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捧着《高等数学》走进奶茶店，准备见甜蜜了三个月的网恋对象。
推开门。
对面坐着他的同桌顾迟，手里也举着一本高数。
两人装了四十分钟不认识彼此，然后APP弹出提示：
「你的网恋对象距你0.3米哦~❤」
【第一章】
六月十七号，周六，下午两点十四分。
温辞站在"半糖时光"奶茶店门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了整领口。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用发蜡抓过，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帅气的、值得被网恋对象喜欢的大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门。
暗号是对方提的——手里拿一本《高等数学》，坐在靠窗第二桌。
"心动星球"APP上，对方的网名叫"晚风不晚"。
聊了三个月，从深夜emo互诉心事到每天早安晚安打卡，温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上了灵魂伴侣。虽然对方从来不发照片，但声音好听，打字有梗，偶尔发的风景照构图讲究，大概率是个文艺又温柔的……
他推开门。
视线扫向靠窗第二桌。
有人坐在那里。
穿黑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桌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第七版），封面朝上，跟打广告似的。
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
温辞认出来了。
顾迟。
他的同桌。
他的、男的、每天坐在他左边四十厘米的同桌。
温辞的脑子宕机了零点八秒，然后以人类极限速度完成了一套自我安慰逻辑链——
巧合。
绝对是巧合。
顾迟也要考高数啊，带本书出来复习怎么了？靠窗第二桌而已，谁都会坐。世界上那么多人，不可能这么巧，不可能——
顾迟抬头了。
四目相对。
这辈子最漫长的三秒钟。
温辞看到顾迟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拿手机的手顿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顾迟先开口了。
"……你也来喝奶茶？"
声音平稳得不正常。
温辞疯狂点头："对对对，路过，我就路过。"
"我也是。"顾迟收起手机，"路过。坐一坐。"
"那个高数——"
"期末要考。"
"我也是。"温辞举了举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高等数学》第七版，"我也是来复习的。"
两个人同时把"暗号"往桌子底下塞了塞，好像那本书烫手。
沉默。
温辞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坐到了靠窗第二桌——就是暗号约定的那张桌子。
他想起身换桌。
但起身就等于承认这张桌子有特殊含义。
他又坐了回去。
"今天天气不错。"顾迟说。
温辞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下着雨。
"……嗯，"他说，"不错。"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温辞人生中体验过的最接近地狱的时间。
两个人各点了一杯奶茶。温辞要了冰的。顾迟要了热的。没加糖。谁都没喝。
温辞翻开高数课本，假装看第四章多元函数微分学。字是中文，他一个也读不进去。
余光里，顾迟也翻着课本。翻页速度平均十二秒一页，比他平时快了三十倍。
没有人说话。
手机亮了。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
温辞瞄了一眼屏幕，差点把奶茶碰倒——
"心动星球"推送消息：
「❤ 亲爱的深海薄荷，你的恋人「晚风不晚」正在附近！距离：4.2米~快去找TA吧！❤」
他手速按灭屏幕。
对面，顾迟也在同一秒按灭了屏幕。
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得像排练过。
沉默又大了一圈。
温辞盯着杯壁上的水珠，想着：也许顾迟不是。也许只是附近有另一个"晚风不晚"，世界很大，网名重复很正常——
手机又亮了。
「❤ 距离更新：0.5米！就在你身边哦！❤」
温辞没动。
顾迟也没动。
温辞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吸管吸到底，发出那种很响的、搅空气的声音。
整间奶茶店都听见了。
他放下杯子，轻声说："我去个洗手间。"
站起来。走了两步。
手机最后一次亮。
「❤ 距离更新：0.3米！你的恋人就在面前！还不快表白？系统已为你准备了告白模板——❤」
还有烟花特效。
还有背景音乐。
手机外放。
整间奶茶店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温辞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做了这辈子最有执行力的一件事——
他跑了。
没结账的那种跑。
身后传来顾迟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也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奶茶店，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消失在雨里。
温辞跑了两百米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气。
雨水淋在脸上，凉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心动星球"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
九百多条消息。
一百二十七句晚安。
三十四次"想你了"。
发送人网名：晚风不晚。
他缓缓打出一行字，又删掉了。
然后退出APP。
关机。
把手机塞进裤兜，在雨里站了很久。
【第二章】
周一早上，温辞在寝室磨蹭到最后一秒才出门。
他的室友赵鑫已经出门了二十分钟，期间发了七条微信催他。
第七条是：「你今天是打算翘课还是打算死在床上？」
温辞没回。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三分钟。
前门进，低头走，眼睛盯着地面的花纹——左脚踩上第四排过道，右脚抬起来，侧身，坐进自己的位置。
全程没有抬头。
因为他的左边四十厘米处，坐着顾迟。
他能闻到。
顾迟用的那个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
以前温辞觉得这个味道挺清新。
现在他觉得这个味道在嘲讽他。
他的网名叫"深海薄荷"，顾迟的洗衣液是薄荷味的。
这算什么？命运的暗示？
他挺直腰板，翻开课本，目视前方，眼珠子钉死在PPT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余光里，顾迟也在做同样的事。坐得笔直。翻开课本。目视前方。
两个人之间的四十厘米空气，密度大约是常规大气压的八百倍。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温辞发现自己课本翻到了第九章，但老师讲的是第三章。
他往回翻了六章。
赵鑫从后排探过脑袋。
"温子，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几点睡的？"
"四点。"
"你干嘛了？"
"复习高数。"
赵鑫用那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了他三秒："……你什么时候开始复习高数了？"
温辞没回答。
第二节课。
英语听力。
教室很安静，只有录音机里的BBC播音员在字正腔圆地说话。
温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连续震了四下。
他偷偷把手机从桌兜里抽出来，点亮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心动星球"推送：
「亲爱的深海薄荷~系统发现你和恋人连续48小时未互动哦！要不要发一条消息给晚风不晚呢？这里有一些温馨话术模板——」
「模板一：好久没聊了，想你了~」
「模板二：在干嘛呢宝贝？」
「模板三：今天的你也很可爱哦！」
温辞按灭屏幕的速度破了个人纪录。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顾迟也在看手机。
也在按灭屏幕。
两个人又同步了。
温辞想把这个APP卸载了，但他发现他忘了密码。
找回密码需要手机验证码。
系统说验证码已发送。
他的手机响了。
短信提示音。
是那种——他之前设的情侣专属提示音。
一声海豚叫。
整间教室。
安安静静的英语听力教室。
一声海豚叫。
所有人转头看他。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上课请把手机调静音。"
"……好的老师。"
温辞低头调静音的时候，听到了后排赵鑫发出的、非常克制的笑声。
下课后，温辞冲进厕所洗了把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问了一个哲学问题：
你怎么会把网恋对象的专属通知设成海豚叫。
你是什么品种的人类。
门被推开了。
顾迟走进来。
两个人在洗手台前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洗手池。
沉默。
水龙头在滴水。
"那个……"顾迟先开口了。
温辞的肩膀绷紧。
"你的课本，"顾迟说，"翻反了。"
温辞低头一看——他把英语课本塞进高数封皮里拿了一上午。
"……哦。"
"还有，"顾迟停顿了一下，"你刚才那个海豚叫——"
