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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9 15:16:09

成绩公布那天的面试培训班门口。

手机屏幕上,他的笔试成绩排名第三。

我攥着保温杯挤过人群找他,红豆薏米汤还是温的。

可宋屿舟正搂着他的备考搭档齐盈,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又笑又跳。

「屿舟,你过了!汤给你带了。」我递上保温杯。

他头也不回,把保温杯推开:「别挡着,齐盈也过了,我们得赶紧对面试题。」

齐盈冲我抿了抿嘴,客气又疏远。

「嫂子,今天是冲刺期,你先回去吧,面试之前我们要封闭集训。」

「备考阶段就别总来送汤了,影响他状态。」

说完两人肩并肩钻进自习室,门在我面前关上。

保温杯上的防烫套是我连夜缝的。

三年。

他辞职备考整整三年。

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十六个小时。

房租、培训班学费、资料费、模考报名费,每一笔都是从我手心里数出来的。

他背申论的时候,我在油烟里数零钱。

他做行测的时候,我冻得双手通红地收摊子。

而齐盈,名校毕业,全日制备考,谈起时政头头是道。

他跟齐盈聊面试热点能聊到凌晨,跟我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

「你不懂的,这些你听不明白。」

三年摆摊供出来的体制内精英,连一杯汤都嫌我碍事。

上岸的人是他。

留在岸下的人,永远是我。

金榜题名的免费后勤,我不干了。

01

「回去的路上帮齐盈带杯咖啡,燕麦拿铁,少糖。」

消息弹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培训班楼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玻璃,两个人影正头挨着头看同一份资料。

我骑车回家。

咖啡没买。

到家先找他要的白衬衫。

打开衣柜的时候,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吊牌没拆。

收据别在塑料袋口。

付款人:宋屿舟。

三百八十块。

上个月我说摆摊穿的棉鞋磨穿了底,他说等笔试过了再买。

笔试过了。

鞋没来。

裙子给了齐盈。

手机又响。

「材料打印了吗?三十二页,双面。U盘在书桌第二个抽屉。打印店十一点关门,快点。」

十点十八分。

骑车到最近的打印店要十二分钟。

我拿了U盘,出门。

打印店老板认识我。

「又来了?这个月第五回。还是那个考公的材料?」

「嗯。双面,三十二页。」

「你自己用的?」

「帮别人印的。」

十六块。我付的。

骑车回去的路上,第三条消息弹进来。

「咖啡买了没?齐盈明早来家里对题,她燕麦拿铁少糖。」

少糖。

他记得齐盈的口味。

我喝白开水还是温水他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不喝咖啡。

十五块够我在夜市进三斤糯米粉。

到家把材料放桌上,转身去洗碗。

水池里泡着两个杯子。

一个宋屿舟的,另一个杯壁有一圈口红印。

我看了看浴室。

洗手台多了一瓶洗面奶和一根发圈。

浅蓝色,跟那条裙子同款。

十一点半,门响了。

他进门换鞋,头也不抬。

「材料打好了?」

「桌上。」

「衬衫呢?」

「衣柜第一格。」

看了一眼,没说谢。

我指了指浴室方向。

「齐盈的洗面奶放在洗手台了。」

「她今天来对了面试思路,顺便用了一下洗手间。」

他倒水喝。

「别多想。」

别多想。

三个字,很轻,像在安慰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还有件事。」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面试集训班的押金,八千八,明天截止。」

