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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9 18:10:10

## 第一章 半张底片

正月十五的鞭炮纸还压在老街的石板缝里,福记照相馆却已经换了主人。郑怀远穿着藏青呢子大衣站在柜台后头,把一张盖了红指印的转让契拍在玻璃柜面上。阿照站在门外,棉袄袖口露着毛边,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旧围裙。她听郑怀远把同一句话说了三遍,那句话是阿照你爹临终前亲手把店托给我,契上有他的手印。

阿照认得那张纸。腊月里父亲病得下不了床,郑怀远端着药碗来探望,哄着父亲在纸上按手印。父亲当时握不住笔,那指印只按了一半,红印子的边角正好压在半张合影底片的齿孔上。她开口要店里的底片匣子,郑怀远拦在门口说不成。他说底片是生意的本钱,店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你要拿就拿那张废契去。

老街坊们围在门口看热闹。周奶奶拄着拐杖挤到前头,说郑怀远你师父才入土几天,你就把人家闺女往外赶。郑怀远赔着笑脸说周奶奶这店是老人亲口托付的,一码归一码。王满仓蹲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他朝阿照努努嘴说老宋家的丫头,你爹那么精的人,不会不留一手。阿照没有应声,她心里也这么想。

父亲在暗房里教她配显影液的日子还在眼前。药水的气味混着纸烟的呛味,父亲总说照相这一行靠的是手上的分寸。暗房的门槛上留着父亲的一个习惯,他每晚收工都要把当天的胶卷编号记在账本上,编到第十七卷的时候他总会多看几眼。阿照记得自己头一回给客人拍证件照,手抖得厉害,父亲在边上说相机端得要稳,人站得要正,拍出来才叫证件照。

郑怀远把店里的旧报纸和废纸扫进纸篓,半张撕碎的底片被卷在纸团里扔了出来。父亲临终前把一张合影底片撕成两半,一半塞进阿照手心,另一半攥着不放,最后跟着老人入了土。阿照趁郑怀远招呼上门买胶卷的客人,弯腰把纸篓里的那半张底片捡了起来。她把底片举到眼睛前对着门口的日头看,底片上是一排模糊的人影。

人影里父亲站在正中间,右手边是郑老栓,再往边上是县供销社的刘耀祖主任。底片边缘有一行父亲用铅笔写的小字,写着拾柒两个字。阿照看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只好把底片贴着里衣收好。她回头望了一眼照相馆,父亲的木招牌被摘下来立在墙角,红漆的字还鲜亮,挂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耿德顺的剃头铺开在照相馆斜对面。耿叔端着一碗热汤面蹲到阿照跟前,说你爹交代过,他要是走得太急,就让我看着你。阿照把半张底片的事说了,问郑怀远手里的契是不是真的。耿叔摇头说那契我没见过,可你爹的账本还在,账本让铺板底下压着,郑怀远翻不着。你先把日子过起来,账本的事我替你把着。

耿叔后屋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耿叔和父亲勾着肩膀站在照相馆门口。阿照看着照片出神,父亲走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母亲生她那年难产走了,家里就剩父女两个。父亲白天给人拍照,晚上钻进暗房冲印,挣的钱大多贴给了老街上的困难户。郑怀远拜师的时候才十六岁,父亲管他吃管他住,手把手教了他三年。

阿照在耿叔铺子的后屋睡了一夜。半夜她扒着墙缝往隔壁看,看见郑怀远带着徐大眼在翻父亲的柜子。两人翻遍了抽屉没找到账本,徐大眼骂了一句老东西把东西藏得真严实。郑怀远说那账本一定在,他爹借出去的钱全记在账上,找着账本就能把老街这几户的债都收回来。阿照贴在墙根下没有出声,心里明白父亲留给她的东西不止一张底片。

第二天清早,阿照把父亲的旧围裙叠好装进包袱,沿着老街往县城的方向走。耿叔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说县文化馆的老秦是你爹的师兄,他那儿有你爹寄放的木箱子。阿照正要出老街口,郑怀远从照相馆里追出来喊住她。他压低声音说你爹的账本要是让你拿走了就趁早还回来,那是店里的东西。阿照说你爹的账本轮不到你管。

郑怀远阴沉着脸说你这丫头别犯糊涂,刘主任那边等着要这块地皮,你要是识趣就搬得远远的。阿照没有接话,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出了老街。她走到城门口才停住脚步,把那半张底片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父亲的铅笔字虽然浅,拾柒两个字却像刻进了她的心里。她心里想,父亲撕这张底片的时候一定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她收好底片,朝着县文化馆的方向大步走去。老街两旁的铺子一家家开了门,照相馆的门板还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冲印药水的味道,像父亲还坐在暗房里守着那盏红灯。阿照没有回头,她知道父亲留下的谜底不会让郑怀远那么容易找着。

阿照走了一路,把父亲教她的那些话在心上又过了一遍。父亲说照片这东西骗不了人,底片上的光就是那时候的光,人坐在底片里,心思就摆在脸上。她想着想着,脚步渐渐稳了。半张底片贴在她里衣的口袋里,硬硬的,像父亲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她忽然记起一桩旧事。郑怀远十六岁那年进店学徒,有一回冲洗照片跑了光,整卷底片全废了,父亲没有骂他,只说废了就废了,人不能废。那以后郑怀远学得很用功,父亲逢人就夸。阿照想不到,昔日那个肯下苦功的师兄,如今会把父亲的店占到自己名下。她把这桩旧事压进心底,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 第二章 街头谋生

县文化馆在县城东街,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展览馆的木牌子。阿照在传达室等到晌午,值班的老吴说秦师傅到省城进修去了,月底才回来。老吴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秦师傅的笔迹,写着你爹的东西寄放在我家里,你找我家属去取。阿照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文化馆家属院,秦师傅的儿媳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交给了她。

木箱子锁着一把铜锁,阿照没有钥匙,抱着箱子在街心花园坐了很久。箱子缝里飘出樟脑和纸的气味,像父亲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她把箱子寄放在秦家,自己住进了街口的一家小旅社,一晚三毛钱。安顿下来之后她摸了摸口袋,耿叔给的两块钱剩得不多,她得先给自己找个营生。

县城里能照相的地方只有国营的青光照相馆,那里的师傅姓吴,拍照收四毛钱一张。阿照身上带着父亲留下的海鸥相机,机身旧了,快门还灵光。她在百货大楼门口支起一个临时摊子,用红布写着快照两毛五。头一天没有客人上门,第二天有个妇女抱着孩子来问能不能拍张母子合影。阿照给她们拍了,照片冲出来又黑又清楚,妇女捧着照片连声说好。

消息在县城的小圈子里慢慢传开,来找阿照拍照的人多了起来。她给人拍证件照,拍母子照,拍朋友合影,一上午能挣两三块钱。吴师傅的徒弟找上门来,说你在百货大楼门口摆摊就是抢国营的生意。阿照说我不是开店,我就是挣口饭吃。那徒弟撂下话说你要是不走,别怪我们告到工商所去。阿照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手里有手艺,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黄昏时分,刘耀祖坐着供销社的吉普车路过百货大楼,一眼认出了阿照。他摇下车窗说这不是老宋家的闺女吗,怎么在县城街头讨生活。阿照说我不讨生活,我是靠手艺吃饭。刘耀祖笑了笑说你爹在世的时候就不开窍,好好的地皮不卖,守着个照相馆当宝贝。阿照没有搭话,收拾好摊子往回走。她走出几步,听见刘耀祖在车里吩咐司机明天去趟青石镇。

夜里阿照在旅社里整理当天冲好的照片,门缝底下忽然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在门板上摸索了两下,够不着她的包袱就缩了回去。阿照贴着门板屏住呼吸听,听见走廊里的脚步越走越远,那脚步声一深一浅,像徐大眼的走法。她把半张底片从里衣里取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又摸了摸贴身系着的钥匙带,钥匙还在。

第二天清晨,阿照在巷口碰见了郑怀远。郑怀远来县城办事,看见她摆摊,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他盯着阿照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让店里给你点活干。阿照说不用。郑怀远沉默了一阵说那张契的事你最好别再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阿照问他你爹当年欠我爹的人情你还记得吗。郑怀远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阿照望着郑怀远走远的背影,心里翻起一层疑惑。父亲当年借给郑老栓的那笔钱,账上记的是救人命的数目。郑怀远要是有心,早就该来认这笔旧账,可他偏偏躲着不肯提。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又摸出那半张底片看了一眼。底片上的三个人影站在一处,她总觉得这三个人牵着一件父亲没来得及告诉她的事。

吴师傅的青光照相馆第二天果然去工商所告了状。工商所的干部找到阿照,说个体照相要办执照,没有执照不能摆摊。阿照说那我去办执照。干部说办执照要街道盖章,你人在县城,户口在青石镇,得回镇上开证明。阿照只得收拾了摊子,盘算着明天回青石镇一趟。这一趟回去,正好能把耿叔手里的账本先看上一眼。

夜里阿照躺在旅社的床上没有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父亲账本上的那一笔笔旧账,又想起郑怀远躲闪的眼神。半张底片贴着她的心口,微微发硬。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父亲留下的谜底,恐怕就藏在这半张底片和那本旧账本之间。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她合上眼,等着天亮回镇。

临睡前阿照又去了一趟秦家。秦师傅的儿媳告诉她,你爹前年腊月来过一趟,在我公公屋里关着门说了半宿话,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老秦啊,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看一眼这丫头。阿照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知道秦师傅和父亲之间的情分,比她想的还深。

县城也有县城的规矩,阿照住了几天就摸清了。青光照相馆的吴师傅手艺平平,靠的是国营的名头撑着,拍照的人图的是发票和单位报销。阿照的快照摊子便宜又出活,渐渐在百货大楼一带站稳了脚。有个供销社的采购员问她能不能拍身份证用的免冠照,阿照说能,第二天就把照片洗好送到了人家手上。

还有一件让阿照意外的事。文化馆的传达室老吴给她捎来一个口信,说省城有个摄影培训班下个月开班,秦师傅替她报了名。阿照问学费多少,老吴说秦师傅垫了,让你安心把相册里的照片整理好,别辜负了你爹的手艺。阿照听了这话,心里又热又愧,她把父亲留下的相册在灯下翻了一遍,一张一张用棉布擦干净。

郑怀远第二天傍晚又来找她一趟。他站在摊子边上,欲言又止,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卷胶卷放在摊子上。他说这是店里剩下的乐凯胶卷,你拿去用,别饿着肚子。阿照没有收,郑怀远也没有拿回去,转身走了。阿照看着那卷胶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收下了胶卷,却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 第三章 头回碰壁