"不是我设的。"温辞秒答，"系统默认的。"
"心动星球的默认提示音是钢琴声。"
沉默。
水龙头又滴了两滴。
"你怎么知道默认是钢琴声？"温辞问。
顾迟没回答。
他关上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了。
温辞对着镜子站了十秒钟。
不是。
你也设了专属提示音？
你设的什么？
他突然很想知道，但他更想假装自己不想知道。
【第三章】
当天晚上，宿舍。
赵鑫和林远在打游戏，语音开外放，队友在骂他们菜。
温辞躺在上铺，被子蒙到鼻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在看聊天记录。
三个月的。
一条一条的。
日期倒着翻。
六月十五号，也就是奔现前两天：
「晚风不晚：后天见面，有点紧张。」
「深海薄荷：我也是。万一你看到我就跑了呢。」
「晚风不晚：不会。」
「晚风不晚：除非你长得像我同桌。」
温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五秒。
除非你长得像我同桌。
他就是你同桌。
他接着往上翻。
六月八号：
「深海薄荷：今天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大脑一片空白。」
「晚风不晚：哈哈哈哈哈 什么问题？」
「深海薄荷：问我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晚风不晚：这不是上节课刚讲的？」
「深海薄荷：……你也学高数？」
「晚风不晚：嗯。」
「深海薄荷：那你教我呗。」
「晚风不晚：深夜辅导？」
「深海薄荷：你别搞暧昧哈。」
「晚风不晚：（笑哭表情）好好好。」
温辞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上课被点名的时候，顾迟就坐在他旁边。
他甚至记得顾迟当时低头笑了一下。
当时他以为顾迟在笑他丢人。
现在他知道了——顾迟是打开手机，看到了他发的消息在笑。
他继续翻。
五月二十号：
「深海薄荷：你平时什么风格？」
「晚风不晚：黑色卫衣比较多。」
「深海薄荷：酷。」
「晚风不晚：你呢？」
「深海薄荷：白T恤。随便穿。」
「晚风不晚：听着挺清爽的。一定很好看。」
温辞呆住了。
顾迟每天都看到他穿白T恤。
每一天。
"好看"是这样的吗？你每天看我你不知道什么样吗？
不对。他当时不知道"深海薄荷"就是温辞。
那他这个"一定很好看"是真心的吗？
是对温辞说的还是对"深海薄荷"说的？
"深海薄荷"和温辞是同一个人，所以——
他的大脑开始冒烟。
"温子！"赵鑫在下铺喊，"你上面鬼鬼祟祟看什么呢？"
温辞"啪"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
"复习。"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复习了。你这学期加起来说过的'复习'都没今天多。"
"期末了。"
"期末还有三周。"赵鑫的头从下铺探上来，像一只好奇的土拨鼠，"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你脸红了。"
"热的。"
"空调开着二十二度。"
"我体质偏热。"
"你上周说自己怕冷。"
温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剩头顶的头发露在外面："我睡了。"
"才九点半——"
"晚安。"
赵鑫盯着那个被子鼓包看了五秒，缩回下铺，对林远说："温子有情况。"
林远头也不抬："嗯。"
"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我上次好奇你的事，帮你追了三个月的学姐最后发现是你表姐。我现在选择不好奇任何人的任何事。"
赵鑫安静了三秒。
"……那是意外。"
温辞在被子里听着他俩的对话，有一点点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刚才往下翻的时候，看到了三月十七号他和"晚风不晚"的第一次对话。
「深海薄荷：你好，系统匹配的，打个招呼。」
「晚风不晚：嗯，你好。」
「深海薄荷：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晚风不晚：安静一点的。不装的。说话有意思的。」
「深海薄荷：我都符合。」
「晚风不晚：这就叫装。」
「深海薄荷：？？？」
「晚风不晚：（笑哭表情）开玩笑。」
温辞闭上眼。
你说你喜欢安静的、不装的、说话有意思的。
这三条你在教室里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当了一学期的同桌，你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你的书占到我这边了"。
但你跟"深海薄荷"什么都聊。
你跟我——什么都聊。
他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脑袋疼得要裂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
"心动星球"：
「❤ 晚安啦深海薄荷~系统检测到你的恋人今日已下线，要不要给TA发一条晚安消息呢？❤」
温辞看了三秒。
退出APP。
设了个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去教务处查一下能不能换座位。
然后他真的睡了。
但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走进奶茶店，推开门，靠窗第二桌坐着整个班三十七个人，每人手里一本高数。
他醒了。
凌晨三点半。
冷汗。
【第四章】
换座位失败了。
教务处说，高数课的座位在学期初就固定了，按学号排的，除非有医学证明或重大事由。
温辞问："同桌会导致我心理问题算不算重大事由？"
教务处阿姨看了他一眼："你们打架了？"
"没有。比打架严重。"
"比打架严重就去调解委员会。"
温辞走了。
他不可能跟调解委员会说"我和同桌网恋了三个月然后奔现了"。他还想活着毕业。
上午第一节课，高数。
温辞走进教室的时候，顾迟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背挺得很直。眼睛看前方。课本翻在正确的页码。
像个模范学生。
温辞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凝固了。
这一次温辞做了个决定——
主动打招呼。
像个正常人。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他说。
顾迟顿了零点三秒："早。"
好了。
今天的社交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四十五分钟谁也别跟谁说话。
他刚翻开课本，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
"心动星球"：
「❤ 每日情侣任务上线！今日任务：和你的恋人一起完成一道数学题~截图上传即可获得88甜蜜值哦！❤」
温辞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偷瞄了一眼顾迟。
顾迟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面无表情地按灭了。
但温辞注意到，顾迟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二条推送跟着来了：
「❤ 系统提示：你和恋人目前距离0.4米！完成任务可获得双倍奖励哦~❤」
温辞看了看自己和顾迟之间的距离。
确实大约四十厘米。
这个APP是有定位追踪功能的。
也就是说它会——
第三条：
「❤ 快看！你们已经连续在一起超过30分钟啦！感情真好呢~❤」
我们在上课。
我们坐在一起是因为学号挨着。
不是因为感情好。
他正要关掉推送，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APP。
是赵鑫的微信：
「你手机一直震是怎么回事？你定了什么闹钟？」
温辞回：「系统通知。关不掉。」
赵鑫：「什么系统这么执着？」
温辞：「移动营业厅。」
赵鑫：「移动营业厅有烟花特效？」
温辞没回。
他关掉了APP的通知权限。
清净了。
大约清净了十七分钟。
然后APP绕过了通知权限，直接在短信里发了一条：
「您在心动星球的恋人给您发来一条消息，请查看~」
温辞愣住了。
他没发消息。
那就是顾迟发的。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点开了APP。
消息内容：
「晚风不晚：能不能把那个距离提示关了。」
温辞看了一眼左边。
顾迟依然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点红。
温辞打字回复：
「深海薄荷：我试过了，关不掉。设置里没有这个选项。」
三秒后。
「晚风不晚：卸载呢？」
「深海薄荷：要密码。我忘了。」
「晚风不晚：找回。」
「深海薄荷：验证码是海豚叫。在课上。」
顾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晚风不晚：……海豚叫？」
「深海薄荷：别问。」
五秒的空白。
「晚风不晚：那就先选择性失忆。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深海薄荷：我们是同桌。」
「晚风不晚：网上的不认识。现实正常相处。」
「深海薄荷：行。」
「晚风不晚：行。」
对话结束。
温辞退出APP，松了口气。
处理好了。
成年人的方式。成熟。理智。
然后APP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 恭喜！你和恋人今日首次互动！互动记录已自动同步到情侣空间~❤」
温辞把手机塞进课桌抽屉最深处。
旁边传来顾迟把手机摔进书包的声音。
后排赵鑫的微信又来了：
「你们俩刚才是不是同时在看手机？」
温辞没回。
「而且同时把手机收起来了？」
温辞没回。