八千八。

我摆了五百七十六个晚上的地摊,攒了两万三。

这笔钱是我给自己留的。

营养师考试报名费四百,教材三百,培训课一千二。

剩下当生活费。

交了八千八,我的账户只剩零头。

「你那边能周转一下?」

他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面试真题。

「我也有个考试要报名。」

他这才抬头。

「什么考试?」

「营养师。」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

是无所谓。

比嘲笑更难受。

「那东西考了有什么用?」

「我想试试。」

「沈茉,我笔试第三,面试是最后一关了。」

「等我上岸,什么营养师什么培训班,全给你报。」

又是等我上岸了。

这句话说了三年。

第一年等行测过了请我吃饭,没请。

第二年等笔试过了给我换鞋,没换。

第三年,等上岸了补一切。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免提。

齐盈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带笑。

「师兄,押金交了你就放心吧,咱们再磨两个星期,面试稳的。」

「还得多亏你陪我练。」他说。

多亏你。

「八千八,我明天转。」

他嗯了一声。

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的齐盈笑。

「明天咖啡记得买。燕麦拿铁,少糖。」

02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过之后,余额跳到了二百一十七。

营养师报名截止日是后天。

报名费四百。

晚上出摊的收入最快也只能在收摊后凑齐。

可线上通道每天十点关闭,我收摊最早十一点。

来不及了。

下一期再说。

下午两点,齐盈来了。

她换了我的拖鞋。

家里只有两双,一双我的一双宋屿舟的。

她穿着我那双走进客厅,脚后跟在鞋里打滑。

「嫂子,我跟师兄练面试,可能待到挺晚。」

笑得客气。

「可以。」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谢谢嫂子。」

她低头看了看。

「这杯子边上有个缺口,是师兄用过的吗?」

「那是我的杯子。」

「哦,不好意思。」

没有换。

宋屿舟从卧室出来。

看见齐盈,表情跟看见我完全不一样。

「来了?今天练结构化还是无领导?」

「先结构化。」

「上次那道乡村振兴你答得太官方了,我帮你改了个角度。」

两人坐在客厅。

我去厨房做饭。

油烟机声盖不住他们的讨论。

齐盈说:「你答题缺故事感,得加自身经历才打动人。」

「什么经历?」

「比如你女朋友摆地摊供你考试,这种放进面试里就是加分项。」

「你就说,我的伴侣在最困难的时候支撑了整个家庭,多感人。」

我的手停在菜刀上。

「用沈茉的事去打感情牌?」

「又不用说名字。」

他没拒绝。

也没同意。

也没有说那句话:那不是故事,那是她的三年。

菜端出来。

两菜一汤。

齐盈夹了一口青菜:「嫂子做饭真好吃。」

宋屿舟没动筷子:「今天怎么没做排骨?」

「排骨三十八一斤。」

他不说话了。

吃完饭两人继续练面试。

七点半我准备出摊。

路过客厅的时候,齐盈举着手机给他看。

「师兄,那家松禾日料在搞活动,你不是说一直想去?面试结束了正好庆祝。」

那家日料。

去年冬天我路过说想进去吃,他说等上岸了带我。

「行,你先订座。」

没有人说,沈茉你也一起。

我裹紧了棉袄,把摊位推出去。

出摊到十点半,净赚六十七块。

回家路上打开朋友圈。

宋屿舟没发。

齐盈发了。

一张鹅肝寿司的照片。定位:松禾日料。

配文:犒劳自己。

评论区第一条,宋屿舟回复:你值得的。

摆摊三年。

他没跟我说过一句你值得的。

到家十一点。

人不在,洗手台上又多了一支粉色牙刷。

十二点他回来了,带着酒气。

「今天跟齐盈吃了个饭,她帮我改了五道题的答题框架。」

我坐在床上算摊位流水。

「你牙刷旁边多了一支,粉色的。」

「哦,她上次说合租室友用了她的,我说干脆放一把在我们这备用。」

我的家变成了齐盈的备用洗手间。

我的拖鞋变成了齐盈的备用拖鞋。

「下次让她自己带。」

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沈茉,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把牙刷而已,语气像在发脾气。」

「我没发脾气。」

「那就好。」

他关了房间的灯。

「明天她八点来,你帮忙弄一下早饭。她乳糖不耐受,别放牛奶。」

他记得齐盈乳糖不耐受。

我的经期每个月几号,他没记住过。

「知道了。」

03

面试那天,我五点起床。

衬衫重新检查了一遍,领口有道细褶,蒸汽熨斗压平。

皮鞋擦过,资料袋按科目分了标签。

六点半他出卧室,西装穿得板正。

「领口有点紧。」

「我放了半个扣眼的松量。」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门铃响了。

齐盈。

白衬衫,深蓝西装裙,头发扎得利落。

「师兄,走吧,车来了。」

他拿起公文包。

路过我身边说了一句:「晚上可能晚回,不用留饭。」

门关了。

我站在玄关看他换下来的旧拖鞋。

弯腰摆正。

七点半去超市上班。

中午请假出来,骑车去夜市提前出摊。

月底房租还差七百。

摆到下午四点。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超市排班群,没有宋屿舟。

五点半收摊。

打开朋友圈。

齐盈又更新了。

一张餐厅照片。

宋屿舟侧头看她,表情松弛,带着温度。

配文:和最信任的人走完最重要的一步。

下面二十多条评论。

「哥嫂加油!」

「这CP锁了」

「郎才女貌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们的共同好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

