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天的面试培训班门口。
手机屏幕上,他的笔试成绩排名第三。
我攥着保温杯挤过人群找他,红豆薏米汤还是温的。
可宋屿舟正搂着他的备考搭档齐盈,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又笑又跳。
「屿舟,你过了!汤给你带了。」我递上保温杯。
他头也不回,把保温杯推开:「别挡着,齐盈也过了,我们得赶紧对面试题。」
齐盈冲我抿了抿嘴,客气又疏远。
「嫂子,今天是冲刺期,你先回去吧,面试之前我们要封闭集训。」
「备考阶段就别总来送汤了,影响他状态。」
说完两人肩并肩钻进自习室,门在我面前关上。
保温杯上的防烫套是我连夜缝的。
三年。
他辞职备考整整三年。
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十六个小时。
房租、培训班学费、资料费、模考报名费,每一笔都是从我手心里数出来的。
他背申论的时候,我在油烟里数零钱。
他做行测的时候,我冻得双手通红地收摊子。
而齐盈,名校毕业,全日制备考,谈起时政头头是道。
他跟齐盈聊面试热点能聊到凌晨,跟我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
「你不懂的,这些你听不明白。」
三年摆摊供出来的体制内精英,连一杯汤都嫌我碍事。
上岸的人是他。
留在岸下的人,永远是我。
金榜题名的免费后勤,我不干了。
01
「回去的路上帮齐盈带杯咖啡,燕麦拿铁,少糖。」
消息弹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培训班楼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玻璃,两个人影正头挨着头看同一份资料。
我骑车回家。
咖啡没买。
到家先找他要的白衬衫。
打开衣柜的时候,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吊牌没拆。
收据别在塑料袋口。
付款人:宋屿舟。
三百八十块。
上个月我说摆摊穿的棉鞋磨穿了底,他说等笔试过了再买。
笔试过了。
鞋没来。
裙子给了齐盈。
手机又响。
「材料打印了吗?三十二页,双面。U盘在书桌第二个抽屉。打印店十一点关门,快点。」
十点十八分。
骑车到最近的打印店要十二分钟。
我拿了U盘,出门。
打印店老板认识我。
「又来了?这个月第五回。还是那个考公的材料?」
「嗯。双面,三十二页。」
「你自己用的?」
「帮别人印的。」
十六块。我付的。
骑车回去的路上,第三条消息弹进来。
「咖啡买了没?齐盈明早来家里对题,她燕麦拿铁少糖。」
少糖。
他记得齐盈的口味。
我喝白开水还是温水他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不喝咖啡。
十五块够我在夜市进三斤糯米粉。
到家把材料放桌上,转身去洗碗。
水池里泡着两个杯子。
一个宋屿舟的,另一个杯壁有一圈口红印。
我看了看浴室。
洗手台多了一瓶洗面奶和一根发圈。
浅蓝色,跟那条裙子同款。
十一点半,门响了。
他进门换鞋,头也不抬。
「材料打好了?」
「桌上。」
「衬衫呢?」
「衣柜第一格。」
看了一眼,没说谢。
我指了指浴室方向。
「齐盈的洗面奶放在洗手台了。」
「她今天来对了面试思路,顺便用了一下洗手间。」
他倒水喝。
「别多想。」
别多想。
三个字,很轻,像在安慰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还有件事。」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面试集训班的押金,八千八,明天截止。」
八千八。
我摆了五百七十六个晚上的地摊,攒了两万三。
这笔钱是我给自己留的。
营养师考试报名费四百,教材三百,培训课一千二。
剩下当生活费。
交了八千八,我的账户只剩零头。
「你那边能周转一下?」
他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面试真题。
「我也有个考试要报名。」
他这才抬头。
「什么考试?」
「营养师。」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
是无所谓。
比嘲笑更难受。
「那东西考了有什么用?」
「我想试试。」
「沈茉,我笔试第三,面试是最后一关了。」
「等我上岸,什么营养师什么培训班,全给你报。」
又是等我上岸了。
这句话说了三年。
第一年等行测过了请我吃饭,没请。
第二年等笔试过了给我换鞋,没换。
第三年,等上岸了补一切。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免提。
齐盈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带笑。