「你们是不是在联机打游戏？带我一个。」
温辞关了微信。
【第五章】
周三下午没课。
温辞出门的时候跟赵鑫说去图书馆。
他去了操场看台。
那个位置偏，平时没人来。
他到的时候，顾迟已经坐在第三排了，背靠着护栏，腿伸得很长。
"你先到的。"温辞说。
"你约的三点。现在三点零二。"顾迟看了他一眼，"你迟到了。"
温辞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顾迟看了一眼那个距离，没说什么。
"说正事。"温辞直视前方的空足球场，"这个APP——心动星球，你能卸载吗？"
"注销需要双方同意加七天冷静期。"
"七天？"
"平台规定。怕用户冲动分手。"
"……我们连在一起都没'在一起'过。"
"系统不这么认为。"顾迟掏出手机翻了一下，"你看，它给我们的关系页面标注了——'热恋期·第九十三天'。"
温辞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界面是粉色的。
有爱心。
有烟花。
有他和顾迟的聊天记录生成的词云。
最大的三个词是："晚安""哈哈哈""想你了"。
他把脑袋扭回去。
"行。注销。走流程。七天就七天。"
"好。"
"然后？"
"然后就当这个APP不存在过。"顾迟的声音很稳，"我们还是同桌。正常相处。你叫我顾迟，我叫你温辞。没有'深海薄荷'和'晚风不晚'。"
"同意。"
"那些聊天记录——"
"我已经设置不可见了。"
"我也是。"
"好。"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达成协议了。
很好。
很顺利。
但温辞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嗓子眼，他忍了三秒没忍住：
"那个……你当初在APP上注册的时候，性别选的什么？"
顾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平台默认。"
"默认什么？"
"系统根据其他信息自动填充了。我没注意。"
"什么其他信息？"
"……我好像填了喜欢安静的类型和薄荷味洗衣液。系统大概识别为——"顾迟停了一下，"——不重要了。"
温辞很想追问，但他决定放过这个话题。
因为他自己注册的时候也没看性别选项，直接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像安装软件一样跳过了所有阅读。
他们两个都是。
没看性别。
三个月。
"……行吧。"温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这样。正式声明：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意。"
"我先走了。"
"嗯。"
温辞走了三步。
"温辞。"
他转头。
顾迟还坐在那里，逆光的轮廓很清晰。
"以后……"顾迟说，"那个APP如果再推送什么消息，你就当看广告。别点进去。"
"……一样。你也是。"
温辞转身走了。
他走到看台出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操场跑道——
赵鑫蹲在看台入口旁边的垃圾桶后面，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照。
两个人目光相遇。
赵鑫手一抖，手机掉了。
"你他妈跟踪我？！"
赵鑫捡起手机，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温子……你约了顾迟？在操场看台？就你们两个？"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还坐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你走的时候他还叫住你看你……"
"他说的是APP的事——"
"什么APP？"赵鑫瞪大眼睛，"你们用APP联系？"
温辞张了张嘴。
每一个字都是坑。
"我回宿舍了。"他选择逃跑。
"温子！温辞！你给我解释清楚！温辞——！"
身后赵鑫的声音在操场回荡。
温辞加快脚步。
手机响了。
赵鑫的微信：
「你不解释我就自己脑补了啊！！」
温辞没回。
十秒后：
「我脑补完了。很震撼。」
温辞想把赵鑫扔进垃圾桶里。
连带着"心动星球"一起。
【第六章】
又过了三天。
温辞觉得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上课正常。同桌正常。高数正常。除了偶尔同时翻课本的页码撞到一起有点尴尬，其他一切都恢复了周六之前的样子。
赵鑫虽然每天用X光一样的眼神扫描他，但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只能在微信里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表情包试探。
温辞选择性失明。
直到周五中午。
食堂。
温辞端着餐盘坐到了赵鑫和林远对面。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做得不错，他心情难得好了一点。
顾迟从他左边经过，端着一份同样的糖醋里脊坐到了隔壁桌。
温辞没在意。
赵鑫在意了。
"你们点了一样的菜。"
"食堂就那几个菜。"温辞夹了一块里脊。
"你们用的同款餐具。"
"学校统一发的。"
"你们都用左手端盘子。"
"我们都是左撇子——等等，我不是左撇子。"
赵鑫意味深长地嚼着饭："啧啧啧。"
"你'啧'什么？"
"没什么。"
温辞正要反驳，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
"心动星球"。
不是推送。
是一个弹窗。
一个巨大的、占满全屏的、带着金色边框和洒落的玫瑰花瓣动画的弹窗：
「 恭喜深海薄荷 &晚风不晚！」
「你们在心动星球已经相恋100天啦！」
「系统已为你们生成专属纪念视频~」
「即将自动播放——」
温辞左手按锁屏键。
没反应。
右手按音量减。
没反应。
弹窗底部有一行小字：「百日纪念视频无法跳过哦，这是你们爱的见证~❤」
音乐响了。
一首慢节奏的情歌。
从手机外放。
食堂。
午餐高峰期。
周围坐满了人。
音乐先是钢琴前奏，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唱："遇——见——你——是——我——最——美——的——意——外——"
温辞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还在放。
他坐在手机上面。
还在放。声音闷了但依然清晰。
赵鑫和林远同时停了筷子。
林远看了看扣在温辞屁股底下的手机，又看了看温辞铁青的脸："你……坐在手机上了。"
"我知道。"
这边音乐还在响，隔壁桌也响了。
一模一样的旋律。
从顾迟的方向。
温辞转头。
顾迟正在用餐巾纸捂住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社死之间。
两部手机在食堂里形成了立体声。
左声道温辞屁股底下。右声道顾迟的餐巾纸底下。
中间隔了两张桌子。
食堂里的人开始张望。
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谁的手机在放歌？""好浪漫啊！""这是情侣APP吗？""百日纪念！好甜！""快拍快拍！"
歌放了一分半钟。
温辞数的。
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停了。
弹窗变成了一行字：「纪念视频已保存到你和恋人的共享相册~」
然后消失了。
温辞从手机上站起来，屏幕上有一个屁股形状的汗印。
他呆坐了三秒。
赵鑫慢慢放下筷子，用一种考古学家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说：
"温辞。"
"别说话。"
"温辞。"
"我说别说话。"
"温辞，你用的是'心动星球'。"
沉默。
"不是。"
"刚才弹窗上写了。百日纪念。深海薄荷。"赵鑫的眼睛在发光，"你有网恋对象？！"
"那是广告——"
"广告会自动播放情歌？广告会显示恋爱一百天？广告会——"赵鑫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温辞身上移到了隔壁桌。
顾迟也在收手机。
两部手机。同一首歌。同时播放。同时停止。
赵鑫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不……是……吧。"
温辞抄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完了。"
"你一口都没吃！"
"我饱了。"
他端着满满一盘没动过的糖醋里脊走向餐盘回收处。
身后赵鑫的声音："温辞你给我站住——温辞！！"
温辞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和同样端着餐盘往外走的顾迟在门框处碰上了。
两个人同时迈了右脚。
同时往左让了一步。
又同时往右。
连续三次。
食堂门口，两个人面对面左右摇摆，像两只同频率的挂钟。
后面有人在吹口哨。
温辞闭了闭眼。
"你先走。"
顾迟侧身让开，脸上的肌肉僵得像大理石。
温辞走了。
快走。
几乎是小跑。
他发誓他从赵鑫眼睛里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意味着——一切都完了。
【第七章】
赵鑫没有当天就发作。
这让温辞更加不安。
他知道赵鑫这个人——如果当场炸了，说明他只是震惊，过两天就忘了。但如果他安安静静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说明他在憋大招。
周五晚上回到宿舍，赵鑫什么也没说。
周六赵鑫出去了一整天，温辞心神不宁。
周日晚上。
温辞躺在床上刷手机，赵鑫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奶茶，进门就递了一杯给他。
"喝。"
温辞警惕地看了看奶茶。
"没下毒。"赵鑫把自己那杯插上吸管，坐到椅子上，翘了二郎腿，"温子，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心动星球。"