晚上八点他回来了。

脸上有酒气,眼神很亮。

「今天发挥不错。」

「齐盈说我案例分析答得好,尤其那个基层服务的故事。」

「什么故事?」

他坐在沙发上解领带。

「就是我的伴侣为了支持我备考,放弃了自己的发展,每天摆地摊十几个小时。」

「这种牺牲不该被辜负,所以我要带着这份感恩服务基层。」

他背了一遍。

像在复述面试答案。

「你把我摆摊的事说出去了?」

「没有直接说你。齐盈帮我改的角度。」

她拿我的生活当他的素材。

他拿我的付出当他的感情牌。

「还有一段。」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答题笔记,齐盈的批注用红色标出。

其中一段写着:「我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拉扯我长大。她从没抱怨过一个字。」

这不是他的故事。

是我的。

我妈独自带我长大。

冬天在工地搬砖,夏天在饭店洗碗,晚上还给我辅导功课。

有一次我在出租屋里说给他听,他说你妈真了不起。

然后他改头换面,变成了自己的面试答案。

「这一段是我妈的事。」

他愣了一下。

「差不多吧,面试考官也不会查。」

「再说我小时候也苦,我爸也走得早。」

差不多。

我母亲的命在他嘴里是差不多。

手机又响。

齐盈的消息弹出来。

「师兄晚安,明天继续加油哦。」

他的自动回复已经设好了:「晚安,辛苦了。」

给齐盈设了自动回复。

给我发消息想都想不起来。

他去洗澡了。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备忘录。

新建文档。

标题:三年支出明细。

第一行:2021年3月,宋屿舟辞职。当月房租2800,沈茉出。

一条一条,从头记。

打开银行流水之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起早贪黑挣出来的。

凌晨一点。

他睡了。

屏幕上最后一个数字停在今年十月。

三年总计:147862元。

数字很安静地躺在手机上。

跟我一样安静。

「十四万七千八百六十二。记住了。」

04

面试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在夜市收摊。

宋屿舟的电话打过来。

「过了。总成绩第二。」

电话那头有笑声、掌声。

齐盈在旁边叫:「师兄,我也过了!咱们一个单位!」

「恭喜。」

「晚上别出摊了,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主动让我不出摊。

三年头一回。

我收了摊子骑车回去。

路上买了两个菜,排骨炖了一锅汤,放了他胃不好时我常放的山药。

八点半,门开了。

他不是一个人。

齐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束花。

他口袋露出来的小票我看见了,三百二十块。

三年没给我买过花。

「嫂子我就不多留了。」

「坐吧。」

宋屿舟拉她进来。

「正好要说的事跟你也有关。」

我多摆了一双筷子。

排骨汤冒着热气。

齐盈很自然地拿起汤勺先给宋屿舟盛了一碗。

用的是我的围裙。

「沈茉。」

他放下筷子。

「我们谈谈。」

三年前他辞职那天说过一句话:等我考上了,补你一个婚礼。

我等了一千多个夜市。

「齐盈跟我分到了同一个单位。以后工作接触会很多。」

「嗯。」

他看了齐盈一眼。

她低头做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沈茉,这三年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你不觉得吗?」