阿照回到青石镇的时候,镇上的风还带着河边的潮气。她先去耿叔的剃头铺歇脚,耿叔见是她回来,把后院的门带上,从铺板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袱。耿叔说这就是你爹的账本,我替他收了一个月,你拿回去慢慢看。阿照接过来,账本的封皮是深蓝布面,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毛笔字,记着一九八二年三月的流水。

账本记得很细。每卷胶卷的进价,每个客人的姓名,每家欠的冲洗费,一笔一笔都写清楚了。阿照翻到中间几页,看见父亲用朱笔把好多笔欠账划了红杠,边上批着免收二字。那些名字里有周奶奶,有王满仓,还有郑老栓。郑老栓名下的数目最大,批的是备查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阿照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猜不透父亲的意思。

耿叔说郑怀远这两天把照相馆的照相价格降了一半,冲洗费也免了,老街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他拉走了。阿照听了没有说话。第二天她在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上午,看见郑怀远笑脸迎客,把原本要找她拍照的街坊一个个让进了店。王满仓路过时低声说阿照你手艺再好,架不住人家白送。阿照说白送的生意长久不了,等着看就是了。

周奶奶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周奶奶想请阿照给孙子拍张照片寄给城里的儿子。郑怀远听说后抢着说周奶奶我给您孙子免费拍,冲印费也免了。周奶奶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把孙子带进了郑怀远的店里。阿照站在街对面看着,没有上前去争。她明白嘴上争不过白送,她得等郑怀远自己露出破绽来。

夜里阿照想从照相馆的后墙翻进去,看一眼父亲的暗房还在不在。她刚摸到墙根,徐大眼就带着两个帮手堵住了她。徐大眼说你这丫头还敢回来,老板说了见你一次收拾你一次。阿照护住怀里的相机往后退,徐大眼一把抢过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的玻璃磕碎了,机身滚进水沟里。阿照扑过去把相机捞起来,半边脸蹭破了皮。

徐大眼临走还撂下一句狠话,说再敢摸回来,你的手也别想要了。阿照抱着摔坏的相机蹲在墙角,镜头碎了,快门还勉强能按。她舍不得扔,用围裙把相机包好抱回耿叔的铺子。耿叔连夜给她脸上上了药,说相机坏了我赔不起,明儿我去请镇上的修表匠看看能不能接上。阿照说不用,父亲的相机他自己修过很多回,我也能修。

修相机的时候,阿照把父亲的手艺一样样捡了起来。父亲教过她拆快门,教过她擦镜片,教过她用黑纸卷把镜头接缝堵严实。她蹲在耿叔铺子的院子里修了一整天,相机重新能按快门了,虽然磕过的机身留下一条裂缝。她给相机上了油,又拿父亲留下的旧胶卷试拍了几张,洗出来虽然有点糊,成像还是稳的。

周奶奶当晚提着半篮鸡蛋来找她。周奶奶说丫头我对不住你,郑怀远说免费,我贪了那点便宜,孙子照片拍出来是虚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阿照说周奶奶这不怪你,明儿我重新给孙子拍一张,不收费。周奶奶走的时候抹了抹眼睛,说还是老宋家的闺女厚道。阿照知道,周奶奶这一句话,比郑怀远省下的那些冲洗费值钱多了。

第二天一早,秦师傅的信从省城捎到了耿叔的铺子。信很短,写着你爹的木箱子我替你收着,等你来取。阿照想再问,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账本在,底片在,人就不散。阿照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心里忽然亮了一块。她把账本重新包好,又摸出那半张底片看了一遍,底片上的铅笔字在灯下好像更清楚了。

她决定先不跟郑怀远争生意。她把修好的相机装进皮套,第二天一早背起包袱又去了县城。走之前她留了个心眼,蹲在照相馆对街的茶摊上守了大半个下午。她看见刘主任的吉普车停在照相馆门口,郑怀远点头哈腰把刘主任迎进店,半个钟头后刘主任出来时,郑怀远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阿照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父亲留下的账本和底片,跟这块地皮和这位刘主任,一定有着脱不开的干系。阿照走在去县城的路上,把这段日子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怀远急着找账本,刘主任急着要地皮,父亲偏偏把两样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她心里清楚,她这一趟去县城,要把父亲藏的那些话一样一样找出来。

阿照在县城的夜里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父亲批在账本上的那些红字。免收二字看着轻,压在谁家头上都是一份人情。周奶奶那晚的话又响在她耳边,老宋家的闺女厚道。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把免收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记下来不是为了讨,是为了记得谁在难处里受过他的照拂。

第二天她在百货大楼门口重新支起摊子,头一单生意就是给一个老工人拍退休证照片。老人说这辈子头一回照相,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阿照说不着急,您把帽子正一正,眼睛看镜头。快门一响,老人问照好了没有。阿照说照好了,保准精神。老人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阿照说您这单收五毛,多的找给您。

还有一件事让阿照上了心。她发现郑怀远店里的冲洗药水换成了最便宜的牌子,洗出来的照片发灰发黄。她趁没人的时候把这个发现告诉王满仓,王满仓又传给了街坊。没过几天,就有老街坊拿着郑怀远洗的照片来找阿照,问她能不能重新修一下。阿照说能修,于是她的摊子前头,又排起了队。

## 第四章 县城寻亲

秦师傅从省城回来那天,阿照在文化馆门口等了两个钟头。秦师傅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花白,走路带着风。他看见阿照,上下打量了两眼,说了句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把阿照领进办公室,从柜子里搬出那个木箱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秦师傅说你爹说过,钥匙跟账本放一块儿,钥匙我留了,账本在你那儿。

阿照用钥匙打开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父亲的东西,一本暗房手册,一沓旧相纸,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老相册。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九八二年老街的全家福合影,照片上的人她都认识。秦师傅说这是你爹的宝贝,他走遍全街拍了三年,攒下这一本,说等老街的人凑齐了再拍一张大的。

相册翻到第七张,正是阿照手里那半张底片的印样。照片上父亲站在中间,右手边是郑老栓,左手边是刘耀祖,三个人站在照相馆门口,背景还是那块老木招牌。照片背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两行小字,写的是刘耀祖批地放贷,郑老栓作保,欠条在我处存根。阿照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出声。

秦师傅说你爹当年替郑老栓作保,在刘耀祖那里垫了一笔钱。这笔钱是救命的钱,郑老栓拿它救了他儿子怀远的命。后来郑老栓病倒,还不上钱,刘耀祖就把欠条捏在了手里。你爹说这笔账他认,可地皮的事他不能认,照相馆是你娘的嫁妆,是你爹立身的地方。秦师傅叹了口气说,你爹为这事,跟刘耀祖闹了一年。

阿照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抬头问秦师傅我爹把这张照片留给我,是想要我做什么。秦师傅说你爹说,账本里有一笔旧账能救你,找到它,你就知道该怎么办。阿照想起账本里郑老栓名下那笔批着备查的数目,心里有了主意。她把相册和暗房手册重新收进箱子,背着箱子回了旅社。

回到旅社,阿照把账本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这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写着一句话,写着赊账不赊情,情义在,账自清。阿照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草图,画的正是照相馆的后院,后院东墙第三块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她心里明白,父亲在墙上藏着东西。

阿照没有急着回镇上去取。她先把账本里的流水重新捋了一遍,把每一笔免收的欠账、每一笔备查的款项都抄在一张纸上。郑老栓名下的数目她算了三遍,数目确实不小,够在县城买下一间门面。父亲替郑家作保垫下的这笔钱,刘耀祖一直攥着没有松手,八成是等着连本带利吞下这块地皮。

秦师傅又教了阿照一手。他说你爹当年最拿手的是修版,拍坏的底片他能修得看不出痕迹。这门手艺你爹传了你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暗房手册里记着。阿照翻手册,果然翻到几页画着修版的手法图,边上批着年月和心得。她照着图样在废底片上练了一晚上,总算把手感找了回来。

秦师傅还说刘耀祖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供销社的账面上有窟窿,上面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你爹留下的那张照片和欠条存根,要是递到该递的地方,就是一把钥匙。阿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摸了摸贴身收着的半张底片,又摸了摸账本里的那张草图,心里有了底。她打算明天就回青石镇,去后院东墙看看父亲藏的东西。

夜里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看见父亲留了一行话,写的是怀远这孩子心不坏,是被人拿捏住了。阿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对郑怀远的怒气消了几分,又多了一层疑惑。父亲说他心不坏,是被人拿捏住了。拿捏住他的那个人,恐怕就是刘耀祖。她合上账本,望着窗外县城的夜色,把下一步的路想了个明白。

阿照在旅社里又把木箱子翻了一遍,发现箱底还有一层隔板。她掀开隔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抄着一份契书的底稿。她细看,正是福记照相馆的房契底稿,落款是她母亲的名字,日期是一九六五年。阿照捧着这张纸,半天没有说话。她明白父亲为什么拼死护着这块地皮,这块地皮从她娘的手里传下来,是父母一辈子的心血。

秦师傅在一旁说,你爹当年跟你娘把照相馆盘下来的时候,全街都来帮忙,泥瓦匠是周奶奶的男人,木工是王满仓他爹。你爹说这店不是他一个人的,是老街众人抬起来的。阿照听着这话,忽然想起账本里那些免收二字,心头渐渐明白,父亲还的不仅是钱,是整条老街的人情。

她又想到一个细节。父亲在底片边缘写拾柒两个字,用的铅笔,字迹很轻,像是特意不想让人一眼看见。她把账本第十七页抄下来的那笔郑老栓的旧账又看了一遍,数目、年月、保人,一样样都对得上。她心里忽然亮堂起来,父亲把郑家的旧账记在第十七页,又把底片撕成两半留给她,分明是在告诉她,这一页就是解开所有事情的钥匙。

秦师傅还告诉她一桩旧事。你爹跟郑老栓是穿开裆裤的交情,郑老栓后来跟刘耀祖走得近,你爹劝过他好几回。有一年郑老栓的孩子夜里发高烧,是郑老栓跪在你爹门口借的钱,你爹二话没说,连夜抱着孩子去了县医院。阿照听到这里,眼睛湿了。她想象着父亲当年的模样,越想越觉得父亲这一辈子,把亏都吃在了自己身上。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整本账本又从头翻了一遍。她在一九八二年九月那一页上,看到父亲记了一句寻常话,写的是怀远要成家了,我给他添了两床被子。阿照盯着这句家常话看了许久。她忽然觉得,父亲对这桩旧事的安排,恐怕比她想的要深得多。她合上账本,眼前好像又看见父亲坐在暗房里,在那盏红灯下翻着这一页页纸。