「师兄,押金交了你就放心吧,咱们再磨两个星期,面试稳的。」
「还得多亏你陪我练。」他说。
多亏你。
「八千八,我明天转。」
他嗯了一声。
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的齐盈笑。
「明天咖啡记得买。燕麦拿铁,少糖。」
02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过之后,余额跳到了二百一十七。
营养师报名截止日是后天。
报名费四百。
晚上出摊的收入最快也只能在收摊后凑齐。
可线上通道每天十点关闭,我收摊最早十一点。
来不及了。
下一期再说。
下午两点,齐盈来了。
她换了我的拖鞋。
家里只有两双,一双我的一双宋屿舟的。
她穿着我那双走进客厅,脚后跟在鞋里打滑。
「嫂子,我跟师兄练面试,可能待到挺晚。」
笑得客气。
「可以。」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谢谢嫂子。」
她低头看了看。
「这杯子边上有个缺口,是师兄用过的吗?」
「那是我的杯子。」
「哦,不好意思。」
没有换。
宋屿舟从卧室出来。
看见齐盈,表情跟看见我完全不一样。
「来了?今天练结构化还是无领导?」
「先结构化。」
「上次那道乡村振兴你答得太官方了,我帮你改了个角度。」
两人坐在客厅。
我去厨房做饭。
油烟机声盖不住他们的讨论。
齐盈说:「你答题缺故事感,得加自身经历才打动人。」
「什么经历?」
「比如你女朋友摆地摊供你考试,这种放进面试里就是加分项。」
「你就说,我的伴侣在最困难的时候支撑了整个家庭,多感人。」
我的手停在菜刀上。
「用沈茉的事去打感情牌?」
「又不用说名字。」
他没拒绝。
也没同意。
也没有说那句话:那不是故事,那是她的三年。
菜端出来。
两菜一汤。
齐盈夹了一口青菜:「嫂子做饭真好吃。」
宋屿舟没动筷子:「今天怎么没做排骨?」
「排骨三十八一斤。」
他不说话了。
吃完饭两人继续练面试。
七点半我准备出摊。
路过客厅的时候,齐盈举着手机给他看。
「师兄,那家松禾日料在搞活动,你不是说一直想去?面试结束了正好庆祝。」
那家日料。
去年冬天我路过说想进去吃,他说等上岸了带我。
「行,你先订座。」
没有人说,沈茉你也一起。
我裹紧了棉袄,把摊位推出去。
出摊到十点半,净赚六十七块。
回家路上打开朋友圈。
宋屿舟没发。
齐盈发了。
一张鹅肝寿司的照片。定位:松禾日料。
配文:犒劳自己。
评论区第一条,宋屿舟回复:你值得的。
摆摊三年。
他没跟我说过一句你值得的。
到家十一点。
人不在,洗手台上又多了一支粉色牙刷。
十二点他回来了,带着酒气。
「今天跟齐盈吃了个饭,她帮我改了五道题的答题框架。」
我坐在床上算摊位流水。
「你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粉色的。」
「哦,她上次说合租室友用了她的,我说干脆放一把在我们这备用。」
我的家变成了齐盈的备用洗手间。
我的拖鞋变成了齐盈的备用拖鞋。
「下次让她自己带。」
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沈茉,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把牙刷而已,语气像在发脾气。」
「我没发脾气。」
「那就好。」
他关了房间的灯。
「明天她八点来,你帮忙弄一下早饭。她乳糖不耐受,别放牛奶。」
他记得齐盈乳糖不耐受。
我的经期每个月几号,他没记住过。
「知道了。」
03
面试那天,我五点起床。
衬衫重新检查了一遍,领口有道细褶,蒸汽熨斗压平。
皮鞋擦过,资料袋按科目分了标签。
六点半他出卧室,西装穿得板正。
「领口有点紧。」
「我放了半个扣眼的松量。」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门铃响了。
齐盈。
白衬衫,深蓝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
「师兄,走吧,车来了。」
他拿起公文包。
路过我身边说了一句:「晚上可能晚回,不用留饭。」
门关了。
我站在玄关看他换下来的旧拖鞋。
弯腰摆正。
七点半去超市上班。
中午请假出来,骑车去夜市提前出摊。
月底房租还差七百。
摆到下午四点。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超市排班群,没有宋屿舟。
五点半收摊。
打开朋友圈。
齐盈又更新了。
一张餐厅照片。
宋屿舟侧头看她,表情松弛,带着温度。
配文:和最信任的人走完最重要的一步。
下面二十多条评论。
「哥嫂加油!」
「这CP锁了」
「郎才女貌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们的共同好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
晚上八点他回来了。
脸上有酒气,眼神很亮。
「今天发挥不错。」
「齐盈说我案例分析答得好,尤其那个基层服务的故事。」