温辞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
"我注册了一个号。"赵鑫天真地眨了眨眼，"研究了一下。"
"你——"
"这个APP有个功能叫'恋人足迹'，绑定了情侣关系之后会实时显示双方距离。周五食堂那天，你那首歌——"他掏出手机翻给温辞看，"——百日纪念的触发条件是双方距离小于五米。你坐一号窗，顾迟坐隔壁。两张桌子之间——三米二。"
温辞的奶茶喝不下去了。
"我还查了注册机制。"赵鑫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准备揭开谜底的侦探，"心动星球不像一般社交软件，它有'灵魂匹配'算法，会根据你的答题结果和兴趣标签匹配对象。匹配成功之后双方才能聊天。也就是说——你和顾迟是系统匹配的。"
沉默。
"然后我看了你们班的座位表，你和顾迟是同桌。"赵鑫把手机收起来，"你的APP提示音是海豚叫，周二英语课上我听到了。顾迟周三看手机的时候我留意过，他锁屏壁纸是一张海边的照片，你的朋友圈上个月发过同一张。"
"……那是公共素材。"
"你们用同一张公共素材当壁纸。你网名叫深海薄荷，他洗衣液是薄荷味。"
赵鑫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
"温辞。"
他的语气郑重得像在法庭宣判。
"你的网恋对象是顾迟。"
安静。
宿舍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林远在上铺翻了个身，装睡装得很敬业，但他的被子在抖。
温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能解释。"
"请。"
"三个月前注册的时候我没看性别选项。他也没看。系统匹配了。我们聊了三个月。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上周六奔现——就在半糖时光——我看到高数，他也看到高数。我们都是暗号的人。就这样。"
赵鑫听完，沉默了四秒。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和你的男同桌，网恋了三个月，每天说晚安，发想你了，聊到凌晨两点，然后周六满怀期待去见面——推开门一看，是每天坐你旁边的男的。"
"……概括得很准确。"
赵鑫捂住了嘴。
整个人开始抖。
他的脸涨红了。
那不是愤怒。是忍笑。
"别——"温辞伸出手。
太迟了。
赵鑫笑出了声。
那种从肚子深处翻涌出来的、完全控制不住的、拍着大腿捶着桌子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声点——"
"温辞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牛逼的——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三个月——每天晚安——你们还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你闭嘴！"
赵鑫笑得滑到地上，坐在瓷砖上继续笑。
上铺的林远已经不装了，他枕头捂着脸，肩膀在剧烈颤抖。
"林远你也别笑。"温辞绝望地说。
"我没笑。"林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笑得枕头都在抖。"
"那是空调风吹的。"
赵鑫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双手按住温辞的肩膀，一脸认真：
"温子。我以人格担保。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真诚。
"……真的？"
"真的。我发誓。"
"好。"温辞松了口气，"谢了。"
赵鑫拍了拍他的肩，走向门口。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隔壁寝室的王凯、刘阳和张磊，仨人手里端着泡面，表情丰富。
他们听到了。
温辞看着门口三张脸，再看看赵鑫。
赵鑫慢慢转过头，表情无辜："……门没关严。"
温辞这辈子最接近杀人的一个瞬间。
"温辞别冲动——温辞——我是你兄弟——！"
"我现在就没有兄弟。"
四十七秒后，王凯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日寝室楼走廊目击：一男子追着另一男子绕了三层楼。」
没配图。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第八章】
周一。
温辞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不对在哪呢？太正常了。
每个人都在正常做自己的事。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
但是——
他走过第一排的时候，张敏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头。
走过第二排的时候，李超冲他笑了一下，那种"嘿兄弟"的笑。
走过第三排的时候，陈璐拽了一下旁边赵倩的袖子，赵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坐到自己位子上。
顾迟已经坐在旁边了。
没有异样。和往常一样。
温辞松了口气。
也许没传开。也许王凯他们有良心。也许——
后排传来赵鑫的声音，压低了但温辞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就跟王凯说了，王凯肯定和别人说了，但我只跟一个人说了。"
温辞的太阳穴开始跳。
下课后，他去接了杯水。
水房里，刘阳正在洗杯子。看到温辞进来，停了一秒，然后说："温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心动星球那个APP……好用吗？"
温辞把水倒了。
"我帮同学问的。"刘阳补充道。
温辞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知道谁放的。
纸条上写着：「加油哦。」
加什么油？
他把纸条揉了。
午自习的时候，班长苏小棠走过来。
"温辞、顾迟，下周班级联谊活动你们俩分到一组了，负责采购。"
温辞抬头："谁的分组？"
"我的。"苏小棠推了推眼镜，"抽签抽的。"
温辞看了一眼抽签箱——
赵鑫正坐在抽签箱旁边，朝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我没做弊。"赵鑫说。
"你做了。"
"你没有证据。"
温辞深吸一口气。
顾迟在旁边翻了翻钢笔帽，看了看苏小棠留下的分组名单，然后看了看赵鑫。
"赵鑫。"顾迟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赵鑫说话。
赵鑫一愣："啊？"
"你的大作业数据分析那门还差十二个图表对吧。"
赵鑫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在食堂骂了四十分钟Excel。"顾迟的声音很平静，"整个食堂都知道。"
赵鑫的脸开始变色。
"我可以帮你做。"顾迟说，"如果你以后——管好你的嘴。"
赵鑫看了看温辞，又看了看顾迟。
"成交。"
赵鑫伸出手。
顾迟没握。
"不用握手。"顾迟重新拧开笔帽，"又不是签合同。"
温辞看了一眼顾迟。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除了让他社死之外，还有点用。
但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像在夸网恋对象。
不行。
不能想这个词。
他翻开高数课本，视线落在第七章重积分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九章】
谣言这个东西，传着传着就变形了。
最初的版本是"温辞和顾迟在一个交友APP上认识了"。
这已经够要命了。
但到了周三，版本已经进化了三轮。
版本二（由王凯传出）：温辞和顾迟网恋了三个月，奔现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是同桌。
版本三（由不知道谁添油加醋）：温辞和顾迟网恋三个月，每天说一百多句想你了，奔现发现是同桌之后在操场天台告白。
版本四（由体育系的人不知怎么听说后大改）：温辞和顾迟是地下恋人，为掩人耳目特意坐同桌。
温辞听到版本四的时候，正在路边小卖部买水。
说这话的两个女生在他前面排队。
"就是高数课那两个男生，一个穿白T一个穿黑卫衣的那对。"
"那对"。
温辞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变形了。
他决定采取行动。
第一步：找一个女朋友。
不是真的。是战略性的。
他需要一个能证明他"正常取向"的同盟。
他找到了同班的周琳琳。
周琳琳是学委，理性、冷静、不八卦。温辞觉得她是最安全的选择。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辞走过去坐在周琳琳对面。
"周琳琳，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你能不能……在别人面前假装是我女朋友？"
周琳琳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我想澄清一下。"
周琳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温辞终身难忘的话：
"你是说你和顾迟那个事？"
温辞的心凉了。
"全班——"
"全年级。"
"全年级？！"
"你们食堂那首歌的视频在校园墙上了。"周琳琳淡定地掏出手机翻给他看，"点赞八百多，评论两百，目前是本周热度第一。"
视频画面：食堂午餐高峰期，一首情歌从两个方向传来，一个男生坐在手机上面，另一个男生用餐巾纸捂手机。
标题是：「食堂百日纪念现场，立体声环绕，全场老泪纵横」。
温辞想死。
"所以……假装女朋友的事——"