天亮以后,阿照又去了一趟文化馆,把相册里父亲拍的老街照片一张张摊在桌上。秦师傅在旁边给她搭手,边看边说,你爹的构图讲究,他拍的每张照片里,人都站在光里。阿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把那半张底片也放在桌上,底片上的三个人影在晨光里看不真切。她轻声说爹,你放心,这家店我替你看着。

## 第五章 旧账本

阿照回到青石镇那天,天擦黑才进老街。她没有先回耿叔铺子,绕到照相馆后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后院墙根堆着几根旧椽子,东墙第三块砖的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等到后街的灯全灭了,才摸进后院,把那块砖轻轻抠了出来。砖后头塞着一个油布包,包口用蜡封着,压得严严实实。

她把油布包带回耿叔铺子,在灯下拆开。包里有一张欠条的存根,纸已经发脆,字是父亲的手笔,写着郑老栓借刘耀祖五百元整,保人一栏落着宋福贵三个字。存根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款郑家无力偿还,已由宋福贵代垫,日后凭此条找刘耀祖核对。阿照把存根读了又读,心里把父亲当年作的保,一件件对上了号。

包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刘耀祖的笔迹,写着一九八一年批给郑老栓的购粮指标。纸背面父亲加了一行注,写的是刘耀祖借批条吃回扣,此条留存。阿照把这张纸和欠条存根放在一处,心里渐渐有了谱。父亲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是锁链,串起来正好卡在刘耀祖的脖子上。

还有一张字条,是父亲留下的。字条上写着我替郑家垫了五百元给刘耀祖,这笔钱刘耀祖迟早要拿地皮来抵。阿照看得心里发紧,她把账本翻到第十七页,那一页上郑老栓名下的数目,正是五百元,批注备查,边上画着圈。父亲垫的钱、替街坊免的账、添给郑怀远的家当,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墙缝里取出来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欠条存根、批条、字条,三样东西摊在灯下,像父亲隔着黄泉递过来的三把钥匙。她忽然想明白,父亲把存根藏在墙里,把账本托给耿叔,把底片撕给她,三处地方放三样证据,就是怕一处被抄,其余跟着遭殃。她把这些东西重新收好,心里对父亲的安排多了几分敬重。

第二天夜里,阿照守在后街的巷口,想探一探郑怀远的动静。她看见郑怀远独自出了照相馆后门,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街尾的赵驼子家走去。赵驼子是老街的困难户,男人瘫在床上,日子过得紧巴。阿照听见郑怀远在赵家门前说赵婶,这包米面和药你收着,是我店里退下来的。赵婶连声道谢,郑怀远摆摆手走了。

阿照蹲在暗处看了个真切,心里一动。父亲说怀远这孩子心不坏,是被拿捏住了,这话看来不假。她想起郑怀远白天在店里鞍前马后,夜里却悄悄接济街坊,这个人分明是两副面孔叠着过活。她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没有声张,心里对郑怀远的判断又改了一分。

耿叔见她心不在焉,把她叫到后院,压低声音说了另一桩事。郑怀远每月把店里的盈利往供销社送,数目不小,是刘耀祖定的例。还有,郑家老宅的房契押在刘耀祖手里,郑老栓咽气前都没能赎回来。阿照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她心里盘算,刘耀祖把郑家的命脉攥在手里,难怪郑怀远不敢抬头做人。

阿照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父亲替郑家垫钱,刘耀祖拿欠条和房契压着郑家,郑怀远替刘耀祖顶店卖地,一环扣一环。她心里明白,要把店要回来,得先让郑怀远从刘耀祖的绳套里挣出来。她把账本收进包袱,又把那半张底片摸出来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决定先去供销社探一探虚实。第二天一早,她托耿叔捎话给老街坊们,说照相馆的事她不会放手,让大家该过日子过日子,别为她操心。她自己也收拾停当,往县城方向走去。路过照相馆门口时,她停了一步,看见郑怀远正低头擦柜台。她想了想,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阿照到了县城,先在供销社对面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守了一下午。她看见刘耀祖的吉普车进进出出,还看见徐大眼从侧门溜进去,过了半天才出来。她记下这些动静,心里对刘耀祖的底细又多了几分把握。她忽然想,父亲留下的那张批条,说不定连供销社的账房都怕。

晚上回到旅社,她把相册第七张照片的背面和墙里取出的批条对照着看。照片背面写的是刘耀祖批地放贷,郑老栓作保,欠条在我处存根。批条上刘耀祖的字迹她认得,跟照片背面父亲的注相互印证。她心里踏实下来,父亲留下的证据链是完整的,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出去。

第三天她又在街尾遇见赵驼子的女人。赵婶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怀远那孩子心眼不坏,他爹欠下的债,不该他一个人扛。阿照点点头,说我晓得了。她转头望着照相馆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父亲让她拉郑怀远一把,也许不止是因为旧情,还因为这孩子心里还存着一份善。

夜里耿叔问阿照打算什么时候把证据递上去。阿照说再等一等,等郑怀远自己愿意开口的那天。耿叔说你爹要是活着,准赞成你这么做。阿照笑了笑,说爹把路都铺好了,我只要走对步子就行。她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半张底片贴在心口,睡得比前几夜都踏实。

还有一件事让阿照定了心。她在县城听说,省里下来一个工作组,专查供销系统的事,人已经进了县招待所。阿照把这个消息记在心上,她知道父亲留的批条和欠条存根,正好递到这群人手里。她把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一样不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爹,到时候了。

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她如今能背出大半页。她合上账本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做生意要记账,做人也要记账,账本上的字不撒谎。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父亲说的正是她自己。

## 第六章 证件翻身

秦师傅在文化馆张罗了一场老街风采摄影展,展品多是阿照父亲这些年拍的老街照片。阿照帮着布展,把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裱在木框里。开展那天,来看的人挤满了展厅。周奶奶在照片里认出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王满仓也来了,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家门口那棵槐树,树还在,人都老喽。

摄影展的消息传到了县文化局。局长看过展览,说老街的老照片是县城的家底,照相这个行当是手艺也是文化。他找到阿照,问她愿不愿意回老街把个体照相的执照办起来。阿照说愿意。局长批了一张介绍信,盖上文化局的章,说拿着这个去工商所,执照的事好办。阿照攥着介绍信,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展览期间,阿照借文化馆的暗房给街坊加洗照片。她把父亲教她的修版手艺用上了,洗出来的照片又干净又清楚。周奶奶孙子的照片她重新洗了一张,补了光,修了眼睛,周奶奶捧着照片直抹眼泪。一传十十传百,来加洗照片的人排到了展厅门外。阿照算了算收入,几天工夫攒下了二十多块钱。

还有一件事让阿照的名声更响。县一中要给学生办一批毕业证照片,原本定在青光照相馆,吴师傅洗得慢,催了几次都没交工。学校教务主任听说百货大楼有个姑娘照相利索,便找到阿照。阿照三天交工,两百多张照片一张不糊,教务主任连声道谢,把下学期的拍照活也定了下来。

阿照拿着介绍信去工商所,办执照的干部翻了半天,说个体照相的执照全县还没有先例,得请示上面。阿照把介绍信放在桌上,说文化局已经批了,您再往上请示就是。那干部又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便说行,你填表吧。阿照填完表,干部让她回去等通知。阿照出了工商所,心里记着父亲的话,照相这一行靠的是手上的分寸。

郑怀远在镇上也听说了这些事。他坐不住了,跑到县城来找刘耀祖。阿照在供销社门口远远看见他进了大门,又看见他出来时脸色灰败。她想郑怀远多半是被刘耀祖又敲打了一顿。她没有上前,只在心里盘算,父亲留下的那些凭据,该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夜里她在旅社里把账本又翻了一遍。她在那张赊账不赊情的纸背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字,写的是执照已递,店要回来了。她写罢,把账本合上,又摸了摸贴身那半张底片。她想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老街的照片进了展览馆,大约也会觉得这些年没有白拍。

郑怀远那天傍晚又来了县城,远远站在巷口看她。阿照没有躲,两人隔着一条街对望。郑怀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转身走了。阿照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父亲在账本末尾写的那句怀远这孩子心不坏,心头忽然一软。她知道,郑怀远心里那杆秤,也在慢慢摇晃。

阿照没有等执照下来就闲下来。她白天在文化馆帮秦师傅整理照片,晚上回旅社练修版。她把父亲暗房手册里的图样一张张临下来,又拿旧底片反复练习,手指磨出了茧子。秦师傅看着她,说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阿照笑了笑,说爹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落。

执照的通知比预想的来得快。工商所的干部亲自把执照送到文化馆,说县里通报表扬了老街的个体户,你这是头一份。阿照捧着那张油墨未干的执照,看了又看。执照上写着经营人宋阿照,经营范围是照相、冲印、加洗。她把执照夹进账本里,跟父亲的遗书放在一处。

她揣着执照回了一趟青石镇,想看看郑怀远的动静。照相馆的门板新刷了漆,门口的告示写着本店兼营彩照冲洗。阿照没有进门,只在对面茶摊坐了一会儿。她看见郑怀远招呼客人,笑容挂在脸上,眼神却总往供销社的方向瞟。她心里明白,这个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

阿照在镇上支了两天摊,给老街坊们拍合影,收费照旧便宜。她给周奶奶家拍了一张全家福,把老小三代都照进去了。周奶奶端详着照片,说多少年没有正经合过影了。阿照说以后每年我都来拍一张,把街坊都拍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照相馆要回来,得先把人心聚回来。

临走那天,郑怀远在路口拦住了她,手里捏着一卷胶卷。他说这是店里进的乐凯胶卷,你拿去用,别让人觉得我连个照都让你照不成。阿照接过胶卷,看着他,说你把店里的旧账本还给我,才算真正了断。郑怀远沉默了一下,说账本我真没见过,我爹的旧账我不瞒你,可你爹的账本我确实没沾手。阿照看着他,没有追问。

阿照把这几天的收入算了算,加上执照拿到手,心里盘算着翻修暗房的本钱。她在纸上列了一张清单,显影液、定影液、相纸、放大机零件,一样样算下来,缺口还有一块。她想了想,决定先回县城找秦师傅帮忙。秦师傅在文化馆有间暗房,可以借给她用,等照相馆要回来,再慢慢添置。

夜里她睡不着,把半张底片摸出来看。底片上的三个人影还是那么模糊,可她现在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她把底片贴回心口,想着明天要去文化馆把执照挂起来。她暗暗发誓,等照相馆回到手里,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的木招牌重新挂上门头。

回县城的汽车上,她把执照又看了一遍,纸边卷了起来,她小心抚平。邻座的老汉问她带的什么,她说执照,开照相馆用的。老汉说好,照相是积德的行当。她点点头,把执照小心收进怀里。