「你说摆摊的事我接不上,我说面试的话题你也听不懂。」

「这不是谁的错。」

齐盈插了一句,声音轻而体贴。

「两个人的成长节奏不同步,勉强绑在一起对你们都不公平。」

她说你们。

好像她不是中间那个人。

「沈茉,我想跟你分开。」

六个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汇报一个已经讨论好的结论。

他们讨论过了。

在日料店,在自习室,在那些凌晨打到深夜的电话里。

「你摆摊辛苦我知道。」

「齐盈。」

我看着她。

她的嘴停住了。

「你乳糖不耐受,他记得。」

「你喝燕麦拿铁少糖,他记得。」

「你面试穿的裙子,他买的。」

「你来我家用我的拖鞋、我的杯子、我的牙刷位。」

「你不是他的备考搭档。你是他的预备役。」

齐盈的表情僵住。

宋屿舟站起来。

「沈茉,你说话注意点。齐盈面试帮了我多少。」

我也站了。

打开手机。

三年支出明细推到他面前。

147862元。

「培训班学费,模考报名费,面试集训押金。」

「三年房租水电,你每天的一日三餐。」

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你跟我算钱?」

「你先跟我算的感情。」

我从玄关拿起那只保温杯。

成绩公布那天带去的那个,缝了两晚防烫套的那个。

他一直没打开,在鞋柜上落了五天灰。

「房子是我签的合同。三十天内搬走。」

「齐盈的东西今天带走。」

「这笔钱你每月还,工资到账就转。」

他的脸终于变了。

他不知道这个房子一直在我名下。

因为他从没问过。

我穿上外套。

帆布袋提前放在了门口。

齐盈在身后喊了一声:「沈姐你冷静一下。」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胃不好,山药的储存方法贴在冰箱门上。以后自己看。」

门关上了。

我提着袋子往楼下走去。

保温杯留在了桌上。

防烫套的针脚很密。

那滴浅粉色的血痕还在布面上。

没人会再缝第二个了。

05

搬走的时候,编织袋装了两个,行李箱没有。

三年前搬进来也没有行李箱。

两袋衣服加一桶糯米粉,那就是全部家当。

新住处在城东。

月租一千六,合租。

另一间住着一个快餐店的班长,叫杜鹿。

她帮我搬东西的时候看了看两个袋子。

「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重新开始。」

她没再问。

当晚在城东找到了新的夜市摊位。

租金贵五十,人流量大。

出摊第一晚,卖了一百零三块。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十一点收摊才看到三条消息。

宋屿舟:「钥匙放在鞋柜里了,可以不走吗?我们好好谈一次。」

宋屿舟:「你的围裙和拖鞋我给你收起来了。」

宋屿舟:「你明天出摊前回个电话。」

我没回复。

第三天,杜鹿下班回来说:「门口站了一个男的,说找你,我没让他上来。」

「穿什么样?」

「西装衬衫,提了个保温杯。」

我打开门看了一眼。

楼下没人了。

门口地垫上放着那只保温杯。

打开。

空的。连汤都没有装。

他不知道怎么做红豆薏米汤。

我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没有带进房间。

第五天他来了夜市。

旧外套,运动鞋,头发没打理。

「沈茉,聊几句行吗?」

「我在出摊。」

「收摊之后呢?」

「算账。」

他就站在旁边看我揉面团、下油锅、装盒。

十分钟。

排队的顾客小声议论:「那男的是她对象吧?穿得挺体面的。」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晚饭?」他说。

「吃了。」

「吃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

站了五分钟。

「沈茉,我这两天自己做饭了。」

「米放少了,煮成了干饭。」

「冰箱里你留的那些山药薏米,我不知道哪个泡多久。」

「上网搜。」

「搜了。做出来不是你做的味道。」

「那就去饭店吃。你上岸了,吃得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齐盈也不会做饭。她天天点外卖。」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你来是想告诉我你跟齐盈过得不好,所以我应该心软?」

「不是,我是想说,以前那些事都是你在做。」

「是啊。现在不做了。」

油锅滋滋响。

他站在热气旁边,西装肩上落了一层油点。

「你回去吧。油烟大。弄脏了衬衫,没人帮你洗了。」

他走了。

收摊骑车回家,路过原来住的那条街。

二楼的灯亮着。

他大概还没学会关不用的灯。

电费现在扣的是他的卡。

第七天,齐盈打来视频。

「沈姐,师兄这两天状态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你们交往三年,说没关系也太。」

「齐盈,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她咬了咬嘴唇。

「至少别让他一个人扛新工作的压力,他刚入职什么都不熟。」

「三年前他辞职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管。扛下来的人是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答不上来。