"不行。"周琳琳干脆利落，"第一我有男朋友。第二虚假关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第三——"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我是心动星球的校园大使。"
温辞听到了自己脖子拧过去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是心动星球在我们学校的推广人。"周琳琳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歉意，"你们那个百日纪念视频的弹窗推送……是我申请的权限。全校绑定满一百天的用户都会收到。只不过大部分人设了静音。"
"为什么我的没有静音？"
"你设了海豚叫当提示音，系统判定你是活跃用户，自动解锁了外放纪念功能。"
温辞眼前一黑。
"所以……那天食堂的事……"
"从技术层面讲，是你自己的设置导致的。"周琳琳认真地说，"但从用户体验层面讲，我代表心动星球向你道歉。你可以填一个反馈工单——"
温辞站了起来。
"谢谢。不用了。"
他端着餐盘走了。
这边不行，那边也不行。
他突然很想知道顾迟有没有在做类似的事。
下午三点，他得到了答案。
体育课，篮球场。
顾迟在打半场，对面组有个女生叫林婉。长头发，打球很飒。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婉给顾迟递了瓶水。
顾迟接了。
说了声谢谢。
然后——
"下周末一起吃饭吧。"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温辞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顾迟也在自救。正常。成年人的做法。
但顾迟转身走下场的时候，路过温辞身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辞低头看了一眼。
"心动星球"推送：
「❤ 系统检测到你在和其他人互动哦~要不要对「深海薄荷」发送一条思念消息呢？模板：「虽然身边有别人，但我的心里只有你哦~」❤」
顾迟按灭了屏幕。
面无表情。
但脖子红了。
温辞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系鞋带。
他蹲在那里系了很久。
其实鞋带没开。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一周，温辞开始有意识地和顾迟保持"正常同桌距离"。
上课坐自己位置，下课各走各的路。
他不看顾迟，顾迟也不看他。
效果显著。
除了——
他们越刻意不看对方，全班越觉得他们之间有事。
周二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作文。
温辞拿着顾迟的作文，顾迟拿着温辞的作文。
这很正常。老师安排的。
但讲台上的老师随口问了一句："完成了的举个手？"
温辞和顾迟同时举了手。
同一只手。
右手。
同一个高度。
同一个角度。
全班扭头看了过来。
有人在后排轻声说了句："默契。"
温辞放下手。
顾迟也放下手。
同时。
温辞再次举起来——换左手。
顾迟也换了左手。
两个人僵在那里，像两面镜子。
后排发出了一阵压低但完全压不住的笑声。
赵鑫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噪音：
"同步率百分之百！"
温辞想抽他。
周三食堂。
温辞特意去了二楼，顾迟在一楼。
打完饭坐下来一看——一样的菜。
黄焖鸡、炒西蓝花、米饭。
照片被赵鑫拍了发到班群里。赵鑫自己在一楼拍了顾迟的餐盘。
两张照片并排：一模一样。
赵鑫配文：「异地同餐，这就是心灵感应吗.jpg」
温辞在群里回：「滚。」
赵鑫在群里回：「你看到吧？他说的第一个字就是"滚"。对暗号呢。」
温辞退出班群。
周四体育课。
男生跑一千米。
温辞跑第六名。
顾迟跑第七名。
赵鑫跑第三十二名（倒数第三），但他有力气从终点线跑回来冲温辞喊："你们连跑步都连号！"
温辞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因为这些巧合。
是因为——
有些巧合是真的巧合。
但有些他不确定。
比如周五中午，他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可乐。付完账出来，顾迟站在门口，手里也是一罐冰可乐。
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零度无糖。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可乐，沉默了三秒。
"……巧了。"温辞说。
"嗯。"
"你也喝无糖？"
"一直喝。"
温辞想了想："你之前在APP上说过你不喝含糖饮料。"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应该提APP。
不应该提"之前"。
"之前"意味着他还记得聊天内容。
顾迟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
"……随便记的。"
"你记性挺好。"
"一般。"
又沉默了。
温辞拉开可乐，喝了一口。
顾迟也拉开了。
同时喝了一口。
又同步了。
温辞绝望地发出一声叹气。
"能不能——别同时做一样的事了？"
顾迟想了想："你先做。我延迟三秒。"
"行。"
温辞再喝了一口。
一、二、三。
顾迟喝了一口。
"这样显得更刻意了。"温辞说。
"确实。"
"那怎么办？"
"……别管了。"顾迟把可乐接着喝了，"越管越像那么回事。"
这话温辞觉得有道理。
但路过的张敏看到他们面对面在便利店门口对着喝同款可乐，回去又添了一笔新传说：
「看见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约会了，喝情侣可乐。」
信息的衰减速度远不如变异速度。
温辞决定放弃抵抗物理层面的巧合控制。
但他没想到，更大的坑在后面等着。
【第十一章】
班级辩论赛。
每年一次的院级选拔。每班出一支四人队。
名单是上周出的，温辞报了名，自由辩手。
他没想到顾迟也报了。
更没想到分工表上：
温辞——二辩。
顾迟——三辩。
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比赛当天，对手是法学院大二的队伍，辩题是"社交媒体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还是疏远了距离"。
温辞方是反方——疏远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题是不是也在嘲讽他。
比赛在阶梯教室。台下坐了一百多人。
温辞坐在辩手席上，看着手里的稿子。
顾迟在他右边，翻着资料。
他们没有提前对过词。因为那几天他们都在装正常人，连正常同桌交流都减少了。
对方一辩陈词完毕，轮到温辞。
他站起来，稳了稳声音。
"对方辩友说，社交媒体让我们可以随时联系任何人。没错。但'随时联系'不等于'真正了解'。你可以和一个人聊三个月，每天说晚安，分享日常，以为你了解了对方——"
他停了一下。
全场安静。
"——但你可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对方就坐在你旁边都不知道。"
后面这句他是脱稿说的。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一针见血"的笑。
温辞坐下来。
轮到顾迟。
顾迟站起来的时候，温辞没看他。
但顾迟的声音他很熟——在APP的语音消息里他听过无数次，此刻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比手机外放清晰得多。
"对方辩友提到，线下交流更真实。那我想问——线下交流真的真实吗？"
顾迟的节奏很稳，一句一顿。
"你和你的同桌坐了一学期，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几点睡、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压力大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台下安静了。
"线下的邻座可能只是物理距离的接近。而线上的深夜对话，虽然隔着屏幕，可能才是真正的靠近。"
温辞握笔的手停了。
"所以问题不是社交媒体拉近还是疏远了距离。问题是——你愿不愿意真的了解一个人。无论线上还是线下。"
顾迟坐下来。
台下有人鼓掌。
温辞盯着面前的水杯看了五秒。
自由辩论环节。
对方四辩抛了个问题："那请问反方，你们有没有亲身经历过——以为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结果发现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题是给温辞的。
他站起来。
"有。"
全场安静。
"我在一个社交平台上和一个人聊了三个月。"温辞说，"我以为我了解那个人。见面之后发现——我确实了解。"
他顿了一下。
"我了解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知道他对什么过敏，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喜欢看NBA回放而不是找人聊天。这些我在线上就知道了。线下只是——确认了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因为他说的每一条，都是和"晚风不晚"聊天时知道的。
而那个人就坐在他右边一米二的地方。
他坐下了。
顾迟没看他。
但温辞注意到，顾迟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比赛结果。
他们赢了。
评委点评说："反方二辩和三辩的配合非常默契，像是合作了很久的搭档。"
掌声中，台下的赵鑫哭了。
不是感动。
是笑的。