## 第七章 暗房被毁

执照的通知还没下来,先来的是一桩祸事。那天夜里,文化馆的暗房被人砸了。阿照赶到时,放大机摔在地上,冲印的药水瓶打翻了一片,墙上挂着的底片被人一把扯了下来,卷成一团塞进了水缸。值班的老吴说来了三个人,进门就砸,砸完就跑,追都追不上。阿照蹲在地上,把浸了水的底片一张张捞起来,手都在抖。

她数了数,父亲相册里最要紧的那批老街照片的底片,被人拿走了大半。她心里明白,这是刘耀祖让徐大眼干的,为的是掐断她冲印的路子。秦师傅闻讯赶来,看见满地狼藉,气得直拍桌子。他说这是有人在给老街的照片断香火。阿照把半张底片从里衣里摸出来,还好,贴身的这半张没有遭殃。

徐大眼第二天还在文化馆门口晃了一圈,说那姑娘要是识相,趁早回镇上种地去。阿照没有理他,她蹲在暗房门口,把还能用的药水瓶一只只洗干净。晚上耿叔从镇上赶来县城,给她带来一包干粮,还有老街坊们的一句话。周奶奶说让阿照放心,照相馆的门面我们看着,郑怀远敢动,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坐在门口不走。

王满仓也托人捎来话,说我家小卖部的柜台空出一格,你的摊子摆过来,谁动你我跟谁急。阿照听着这些话,眼眶发热。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蹲回暗房,把父亲教她的修版手艺一点一点用在抢救底片上。浸了水的底片有的还能救,有的救不回来了,她救回了几十张老街的照片。

秦师傅的手在拦徐大眼的时候扭伤了,肿得老高。阿照劝他休息,秦师傅摆摆手,说这点伤不碍事,你爹当年为护着照相馆,跟人动过手,落下的毛病一辈子没好全。阿照听到这里,心里一沉。她这才知道,父亲为了护住这块地皮,早些年就吃过刘耀祖的亏。她望着窗外,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她回旅社,发现门锁被人撬过,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好在账本和半张底片她都随身带着,没有留在屋里。旅社老板说有个高个子男人打听你,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阿照心里明白,这是徐大眼前脚砸了暗房,后脚就来搜她的住处。她把账本塞进包袱夹层,又把半张底片换了个更贴身的地方收着。

夜里阿照睡不着,坐在旅社门口发呆。她摸了摸口袋,积蓄赔了暗房的损失,剩下的不够撑到下个月。半张底片贴在心口,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她忽然觉得路走窄了。她抬眼望着老街的方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照片上的人都在,路就在。她定了定神,决定天一亮就把证据往县里递。

天亮以后她正要出门,耿叔却赶到了县城。耿叔说你先别急着递,老街那边出了事。郑怀远把照相馆门口那块老木招牌扔进了后院柴堆,说是占地方,要劈了当柴烧。周奶奶看见了,拄着拐杖骂了半天,骂他忘恩负义。阿照听了,心里一紧。那块招牌是父亲亲手刻的,她得赶回去,把招牌先保下来。

阿照跟秦师傅交代了几句,当天下午就赶回了青石镇。她赶到照相馆后院时,郑怀远正蹲在柴堆边上,手里攥着斧子。阿照拦住他说这块招牌我爹刻的,你劈了它,就是把我爹最后的东西也毁了。郑怀远握着斧子没有说话,僵持了半天,把斧子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屋。阿照把招牌抱回耿叔铺子,用桐油细细擦了一遍。

那块招牌救下来之后,郑怀远再没提过劈柴的事。他每天照常开门营业,只是不怎么看阿照这边。阿照把招牌擦干净,立在耿叔铺子门口。周奶奶路过,摸着上面的福记两个字,说你爹的字还是那么俊。阿照点点头,说等店要回来,我把这招牌挂回老地方。

秦师傅从县城捎来口信,说省里下来的工作组已经开始查供销社的账,让阿照把东西准备好。阿照听了,心里既紧张又踏实。她把欠条存根、批条、照片、账本一样样清点好,包在一方油布里。她看着这包东西,心里想,父亲把这些证据留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挂牌照那天,赵驼子的女人找上门来,说家里的老母亲想看孙女在城里的照片,可家里连一张相片都没有。阿照二话没说,扛起相机去了赵家,给赵家老小拍了一张合影。她洗好照片送到赵婶手里,分文未收。赵婶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照说街坊一场,这不算什么。

晚上她躺在耿叔铺子的后屋,把这一路的遭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被赶出照相馆到今天,不过一个多月,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半张底片贴在心口,账本压在枕下,她心里清楚,最难的日子快要到头了。她合上眼,等着天亮。

夜里风大,她把招牌搬进屋,靠在墙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福记两个红字上。她伸手抹了抹上面的灰,心里默念,爹,招牌我给你看着,谁也毁不了它。

耿叔披着衣裳过来看她,说丫头,别熬了,明儿还有大事。阿照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睡。她把明天的路又在心里走了一遍,从递证据到请郑怀远作证,一样样都盘算停当。她这才吹了灯,躺下睡了。

她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把那半张底片也收进里衣。暗房砸了,招牌还在,账本还在,她就不算输。她在心里对父亲说,爹,你给我留的路,我都记着。这一夜她睡得很沉,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临走前她把父亲的旧围裙叠好装进包袱,又在围裙底下塞了一卷乐凯胶卷。那是郑怀远还给她的,她一直没用。她想着,等店回来,这卷胶卷就给老街拍一张新的合影。

## 第八章 夹层遗书

阿照决定把证据往上递之前,先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封皮的时候,她觉出蓝布面子的手感不对,夹层里好像塞着东西。她用剪刀把线拆开,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房契的正式文书,红印还在,上面写的是福记照相馆归宋福贵所有,旁边用朱笔添了一行字,传与女阿照。

另一张是父亲的遗书,写在普通信纸上,字迹比账本上的潦草。遗书写着阿照,爹把店留给你,这店是你娘跟爹一块儿盘下来的,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郑家欠爹的五百元,一笔勾销,可有一件事爹放心不下。怀远那孩子心不坏,他被刘耀祖拿住了,你若有能力,拉他一把。

阿照把遗书读了三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这才明白,父亲早就料到有人会动这块地皮,也早就算好了后手。房契、遗书、账本、欠条存根,一样一样环环相扣,父亲把一个父亲能想到的路,都替她铺好了。她把遗书小心叠好,贴在里衣的口袋里,跟那半张底片放在一处。

她再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半张底片上的拾柒两个字,指的就是账本第十七页郑家的旧账。旧账上的五百元,对应墙里的欠条存根。存根背面的批注,对应相册第七张照片背面的字。父亲用一张撕开的底片,把五样东西拴成了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刘耀祖的把柄。

她想起父亲在账本第十七页画的那个圈,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她先前没有注意,写的是此账刘氏知情,可作见证。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心里渐渐透亮。父亲留的这条后路,不但把店留给了她,还把刘耀祖的路给堵死了。她合上账本,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口那半张底片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

秦师傅得知遗书的事,沉默了很久。他说你爹这些东西,是拿命在护,他走的时候嘴上交代的就一句,说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阿照点点头,把账本重新收好。她心里有了主意,证据要递,可递出去之前,得先让郑怀远自己把心横过来。她打算明天就回青石镇,当面跟郑怀远把话挑明。

动身回镇前,阿照先去了一趟供销社门口,远远看着刘耀祖的吉普车进进出出。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张批条抄了一份,收在包袱里。她想好了,回镇先不亮证据,先拿郑怀远接济赵驼子的事去探他的底。父亲说拉他一把,她得先看清楚,这个人还值不值得拉。

回镇的路上,阿照心里一直翻着父亲遗书里的话。郑家欠爹的五百元,一笔勾销。她想父亲把这话写进遗书,是要她别拿这笔旧账去压郑怀远。可她又想,郑怀远欠郑老栓的旧账可以勾销,郑怀远自己替刘耀祖办的这些事,得他自己拿主意。她决定把遗书的话原样告诉郑怀远,看他怎么选。

回到青石镇,阿照没有先回耿叔铺子,而是径直走到照相馆门口。郑怀远正在店里擦放大机,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阿照把账本摊在柜台上,翻开第十七页,指给郑怀远看。她说这是你爹欠我爹的账,我爹在遗书里说一笔勾销,他还要我拉你一把。郑怀远盯着那一页,半天没有抬起头。

阿照又把他夜里给赵驼子送米面的事点破了。她说你白天给人当幌子,夜里接济街坊,你心里那杆秤就没有倒过。郑怀远攥着柜台沿,嘴唇发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爹的房契在刘耀祖手里,我娘的病也要他出钱治。阿照听了,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她说房契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店里那本假账停了。

郑怀远抬起头,看着阿照,眼眶红了。他说宋阿照,你爹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照相这一行,骗不得人。我如今骗了整条街,连自己都骗了。阿照说你还知道骗不得人,就还有救。她把账本合上,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县城,把该递的东西递上去,你愿意作证,就跟我一块儿去。郑怀远沉默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郑怀远主动找到耿叔铺子,说他想通了,愿意跟阿照去县城把话说清楚。他把刘耀祖让他办的事一桩桩讲了出来,转让契是找人仿的,爹的名字是刘耀祖逼着按的。阿照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说你把这些话原样说到工作组面前,比什么都管用。郑怀远点头,眼眶又红了。

耿叔在一旁补充说,郑家老宅的房契是郑老栓咽气前押出去的,押了三百元,连本带利滚到现在,数目翻了一倍不止。阿照算了算,心里有了底。她把这笔账也记在纸上,说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先把房契赎回来要紧。郑怀远听见这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照把遗书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下来。父亲写着,你要是能把怀远拉回来,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她合上遗书,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她把账本、遗书、房契、欠条存根、批条、照片收进一只布包,又把半张底片仔细夹好。她心里想,明天去县城,把这些东西一样样递上去,把欠了多年的账,一笔笔算清。

临睡前她站在窗前,望着老街的灯火。照相馆里还亮着灯,大约是郑怀远还在收拾东西。她忽然想起父亲坐在暗房里冲印照片的样子,药水的气味又飘了过来。她把半张底片贴在额头上,低声说爹,明天我把你的账本带上,你的店,我替你守回来。

她把布包系在肩上,掂了掂分量,心里踏实了。窗外鸡叫了头遍,老街的晨雾还没有散。她想着郑怀远答应跟她去县城的事,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委屈,都有了交代的地方。

阿照把账本重新翻到封面,摸了摸那层蓝布面子,夹层里的房契和遗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把账本收进布包,又在心里把父亲的遗书默念了一遍。她关好耿叔铺子的门,踏着晨雾,往县城走去。