「什么故事?」
他坐在沙发上解领带。
「就是我的伴侣为了支持我备考,放弃了自己的发展,每天摆地摊十几个小时。」
「这种牺牲不该被辜负,所以我要带着这份感恩服务基层。」
他背了一遍。
像在复述面试答案。
「你把我摆摊的事说出去了?」
「没有直接说你。齐盈帮我改的角度。」
她拿我的生活当他的素材。
他拿我的付出当他的感情牌。
「还有一段。」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答题笔记,齐盈的批注用红色标出。
其中一段写着:「我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拉扯我长大。她从没抱怨过一个字。」
这不是他的故事。
是我的。
我妈独自带我长大。
冬天在工地搬砖,夏天在饭店洗碗,晚上还给我辅导功课。
有一次我在出租屋里说给他听,他说你妈真了不起。
然后他改头换面,变成了自己的面试答案。
「这一段是我妈的事。」
他愣了一下。
「差不多吧,面试考官也不会查。」
「再说我小时候也苦,我爸也走得早。」
差不多。
我母亲的命在他嘴里是差不多。
手机又响。
齐盈的消息弹出来。
「师兄晚安,明天继续加油哦。」
他的自动回复已经设好了:「晚安,辛苦了。」
给齐盈设了自动回复。
给我发消息想都想不起来。
他去洗澡了。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备忘录。
新建文档。
标题:三年支出明细。
第一行:2021年3月,宋屿舟辞职。当月房租2800,沈茉出。
一条一条,从头记。
打开银行流水之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起早贪黑挣出来的。
凌晨一点。
他睡了。
屏幕上最后一个数字停在今年十月。
三年总计:147862元。
数字很安静地躺在手机上。
跟我一样安静。
「十四万七千八百六十二。记住了。」
04
面试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在夜市收摊。
宋屿舟的电话打过来。
「过了。总成绩第二。」
电话那头有笑声、掌声。
齐盈在旁边叫:「师兄,我也过了!咱们一个单位!」
「恭喜。」
「晚上别出摊了,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主动让我不出摊。
三年头一回。
我收了摊子骑车回去。
路上买了两个菜,排骨炖了一锅汤,放了他胃不好时我常放的山药。
八点半,门开了。
他不是一个人。
齐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束花。
他口袋露出来的小票我看见了,三百二十块。
三年没给我买过花。
「嫂子我就不多留了。」
「坐吧。」
宋屿舟拉她进来。
「正好要说的事跟你也有关。」
我多摆了一双筷子。
排骨汤冒着热气。
齐盈很自然地拿起汤勺先给宋屿舟盛了一碗。
用的是我的围裙。
「沈茉。」
他放下筷子。
「我们谈谈。」
三年前他辞职那天说过一句话:等我考上了,补你一个婚礼。
我等了一千多个夜市。
「齐盈跟我分到了同一个单位。以后工作接触会很多。」
「嗯。」
他看了齐盈一眼。
她低头做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沈茉,这三年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你不觉得吗?」
「你说摆摊的事我接不上,我说面试的话题你也听不懂。」
「这不是谁的错。」
齐盈插了一句,声音轻而体贴。
「两个人的成长节奏不同步,勉强绑在一起对你们都不公平。」
她说你们。
好像她不是中间那个人。
「沈茉,我想跟你分开。」
六个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汇报一个已经讨论好的结论。
他们讨论过了。
在日料店,在自习室,在那些凌晨打到深夜的电话里。
「你摆摊辛苦我知道。」
「齐盈。」
我看着她。
她的嘴停住了。
「你乳糖不耐受,他记得。」
「你喝燕麦拿铁少糖,他记得。」
「你面试穿的裙子,他买的。」
「你来我家用我的拖鞋、我的杯子、我的牙刷位。」
「你不是他的备考搭档。你是他的预备役。」
齐盈的表情僵住。
宋屿舟站起来。
「沈茉,你说话注意点。齐盈面试帮了我多少。」
我也站了。
打开手机。
三年支出明细推到他面前。
147862元。
「培训班学费,模考报名费,面试集训押金。」
「三年房租水电,你每天的一日三餐。」
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你跟我算钱?」
「你先跟我算的感情。」
我从玄关拿起那只保温杯。
成绩公布那天带去的那个,缝了两晚防烫套的那个。
他一直没打开,在鞋柜上落了五天灰。
「房子是我签的合同。三十天内搬走。」
「齐盈的东西今天带走。」
「这笔钱你每月还,工资到账就转。」
他的脸终于变了。
他不知道这个房子一直在我名下。
