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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19 15:44:02

我的猫变成人之后,比当猫的时候难养多了

我的猫叫富贵,英短蓝白,五岁,绝育了。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习惯性地往胸口摸,平时那里应该压着一坨十二斤的温热肉体,堵在我的呼吸道正上方。但今天我摸了个空,手在被子外面挥了两下,什么都碰不着。

我睁开眼。

床头坐着一个男人。

裸着!

长手长脚蜷在我平时放枕头的位置,膝盖顶着下巴,一双圆溜溜的蓝灰色眼睛正盯着我看。他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皮肤很白,头发是银灰色的短毛,乱糟糟地翘着,额前两撮特别长,像猫耳朵的轮廓。

我下意识去看窗户——关着的。门——关着的。这间卧室理论上只有我一个人住,合租室友上周刚搬走,新的还没找着。

"你是谁?"我的声音劈了。

他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是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富贵歪头看我的角度。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喵。"

那个"喵"是用人类的声带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我说不出话了。

他往我这边凑了凑,鼻子动了动,凑到我颈窝里闻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尾音往上翘,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懒洋洋,如果说人类的语言有方言的话,猫的方言就是所有句子都带波浪号。

"富贵?"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耳朵动了动。没有猫耳朵,但他头上那两撮银灰色的头发确实动了动,像某种残余的肌肉记忆。

我抓起被子把他整个罩住,连头带脚裹成一个茧,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客厅。客厅的猫窝是空的,猫碗里的粮没动过,阳台上的猫砂盆干干净净。那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用爪子拍我脸要我起床放粮的蓝胖子,不见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喘了半天气,然后走回卧室,把被子掀开一角。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还保持着被我卷进去的姿势蜷在被子里,看见我掀被子,冲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那个眨眼的速度——眼皮合上,停顿半秒,再睁开——是猫表示信任和放松的经典动作。一只猫朝你慢慢眨眼,意思是"我喜欢你"。一只疑似猫变成的男人朝你慢慢眨眼,意思是你可能精神分裂了。

我给公司请了假,说我头疼。实际上我头确实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只猫在里面踩奶。

那个男人——我叫他富贵,他应了——裹着我的浴巾坐在沙发上,四条腿——两条胳膊两条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扭在一起,关节的柔韧度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类范畴。他在舔手背。用手头舔手背,舌头伸出来,粉色的一小截,在手背上刮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了看,表情有点困惑,好像不理解为什么舔不出毛来。

"别舔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换了个姿势开始舔自己的小臂。

我从衣柜里翻出最大号的T恤和运动裤扔给他。他接过去,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这玩意儿怎么穿"的困惑。我把套头衫套到他头上,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情愿的袋子里,两只手在布料下面乱扑腾。

最后我放弃了,让他穿着我的浴巾坐在那里,我去厨房给他弄吃的。

打开冰箱的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养了五年猫,很习惯每天开一罐猫罐头或者蒸一块鸡胸肉切碎了拌猫粮。但冰箱里没有储备给"疑似变成人类的前猫"吃的东西,只有几颗鸡蛋、半把青菜和一盒过期了三天的牛奶。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正把脸凑到茶几上富贵平时喝水的那只陶瓷碗前面,低头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去卷里面的水。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人的口腔结构,舌头卷上来的水量连润湿嘴唇都不够,于是他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喝起来,水溅了一茶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比当猫的时候难养多了。

他喝完水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珠,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用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蹭了两下,大概试图用蹭的方式把水擦干——那是富贵平时蹭痒痒的动作——结果当然不管用,水渍把沙发罩洇湿了一片。

我叹了口气,扯了两张纸巾走过去给他擦脸。他仰起头,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那个声音从他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响得我手一抖。猫发出呼噜声的时候你摸它下巴,它会更舒服。他现在变成人了,摸他下巴他还是会呼噜,这算什么事。

"你真的是猫变的?"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退后两步看他。

他歪头看我,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我的嘴,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意思是,我也想说话,但暂时还不会。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我的手机,比划了一个"打字"的动作。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猫捧着自己好奇的玩具。他用食指在上面戳了半天,大概是因为指头变大了,按键总是按歪。最后他终于打出一行字,举起来给我看:"饿了。要吃鱼。"