他笑得太厉害，旁边的林远不得不扶着他以防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散场的时候，赵鑫走过来，一手搭温辞肩一手搭顾迟肩——这是他第一次碰顾迟。
"你们两个。"赵鑫的声音沙哑而真诚，"如果辩论有情侣赛，你们能打全国。"
温辞和顾迟同时拍掉了他的手。
同步的。
赵鑫笑得蹲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灾难总是在你以为事情不能更糟的时候降临。
辩论赛后第三天。
温辞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刷到了班群的消息。
有人发了两张截图。
截图来源是"心动星球"的用户主页。
第一张：一个叫"深海薄荷"的用户主页。兴趣标签——高等数学、零度可乐、NBA、白T恤。个性签名："晚安是最长情的告白。"
第二张：一个叫"晚风不晚"的用户主页。兴趣标签——数据分析、黑咖啡、Kindle、薄荷洗衣液。个性签名："最好的相遇是意料之外。"
两张截图下面，有人画了一条线，把两个主页的匹配标签连了起来。
NBA↔ 体育类
高等数学 ↔ 数据分析
零度可乐 ↔ 黑咖啡（均为无糖）
白T恤 ↔薄荷洗衣液（均与"深海薄荷"这个名字相关）
匹配度标注：97.3%。
发布者是——
匿名。
但配文风格温辞一秒就认出来了。
赵鑫。
不对。赵鑫答应过顾迟不说了。
温辞看了一眼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翻出和赵鑫的聊天记录，赵鑫凌晨两点十二分发了一条朋友圈："今晚的酒不错。"
这货喝醉了。
温辞翻身下床，冲到赵鑫床前。
赵鑫正在打呼噜。
手机亮着。班群聊天记录还开着。
温辞看了一眼班群——
已经有四十七条新消息了。
「卧槽这是谁和谁？」
「"深海薄荷"这个名字好耳熟」
「上次食堂那首歌不就是这个APP吗？」
「温辞！！！」
「顾迟！！！」
「我早就猜到了！！！」
「辩论赛那天就看出来了！」
「有没有人当时录了视频的？」
「有有有我翻一下」
「"晚安是最长情的告白"——温辞你太浪漫了吧」
「@温辞 @顾迟 出来走两步？」
温辞手指冰凉。
他看了一眼赵鑫。
赵鑫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温子别打我……我没故意的……"
温辞把赵鑫的被子掀了。
赵鑫激灵醒了："冷冷冷——"
"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赵鑫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群，酒醒了。
"操。"
"你发的。"
"我……我不记得了……我昨晚喝了——操。"赵鑫坐直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我能撤回吗？"
"过了两分钟就不能撤了。这条消息发了六个小时了。"
赵鑫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认命。
"你打我吧。"
"打你有什么用？"
"解气。"
温辞没打他。
不是不想打。是手机又响了。
顾迟的微信。
「你看到班群了？」
温辞回：「看了。」
「赵鑫？」
「赵鑫。喝醉了。」
三秒的空白。
「……我去申请注销那个APP了。七天冷静期今天开始。」
温辞打字：「好。」
又加了一句：「今天上课怎么办？」
顾迟的回复来得很慢。
一分钟后：
「该怎么上就怎么上。」
温辞盯着这五个字。
他不知道顾迟是真的淡定还是装的。
但他知道——
今天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大概是他人生社死的最高峰了。
他开始穿衣服。
赵鑫在后面小声说："温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别生气。"
"来不及生气了。先活过今天再说。"
温辞出门了。
走廊里，对门的隔壁寝室开着门，三个人端着牙杯站在门口看他。
王凯举起牙杯："温哥早。"
温辞没搭理他。
他走到楼道转角的时候，听到身后王凯小声说了句：
"他的表情好平静。这就是大风大浪见多了的人吗。"
温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大风大浪。
他只是脸已经麻了。
【第十三章】
教室。
温辞走进去的时候，他数了一下——三十四双眼睛看向他。
全班三十七人，来了三十四个。
有三个没来的，温辞相信他们不是因为没看到群消息，而是在家刷群消息评论区笑得来不了。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
顾迟已经坐在那了。
一如既往。背挺得很直。课本翻好了。
就好像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温辞坐下。
教室里的声音明显小了。
那种——大家都在互相使眼色但假装没在互相使眼色的安静。
温辞翻开课本。
第一排的张敏转过头来了。
"温辞。"
"嗯？"
"那个……我在群里看到了。"
"嗯。"
"我就想说——"张敏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在斟酌措辞，"——没什么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温辞看着她真挚的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顾迟只是注册的时候没看性别选项。系统匹配到一起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
张敏的表情变成了"哦——"。
那种又同情又遗憾又好奇的"哦"。
"所以你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三个月的聊天呢？"
"……正常聊天。"
"'晚安是最长情的告白'也是正常聊天？"
温辞的耳朵热了。
"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签名——"
"心动星球的默认签名是'遇见有趣的灵魂'。"后排的赵鑫——今天第一次主动发声，声音带着赎罪般的小心翼翼——"我注册过，我知道。"
温辞转头看了赵鑫一眼。
赵鑫缩了缩脖子。
"我在帮你解释……"
"你闭嘴。"
"好。"
李超从第二排探过来："温辞，那顾迟的签名呢？'最好的相遇是意料之外'——这也是系统生成的？"
全班的视线转向顾迟。
顾迟翻了一页课本。
"是我写的。"
安静。
"注册那天随便写的。"顾迟补充道，"跟任何人无关。"
"那你当时想的是——"
"想的是赶紧注册完看看这APP靠不靠谱。没想那么多。"
又安静了。
陈璐举手——不是举手发言的举手，是那种"我有个不太好意思问的问题"的举手。
"我能问个事吗？"
温辞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问吧。"
"你们……三个月里有没有聊过比较private的事？就是那种……"
"没有。"温辞和顾迟同时说。
同步。
全班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你们看你们又同步了"的笑。
温辞闭了闭眼。
"你们能不能不要——"
"不要什么？"李超问。
"不要——"温辞想了想，发现不管怎么说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要盯着我们看了。"
"我们没盯着你们看。"张敏说。
"你们三十四个人都转过头来了。"
三十四颗脑袋同时转回了正前方。
又安静了。
五秒后，李超小声说了句："但你们辩论赛那天真的配合很好。"
有好几个人点头。
温辞感觉自己的解释越来越苍白——问题不在于他们是不是故意的，问题在于，所有的客观证据都在证明他和顾迟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正常的默契。
同款可乐。同款午餐。同步举手。辩论赛配合。三个月的晚安。
他说不是，每一条证据都在说"是"。
下课铃响了。
温辞收拾东西准备跑。
苏小棠拦住了他。
"温辞。"班长的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但眼里藏着八卦之光的矛盾体，"下周联谊活动你和顾迟负责采购的事，还继续吗？"
"换人吧。"
"没人愿意换。大家都想看——"苏小棠顿了一下，改了口，"大家都很忙。"
"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大家都很忙。"
温辞看了一眼苏小棠身后，全班同学假装在各忙各的但耳朵全都竖着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不换了。"
一种"老子摆烂了爱怎样怎样"的平静笼罩了他。
赵鑫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温子……你是不是想开了？"
"我是放弃思考了。"
"这也是一种想开。"
温辞没有力气反驳了。
【第十四章】
既然解释不了，那就别解释了。
温辞在社死的废墟上重建了一套新的人生哲学：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过我的日子。
效果出奇的好。
他不躲了，顾迟也不躲了。
周一上课，温辞坐到位子上，冲顾迟点了个头："早。"
"早。"
正常。
赵鑫在后排小声说："他们在打招呼！"
"同桌打招呼很正常。"林远说。
"以前他们不打的。"
"以前不正常。现在正常了。"
赵鑫想反驳，想了想，竟然觉得林远说的有道理。
食堂吃饭，温辞和顾迟坐了同一桌。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刻意不坐的。
就是——顺其自然地坐了。
"今天糖醋里脊还是上次那个味。"温辞说。
"嗯。"顾迟夹了一块。
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了。
没人大惊小怪了。
因为温辞和顾迟不躲了之后，反而没那么有看头了。
偷偷摸摸才有八卦感。光明正大的就只是……两个同桌一起吃饭。
赵鑫有点失落。
"怎么大家不关注他们了？"
