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深谈了五年,同学聚会上,有人起哄让他表白。
「裴哥,当着大伙面给嫂子补一个呗!」
「五年了,连句正经告白都没有,太寒碜了吧。」
满桌人敲碗。
裴深喝了口酒,站起来。
我心跳加速。
五年了,他从没在人前说过什么肉麻的话。
我以为这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刻。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
「宋栀晚是个很好的姑娘。」
「踏实,顾家,这几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今天,我想借这个场合,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芷。
贺芷是他的初中同学,刚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贺芷,你一个人带豆豆太辛苦了。」
「从明天开始,周末我来接他上兴趣班。学费我出。」
「你别再扛了。」
贺芷眼眶一红,摇头说不用。
裴深走过去,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我说了算。」
全桌沸腾,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裴哥仗义」。
我坐在原位,鼻尖的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后来散场,我和裴深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搓了搓胳膊,他没注意到。
他在回消息。
他嘴角微微弯着。
我侧头看了一眼。
备注名是「豆豆妈」。
消息写着:「今天谢谢你,裴深。豆豆说想叫你裴叔叔。」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
转头看我,语气平常得像聊今天几度。
「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别多想。」
我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帮我拢一下头发。
可五年前第一次走夜路的时候,他把围巾解下来,绕了我三圈,说怕我冷。
我不知道那条围巾后来去了哪里。
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等着另一个人冷的时候拿出来。
01
「周六陪我看牙的事,没忘吧?」
裴深正往双肩包里塞一盒乐高积木。
那盒乐高是星际主题的限定款。
上周在商场,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他瞥了一眼价格标签,说没必要,拉着我走了。
现在它被装进了红色礼品袋,塞进别人的包里。
「改天吧,豆豆钢琴课只有周六有位子。」
「那个号我约了三周。」
他拉上拉链,声音轻飘飘的。
「再约一个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车钥匙被他顺手捞起来。
经过餐桌时他看了眼我面前的白粥,没拿筷子。
「对了,贺芷说豆豆想吃牛肉炖土豆,晚上我可能带他回来。你做一份。」
五年了,裴深从没主动跟我说过想吃什么。
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咸了不吭声,淡了也不提。
可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想吃牛肉炖土豆,他记得清清楚楚,还专门嘱咐我准备。
「几点回来?」
「不确定,看豆豆状态。」
门关了。
粥凉了也没喝。
下午我自己去了医院,重新挂号,排到下下周四。
医生看完片子皱眉。
「横阻生的智齿,拖太久了。」
「邻牙发炎严重,得尽快拔。」
「术后有人来接吗?麻药退了会比较疼。」
「有。」
假话说出口的时候很轻。
裴深傍晚七点多带豆豆进了门。
小男孩蹬蹬蹬跑进客厅,鞋也不换就往沙发上扑。
裴深弯腰替他解鞋带,手法利落得像练了无数遍。
「先去洗手。」
「裴叔叔,老师今天夸我了!」
「夸什么?」
「说我小星星弹得好。」
「那回头弹一遍给我听。」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舒展的温度。
很久没对我用过了。
牛肉炖土豆端上桌。
豆豆嚼了一口。
「比妈妈做的好吃!」
裴深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嘴角弯了一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叔叔你也吃嘛。」
「我不饿,你吃。」
他不饿。
中午我煮的面他也没碰。
但现在坐在这儿看豆豆吃饭,表情比什么时候都松弛。
我坐在对面拿着筷子,他没问我吃了没有。
饭后我进厨房洗碗。
客厅传来积木碰撞的声音,中间夹着裴深低沉的嗓音。
「这块转个方向。」
「自己想想。」
「对了,就这样。」
洗碗的时候手背碰到热水管,烫了一下。
没人听见。
擦桌子时,裴深外套口袋掉出一张纸。
蜡笔画。
幼儿园画册上撕下来的。
三个小人站在一起。
最高那个画了黑色头发,旁边歪歪扭扭三个字:裴爸爸。
左边穿红裙子的女人头上有一朵花。
最矮的小孩举着气球。
画里只有三个人。
裴深从客厅走出来倒水,看见我盯着那张纸。
「豆豆在幼儿园画的,非要送给我。」
「上面写的是裴爸爸。」
「小孩不懂事,随便叫的。」
「你没纠正他?」
「纠正什么?他才四岁。」
他接过画叠了两下,塞进裤兜。
端着水杯走了回去。
豆豆在沙发上睡着了。
裴深把他抱起来,脚步很轻,走向卧室。
「今晚让他睡里头。贺芷说他怕黑,靠墙那边他踏实。」
靠墙是我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别人的孩子放到我每天睡觉的那一侧。
替他掖了被角,又把床头灯调到最暗。
手法生疏,但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耐心。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排练一种他憧憬了很久的身份。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裴深。」