后面跟了三个猫爪表情。

我认命地去厨房蒸了一条冰箱里冻着的鲈鱼。蒸鱼的时候他一直趴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趴着,脸贴着瓷砖,用肚皮感受地面的温度,像一只铺开的煎饼。那个姿势他在猫的时候最喜欢做,夏天的时候专门趴在有穿堂风的地方,整个猫摊成一张皮。现在他人摊在那里,一米七八的身高把厨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能坐起来吗?"我端着蒸好的鱼走出来,差点被他绊倒。

他翻了个身,从趴变成躺,仰面看着我,银灰色的头发散在瓷砖上,蓝色的眼睛被厨房的灯照得透亮。然后他坐起来,接过我手里的鱼,低头开始吃。

用手指捻着吃。一小块一小块捻起来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吃得很优雅,像一只猫在对待自己捕获的猎物。但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开始用嘴直接去叼盘子里的鱼肉,脑袋埋下去,嘴唇碰着鱼肉往嘴里吸——那是他当猫的时候吃罐头的方式。

我伸手把他脑袋掰起来。他嘴角沾着鱼肉碎屑,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用筷子。"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他攥着筷子看了看,然后试图用两只手同时操作一双筷子,像拿铲子那样攥着,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最后他放弃了,把筷子扔到一边,又趴下去用嘴吃。

我看着他吃完一整条鱼,期间换了三种姿势:蹲着、坐着、趴着。最后他吃完的时候,整条鱼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一根一根码在盘子边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那个强迫症一样的整齐程度,和富贵每次把猫粮里的冻干挑出来吃完再把普通粮码成一圈的操作一模一样。

我洗了碗出来,他已经不在厨房门口了。找了半天,在卧室阳台上发现了他——他蜷在那张懒人沙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膝盖顶到胸口,后背紧贴着沙发靠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他眯着眼,一只脚从浴巾下面伸出来,脚趾头无意识地一开一合,像踩奶。

我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那只猫我养了五年。从巴掌大一个毛团子,养到十二斤的胖墩。我给它喂奶、铲屎、看病、绝育。它挠坏了我三张沙发、两卷窗帘、一整个衣柜的衣服,每天早上准时踩我脸叫我起床放粮,晚上一定要睡在我枕头上,屁股对着我的脸。我单身了五年,期间相亲失败无数次,每次媒人都说"你条件不错就是养猫有点多",我说我养了一只不是很多,对方说"可是你朋友圈全是猫"。

现在这只猫变成了人,躺在我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晒太阳,脚趾头一开一合,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我蹲下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软,像猫肚子上的绒毛,细而密。我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摸到后颈,他整个身体猛地一弹,下巴翘起来,仰着脖子往我手心里顶。那个反应和富贵一模一样——我每次摸到富贵后颈那个位置,它就会把脑袋使劲顶进我掌心,眯着眼睛呼噜震天响。

我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掌心里传来他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震颤。他的脖颈很细,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温热而鲜活。

"我该怎么办?"我问。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我,然后他把脸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猫表达亲昵的时候会这样——用额头蹭人,把自己的气味蹭到对方身上。他现在没有气味腺了,但他还是记得这个动作。

他鼻尖的温度比我低一点,呼吸轻轻扫在我嘴唇上。我往后仰了仰,他跟着往前倾了一下,然后自己停住了,退回懒人沙发里,重新眯起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心跳快得不正常。我不喜欢男人。我对着相亲网站上每一个介绍自己的姑娘点过"感兴趣",我从初中起暗恋的就是隔壁班扎马尾的女生。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性取向明确且稳定的直男。他只是一只猫。我养的猫。绝育过的猫。只是变成人了而已。没什么可慌的。

我不慌。

我带他去洗手间教他用马桶的时候,他蹲在马桶圈上。蹲着。两只脚踩在马桶圈两侧,像猫蹲在脸盆边沿。我试图把他按到马桶圈上坐好,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最后以他踩滑了掉进马桶里告终。

