉的威压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直接噗噗噗地化作几缕黑烟消散,连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前院,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清空了。
亚瑟来到主屋后方,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是实木做的,表面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暗褐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的颜色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这就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亚瑟没有敲门,也没有用剑去劈,他只是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木门。
嗡。
一股柔和的魔力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木门和符咒之中。
咔咔。
符咒一张接一张地自燃,化作灰烬飘散。木门的锁芯发出轻微的断裂声,然后吱呀一声,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狭窄潮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黏液,黏液中还能看到一些虫子在蠕动,那是刻印虫的分泌物。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肉、血锈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恶心味道。
亚瑟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步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石阶大约有三十级,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也越来越浑浊。走到尽头时,一扇沉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铁门是用熟铁铸成的,足足有半尺厚,门上刻满了间桐家的魔术刻印,刻印之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这是用活人的鲜血反复浇灌才能形成的效果。
亚瑟看着那些刻印,眼神冷了下来。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的气流。
风王结界。
轰。
铁门在风压的冲击下,没有发出任何爆裂的声响,只是在与门框连接处整齐地断开,像是被切割开的一样,缓缓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尘土飞扬中,亚瑟迈步走了进去。
地下室不大,约有三十平米,却阴冷得像冰窖。墙壁上嵌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浸泡在尸油里,燃烧时发出淡淡的蓝色火苗,把整个地下室映照得忽明忽暗,像置身于阴曹地府。
房间的中央,是一个用鲜血画成的诡异阵法。阵法的圆心处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符文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无数个被扔进来的孩子留下的。
而在石台旁边。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膝,把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料子又粗又硬,边角处已经磨破了,睡裙上沾着大片的污迹,有些是泥,有些是发黑的血。
她赤着脚,脚踝和手腕上有明显的青紫色勒痕,是被绳子长时间捆绑留下的,脚趾头冻得发紫,小腿上有几处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
是刻印虫钻入时留下的。
她的头发是紫色的,那不是天生的紫色,而是原本乌黑的头发被魔术强行改变了颜色,发根处还能看到淡淡的黑色。
就在亚瑟打量她的瞬间,几只黑色的刻印虫从墙壁的缝隙里爬了出来,缓缓蠕动着,向女孩的方向爬去,像是在等待进食的蛆虫。
铁门倒地的巨响惊动了女孩。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有抬头,反而把自己缩得更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感觉到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
那是虫子。
那些黑黢黢的、滑溜溜的虫子,从她的小腿往里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大腿,爬过肚子,爬到胸口,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肉。
她不敢挠,因为一挠,那个老爷爷就会说她"不听话",然后会放出更多的虫子。更多,更多,多到她觉得肚子快要炸开,多到她觉得皮肤下面全是虫子在蠕动。
她想哭,但不敢哭出声。因为上次哭的时候,那个老爷爷捏住了她的下巴,说"再哭就把你扔进虫仓里喂饱它们"。
虫仓。
她去过一次。密密麻麻的虫子堆成小山,在她脚边爬来爬去,她吓得尿了裤子,那个老爷爷却笑得很开心。
所以她不敢哭,只能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嘴唇咬出了血,咸咸的,她也不敢吐。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哭腔。
"樱……樱会乖乖的……请您……请您不要让虫子再来了……樱好痛……"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埋得更深,连脖颈都缩了起来。她以为是间桐脏砚来了,那个把她扔进虫仓、看着她被虫子啃咬、还阴笑着说"要好好适应"的老人。
亚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以前的他哪怕见过这样的画面,但是动画和眼前的冲击完全不一样。
一个活生生的樱,她被折磨成这样,还在下意识地求饶。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压不住胸口那股想把整座间桐家拆成废墟的怒意。
指尖在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
孩子还在发抖。她需要的不是他的愤怒,是他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