他在暗处回过头。
「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
安静了三秒。
「别跟一个孩子计较,幼不幼稚。」
02
那颗智齿越来越疼了。
温蕊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是我部门同事,也是关系最近的朋友。
周一早会结束她拦住我,把一杯热水推过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
「牙疼。」
「不是约了号去拔吗?」
「改了。裴深周六有事。」
她皱了下眉,犹豫了几秒。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上周五我去北街那个幼儿园接外甥。在教室门口看见裴深了。」
倒水的手停住。
「他坐第二排,旁边是个穿米色大衣的女的。」
「老师发签字表的时候,裴深签的。」
「签的什么?」
「紧急联系人栏。」
温蕊看着我的表情,放慢了声音。
「你知道这个事吗?」
我摇头。
「也许他就是帮忙签了一下?」
温蕊没接话。
晚上裴深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把菜端出来。
坐下之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共同账户是三年前开的。
他说这笔钱存着买房。
每个月他转四千,我转三千。
余额本该九万多。
屏幕上显示:四万七。
手指在数字上停了很久。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去豆豆学校签了紧急联系人?」
裴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有人看见了。」
「贺芷那天有事,让我帮忙签一下。」
「紧急联系人不是随便签字。出了事学校第一个打你电话。」
「那又怎么了?接个电话的事。」
「你不是他家长。」
裴深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里带出了不耐烦。
「宋栀晚,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帮一个单亲妈妈分担一点事情,你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我没有接他这句。
「账户里少了四万多。」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豆豆上个月肺炎住院,贺芷手上没现金。我先垫了。她说会还。」
「用我们买房的钱?」
「买房又不急。」
「你动这笔钱之前打算跟我说吗?」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眉心拧着。
「说了你又要多想。」
「我现在多想了吗?」
「你现在就在多想。」
他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贺芷。
裴深瞥了一眼,没立刻接。
五秒后他拿起来。
声音比刚才跟我说话时整整低了一个调。
「嗯,怎么了?」
「豆豆不肯睡?」
「把手机开免提放枕头边,我跟他说两句。」
裴深真的用哄孩子的声音说了一句。
「豆豆乖,裴叔叔明天去看你。」
挂完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别闹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同学聚会上说过。
现在坐在我们的餐桌前又说了一遍。
好像只要他觉得别人不容易,我所有的不安就应该自动蒸发。
三年前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那天刚下过冻雨,我一个人倒了三趟公交给他送夜宵。
他接过饭盒只说了句:「你不用跑,我叫外卖也行。」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个人容不容易。
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在裴深的世界里,我撑得住所有的事。
我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换台的声音。
也盖住了他背后传来的那句话。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贺芷打个借条给你。」
03
周末裴妈打电话来让我去家里吃饭。
「穿暖和点,这两天降温了。」
她的声音一直是和气的。
知道我父母走得早,逢年过节总多做两道我爱吃的菜。
到裴家时饭已经摆上桌了。
裴深还没到。
裴妈拉我进厨房帮忙盛汤,一边搅锅一边随口问。
「你俩也谈五年了,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再看看吧,阿姨。」
「别拖了。女孩子还是早点定下来好。」
她打开冰箱拿酱料。
我顺着门看了一眼。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小月历,好几个日期被彩笔圈着。
六月十八号旁边写着「贺芷生日」。
九月二号写着「豆豆开学」。
十一月十五号画了个蛋糕图案,「豆豆生日」。
我的生日在四月。
月历上那一格干干净净的。
裴妈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
「那个贺芷确实不容易。」
「前阵子带豆豆来家里坐过两回,小深说她在这边没什么亲戚走动。」
「那孩子嘴可甜了,一进门就叫奶奶。我给包了个压岁钱。」
「她来过家里?」
「来过两次。」
说得自然极了。
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前知会我。
裴深的妈妈从来没给我包过压岁钱。
我懂事。
她不过是没把我当小孩看。
可她给豆豆包了。
饭桌上裴深到了。
裴妈不停给他夹菜,中间又提了一嘴。
「贺芷上次来说她租的房子到期了,一直找不着合适的。你帮人家看看呗。」
「在看了。」
裴深接得很快,像早就在办。
我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
他嚼着排骨没抬头。
「她那个地方太偏了,豆豆上学要倒两趟公交。」