因为他从没问过。
我穿上外套。
帆布袋提前放在了门口。
齐盈在身后喊了一声:「沈姐你冷静一下。」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胃不好,山药的储存方法贴在冰箱门上。以后自己看。」
门关上了。
我提着袋子往楼下走去。
保温杯留在了桌上。
防烫套的针脚很密。
那滴浅粉色的血痕还在布面上。
没人会再缝第二个了。
05
搬走的时候,编织袋装了两个,行李箱没有。
三年前搬进来也没有行李箱。
两袋衣服加一桶糯米粉,那就是全部家当。
新住处在城东。
月租一千六,合租。
另一间住着一个快餐店的班长,叫杜鹿。
她帮我搬东西的时候看了看两个袋子。
「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重新开始。」
她没再问。
当晚在城东找到了新的夜市摊位。
租金贵五十,人流量大。
出摊第一晚,卖了一百零三块。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十一点收摊才看到三条消息。
宋屿舟:「钥匙放在鞋柜里了,可以不走吗?我们好好谈一次。」
宋屿舟:「你的围裙和拖鞋我给你收起来了。」
宋屿舟:「你明天出摊前回个电话。」
我没回复。
第三天,杜鹿下班回来说:「门口站了一个男的,说找你,我没让他上来。」
「穿什么样?」
「西装衬衫,提了个保温杯。」
我打开门看了一眼。
楼下没人了。
门口地垫上放着那只保温杯。
打开。
空的。连汤都没有装。
他不知道怎么做红豆薏米汤。
我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没有带进房间。
第五天他来了夜市。
旧外套,运动鞋,头发没打理。
「沈茉,聊几句行吗?」
「我在出摊。」
「收摊之后呢?」
「算账。」
他就站在旁边看我揉面团、下油锅、装盒。
十分钟。
排队的顾客小声议论:「那男的是她对象吧?穿得挺体面的。」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晚饭?」他说。
「吃了。」
「吃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
站了五分钟。
「沈茉,我这两天自己做饭了。」
「米放少了,煮成了干饭。」
「冰箱里你留的那些山药薏米,我不知道哪个泡多久。」
「上网搜。」
「搜了。做出来不是你做的味道。」
「那就去饭店吃。你上岸了,吃得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齐盈也不会做饭。她天天点外卖。」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你来是想告诉我你跟齐盈过得不好,所以我应该心软?」
「不是,我是想说,以前那些事都是你在做。」
「是啊。现在不做了。」
油锅滋滋响。
他站在热气旁边,西装肩上落了一层油点。
「你回去吧。油烟大。弄脏了衬衫,没人帮你洗了。」
他走了。
收摊骑车回家,路过原来住的那条街。
二楼的灯亮着。
他大概还没学会关不用的灯。
电费现在扣的是他的卡。
第七天,齐盈打来视频。
「沈姐,师兄这两天状态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你们交往三年,说没关系也太。」
「齐盈,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她咬了咬嘴唇。
「至少别让他一个人扛新工作的压力,他刚入职什么都不熟。」
「三年前他辞职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管。扛下来的人是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答不上来。
「你们成长节奏不同步,对吧?」
「那他需要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同步?」
她挂了电话。
第十天,我用出摊赚的钱交了营养师考试报名费。
四百块。
从自己账户出的。
杜鹿看见我背书,问:「在考什么?」
「一个能靠自己吃饭的证。」
06
宋屿舟入职第三周,齐盈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笑得得体。
配文:感谢吴主任的指导。
吴主任,分管人事的副手。
宋屿舟提过这个名字。
一周后齐盈的朋友圈多了三条跟吴主任的互动。
其中一张聚餐照片的玻璃倒影里,能看到吴主任的车牌号。
杜鹿刷到了。
「你前男友那个搭子,换赛道了吧?」
「不关我事。」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我好奇的是下个月模拟考成绩能不能提二十分。
两天后宋屿舟又来了夜市。
这次更狼狈。
旧外套的领口起了毛球,以前我会用粘毛器帮他处理。
「沈茉。」
「今天收了。」我正在擦灶台。