## 第九章 暗中布局

阿照和郑怀远约好,先不声张,把老街坊们的人证先收齐。她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把父亲的账本摊开给街坊看。账本上免收二字触目,周奶奶看着自己名字边上那笔被划掉的账,眼圈红了。她说老宋记了一辈子账,到头来把欠他钱的人都免了,这份情我们得还。周奶奶第一个在证词上按了手印。

王满仓接着按了手印,说他爹当年给照相馆做过木工,福记的柜台是他爹打的,如今要让人拆了盖商场,他第一个不答应。赵婶也来了,她男人瘫着,她代表家里按了手印。三天工夫,老街坊们按满了一张纸。阿照把证词收好,心里明白,父亲这辈子攒下的人情,如今成了她的底气。

郑怀远这边出了状况。徐大眼来传话,说刘主任请郑老板去喝茶。郑怀远硬着头皮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告诉阿照,刘耀祖起了疑心,说郑怀远最近往县城跑得勤,让他把店里生意看好。阿照说你不要慌,该营业营业,该递东西的时候,我喊你一声你就到。

秦师傅在县城那边查出了另一桩事。郑家老宅的房契不仅押在刘耀祖手里,上面还压着一笔供销社的贷款,贷主写的还是郑老栓的名字,利息滚得吓人。秦师傅说这笔贷款是刘耀祖做的假账,郑老栓根本没贷过这么多钱。阿照听了,眉头拧得更紧。她心里盘算,光凭欠条和批条还不够,得把郑家这顶假帽子也摘下来。

夜里阿照把证词、欠条存根、批条、照片一样样摊开,在灯下过了最后一遍。她翻出账本里父亲记的流水,果然在一九八一年那几页里,找到了一笔供销社拨给照相馆的账目,数目与郑家房契上的贷款对得上。她心里一亮,这笔账,正好能作证贷款是刘耀祖挪的,钱并没有落到郑家手里。

第二天她把这桩发现告诉秦师傅。秦师傅说妙,你爹记账记得细,这一笔正好扣在刘耀祖的命门上。阿照把这页账抄了一份,同其他证据收在一起。她数了数,欠条存根、批条、照片、账本流水、老街坊证词,一样不少,够刘耀祖喝一壶的了。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让耿叔把郑怀远夜里接济赵驼子的事,慢慢在街上传开。没几天,老街的人再看郑怀远,眼神都软了几分。王满仓拍着郑怀远的肩说兄弟,你这人不赖。郑怀远低着头,鼻子一酸,嘴里只说了句我欠街坊们的,往后慢慢还。

阿照把这一局布好,心里定了大半。她给秦师傅写信,说下个月初县城开个体户表彰会,她想把证据递到工作组的会上。秦师傅回信说好,我来安排。阿照收好信,把半张底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她轻声说爹,这局布得差不多了,就等收网的那天。

阿照跟郑怀远一起回了趟照相馆,说要看看父亲的暗房还剩下什么。暗房的门锁着,郑怀远掏出钥匙开了门。放大机还在,只是落了灰,显影盘、定影盘还在墙角码着。郑怀远说我接手的时候想把这些卖了,刘耀祖不让,他说这屋里迟早要改成录像厅。阿照听了,心里一沉,却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放大机上的灰擦干净,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她在暗房里待了一下午,把父亲留下的药水瓶、量杯、温度计一样样归置好。暗房的墙上还贴着父亲手写的冲印温度表,摄氏二十度显影八分钟。她摸着那行字,觉得父亲的手迹还在墙上温着。她转头对郑怀远说,这间暗房不能拆,回头我把它收拾出来,继续冲印。郑怀远点点头,说行,我替你看着。

秦师傅给她捎来消息,说省城那个摄影培训班下周开班,你爹当年的学生里有个人在那边当老师,听说是你,特意留了个名额。阿照想去,又怕误了表彰会的事。秦师傅说培训班十天就回来,表彰会在月末,不耽误。阿照想了想,决定去,多学一样手艺,照相馆要回来的底气就足一分。

去省城前,她把证据又清点了一遍,交给耿叔收在剃头铺的夹墙里。耿叔说你放心去,这夹墙是你爹砌的,当年藏过粮票,谁也找不着。阿照这才放了心,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半张底片,搭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半路上她望着车窗外的一片片麦田,心里想着父亲教她的手艺,又想着回来以后要做的事。

省城的培训班上,她头一回用上了进口的放大机。老师姓陈,是你爹当年在县里带过的徒弟,见了她直说像。陈老师手把手教她配药水,教她彩色冲印的色温,还教她修版修得更精细。阿照学得又快又稳,结业考试冲出来的照片,被老师挂在了教室门口当范本。

她在省城也没闲着。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半张底片翻拍了一张,寄回县里让秦师傅放大,等表彰会用。她又给郑怀远写了封信,问他店里的事,叮嘱他别跟刘耀祖起冲突,先稳住。郑怀远回信说店里照常,刘耀祖这几天没露面,听说工作组找过他。阿照看着信,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松。

结业那天,陈老师对她说,你爹当年最看重的就是这一份心细,你在这一行能走远。阿照鞠了个躬,说我爹说过,照相这一行靠的是手上的分寸。陈老师点点头,说你回去好好干,老街的照相馆,多少人等着呢。阿照攥着结业证书,觉得这一趟省城,没有白来。

去省城那天早上,阿照先去父亲的坟前看了看。坟头的土是新的,碑前的纸灰被风吹散了些。她蹲下来,把坟边的草拔了拔,说爹,我就要去省城学手艺了,回来把店开起来,你要是在天有灵,就看着我。她站起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 第十章 对手真面

县城召开个体户表彰会的前一天,阿照发现郑怀远又往供销社去了。她远远跟在后面,看见郑怀远进了刘耀祖的办公室。她在走廊拐角等着,听见刘耀祖拍桌子的声音,又听见他压低嗓子说郑老板,你爹的房契在我这儿压着,你店里那点出息,还差得远。郑怀远没有说话,屋里静了半晌。

阿照贴着墙根听下去,听见刘耀祖又说,等把照相馆那块地皮拿下来,你欠我的就一笔勾销,你爹的房契也还你。你要是办不成,你娘看病那笔钱,我就让账房上供销社去收。郑怀远的声音发颤,说主任,那块地皮是阿照爹留下的,我下不去这个手。刘耀祖沉着脸,说你下不去手,就把房契的事情想清楚。

阿照听到这里,没有再听下去,悄悄退出了供销社。她蹲在门外的石阶上,心里翻江倒海。她以前只当郑怀远是帮凶,如今亲耳听见刘耀祖拿房契和郑母的病逼他,才知道这个人这些年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刀。她心里对郑怀远的怨气,又消了一层。

晚上郑怀远来找她,眼圈青黑,显然是没有睡好。他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转让契是刘耀祖让他找人仿的,父亲的指印是趁人病重按的。刘耀祖的图谋不止一块地皮,他还想借着照相馆的门面,把整条老街的铺子都收进供销社的名下。郑怀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说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师父。

阿照说你先别忙着骂自己,眼下要紧的是把东西递上去。她问郑怀远愿不愿意当面作证。郑怀远说愿意,就是怕刘耀祖狗急跳墙。阿照说工作组在县里,他跳不出这个院。她把明天的安排对郑怀远说了,郑怀远听完,点着头,眼眶里泛着光。

两人商定,明天阿照先把证据递到工作组,郑怀远随后去说明情况。阿照还提了一句,郑家老宅的房契,等这桩事了了,她帮着想办法赎回来。郑怀远看着她,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宋阿照,师父在的时候常说你是最像他的,我从前不服气,如今服了。

郑怀远又说起了他爹。他说我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把房契赎回来,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丢。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房契被刘耀祖捏着,我拿什么赎。后来刘耀祖找上我,说只要把福记照相馆的地皮拿下来,房契就还我。我鬼迷心窍,就这么上了他的船。他说着,把脸埋进手掌里。

阿照问他你娘的病怎么样了。郑怀远说在县医院住着,肺上的毛病,靠药吊着,一个月要三十多块药钱。刘耀祖就是拿这个拿捏我,他说这钱算是借我的,日后从店里扣。阿照听着,心里明白,这又是一笔糊涂账。她把账记下来,说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等房契赎回来,我给你想法子。

阿照第二天去了一趟县医院,在病房里见了郑母。郑母瘦得厉害,拉着阿照的手说闺女,怀远这孩子对不起你们家,可他不是坏孩子。阿照说婶子您放心,我爹在遗书里说过,怀远不坏,是被人拿捏住了。郑母听到这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说老宋是个好人,我们郑家欠他太多。

从医院出来,阿照心里那杆秤彻底平了。她原以为自己会恨郑怀远恨得牙痒,真见了这一家人,恨意反倒没了。她想起父亲在账本末尾写的那句话,怀远这孩子心不坏,是被人拿捏住了。她叹了口气,心想父亲的眼睛真毒,看人看得这么准。

郑怀远告诉她,刘耀祖除了供销社,还在县城开了个照相器材的门市部,卖的胶卷相纸都是从广州倒来的水货。他让郑怀远从门市部进货,进价高,冲印成本就压不下来,洗出来的照片才发灰发黄。阿照这才明白,郑怀远店里照片质量差,不全是他手艺不行,是刘耀祖在他脖子上勒了一道绳子。

阿照把这些话都记下来,一并交给秦师傅,让他在整理材料时写进去。她说刘耀祖的水货门市部要是也查出来,他这条船上挂的零碎就更多了。秦师傅说这消息有用,工作组的同志问起来,也算一条线索。阿照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一网下去,刘耀祖怕是插翅难飞。

夜里两人坐在耿叔铺子的院子里,商量明天的对质。郑怀远说他想好了,明天当着工作组的面向街坊们赔罪。阿照说不急着赔罪,先把该说的说清楚,你愿意作证,就是帮了老街的大忙。郑怀远说行,我这条命是师父救的,这条路是师父铺的,我不能再走岔了。阿照看着他,觉得父亲在天上看见这一幕,大约会安心。

临分开的时候,郑怀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阿照手里。他说这是你爹当年给我的一本修版笔记,我一直收着。师父说修版修的是心,底片花了可以修,人心花了也能修。阿照接过那本笔记,翻了翻,果然是父亲的字迹。她把笔记收进怀里,说这本笔记,等店要回来,我教你一起用。

阿照回到住处,把那本修版笔记在灯下翻了半夜。笔记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是父亲晚年添的,写着阿照学艺已满,可托付此店。她盯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暖。父亲早在病中就把话留好了,只是没想到,这些话绕了这么远的路,才传到她手上。