把他从马桶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银灰色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水珠从睫毛上往下掉。他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嘴唇撅着,两只手攀着我的肩膀,像小时候富贵第一次洗澡时扒拉着我的胳膊不肯松爪子。

我站在浴缸旁边,花洒开着热水对着他冲,他蹲在浴缸底——又是蹲着——任由水从头顶淋下来,眯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猫怕水,哪怕变成人了也怕水。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抠着浴缸边缘,骨节发白。

"你忍忍。"我说,"你掉马桶里了,不洗不行。"

他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喵呜",拖长了尾音,像在控诉我虐待动物。

洗完澡我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擦头发。他乖乖坐着不动,偶尔仰头配合我擦下巴和脖子,呼噜声从没断过。那个声音从胸膛里闷闷地传出来,隔着浴巾和我的手掌,震得我指尖发麻。

擦到他耳朵后面的时候他突然抖了一下,脖子歪向一边,一条腿不受控制地蹬了两下。那是猫的"反射区",耳朵后面某个位置一碰就会触发蹬腿反应。他变成人了,那个反射区居然还在。

他蹬腿的时候浴巾松开了,我立刻收回手转过头去。

"你自己穿衣服。"我背对着他说,把准备好的T恤和内裤扔到床上。我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我,眼神很满意,意思是"穿好了"。

T恤穿反了,内裤套在了头上。

我帮他重新穿好,过程中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努力不去在意他皮肤的温度和指尖碰到的后腰。他倒是很坦然,像一只被主人收拾打扮的猫一样,随我怎么摆弄,反正信任我。

那天下午我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想搞清楚猫变成人这种事到底有没有先例。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电影,唯一一条有点用的信息是个冷门的民间传说,说猫修行够了一定年岁可以化形,但条件是要被人真心爱着才会渡劫成功。

我看了看趴在沙发扶手上的富贵。他把自己挂在扶手边缘,上半身垂在沙发一侧,下半身搭在另一侧,整个腹部悬空,像一张倒扣的弓。那是富贵最喜欢的睡觉姿势,挂在沙发扶手上,肚子朝天,睡到流口水。

我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他浑身一缩,从扶手上滚下来摔进沙发垫子里,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我,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了。

我蹲在沙发边上看了他很久。他睡觉的样子和猫的时候一模一样,蜷成团,脸埋进手臂弯里,呼吸均匀,偶尔鼻子抽动一下,大概在做梦。猫做梦的时候爪子会动,他变成人了,做梦的时候手指头会蜷缩、张开、蜷缩,像在捕捉什么。

我回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无意识地往毯子里面拱了拱,喉咙里又滚出一串呼噜声。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床上——我没得选,他就认那张床,因为那张床上有五年来我们俩共同的气味。我试图把他赶到客厅新铺的床垫上,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蹲在床垫中央不动,屁股对着我。那个姿势翻译过来就是"我生气了,但我不走,我就在这里蹲着让你难受"。

我放弃抵抗,让他睡在床上。但我也坚决不和他共枕,自己抱了被子去睡沙发。半夜我被踩醒了。他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条腿抬起来踩在我胸口上。踩了两下,像猫踩奶那样,指头还一抓一抓的。

"富贵。"我抓住他脚踝,"去睡觉。"

他抽回脚,蹲在沙发旁边看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眼睛像两颗蓝灰色的玻璃珠,透亮透亮的。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我的额头,转身走回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额头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久久散不掉。

第二天我抱着再试试看的心态带他去了宠物医院。柜台后面的姑娘看见我领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进来,表情很精彩。我问她富贵在不在,就是昨天我寄养的那只蓝白英短。

姑娘查了半天记录,说昨天确实有人送来一只英短,但当天晚上那只猫就不见了,笼子门莫名其妙弹开了,监控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窜了出去,找不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富贵。他正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过的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他歪着头冲人家眯了眯眼。那个"眯眼"是猫表达友好的方式,但放在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脸上效果完全不同,姑娘脸红着快步走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所以你真的就是富贵。"

他伸出爪子——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从他变成人以来,摸我的头这件事他做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好像这是他的特权。我被他摸得有点恼,但五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对这只猫做的一切都丧失反抗能力。