「齐盈跟吴主任走得很近。」
「嗯。」
「我现在才知道,她备考的时候就在联系他了。」
「吴主任比她早三年上岸,手里有资源。」
我把抹布拧干。
「你来是想让我说我早看出来了?」
「不是。」
「那来干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齐盈今天当着同事的面说,面试的答题思路全是她原创的。」
「还说我笔试靠的是她整理的知识框架。」
「不是吗?」
「那些知识框架,你帮我打印的三十二页素材汇编,是你从培训班课件里一页页截取整理的。排版也是你做的。」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是培训班统一发的讲义。」
三年里每次我送材料过去,他接了就翻。
从没问过来源。
就像他每天吃我做的饭,从没问过菜价。
「沈茉。」
「别叫我了。你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发现了我付出了什么。」
「是因为齐盈不再免费帮你了。」
「不是。」
「是。」
「你需要人的时候才想起我。上次是面试材料,这次是同事背刺,下次呢?」
他低下头。
「齐盈说的那些话你可以自己澄清。」
「笔试第三名是你考的,实力是你自己的,不用扯上别人。」
他抬起眼看我。
「你在帮我说话?」
「我在说事实。跟帮你没关系。」
骑车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宋屿舟:「我查了营养师考试报名时间。你当时没报上名是因为替我交了面试集训押金。」
我没回。
第二条:「八千八我这周发工资就转你。」
第三条:「对不起。」
三年头一回。
可我现在不需要这三个字了。
我需要的是四百块报名费在该交的时候出得起。
是夜里十一点收完摊有人留盏灯。
是有人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到家。
杜鹿在客厅追剧。
「他又来了?」
「嗯。」
「你怎么不心软?」
我换了拖鞋,翻开模拟题。
「心软了三年了。再软下去就没骨头了。」
07
宋屿舟转了八千八。
我点了接收,发了一条消息。
「这笔记了。还剩十三万八千多,月清单发过了,按月还。」
他秒回:「我知道。」
又过了十秒。
「沈茉,我不是在买断良心。」
「我没说你是。欠债还钱,正常的事。」
三天后,他母亲打来电话。
「小沈啊,屿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声音带着方言口音,跟记忆里一样。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刚上班,家里乱得不行。」
「阿姨,是他先提的分开。」
「男人说气话你别当真。你回去,我过来帮你们收拾。」
「他不是说气话。」
「他说我们认知差距太大,勉强在一起是绑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那个小齐呢?」
「不是天天跟屿舟一块的吗?」
「齐盈在追她的领导了,阿姨。」
又停了三秒。
「什么?」
「您问他吧。」
挂了电话之后关机学了两个小时。
后来听说宋母当晚坐大巴到了儿子的出租屋。
进门看到满地外卖盒和没洗的衣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
「我妈让我跟你道歉。但我想说的不只是道歉。」
我没回。
又一条:「你考试哪天?」
「跟你没关系。」
「我想去给你送个早饭。」
手机扣在桌上。
考试前一周,杜鹿帮我做了几套模拟卷。
她高考复读过两年,方法比我强。
看了我错最多的那部分,说:「临床营养学基础你太薄,报个线上冲刺班吧。三百八。」
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收入。
新摊位人流量大,净赚比上月多了四百。
「能出。」
「那就报。省出来的分不够你补考一次的报名费。」
从此每天出摊前看一小时网课,收摊后做一套题。
凌晨一点睡,早上六点起。
跟供宋屿舟备考的那三年一样。
区别是这次给自己。
考试前两天,宋屿舟出现在夜市。
他带了一个袋子,里面是红豆和薏米。
「我试着煮了一锅。味道不太对,但想让你尝尝。」
他递过来一只新保温杯。
没有防烫套。
我打开盖子。
红豆没煮烂,薏米还硬。
汤的颜色发灰。
「我知道不好喝。」
他声音很低。
「但我想知道你每次做这个要花多久。」
「泡豆四小时,煮一个半小时。」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每次我从培训班回来,你已经放在桌上了。」
「我一次都没问过你几点开始煮的。」
我把盖子合上。
「汤我不喝。你拿回去练,练好了给你妈喝。」
他站在原地。
「沈茉,考完试能不能见一面?」
我把最后一盒糯米团子递给等着的顾客,擦了擦手。
「不用见了,宋屿舟。你没有时间可以再给我浪费了。」
08
考试那天下了雨。
杜鹿帮我叫了车。
出门前她把纸巾和水塞进我包里。
「加油。」