阿照把修版笔记还给郑怀远。她说笔记你收着,往后店里的活,你帮着干。郑怀远接过笔记,翻了几页,说你爹的字我认得,这一笔一划,教的都是做人的道理。阿照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阿照把布包又清点了一遍,欠条存根、批条、照片、证词,一样不缺。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了拢,又把那半张底片贴身收好。她对自己说,宋阿照,今天这一场,你得把它撑住。

## 第十一章 当面对质

个体户表彰会开在县城大礼堂,台前坐着一排干部。工作组的组长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讲话慢条斯理。刘耀祖也坐在台下,翘着腿,脸上挂着笑。会议开到一半,周组长说今天除了表彰,还有一桩旧案要核实,请老街的宋阿照上来讲一讲。刘耀祖的腿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照走上台,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先是房契,红印清清楚楚。再是父亲的遗书,她念了一段,写的是郑家欠爹的五百元,一笔勾销,怀远这孩子心不坏,是被人拿捏住了。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刘耀祖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开口。他大概还想着,一个小姑娘翻不出大浪。

阿照接着拿出欠条存根和批条。她把两样东西举起来,说这两样是我爹留下的凭据,郑老栓当年借供销社的钱,保人是宋福贵,后来这笔钱由我爹代垫,存根在这儿。批条是刘耀祖一九八一年批给郑老栓的购粮指标,背面有刘耀祖吃回扣的记档。她说着,把批条递给了周组长。

刘耀祖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这是宋福贵编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周组长摆摆手,说你坐下,证据还没完。阿照又拿出账本,翻到一九八一年的流水,指着那笔供销社拨给照相馆的账目,说这笔钱账实不符,正好跟郑家房契上那笔贷款对得上。台下安静下来,刘耀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这时郑怀远从台下站了起来。他说周组长,我是郑老栓的儿子郑怀远,师父宋福贵的徒弟。师父的转让契是假的,是刘耀祖让我找人仿的,我爹的名字也是刘耀祖逼着按的。他的话一出,满场哗然。刘耀祖站起来,指着郑怀远骂他白眼狼。郑怀远说我不是白眼狼,我是来看清自己这些年干了什么。

阿照从怀里取出那半张底片,又掏出一张放大洗印的照片。照片上,父亲、郑老栓、刘耀祖三个人站在照相馆门口,刘耀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阿照说这张照片是一九八二年拍的,底片被我爹撕成两半,一半留给我,一半跟他入了土。照片上刘耀祖手里的纸条,放大以后字迹清楚,正是一九八一年的那笔批条。

周组长把照片和批条放在一处比对,沉默了片刻,说这桩案子,工作组会立案核查。他又转头对刘耀祖说,你的事,供销社的账面上也不是没有眉目。刘耀祖瘫坐在椅子上,脸灰得没有血色。散会后,阿照被周组长留下,问了几句话。她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表彰会的台下,老街坊们来了大半。周奶奶坐在头一排,王满仓挤在人群里,赵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徐大眼混在供销社那伙人里,脸色发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工作组进场时,还带了两名穿制服的同志,会场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阿照念完遗书那段话,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周奶奶第一个开口,说老宋活着的时候帮了整条街,他的店谁也别想抢。她这一嗓子,街坊们跟着应和起来,会场里响起一片声浪。刘耀祖的脸色由白转青,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郑怀远作证的时候,吴师傅也站了起来。他说我是青光照相馆的吴师傅,郑怀远店里的药水是他从刘耀祖门市部进的,我认得那批药水的包装。刘耀祖的水货相纸我也见过,进价高,成像差,坑的是老街的街坊。他的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刘耀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椅子。

周组长让人把证据一一登记在册,又传唤了徐大眼。徐大眼两腿发软,说暗房是刘主任让我砸的,砸坏了的东西,他答应给我一笔钱。他的话刚出口,刘耀祖就喊了起来,说这是诬陷。周组长抬了抬手,说证人不止一个,你沉住气,还有材料没有看完。

散会之后,周组长单独留下了阿照和郑怀远。周组长说你爹留下的证据很完整,工作组会一查到底。他又说,你爹这个人,虽说是开照相馆的,账记得比会计还清楚,这份心难得。阿照点点头,说爹说过,生意要记账,做人也要记账。周组长笑了笑,说这话,合该记到档案里去。

回到招待所,秦师傅等在那儿,说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阿照说还没完,刘耀祖的底子要查,郑家的房契要赎,老街的照相馆要开张,桩桩件件都在后头。秦师傅说你不急,一件一件来。阿照把半张底片摸出来,对着灯看了看,说我爹把路都铺好了,我照着走就是。

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会场上的画面。刘耀祖瘫坐的样子,郑怀远作证的样子,周奶奶带头喊话的样子,一张一张在眼前过。她忽然想起父亲拍全家福时的样子,让每个人都坐端正,等快门按下的一瞬,再大的风雨都静下来。她想着想着,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周组长托人带话,说工作组要调阅供销社的往来账册,让阿照把账本里那几页抄件备好。阿照应了一声,把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她心里清楚,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老街的人都站在她身后,她不能退。

吴师傅来找阿照,说表彰会上的事他都看见了,他想明白了,国营的招牌护不了一辈子,手艺才是立身之本。他说以后你要是开店,我这儿有不会的活儿,来跟你学。阿照说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两人说定了,吴师傅走后,阿照站在文化馆门口,看着天色,觉得这县城的天,好像也高了几分。

回旅社的路上,阿照买了两个烧饼,坐在街沿上吃。她一边吃,一边想着工作组接下来的动作,想着刘耀祖那张灰败的脸。她忽然觉得,父亲若是在天上看着今天这一场,大约也会露出笑模样。

## 第十二章 守护揭晓

案子进了工作组的手里,老街的气氛松了下来。阿照回镇那天,耿叔把她叫到后院,关上门,说有些话该告诉你了。他说你爹病重那会儿,把我叫到床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账本让我收着,等你回来。第二件,半张底片给你,另一半他带走。第三件,他说要是有一天郑怀远来求你帮忙,别记恨他。

耿叔说,你爹早就算到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刘耀祖盯着这块地皮不是一天两天,也知道郑怀远被刘耀祖拿捏着,两头做人。他不怪郑怀远,反而心疼他。他说怀远这孩子命苦,爹死得早,娘又病着,被刘耀祖拖下水,是没法子的事。耿叔说着,眼圈也红了,你爹这辈子,操的都是别人的心。

秦师傅随后也把当年的事补齐了。他说你爹当年替郑老栓作保,垫的五百元,是把你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当了凑的。郑老栓病倒那阵子,你爹隔三差五往郑家送药,从没提过一个字。后来刘耀祖拿房契逼郑老栓,你爹拦不住,只能把证据一样样攒起来。你爹说过,他救郑老栓,是为了让怀远这孩子能有个家。

阿照听着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心里明白,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堆证据,是一份心肠。他把账本、底片、房契一样样摆好,不是要跟谁算账,是要护住这条老街,护住郑怀远这个晚辈。她把遗书又读了一遍,那句拉他一把,如今才算真正读懂了。

老街坊们听说郑家房契还押着的事,自发凑起份子来。周奶奶掏出五十块,说这是老宋给我免的那笔账,我存着没动,正好拿它赎郑家的房契。王满仓出了二十,赵婶把卖鸡蛋攒的钱也拿了出来。阿照把账一笔笔记下,又拿出自己攒的钱,凑够了数目。她跟耿叔说,这笔钱记在账本上,等郑怀远缓过来,慢慢还。

郑怀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店里擦柜台。他蹲在柜台底下,好半天没有起来。阿照没有催他,只说了一句,我爹在账本上写过,赊账不赊情,情义在,账自清。郑怀远抬起头,红着眼说,师父当年教我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照相这一行,骗不得人。他站起身,对着福记的老木招牌,跪了下去。

那天傍晚,阿照把父亲的遗像挂回照相馆的墙上。遗像上父亲穿着中山装,笑得很温和。阿照给他上了三炷香,说爹,账本我收回来了,店也快回来了,怀远我也拉回来了。她说完,屋里屋外挤满了老街坊,大家看着墙上的遗像,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凑份子的那几天,耿叔铺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人。周奶奶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数了三遍才递过来。王满仓说我这二十块是我媳妇卖布攒的,你记上,郑家的事就是我们街坊的事。赵婶把卖鸡蛋的钱倒进阿照手心,手都是热的。阿照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末了在纸尾添了一行字,老街同心。

房契赎回来那天,郑怀远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说这房契是我爹的命根子,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就是放不下这个。阿照说现在赎回来了,你爹在天上可以安心了。郑怀远点点头,把房契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朝着照相馆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照把凑来的钱和欠条存根一并交给了工作组,说明这笔钱是街坊们凑的,记在福记的账上,郑家慢慢还。周组长说这笔钱我记下了,等案子查清,刘耀祖挪用的那笔贷款,该退的退,该罚的罚,郑家这顶假帽子,一定摘下来。阿照听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夜里,阿照坐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照片记的是日子,账本记的是人心,两样都得守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和那半张底片,觉得父亲留下的这两样东西,她一样都没弄丢。她站起身,把招牌上的福记两个字擦得锃亮。

老街坊们知道郑怀远要回店里帮忙,都说好。周奶奶说怀远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被人带偏了,现在回来了,街坊们欢迎他。郑怀远站在照相馆门口,朝街坊们一个个鞠躬,嘴里说着对不住,往后我好好做人。阿照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父亲在天上看见,该有多欣慰。

郑母的病也在好转。县医院的大夫说,换了药之后,咳得轻多了。阿照去探望的时候,郑母拉着她的手不放,说闺女,你爹在世的时候,我跟他没说过几回话,可我知道他是好人。阿照说婶子,您把身子养好,等店开了张,我给您拍一张全家福。郑母点点头,眼里有了光。

阿照在账本的新一页上,把老街坊凑的份子钱一笔笔记下来。她记到郑家那一笔时,停了一下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这笔钱等郑家缓过来,慢慢还,不催。她合上账本,又打开,翻到父亲写的那句赊账不赊情,情义在,账自清,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账本合上。

耿叔问她,等你爹的店开起来,你打算怎么办。阿照说先给街坊们补拍全家福,把欠的旧照片一张张还上,再把彩色冲印做起来。耿叔说好,日子总会越过越亮。阿照点点头,心里想着,父亲留下的福记,总该在手里开出新的花来。

开张前一夜,阿照把老木招牌重新刷了一道漆。红漆在灯下泛着光,福记两个字亮堂堂的。耿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爹当年刷这块牌子的时候,也是这个光景。阿照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把刷子放好,回身望着黑黢黢的照相馆,想着明天门板一开,这里就又是老街的福记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照相馆的门板响了一声,大约是郑怀远也睡不着。她没有起身,只在心里把事情一样样过了秤。房契回来了,账本回来了,人也在往好的方向走。她合上眼,睡得很沉。