他当了五年猫,清楚我所有的软肋。他知道我每天早上有起床气但摸一摸肚子就好了,知道我加班到半夜回来一定会先抱他再换鞋,知道我每次相亲失败回来都会对着他絮絮叨叨诉苦,知道我单身五年不是因为找不到对象而是因为每次约会到一半就惦记着回家喂猫。这些事他作为猫的时候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他变成人之后,他依然用同样的方式跟我相处。晚上我加班回家,打开门他蹲在玄关,面前摆着一双拖鞋——他学着摆的,虽然两只鞋一正一反。我换好鞋他就凑过来,先用额头蹭我肩膀,再绕到我身后用下巴蹭我后背,最后绕回面前仰头看着我,那个"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和猫的时候完全一致。

我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他举起手机,上面打了一行字:"看电视。有鸟。抓不到。"

"那是电视里的鸟。"

他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我,表情明显在说"我知道但是看着还是想抓"。他当猫的时候就喜欢趴在电视机前面追里面的飞鸟镜头,追着追着撞到屏幕上,撞完还一脸不解。现在变成人了,这个爱好居然没改。

我给他做饭。这几天他逐渐学会了用筷子,但用得很勉强,夹两口就要放下手歇一歇,手指头累得抽筋。我看不过去,把饭菜盛进一个大盘子里让他用勺子舀着吃。他坐在餐桌前,面前铺着我给他买的卡通图案围兜——是猫头的——一勺一勺舀得很认真,下巴上沾了米粒自己不知道,我一伸手帮他擦掉,他就眯着眼睛把脸往我掌心蹭。

蹭完继续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形。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养了好多年的东西突然换了一种形态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它是同一个存在,但它的一切又都让你觉得新鲜。他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蹲在阳台晒太阳的样子、看见窗外有鸟扑腾的样子,全都是富贵的样子,但又多了一层什么。多了一层温度,一层呼吸,一层人类皮肤的触感和一双会回看你的眼睛。

第五天的时候他说出了第一个完整的词。

那天我在厨房煎蛋,油溅到胳膊上烫了一下,我"嘶"了一声。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身体贴到我背后,两只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怎么了?"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第一次发声。三个字,音调不太准,"么"字拖得很长,带着猫叫的尾音。

我拿着锅铲僵住了。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蛋的边缘开始焦了。他松了手绕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胳膊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皱起眉,凑过去吹了一下。凉凉的气流拂过那块红痕,然后他抬头看我,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疼?"他又说了一个字。

"不疼。"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额头——那个熟悉的、蹭气味的动作——然后退出厨房,蹲在门口继续看我煎蛋。

我站在灶台前面,锅铲还举在半空,蛋已经焦成了一张黑饼。我把火关了,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心跳声太大,盖过了抽油烟机的轰鸣。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他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蹬出被子,手伸到我这边搭着枕头边沿,像以前猫睡觉的时候总要伸一只爪子搭在我胳膊上。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银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撮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以前是猫的时候也睡在我枕头上。十二斤的体重压着我半张脸,我呼吸不畅推他,他纹丝不动。现在他躺在旁边,呼吸均匀,胸膛起伏,手搭在枕头边沿,离我的手不到三厘米。

我没睡。我一直在想,我喜欢他吗?喜欢一只猫变成的男人?或者说,我是不是早就喜欢那只猫本身了,只是他变成人以后我才意识到?

五年。我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年。我所有的孤独、疲惫、糟糕的情绪,回家之后都有一个毛茸茸的身体蹭过来,用呼噜声告诉我"你回来了"。我所有的快乐、成功、值得分享的瞬间,第一个告诉的也是他。我围着猫打转了五年,相亲的时候被说"你朋友圈全是猫",我嘴上辩解其实心里清楚,我只是懒得辩解。

因为我说不出"他对我来说不只是猫"这种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但心里清楚。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闭着眼往我这边拱了拱,像以前睡着睡着挤过来占枕头一样。他整张脸贴到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锁骨上面,热乎乎的。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放在他后脑勺上。他喉咙里立刻滚出一串呼噜声,闷闷地贴着我的皮肤传过来,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富贵。"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你现在是人。不是猫了。"