「你们成长节奏不同步,对吧?」

「那他需要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同步?」

她挂了电话。

第十天,我用出摊赚的钱交了营养师考试报名费。

四百块。

从自己账户出的。

杜鹿看见我背书,问:「在考什么?」

「一个能靠自己吃饭的证。」

06

宋屿舟入职第三周,齐盈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笑得得体。

配文:感谢吴主任的指导。

吴主任,分管人事的副手。

宋屿舟提过这个名字。

一周后齐盈的朋友圈多了三条跟吴主任的互动。

其中一张聚餐照片的玻璃倒影里,能看到吴主任的车牌号。

杜鹿刷到了。

「你前男友那个搭子,换赛道了吧?」

「不关我事。」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我好奇的是下个月模拟考成绩能不能提二十分。

两天后宋屿舟又来了夜市。

这次更狼狈。

旧外套的领口起了毛球,以前我会用粘毛器帮他处理。

「沈茉。」

「今天收了。」我正在擦灶台。

「齐盈跟吴主任走得很近。」

「嗯。」

「我现在才知道,她备考的时候就在联系他了。」

「吴主任比她早三年上岸,手里有资源。」

我把抹布拧干。

「你来是想让我说我早看出来了?」

「不是。」

「那来干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齐盈今天当着同事的面说,面试的答题思路全是她原创的。」

「还说我笔试靠的是她整理的知识框架。」

「不是吗?」

「那些知识框架,你帮我打印的三十二页素材汇编,是你从培训班课件里一页页截取整理的。排版也是你做的。」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是培训班统一发的讲义。」

三年里每次我送材料过去,他接了就翻。

从没问过来源。

就像他每天吃我做的饭,从没问过菜价。

「沈茉。」

「别叫我了。你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发现了我付出了什么。」

「是因为齐盈不再免费帮你了。」

「不是。」

「是。」

「你需要人的时候才想起我。上次是面试材料,这次是同事背刺,下次呢?」

他低下头。

「齐盈说的那些话你可以自己澄清。」

「笔试第三名是你考的,实力是你自己的,不用扯上别人。」

他抬起眼看我。

「你在帮我说话?」

「我在说事实。跟帮你没关系。」

骑车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宋屿舟:「我查了营养师考试报名时间。你当时没报上名是因为替我交了面试集训押金。」

我没回。

第二条:「八千八我这周发工资就转你。」

第三条:「对不起。」

三年头一回。

可我现在不需要这三个字了。

我需要的是四百块报名费在该交的时候出得起。

是夜里十一点收完摊有人留盏灯。

是有人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到家。

杜鹿在客厅追剧。

「他又来了?」

「嗯。」

「你怎么不心软?」

我换了拖鞋,翻开模拟题。

「心软了三年了。再软下去就没骨头了。」

07

宋屿舟转了八千八。

我点了接收,发了一条消息。

「这笔记了。还剩十三万八千多,月清单发过了,按月还。」

他秒回:「我知道。」

又过了十秒。

「沈茉,我不是在买断良心。」

「我没说你是。欠债还钱,正常的事。」

三天后,他母亲打来电话。

「小沈啊,屿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声音带着方言口音,跟记忆里一样。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刚上班,家里乱得不行。」

「阿姨,是他先提的分开。」

「男人说气话你别当真。你回去,我过来帮你们收拾。」

「他不是说气话。」

「他说我们认知差距太大,勉强在一起是绑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那个小齐呢?」

「不是天天跟屿舟一块的吗?」

「齐盈在追她的领导了,阿姨。」

又停了三秒。

「什么?」

「您问他吧。」

挂了电话之后关机学了两个小时。

后来听说宋母当晚坐大巴到了儿子的出租屋。

进门看到满地外卖盒和没洗的衣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

「我妈让我跟你道歉。但我想说的不只是道歉。」

我没回。

又一条:「你考试哪天?」

「跟你没关系。」

「我想去给你送个早饭。」

手机扣在桌上。

考试前一周,杜鹿帮我做了几套模拟卷。

她高考复读过两年,方法比我强。

看了我错最多的那部分,说:「临床营养学基础你太薄,报个线上冲刺班吧。三百八。」

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收入。

新摊位人流量大,净赚比上月多了四百。

「能出。」

「那就报。省出来的分不够你补考一次的报名费。」

从此每天出摊前看一小时网课,收摊后做一套题。

凌晨一点睡,早上六点起。

跟供宋屿舟备考的那三年一样。

区别是这次给自己。

考试前两天,宋屿舟出现在夜市。

他带了一个袋子,里面是红豆和薏米。

「我试着煮了一锅。味道不太对,但想让你尝尝。」

他递过来一只新保温杯。

没有防烫套。

我打开盖子。

红豆没煮烂,薏米还硬。

汤的颜色发灰。

「我知道不好喝。」

他声音很低。

「但我想知道你每次做这个要花多久。」

「泡豆四小时,煮一个半小时。」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每次我从培训班回来,你已经放在桌上了。」