## 第十三章 艰难选择

工作组的调查有了眉目,刘耀祖挪用公款、放贷吃回扣的事,一件件被翻了出来。他所在的供销社停了他的职,账房也被封了。阿照听到消息,长出了一口气。可高兴之余,她心里还有一个结,郑家房契上那笔假贷款,还得走正规程序才能抹平。周组长说,这笔贷款是刘耀祖做的假账,工作组会出具证明。

阿照拿着工作组的证明,去了县城的房管所。她替郑家把房契赎了出来,用的钱是街坊们凑的份子加她自己攒下的积蓄。房管所的人验了证明,把郑家老宅的房契还给了她。阿照把房契收好,心里想着郑母看到这纸时的样子。她回镇的路上,一路没有停,脚步轻快。

郑怀远捧着房契,在父亲的坟前跪了半晌。他起身时,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泥。他对阿照说,师父的店,我一天也不能再占了。他从怀里掏出照相馆的钥匙,放在阿照手心。阿照接过钥匙,没有推辞,却没有让他走。她说钥匙我收下,人你给我留下,店里的活,还指望你搭把手。

处理郑怀远的时候,街坊们也有分歧。有人主张把郑怀远的事报上去,追他的责任。阿照在会上说,怀远做错了事,可他也是被刘耀祖拿捏的,我爹在遗书里说拉他一把,这个话我不能不听。她顿了顿,说他有错,认了错,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街坊们听了,都沉默下来。最后周奶奶说,阿照说得在理。

阿照把决定记在账本上,在郑家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笔,写的是此账已清,怀远之事不再追究,留店帮工以观后效。她合上账本,觉得自己替父亲做了这个主。父亲在遗书里说,郑家欠的五百元一笔勾销,她照做了。她还多想了一步,把郑怀远从刘耀祖那条船上,彻底拉了下来。

那天夜里,郑怀远把店里刘耀祖留下的那些水货胶卷、假账本,一样样搬到院子里。他点了一把火,把这些东西烧了个干净。火光照着他的脸,他说这些东西烧了,我才能重新做人。阿照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他。她心里想,父亲若是在世,大约也会点着头说,怀远这孩子,终于走回正道了。

工作组查清之后,刘耀祖被带走的那天,供销社门口围了不少人。阿照没有凑上前,只远远看着那辆车子开走。徐大眼也被叫去问了几回话,回来后蔫头耷脑,再不敢在老街晃荡。街坊们说,这叫自作自受。阿照听着,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这件事能了结,靠的是父亲攒下的人证物证,缺一样都不成。

郑母听说房契赎回来了,坚持要把药钱还给阿照。她数出二十块钱,递过来的时候手直抖。阿照没有收,说婶子,钱的事不着急,等怀远把店里的活干顺了,再慢慢还。郑母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阿照说谢什么,我爹在账本上写了,赊账不赊情,情义在,账自清。

周组长临走前,又见了阿照一面。他说你爹这个案子查得透,证据链完整,给工作组省了不少事。县里决定,把福记照相馆作为老街个体户的试点,给你免三年管理费。阿照说不敢当,我就是把我爹的店守回来。周组长说,守店也是本事,你守得好。

阿照做出这个决定,不是没有犹豫。她夜里翻来覆去,想着郑怀远在店里掌灯时低头擦柜台的样子,又想着父亲在遗书里那句拉他一把。她把这几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认定,父亲要的不是清算,是救人。她把账本摊在膝上,在郑家那一页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心也是定的。

那堆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郑怀远蹲在火堆边,看那些水货胶卷在火里蜷成黑团,看假账本的火星子往上蹿。他忽然说,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账本上的字都是正的,是我自己把字写歪了。阿照没有接话,只等火灭了,拿扫帚把灰扫净。她说烧干净了好,烧干净了,从头再来。

刘耀祖被带走的第三天,供销社换了新主任。新主任姓马,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到任头一件事就是到福记来了一趟。他说老刘的事闹得大,上面让我把摊子收拾好,往后老街的冲洗活,优先给福记。阿照说行,价钱公道的活我都接。她送走马主任,回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说这是刘耀祖倒台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郑家老宅赎回那晚,郑母做了一桌子菜,非让阿照留下来吃饭。桌上摆着鱼,摆着肉,还有一碟老街人过年才吃的炸丸子。郑怀远给阿照夹菜,笨手笨脚的,差点把菜掉在桌上。阿照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父亲当年救郑家那笔钱,花得值。

临走的时候,阿照对郑怀远说,你爹那笔账我替你划了,往后你不欠我什么,就欠你自己一个好好做人。郑怀远送她到门口,说这话我记下了。阿照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说,你要是真想谢,就等店里忙起来的时候,多搭把手。郑怀远站在门口,望着她走远,半天没有进屋。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遗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父亲的字迹在灯下有些发黄,可每一笔她都认得。她把遗书贴在胸口,轻声说爹,你让我拉他一把,我拉了。你让我把店守好,我也在守。她合上眼,觉得父亲要是能听见,大约会点点头,说她做得对。

第二天,阿照把照相馆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这把钥匙是郑怀远亲手递给她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她找了根红绳把它系好,挂在脖子上。她说这是爹留下的店,往后钥匙在我这儿,店就在我这儿。她推开门,对着满屋子的晨光,把新的一天接了进来。她身后的福记门头,晨光正好。

## 第十四章 重开福记

开张那天天还没亮,阿照就起来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老木招牌挂上门头,福记照相馆五个字在晨光里发亮。街坊们排着队来道喜,周奶奶提着一篮鸡蛋,王满仓送来一面镜子,赵婶抱来一盆花。阿照一样样收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她看着门口的队伍,觉得父亲要是看见,一定高兴。

开张第一单,是给周奶奶的孙子补拍照片。孩子已经上了县一中,长高了半头。阿照让他坐端正,说这回拍个精神的,寄给你爹看。快门一响,孩子咧嘴笑了。周奶奶站在旁边,看着照片上孙子亮晶晶的眼睛,眼圈红了。她说老宋在的时候,就爱给孩子们拍照,说孩子的照片,最有盼头。

阿照把彩色冲印也做了起来。省城学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她跟县里一家照相馆谈好,借他们的彩扩机冲印,自己负责拍照和调色。老街的年轻人头一回见到彩色照片,围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王满仓说,这彩色照片,比黑白的好看多了。阿照说,往后大家的喜事,都能留个彩色的念想。

郑怀远在店里帮工,从最底下的活干起。他学冲印,学放大,学修版,一样样从头捡起来。阿照教他修版的时候说,修版修的是心,手要稳,心要静。郑怀远点点头,说我记住了。他干活认真,对客人和气,老街坊们渐渐又肯进店门了。王满仓说,怀远这后生,算是让阿照带回来了。

阿照在账本上开了新的一页,记下开张头几天的流水。第一天收入七块六,第二天九块二,第三天破了十块。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笔迹跟父亲的越来越像。郑怀远在旁边看着,说你的字跟你爹一个样。阿照笑了笑,说爹教的,账本上的字不撒谎。

刘耀祖的案子判下来之后,供销社退了郑家的贷款利息。阿照把这笔钱连同街坊们的份子,在账本上算了又算,一样样记清楚。她把份子钱退还给大家,周奶奶说什么也不肯收,说就当给福记添个彩头。阿照拗不过,把这些钱记成了老街坊们的入股,说年底按账分红。

开张那几天,秦师傅和陈老师都来了。秦师傅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说你爹的暗房收拾得比他活着的时候还齐整。陈老师送了一台旧放大机,说这是我用旧的,放你店里正合适。阿照谢过他们,把放大机搬进暗房,跟父亲的放在一处。她站在暗房门口,觉得这屋里,又有了人气。

过了几天,郑怀远央求阿照教他拍全家福。阿照说你先学着,等练熟了,再给街坊拍。郑怀远练了三天,第四天给赵驼子家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洗出来,赵婶捧着看了又看,说这辈子头一回有这么一张全家福。郑怀远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阿照看见,他的眼圈是红的。

照相馆的老主顾也回来了。有个老工人拿着三十年前的合影找上门,说这张照片是你爹拍的,我爹我娘都在上头,如今他们都不在了。阿照把照片仔细看了一遍,说照片保存得还行,我给您重新洗一张放大的。老工人捧着放大的照片,手直哆嗦,说谢谢,谢谢。阿照说,这是福记的老本行。

夜里打烊后,阿照在父亲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她说爹,店开了,账本也翻开新的一页了,往后福记的账,我替你记。她说着,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干干净净,等着日子一格格填进去。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照片记的是日子,账本记的是人心。她合上账本,吹熄了灯。

她带上店门,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暗房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点微光,是郑怀远还在收尾。她心里觉得,这个店,终于又有了烟火气。

开张第三天,来找阿照拍证件照的人排到了街尾。她给镇上的年轻人拍身份证照片,给老人们拍领津贴用的照片,一天下来拍了几十张。她在暗房里冲了一夜,天亮时把照片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王满仓路过,看见那排照片,说阿照你这效率,比国营馆子快多了。

彩色照片做起来后,头一单就是王满仓家的喜事。王满仓的闺女出嫁,拍了一套彩色的合影。照片洗出来那天,王满仓捧着看了又看,说这颜色,跟真的一样。他非要请阿照吃饭,阿照说不了,你这单生意就是给我做广告了。王满仓乐呵呵地说,往后街坊的喜事,都先找你。

郑怀远学放大机学得最上心。他一遍遍地调焦距,一遍遍地试曝光时间,废纸篓里堆满了试印的相纸。阿照看他手下的活越来越细,说你这几天进步不小。郑怀远说师父当年说过,放大是二次创作,差一秒钟曝光,照片的味道就不一样。阿照点点头,说这话我爹也跟我说过。

阿照还接了一桩新活,给老街坊修补旧照片。谁家有一张泛黄起皱的老照片,都送到她店里。她用修版的手艺,把破的地方补好,把模糊的地方重新勾出轮廓。有一张照片是王满仓爷爷的遗像,送来的时候缺了半只耳朵,阿照修好之后,王满仓捧着照片看了半天,眼圈都红了。

秦师傅在店里坐了一下午,跟阿照商量着把老街的老照片整理成册,由文化馆出一本小册子。他说你爹拍了那么多年,这些照片不能烂在箱子里。阿照说好,我一张张翻拍出来,配上说明,等印出来,让老街的后生都知道自家这条街的来历。