"你想人家关注到什么时候？"林远嚼着饭。
"我觉得这个故事至少还能发展三集。"
"你少看点短剧。"
温辞开始享受这种"摆烂之后的自由"。
周三下午没课，他和顾迟去超市采购联谊活动的物资。
这是正式任务。有预算单。有清单。
"气球要两百个。"温辞看着清单。
"颜色呢？"
"苏小棠说随便选。"
"那就蓝色白色。"
"行。"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
像两个正常的、执行任务的同班同学。
没有尴尬。没有社死。没有心动星球。
温辞甚至觉得——顾迟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不是那种网恋意义上的不错。是那种——做事靠谱、说话不废话、不给你添麻烦的不错。
他们在零食区停下来。
"买什么零食？"温辞问。
"预算多少？"
"三百。"
"那就薯片、饼干、糖果，各十包。"
"全选同一个牌子？"
"买最便宜的。多的钱可以买饮料。"
"你真会过日子。"
顾迟看了他一眼。
温辞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微妙——两个被传了一周的人，其中一个夸另一个"会过日子"。
"我是说——"
"我知道。"顾迟把一袋薯片扔进购物车，"纯业务夸奖。收到了。"
温辞松了口气。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眼他们购物车里的气球、零食、饮料和一卷彩带。
"你们办活动？"
"班级联谊。"温辞说。
"学生啊。"收银员笑了笑，"一起来买东西，配合得挺好，跟老夫老妻似的。"
温辞的微笑凝固了。
顾迟面无表情地刷了校园卡。
收银员继续热情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好，买东西都AA——"
"谢谢。"顾迟拎起袋子走了。
温辞拎起另外两袋跟上。
出了超市门，两个人走了十几米。
"那个收银员——"温辞开口。
"别提了。"
"我就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提了。"
"好。"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温辞突然想笑。
他忍住了。
但嘴角翘了一下。
顾迟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
"你在笑。"
"我想到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三个月前有个人跟我说'除非你长得像我同桌'——就会跑。"
顾迟的脚步停了。
"……你还记得。"
"你说的。聊天记录里。"
顾迟沉默了两秒，然后：
"那条是开玩笑。"
"知道。"
"写那条的时候我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然后呢？"
"然后就那么巧了。"
温辞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社死的笑。不是尴尬的笑。
就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确实挺好笑的。
顾迟看着他笑了几秒，嘴角也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
但温辞看到了。
"你也觉得好笑吧？"温辞问。
"有一点。"
"就一点？"
"嗯。一点。"
两个人拎着购物袋，在傍晚的校园小路上走。
黄昏的光打在两排银杏树上，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有了夏末的影子。
温辞忽然说："其实你这个人，线上和线下差挺多的。"
顾迟没说话。
"线上话多。线下不爱说话。"
"线上打字不用看对方的脸。"顾迟说，"比较放松。"
"那你现在——看着我的脸——不放松？"
顾迟想了想。
"还行。比之前放松了。"
"之前是什么水平？"
"之前是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水平。"
温辞大笑。
"我也是。"
他们走到了宿舍楼下。
温辞的楼和顾迟的楼隔着一个篮球场。
"东西先放你那算了，你那边离活动教室近。"温辞把两袋物资递过去。
"行。"顾迟接过袋子。
"那——"
"明天见。"顾迟说。
很自然的。
不是网恋意义上的。
就是——同学之间的"明天见"。
温辞上了楼。
赵鑫还醒着。
"回来了？"
"嗯。"
"买完东西了？"
"嗯。"
"你心情好像不错。"
"嗯。"
赵鑫犹豫了一下："温子，那个群消息的事……我真的对不起——"
"过了。"温辞脱了鞋上床。
"真过了？"
"真过了。"
"你不生气了？"
"生气没用。"温辞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而且如果你不发那个消息，我可能一直躲着。躲着才累。"
赵鑫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我算帮了你？"
"你别得寸进尺。"
"好好好。"
宿舍安静下来。
温辞的手机亮了。
"心动星球"：
「❤ 注销冷静期第5天。还有2天即可完成注销。你确定要和「晚风不晚」说再见吗？❤」
温辞看了三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
然后他关了屏幕。
还有两天。
再说吧。
【第十五章】
注销冷静期第七天。
温辞的手机弹出通知：
「❤ 冷静期已结束。请双方确认注销。注销后所有聊天记录、情侣空间、共享相册将永久删除。此操作不可恢复。❤」
底部两个按钮：
「确认注销」
「再想想」
温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到了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那些凌晨两点半因为睡不着而发的消息。
讲食堂的饭多难吃、讲高数老师的口音、讲下雨天忘带伞、讲失眠的夜里听到的歌。
还有那些——
说不清楚是朋友还是更多的、暧昧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话。
那些话是说给"晚风不晚"的。
而"晚风不晚"是顾迟。
他按了"确认注销"。
页面跳转：「请等待对方确认。」
他放下手机。
去上课了。
高数。最后几节了，马上期末。
温辞坐到位子上，顾迟已经在了。
"早。"
"早。"
这个"早"已经从煎熬变成了习惯。
下课后，温辞去接水。
回来的路上在走廊碰到了赵鑫。
赵鑫手里拿着一大袋零食——联谊活动明天举办，他在搬物资。
"温子，帮我拿一下。"
"你自己搬。"
"我还要去搬桌子。"
"叫林远。"
"林远在搬椅子。"
温辞认命地接过零食袋。
"温子，"赵鑫说，"那个APP你注销了吗？"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在对着手机发呆，我看到了。"
"……注销了。在等对方确认。"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鑫没说话。
他扛着一摞折叠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温子。"
"干嘛？"
"我觉得吧……你们注不注销那个APP，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温辞看着他。
"APP只是一个壳。你们该聊的都聊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鑫的表情难得认真了一次，"注销了，你们还是每天坐在一起。不注销，你们也还是每天坐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难得交到一个能聊得来的人。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别因为这事太尴尬，就把这个人也丢了。"
温辞愣了一下。
赵鑫扛着折叠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哦对了，辩论赛的视频剪辑版出来了，院里要拿去参评。你们那段配合的部分被单独剪了出来，老师说讲得很好。"
"……嗯。"
"你看你，和老子说话就'嗯'。和顾迟聊天就晚安晚安想你了——"
"滚。"
"又来。"
赵鑫跑了。
温辞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袋零食，有点想笑。
下午没课。
温辞在图书馆自习。
真的在自习。
高数期末快了。
他翻到重积分那一章，看了三分钟，拿起手机。
"心动星球"的通知还停留在"请等待对方确认"。
他划掉通知。
打开微信。
给顾迟发了一条：
「APP注销那个，你点了吗？」
三十秒后回复：
「还没。」
温辞看着那两个字。
「为什么？」
一分钟后：
「我在想。」
「想什么？」
又是一分钟的空白。
「在想要不要注销。」
温辞盯着屏幕。
然后打字：
「你不想注销？」
四十秒。
「你想吗？」
温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想"这个字。
又删了。
打了"不想"。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
「我觉得赵鑫说了句人话。」
「什么？」
「他说APP只是一个壳。注不注销不重要。」
「赵鑫说的？」
「对。」
「他偶尔靠谱一次。」
温辞笑了。
他又打了一条：
「那聊天记录留着？」
「留着干嘛？」
「当复习资料。你给我讲过拉格朗日。」
五秒后。
「你就记住这个？」
「还记住了你说你对芒果过敏。」
「……嗯。你记性确实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了。」
「因为是事实。」
温辞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情很好。
他收起手机，看了十分钟高数，效率比过去两周加起来都高。
晚上八点。
手机亮了。