「我一次都没问过你几点开始煮的。」

我把盖子合上。

「汤我不喝。你拿回去练,练好了给你妈喝。」

他站在原地。

「沈茉,考完试能不能见一面?」

我把最后一盒糯米团子递给等着的顾客,擦了擦手。

「不用见了,宋屿舟。你没有时间可以再给我浪费了。」

08

考试那天下了雨。

杜鹿帮我叫了车。

出门前她把纸巾和水塞进我包里。

「加油。」

考场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排队的时候,有人从伞外面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个塑料袋。

里面两个茶叶蛋,一盒牛奶。

宋屿舟站在马路对面的雨里。

外套肩上淋透了。

没走过来。

隔着马路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茶叶蛋我在候考室吃了。

不是心软。

没吃早饭低血糖进考场容易出事。

三小时后走出来。

他不在门口。

松了一口气。

成绩两周后出的。

我过了。

总分八十一,高出合格线十六分。

杜鹿拉我去吃火锅。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宋屿舟:「听说你过了。恭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关注了那个考试网站的公示名单。」

他一直在看。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段。

「我在单位被通报批评了。」

「一份工作报告里引用了一段材料,齐盈说是她原创的,结果被查出来是抄的。」

「我署了名,算共同责任。」

以前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每个出处我都标得清清楚楚。

齐盈从来不标来源。

「要是不知道怎么写情况说明,网上有模板。」

没回了。

第二天他来了。

「沈茉,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就想看看你。」

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营养师资格证书。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个,就是你一直想考的?」