阿照在账本后头又添了一栏,专记街坊们的喜事。谁家添了丁,谁家闺女出嫁,谁家老人过寿,她都在这一栏里记上一笔。她说这些事虽然不赚钱,可记下来,日子就有了念想。郑怀远说,你爹当年大概也是这么记的。阿照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 第十五章 底片定音

半张底片的谜底,在表彰会后的那个傍晚彻底揭开。阿照把那半张底片连同秦师傅手里的印样,一起放进了放大机。相纸在药水里慢慢显影,照片上刘耀祖手里的纸条,轮廓越来越清楚。她凑近了看,纸条上的字迹虽然小,但借着放大镜,一笔一划都能辨出来,正是那张批条的原文。

她把印样和批条并排放在灯下,对照着看了一夜。批条上的日期、数目、人名,跟印样上的字迹完全一致。阿照这才明白,父亲当年拍这张合影,就是要把刘耀祖手里的东西留在底片上,留一个铁证。她把这半张底片和印样收好,心里对父亲的用心,又多了几分敬佩。

工作组结案那天,县里开了一个通报会。会上宣布了对刘耀祖的处理决定,撤职、追赃、移交司法机关。郑怀远那份伪造的转让契,被当众宣布作废,盖了注销的章。阿照坐在台下,看着那份假契被收走,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散会后,周组长把阿照单独叫住。他说那半张底片的事,工作组记下了,你爹留下的证据,帮了大忙。阿照说,我爹说过,照片骗不了人。周组长点点头,说这一句话,够老街的街坊们受用一辈子。阿照没有再多说,她走出会场,抬眼望着天,觉得天格外的蓝。

回到照相馆,阿照把父亲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父亲只写了一句,写的是待阿照亲启。阿照的笔悬在这一页上方,想了很久,才落下去。她在父亲那行字的下边,添了一行自己的字,写的是福记已复,诸事顺遂,爹请安心。写罢,她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在父亲遗像的下面。

郑怀远知道了底片的事,感慨了很久。他说师父拍那张合影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他让我站远点,说要拍三个人。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才明白,师父是把我支开,好让这张底片干干净净的。阿照听了,心里一酸,说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知道他的心思。

徐大眼的案子也有了着落,他因为砸暗房的事,被拘了几天,罚款赔了损坏的东西。出来那天,他绕着老街走了一圈,再没敢进福记的门。供销社新上任的主任来店里,说往后供销社的冲洗活,优先派给福记。阿照说行,价钱公道的活,我都接。她把这件事记在账本上,说这是刘耀祖倒台后,老街的第一个好消息。

郑母出院那天,阿照给她家拍了一张全家福。郑怀远扶着母亲,站在郑家老宅门口,身后是刚刚赎回来的老房子。快门按下的时候,郑母的眼眶是红的,郑怀远的嘴角却是翘着的。照片洗出来,阿照给郑家装了个相框。她说这张照片挂在家里,往后的日子,就照这个模样过。

阿照还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重拍一张老街的全景。父亲当年的相册里,有一张一九八二年的老街全景,如今街上的铺子换了大半,人也不齐了。她扛着相机,在街心花园借了个高处,给老街重新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那天,街坊们围在一起看,指着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合不拢嘴。

夜里她翻开账本,在夹层里放了一样东西,是那半张底片的复印件。她在复印件上添了一行字,写的是此片系父亲遗物,见证老街一段公案,存于账本,以志不忘。她把这些收好,心里想着,等将来老街的后辈翻到这一页,也能知道福记这块招牌,是怎么守下来的。

放大那张印样的时候,阿照在暗房里待了大半宿。她把显影的时间精确到秒,把定影的步骤一步步走完,生怕错过底片上任何一个细节。相纸浮出影像的瞬间,她屏住呼吸,看那行字在药水里一点点显出来。她拿着印样走出暗房,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通报会之后,工作组还回访了一趟老街。他们看了福记的账本,看了父亲留下的证据,又看了老街坊们按满手印的证词。周组长说,这一整套东西摆出来,就是一本活生生的账。他临走时嘱咐阿照,把账本收好,这都是老街的档案。阿照点点头,把账本锁进了父亲留下的小铁柜。

郑怀远如今在店里挂了个名,工商所给他办了个合作经营的证明。他干活更上心了,冲印、放大、修版,样样拿得起来。王满仓说他如今走路腰板都直了。郑怀远说,从前腰弯着,是因为心里有愧,如今愧还了一多半,腰自然直了。阿照听见,没有说什么,只在账本上把他这个月的工钱又添了一笔。

阿照抽空去了一趟郑家,给郑母单独拍了一张照片。她让郑母坐在院子里,背后是老宅那棵枣树,午后的光正好。照片洗出来,郑母的气色看着比真人还好。郑怀远把照片夹进镜框,挂在堂屋正中央。他说我娘这辈子没照过几张相,这张,得挂到老。

那半张底片,阿照没有再随身带着。她把两半底片的印样都收进相册,放在账本旁边。她说这张底片算是完成了它的差事,往后就好好躺着,等老街的后辈们看见,知道福记这块招牌是怎么来的。郑怀远说,你爹要是知道底片这么用,一定高兴。

这些日子,老街上的铺子一家家新刷了门板。供销社换了人,个体户的执照一张张发下来,照相馆、理发铺、小卖部,都添了新东西。阿照看着街上的变化,想起父亲当年的话,日子总会越过越亮堂。她把这句记在账本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福记陪着老街,一起往前走。

阿照站在店门口,望着新漆的门板,又望了望远处亮起来的街灯。她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空空的,半张底片已经进了柜子,可父亲的账本还带着。她心里想,底片的事圆满了,剩下的日子,就是好好守着这家店。

## 第十六章 新馆主

福记照相馆重新开张整一个月,阿照挑了个大晴天的日子,给老街拍一张全街合影。她支起父亲留下的三脚架,把那台修了又修的海鸥相机架上去。街坊们从各家铺子里涌出来,老的小的站了三排。阿照喊了一声,都看我这儿,笑一个。快门咔嗒一响,老街的这一瞬,就被定格在了底片上。

合影冲出来那天,店里挤满了人。大家在一张照片里找自己,找别人,笑声没断过。阿照把照片洗了十几张,每家送一张。她说这张照片,跟爹一九八二年拍的那张摆在一块儿,老街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奶奶捧着照片,看了半晌,说老宋要是看到这一张,指不定多高兴。

阿照把父亲的旧相机擦干净,收进柜子里。她说这台相机跟着爹拍了半辈子,如今交班了,我用新相机接着拍。她在柜台里摆上两台相机,一台是父亲的海鸥,一台是省城培训班发的海燕牌,一新一旧,并排放着。郑怀远看见了,说这两台相机,一台是念想,一台是盼头。

郑怀远如今能独自冲印了。他蹲在暗房里,按着阿照教他的温度和时间,冲出一卷胶卷,自己看了又看。阿照站在门口,说这一卷冲得不错,比你从前在店里糊弄的那些强多了。郑怀远说从前那是糊弄,如今不敢了,师父的话我记着呢,照相这一行,骗不得人。

阿照把账本又翻开,在郑家那一页上,把父亲写的那句郑家欠爹五百元,一笔勾销,用朱笔划了一道。郑怀远在旁边看见了,问你爹写的账,你也敢划。阿照说这不是我爹写的,是我爹交代的,我替他划。她把账本合上,说这一笔勾销了,往后咱们谁也不欠谁,只管把店开好。

又过了些日子,阿照把新账本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下第一笔新账,写的是福记照相馆,一九八四年六月初六,重开满月,收冲洗费若干,街坊合影若干。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日子越过越亮堂。她合上账本,抬眼望向门口。

照相馆的门敞着,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块老木招牌上,福记两个字被镀上一层暖色。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赵婶送的开业礼,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阿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父亲留下的这家店,终于又活过来了。

老街坊们陆续进店,有的来取照片,有的来约全家福,有的就是来坐坐说说话。阿照一样样应着,忙而不乱。郑怀远在暗房里冲洗照片,药水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跟父亲当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阿照吸了吸鼻子,心里想,这就是福记的味道。

傍晚收摊的时候,阿照站在店门口,把半张底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底片上的三个人影依旧模糊,可如今她看着,心里再没有疑惑了。她把底片小心收好,锁进柜子里,跟父亲的账本放在一处。她转身望着老街,暮色里炊烟四起,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她轻轻合上门板,把一天的账记好。

郑怀远锁好暗房的门出来,看见阿照还在门口站着,问她看什么。阿照说看老街的灯,我爹说,照片记的是日子,账本记的是人心,灯亮了,人就在。郑怀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老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他说师父的话,我如今才听明白。阿照点点头,说明白了,往后就照着做。

那张全街合影,阿照后来又冲了几版。她把最大的一张挂在店里正面的墙上,跟父亲一九八二年那张老街全景并排挂着。两张照片摆在一起,旧的那张发黄,新的一张发亮,中间隔着的是十几年的光景。周奶奶每天路过都要看两眼,说这一旧一新,就是日子。

郑怀远如今也会调彩色照片的色调了。他把一张拍糊了的照片修好,拿给阿照看,阿照说还行,再亮一度就更好。郑怀远重新调了调,果然好看了。他说师父教我的时候说,冲印是给照片第二次生命。阿照说,你如今算是接住这句话了。

阿照收了两个学徒,都是老街的孩子。一个叫大牛,一个叫小满,放了学就跑到店里来,帮忙擦柜台的玻璃,学冲印。阿照从最基础教起,教他们怎么端相机,怎么对光,怎么数显影的时间。她说照相这一行,教给肯学的人,手艺就断不了。

郑母的身子养好了些,有一天拄着拐杖到店里来,给福伯的遗像上了一炷香。她对着遗像说,老宋,你救了我们家,我儿子如今跟着阿照好好干,你在天上放心。阿照站在旁边,鼻子一酸,没有作声。她心里想,父亲当年救的不止是一个人,是一家人的体面。

阿照在新账本的第一页,把老街坊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像父亲当年那样,谁家欠了什么,谁家帮过什么,一笔不落。她说我爹把人情记在账上,我也学着记。郑怀远说,这账本记到最后,记的就是整条老街的交情。阿照想了想,点点头,说对。

临走前,阿照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张全街合影。照片上的街坊们笑得正欢,周奶奶坐在头排,王满仓站在中间,赵婶抱着孩子。她数了数,人齐了。她转回身,把柜台上的相纸一沓沓码好,等着明天的客人。门外的风铃被晚风吹动,响了一声又一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阿照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天的账记完,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写的是福记照相馆,日后再记。她合上账本,把它放进父亲留下的小铁柜,跟那半张底片、那本旧相册并排放在一处。她锁好柜子,吹熄店里的灯,门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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