"心动星球"：
「❤ 你的恋人「晚风不晚」已取消注销申请。你的情侣关系将继续保留。❤」
温辞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
也取消了注销。
他打开微信，给顾迟发了一条：
「你取消了。」
「嗯。懒得折腾了。反正也没人看。」
「那聊天记录就留着。」
「留着。」
两个字。
温辞把手机放在枕边。
翻身面对墙壁。
嘴角翘了一下。
被子后面，赵鑫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温子，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脸朝墙我都能感受到你在笑。"
"闭嘴。睡觉。"
"好。"赵鑫翻了个身，"晚安。"
温辞愣了一下。
"晚安。"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
"但你别多想。"
"你才别多想。我跟谁都说晚安。"
"不是——算了。"
宿舍安静了。
空调嗡嗡地响。
温辞闭上眼。
今天的月光挺好的。
虽然窗帘拉着他也看不到。
但他就是觉得——挺好的。
【第十六章】
期末考试结束了。
高数温辞考了七十八分。
顾迟考了九十一分。
赵鑫考了五十九分。
差一分。
"一分。"赵鑫趴在食堂桌子上，眼神空洞，"一分。"
"你平时不学的。"林远说。
"我考前抱了两天佛脚。"
"两天学一学期的内容，五十九分够高了。"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嘲讽我？"
"都有。"
温辞坐在对面吃饭。
顾迟在他旁边。
两个人从某天开始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吃饭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班里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刚开始那阵子的大惊小怪，在温辞和顾迟坦然面对之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了下去。
没有人再起哄。偶尔有人开个玩笑，温辞和顾迟自己先笑了，那个玩笑也就不好笑了。
赵鑫后来总结过这叫"社死脱敏疗法"：当你对社死免疫了，社死就不存在了。
温辞觉得这是赵鑫这学期说过的第二句人话。
考完试的第三天，放暑假前最后一个周末。
温辞收拾好行李箱，准备第二天回家。
手机震了。
顾迟的微信。
「走之前出来一下？」
「干嘛？」
「去趟半糖时光。」
温辞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两秒。
半糖时光。
就是三个月前——他们奔现的那个奶茶店。
他回：「好。」
下午四点。
温辞推开那扇门。
夏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奶茶店里人不多。
靠窗第二桌。
顾迟坐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拿高数。
桌上放着两杯已经点好的奶茶。
温辞走过去坐下。
"你点的？"
"嗯。你喝冰的，多冰少甜。"
温辞接过杯子。
"你记得？"
"你跟我说过。四月十三号。你说你喝奶茶喜欢多冰少甜。"
"你连日期都记得？"
顾迟没回答。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热的，无糖。
"三个月前我们在这坐了四十分钟。"温辞看着窗外。
"你装了四十分钟不认识我。"
"你也装了。"
"我是看你先装的。"
"我是看你也举着高数才装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笑。
是那种——回头看一件当时天塌了的事，发现其实也就那样的笑。
"说真的，"温辞搅着吸管，"那天你看到是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顾迟想了想。
"完了。"
"然后呢？"
"然后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
"因为如果是别人，尴尬完了可以不联系。但你是我同桌。周一还得见。"
"所以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对方是男的'，而是'对方是同桌'？"
顾迟沉默了两秒。
"都有。但同桌那个比较致命。"
温辞忍不住又笑了。
"你那天跑得挺快的。"
"你跑得更快。"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
"那我也是。"
奶茶店里的音乐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温辞没听清歌名，但旋律很舒服。
"温辞。"顾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那三个月。"顾迟的视线落在杯壁上，"虽然一开始是系统匹配的，但……那三个月聊的那些，是真的。"
温辞安静了。
"我知道。"
"我说的那些话——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那些都是跟你说的。跟'深海薄荷'说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就是你。"
"你这句话里'你'太多了。"
"你懂就行。"
"我懂。"
温辞喝了一大口奶茶。
冰的。凉得很舒服。
"那个APP——"他放下杯子，"我还留着。"
"我知道。我也是。"
"不是因为——"
"我知道不是因为什么。"顾迟打断了他，"就像你说的。留着当复习资料。"
"对。拉格朗日。"
"还有洛必达法则。五月九号我给你讲过。"
"你连那个日期也记得？"
"……我记性也不差。"
温辞看着顾迟。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顾迟的半边脸上。
这个人——这个每天坐在他左边四十厘米、用薄荷味洗衣液、穿黑色卫衣、打字有梗但当面不爱说话的人——
确实和他在屏幕上认识的那个"晚风不晚"是同一个人。
也不完全是。
线上的顾迟更话多、更温柔、更放得开。
线下的顾迟更安静、更克制、更酷。
两个加在一起，好像才是完整的。
"开学还做同桌？"温辞问。
"学号没变。还是挨着。"
"那高数课——"
"高数学完了。下学期是线性代数。"
"……你能教我吗？"
顾迟看了他一下。
"线下教还是线上教？"
温辞想了想。
"都行。"
顾迟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温辞看到了。
他举起奶茶杯。
"敬——系统匹配算法。"
顾迟也举起杯子。
"敬那个没看性别选项的注册界面。"
"敬海豚叫提示音。"
"敬百日纪念外放。"
"敬食堂立体声。"
"敬赵鑫那个醉鬼。"
两个纸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奶茶晃了一下。
温辞喝了一口。
顾迟也喝了一口。
同步的。
但这次，没有人在看。
也不需要有人看。
温辞的手机亮了。
是"心动星球"。
「❤ 亲爱的深海薄荷，今天是你和「晚风不晚」在一起的第108天！撒花~你们的共享相册已生成夏日纪念封面~❤」
温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又来了。"
"别管它。"
"嗯。"
他们坐在靠窗第二桌，喝着奶茶，窗外的阳光很好。
温辞想，这大概是他这个夏天最好的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奶茶。
是因为——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他认识了三个月，也认识了一学期。
线上线下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手机又亮了。
推送消息：
「❤ 系统为你推荐了5位附近的新朋友——」
温辞关掉了推送。
顾迟问："怎么了？"
"系统想给我推荐新朋友。"
"你要看看吗？"
"不了。"温辞搅着吸管，"够了。"
外面有蝉在叫，又远又响。
奶茶见底了。
"再点一杯？"温辞问。
"行。"
"你请还是我请？"
"你请。上次你跑的时候没结账。"
"……你还记得。"
"老板也记得。你台上挂着呢。"
温辞抬头看向吧台。
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确实写着：「6月17日 靠窗2桌 一杯冰奶茶 未结 欢迎回来补~」
温辞无语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向吧台。
"老板，补一杯的钱。再来两杯新的。"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靠窗第二桌的顾迟，笑了。
"上次那两个小伙子。"
"……嗯。"
"回来啦。"
"回来了。"
温辞付了钱，端着两杯新的奶茶走回去。
推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了一角。
顾迟坐在光里，低头看手机，没有笑，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温辞把奶茶放在他面前。
"多冰少甜，跟你一样。"
"我喝热的。"
"我知道。你的是热的无糖。我说的'跟你一样'是指——一样难喝。"
顾迟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不了。这样挺好。"
温辞坐下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
他想，下学期要记得——
不管坐谁旁边。
先把APP的通知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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