「是。」

「当初因为我的面试押金,你没报上名?」

「嗯。」

他闭了一下眼。

「对不起。」

「你道过了。」

「我再道一次。」

「道歉改不了我少了半年的时间。」

他看着我手里的证书。

「沈茉,如果重来。」

「没有重来。你选齐盈的时候没想过重来。我也不想了。」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

「宋屿舟,你妈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值得更好的。」

他的肩膀垮下去一截。

「这句话该你说的。」

「你说了三年等上岸了补给我,结果你上了岸,补的是分手。」

他张了张嘴。

「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09

营养师证下来的第三周,城西一家健康管理中心发了面试通知。

杜鹿看了招聘信息。

「底薪三千五,提成另算,不用风吹日晒。」

「你膝盖不是摆摊站久了经常疼吗?去试试。」

面试我去了。

面试官问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做了三年夜市小吃。」

「有几个老顾客有痛风和糖尿病,我根据他们忌口做了低嘌呤和低糖的品种。」

「两年下来他们指标稳定了不少。」

面试官愣了一下。

「你这个算实践经验。」

录用了。

入职第一天穿上印了名字的工服。

胸前名牌白底黑字:沈茉。

三年了。衣服上终于印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超市工牌,不是夜市摊位号。

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夜市摊照出。

没有人需要我熬夜打印材料。

没有人需要我五点起来熨衬衫。

第二周,同事来说:「沈姐,门口有个人找你。」

宋屿舟站在前台。

瘦了。

下巴胡茬没刮干净。

外套领口起了毛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你妈告诉我的。她说你现在过得不错。」

「嗯。」

「她还说让我别再来了。」

「那你为什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打开。

三年的转账记录汇总,按月打印。

旁边附了一张还款计划表。

147862元。

分二十四个月。

每月6161元。

「我算过了。工资到手的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够房租和吃饭。」

我看了看计划。

「你每月只给自己留两千多?」

「够了。以前连两千都花不到,什么都是你帮我安排的。现在学着自己来。」

我把文件袋合上推回去。

「不用打印。按清单转就行。」

他没接。

「沈茉,我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

抬头是齐盈。

时间是三年前,一条消息。

「师兄,你女朋友那个摆摊的,别让她老来培训班了,同学们觉得影响学习氛围。」

那是我第一次去送保温杯的那个星期。

「你当时看到了?」

「看到了。」

「你回了什么?」

他展开自己的回复:「也是,以后让她少来。」

我攥紧了文件袋封口。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觉得我给你送饭是丢人的。」

「不是丢人,是。」

「是什么?」

「齐盈说得有道理。培训班都是全日制备考的人,你端着保温杯进去确实。」

「不合适的不是保温杯。是你觉得有一个在夜市摆摊的女朋友不合适。」

他没有反驳。

同事从门里探头:「沈姐,一点半有个客户咨询。」

「宋屿舟,还款按计划走。」

「钱的事到此为止,其他的没什么好说了。」

他眼睛红了。

「我能不能就在这坐一会儿?」

「不说话。看看你上班的样子。」

「不行。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转身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现在才看清楚。你一直站在我旁边,我一直在看别人。」

我没回头。

「你找到了啊。只是你找到的那个人,也在找别人。」

10

半年后,城东夜市翻新改造,露天摊位改成了固定铺面。

我拿到了一间。

六平方,有遮雨棚、固定电源和水槽。

不用每天搬帆布桶了。

杜鹿帮我挂招牌。

「叫什么名?」

「禾野小食。」

「禾是哪个禾?」

「禾苗的禾。」

牌子挂好那天拍了照片发给我妈。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

「好看。我闺女有出息。」

白天在健康管理中心上班,晚上周末经营铺面。

营养师的知识揉进了菜单。

低糖糯米团子,红豆薏米冻,无麸质的杂粮饼。

老顾客从原来的夜市跟了过来。

一个痛风的大爷每周来三次。

「小沈,你这粥比医院食堂好。」

「那是因为加了您上次说喜欢的枸杞。」

开业两个月,营业额翻了一倍。

第一次觉得钱是替自己赚的,不是替谁垫的。

某个周六傍晚。铺面刚开门。

一个灰色卫衣的人走到柜台前。

宋屿舟。

比半年前又瘦了些。

头发长了,没抹发胶。

他看着墙上的菜单。

「红豆薏米冻,还有吗?」

「有。十二块一份。」

「来一份。」

盛好装在一次性碗里,递过去。

他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吃。

吃了一口,停下来。

「这个味道,是你保温杯里那个红豆薏米汤改的?」

「原料差不多。做法不一样了。」

他又吃了两口。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吃完了。空碗放进回收处。

「沈茉。」

「嗯。」

「三年前你在培训班门口递给我的保温杯,那个防烫套我拆下来了。」

「扔了?」

「没有。在我衣柜里。」

我擦了一下柜台。

「那就是一个布套子,不值钱。你要扔就扔了吧。」

「上面有你缝的时候扎破手指留的血点。」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你走之后。」

他的声音很轻。

「你走之后我才开始一样一样地看你留下的东西。」

「你的拖鞋在门口放了一个月我不敢挪。」

「你在冰箱门贴的便签写着每天的菜谱,周一蒸鱼,周三排骨,周五山药粥。」

「我照着做了一次,把锅烧穿了。」

「宋屿舟。」

「嗯。」

「这些话说给我听,是想让我心疼你?」

「不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记住了。」

柜台上有顾客在等。

我走过去接了订单。

他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

这个月的还款。6161元。

「第四个月了。还剩二十个月。」

「记着呢。」

他点了一下头。

「走了。」

走到铺面门口停了一步。

「你这个店名是自己取的?」

「嗯。」

「禾野。以前你说过想有个自己的小店,卖自己研究的吃的。」

「你居然记得。」

「什么都记得。只是以前觉得不重要。」

他走了。

收摊的时候杜鹿来帮忙。

「又来了?」

「来吃了一碗东西。十二块。」

「你不生气?」

「不生气了。他现在是掏十二块钱吃碗甜品的普通顾客。」

「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

杜鹿洗碗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不值得了。」

关灯前看了一眼墙上菜单。

红豆薏米冻下写着一行小字:本品不含乳糖。

曾经替他煮的汤,现在是菜单上的一个编号。

锁了门,回家。

不用熬夜等谁回来了。

回到家桌上放着杜鹿买的蛋糕,插了一面小旗子。

「开业两个月快乐!芝士味的,不是红豆味的。」

「你以后少做点红豆的东西,换个口味。」

我切了一块,坐下来。

「好。换个口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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