考场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排队的时候,有人从伞外面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个塑料袋。
里面两个茶叶蛋,一盒牛奶。
宋屿舟站在马路对面的雨里。
外套肩上淋透了。
没走过来。
隔着马路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茶叶蛋我在候考室吃了。
不是心软。
没吃早饭低血糖进考场容易出事。
三小时后走出来。
他不在门口。
松了一口气。
成绩两周后出的。
我过了。
总分八十一,高出合格线十六分。
杜鹿拉我去吃火锅。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宋屿舟:「听说你过了。恭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关注了那个考试网站的公示名单。」
他一直在看。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段。
「我在单位被通报批评了。」
「一份工作报告里引用了一段材料,齐盈说是她原创的,结果被查出来是抄的。」
「我署了名,算共同责任。」
以前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每个出处我都标得清清楚楚。
齐盈从来不标来源。
「要是不知道怎么写情况说明,网上有模板。」
没回了。
第二天他来了。
「沈茉,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就想看看你。」
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营养师资格证书。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个,就是你一直想考的?」
「是。」
「当初因为我的面试押金,你没报上名?」
「嗯。」
他闭了一下眼。
「对不起。」
「你道过了。」
「我再道一次。」
「道歉改不了我少了半年的时间。」
他看着我手里的证书。
「沈茉,如果重来。」
「没有重来。你选齐盈的时候没想过重来。我也不想了。」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
「宋屿舟,你妈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值得更好的。」
他的肩膀垮下去一截。
「这句话该你说的。」
「你说了三年等上岸了补给我,结果你上了岸,补的是分手。」
他张了张嘴。
「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09
营养师证下来的第三周,城西一家健康管理中心发了面试通知。
杜鹿看了招聘信息。
「底薪三千五,提成另算,不用风吹日晒。」
「你膝盖不是摆摊站久了经常疼吗?去试试。」
面试我去了。
面试官问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做了三年夜市小吃。」
「有几个老顾客有痛风和糖尿病,我根据他们忌口做了低嘌呤和低糖的品种。」
「两年下来他们指标稳定了不少。」
面试官愣了一下。
「你这个算实践经验。」
录用了。
入职第一天穿上印了名字的工服。
胸前名牌白底黑字:沈茉。
三年了。衣服上终于印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超市工牌,不是夜市摊位号。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夜市摊照出。
没有人需要我熬夜打印材料。
没有人需要我五点起来熨衬衫。
第二周,同事来说:「沈姐,门口有个人找你。」
宋屿舟站在前台。
瘦了。
下巴胡茬没刮干净。
外套领口起了毛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你妈告诉我的。她说你现在过得不错。」
「嗯。」
「她还说让我别再来了。」
「那你为什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打开。
三年的转账记录汇总,按月打印。
旁边附了一张还款计划表。
147862元。
分二十四个月。
每月6161元。
「我算过了。工资到手的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够房租和吃饭。」
我看了看计划。
「你每月只给自己留两千多?」
「够了。以前连两千都花不到,什么都是你帮我安排的。现在学着自己来。」
我把文件袋合上推回去。
「不用打印。按清单转就行。」
他没接。
「沈茉,我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
抬头是齐盈。