他睁开眼。暗光里他的眼睛像两颗深蓝色的星,看着我,眨了一下,缓慢的。猫式眨眼。

然后他把脸往我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手从枕头边沿移到我的胸口,搭在那里,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了。

那之后他就开始说话了,从蹦单个词到完整的句子只用了一周。他的语法有点奇怪,主谓宾经常颠倒,像从猫的逻辑翻译过来的:"饭吃了你吗"、"窗外鸟飞了刚刚"、"太阳好晒猫不晒"。他说"我"的时候偶尔还会说成"本猫",改了三天才改过来。

但他最常说的是我的名字。林舟。这两个字他发音特别准,不像别的词那样带着猫的卷舌尾音。每次喊都是短促的、确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林舟。"他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空盘子。

"林舟。"他在阳台晒完太阳进来找我。

"林舟。"他半夜做噩梦醒来翻到我睡的沙发上趴到我胸口。

"林舟。"他在我早上赖床的时候用额头抵着我额头把我顶醒。

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终于学会像个人一样坐沙发了,虽然还是习惯把脚蜷到身下缩成一团。电视在放一部动物纪录片,拍到一只母豹子带着小豹子。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隙。

"林舟。"他突然说。

"嗯?"

"你喜欢我。"他说。

不是问句。陈述句。以猫的观察力和对人的理解程度做出的判断。

我没说话。

他转过来看我,银灰色的头发搭在额前,眼睛亮得像猫在暗处反射光。他说:"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快到我在想这算不算心梗前兆。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是:"你是公的。"

"绝育了。"他说。

"绝育了也是公的。"

他歪了歪头:"猫不分男女朋友。猫只有你。"

我坐在那里,电视里的豹子在追猎物,背景音是激烈的鼓点。他看着我的眼睛,猫科动物特有的直白和专注,毫不躲闪。

"我本来就是你的猫。"他说,"现在也是。"

我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底下,我的嘴角在往上翘,不受控制的那种。我凭什么对一个养了五年的公猫动了心。我凭什么在他变成人的第十五天就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我凭什么现在心跳得这么厉害眼睛还有点酸。

他把我的手从脸上扒下来,凑过来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他今天下午偷吃了的酸奶味。

"林舟。"他又叫了一声。

"嗯。"我闭着眼应。

"喵。"

我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枕头旁边——同一个枕头,我们俩脑袋挤在一起。我侧躺着,他侧躺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擦着嘴唇。他的呼噜声从胸腔传过来,贴着我的前胸,震到我的肋骨。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打在他后脑勺上,银灰色的头发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我闭着眼想:五年了。从巴掌大养到十二斤,从一颗毛团子变成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我花五年时间把他惯成了全世界最难养的猫,现在他用人的样子跟我说"做你男朋友"。

我真是亏大了。以前只用买猫粮和罐头,现在还要买衣服、做饭、教他用马桶、忍受他半夜挤过来抢被子。

但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指尖轻轻动着,像踩奶。呼吸均匀地喷在我嘴唇上,银灰色的碎发扫着我的眉心。

我睁开眼看了看他。他睡着了,睡相和猫的时候一样,脸埋进枕头里,屁股撅着往外顶。以前他当猫的时候会把屁股拱到我面前让我拍,现在他变成人了还是这个睡姿,整条被子都被他蹬到脚底下去了。

我伸手把被子拽回来盖在他身上。他哼唧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噜声又响起来。

电视早关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噜声像小马达一样贴着我的皮肤震动。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吻了一下他银灰色的头发。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整条胳膊搭在我胸口,腿也缠上来。十二斤变一百多斤,挂在我身上的面积大了好多。

"林舟。"他含混不清地梦呓。

"嗯。"

"鱼。"

"明天给你买。"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在我肩膀上蹭了蹭,睡熟了。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笑了半天。嘴角放不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以前每个有月亮的晚上,富贵都会蹲在窗台上看月亮,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现在我怀里躺着变成人的他,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手搭在我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明天要去给他买条新鱼,再买几件他能穿的睡衣。然后得去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他放个猫爬架。他说了变成人也想爬高的。

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五年了,他要什么我没给过。连心都给出去了,还能再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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