时间是三年前,一条消息。
「师兄,你女朋友那个摆摊的,别让她老来培训班了,同学们觉得影响学习氛围。」
那是我第一次去送保温杯的那个星期。
「你当时看到了?」
「看到了。」
「你回了什么?」
他展开自己的回复:「也是,以后让她少来。」
我攥紧了文件袋封口。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觉得我给你送饭是丢人的。」
「不是丢人,是。」
「是什么?」
「齐盈说得有道理。培训班都是全日制备考的人,你端着保温杯进去确实。」
「不合适的不是保温杯。是你觉得有一个在夜市摆摊的女朋友不合适。」
他没有反驳。
同事从门里探头:「沈姐,一点半有个客户咨询。」
「宋屿舟,还款按计划走。」
「钱的事到此为止,其他的没什么好说了。」
他眼睛红了。
「我能不能就在这坐一会儿?」
「不说话。看看你上班的样子。」
「不行。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转身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现在才看清楚。你一直站在我旁边,我一直在看别人。」
我没回头。
「你找到了啊。只是你找到的那个人,也在找别人。」
10
半年后,城东夜市翻新改造,露天摊位改成了固定铺面。
我拿到了一间。
六平方,有遮雨棚、固定电源和水槽。
不用每天搬帆布桶了。
杜鹿帮我挂招牌。
「叫什么名?」
「禾野小食。」
「禾是哪个禾?」
「禾苗的禾。」
牌子挂好那天拍了照片发给我妈。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
「好看。我闺女有出息。」
白天在健康管理中心上班,晚上周末经营铺面。
营养师的知识揉进了菜单。
低糖糯米团子,红豆薏米冻,无麸质的杂粮饼。
老顾客从原来的夜市跟了过来。
一个痛风的大爷每周来三次。
「小沈,你这粥比医院食堂好。」
「那是因为加了您上次说喜欢的枸杞。」
开业两个月,营业额翻了一倍。
第一次觉得钱是替自己赚的,不是替谁垫的。
某个周六傍晚。铺面刚开门。
一个灰色卫衣的人走到柜台前。
宋屿舟。
比半年前又瘦了些。
头发长了,没抹发胶。
他看着墙上的菜单。
「红豆薏米冻,还有吗?」
「有。十二块一份。」
「来一份。」
盛好装在一次性碗里,递过去。
他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吃。
吃了一口,停下来。
「这个味道,是你保温杯里那个红豆薏米汤改的?」
「原料差不多。做法不一样了。」
他又吃了两口。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吃完了。空碗放进回收处。
「沈茉。」
「嗯。」
「三年前你在培训班门口递给我的保温杯,那个防烫套我拆下来了。」
「扔了?」
「没有。在我衣柜里。」
我擦了一下柜台。
「那就是一个布套子,不值钱。你要扔就扔了吧。」
「上面有你缝的时候扎破手指留的血点。」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你走之后。」
他的声音很轻。
「你走之后我才开始一样一样地看你留下的东西。」
「你的拖鞋在门口放了一个月我不敢挪。」
「你在冰箱门贴的便签写着每天的菜谱,周一蒸鱼,周三排骨,周五山药粥。」
「我照着做了一次,把锅烧穿了。」
「宋屿舟。」
「嗯。」
「这些话说给我听,是想让我心疼你?」
「不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记住了。」
柜台上有顾客在等。
我走过去接了订单。
他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
这个月的还款。6161元。
「第四个月了。还剩二十个月。」
「记着呢。」
他点了一下头。
「走了。」
走到铺面门口停了一步。
「你这个店名是自己取的?」
「嗯。」
「禾野。以前你说过想有个自己的小店,卖自己研究的吃的。」
「你居然记得。」
「什么都记得。只是以前觉得不重要。」
他走了。
收摊的时候杜鹿来帮忙。
「又来了?」
「来吃了一碗东西。十二块。」
「你不生气?」
「不生气了。他现在是掏十二块钱吃碗甜品的普通顾客。」
「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
杜鹿洗碗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不值得了。」
关灯前看了一眼墙上菜单。
红豆薏米冻下写着一行小字:本品不含乳糖。
曾经替他煮的汤,现在是菜单上的一个编号。
锁了门,回家。
不用熬夜等谁回来了。
回到家桌上放着杜鹿买的蛋糕,插了一面小旗子。
「开业两个月快乐!芝士味的,不是红豆味的。」
「你以后少做点红豆的东西,换个口味。」
我切了一块,坐下来。
「好。换个口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