「我帮她在附近看了个房子,价格还行。」
「附近是哪里?」
「离咱们这边骑车十五分钟。」
裴妈插了一句。
「近点好。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
「定金谁出的?」
裴深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押一付三,是不是也从我们那个账户出的?」
「一万二。她现在手头紧,等缓过来会还。」
裴妈脸色变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吃个饭还吵起来。」
裴深搁下筷子,声音压着,但已经很不耐烦了。
「宋栀晚,你到底想怎样?」
「我帮一个老同学找个落脚的地方,你至于追着钱不放吗?」
「九万块的存款,你花了五万多。」
「我说了她会还。」
「你确定她还得起?」
他不说话了。
裴妈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栀晚啊,贺芷那孩子确实苦。你别太计较这些。小深心善,帮一把是好事。」
好事。
所有人都觉得是好事。
只有我像个记账的管家婆,拿着计算器斤斤计较。
从裴家出来我和裴深走在路上。
他在前面,步子很快。
「裴深。」
「又怎么了?」
「五年了。你妈冰箱上有贺芷的生日,豆豆的生日。但没有我的。」
他脚步慢了一拍。
停了三四秒。
「你的生日我记得就行了,干吗非写冰箱上?」
「你记得?」
「四月。」
他侧过脸看我。
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日期。
我等了他很久。
他把手揣进口袋,声音往下沉了几分。
「行了,回去我跟我妈说,让她加上。」
04
下下周四终于到了。
拔智齿的前一天晚上我发了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半手术,你能来吗?」
裴深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出发前又说了一遍。
「人民路口腔医院,三楼。」
「知道了。」
两点半进手术室的时候,候诊区只有我的包放在椅子上。
旁边空着。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
出来时嘴里塞着棉球,半边脸肿得很高。
护士扶我到观察区坐下。
「有家属吗?」
「在路上。」
第二次说假话了。
打了裴深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裴深,手术做完了。」
「出了点事。豆豆在学校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我和贺芷在儿童医院急诊。」
嘴里含着棉球,说话含混不清。
「我现在也在医院。」
「你先等一下,我处理完就过去。」
「裴深,我在出血。」
「你跟护士说一声。我尽量快。」
电话挂了。
我坐在观察区的长椅上,嘴里是铁锈味。
旁边一个女孩做了同样的手术。
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一只手拿吸管喂她喝水,一只手举着冰袋贴她脸上。
女孩含糊不清地撒娇。
「疼死了。」
「我知道,冰一会儿就好了。」
我把头转过去,不想再看了。
温蕊的电话打进来。
「手术完了?裴深呢?」
「他有事。」
「什么事比你拔牙重要?」
「别人家孩子磕了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来接你。」
温蕊赶到时棉球已经换了第三块。
她扶我出门,打了车。
上车后她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嘴太疼了。我没答。
回到家已经傍晚。
裴深不在。
我躺在沙发上,冰袋捂着半边脸发呆。
手机亮了。
裴深发来一条消息。
「豆豆没事了,缝了两针。贺芷吓坏了,我在安慰她。冰箱有粥,你先热一下。」
消息上方还挂着一条他发给贺芷的语音转文字,没撤干净:
「窗帘我明天下午去拿,你先量好尺寸。」
窗帘。
我点开他手机上的位置共享。
他忘了关。
下午三点四十,他在儿童医院。
四点二十,他在北街家居城。
五点十分,他在贺芷新租的那套公寓。
我拔完牙坐在医院里等他的时候,他先去量窗帘了。
手机放到胸口。闭上眼。
裴深快八点才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
行李箱已经拉出来了,灰色的,三年前他送的生日礼物。
他看见箱子,脸色变了。
「干什么?」
「分手。」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
我抬起头看他。
「你下午没在儿童医院。」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看我定位了?」
「你去贺芷家量窗帘了。在我等你的时候。」
「我处理完豆豆的事顺路过去的。就五分钟。」
「定位停留了五十分钟。」
他没话了。
我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他也站起来,伸手按住箱子。
「宋栀晚,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闹。」
「我从来没说过分手。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把箱子拽过来,拎起包。
路过玄关时手机屏亮了。
锁屏壁纸换了。
现在是他抱着豆豆站在动物园门口,贺芷靠在他肩边。
像一家三口。
我穿上鞋。拉开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
回头看了一眼。
裴深站在客厅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姿态我太熟了。
他确信我走到楼下就会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裴深,你不用等我了。豆豆怕黑,你早点去接他。」
05
温蕊家的客房有一张很窄的单人床。
半夜醒来好几次,嘴巴肿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疼药才勉强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开机。
裴深的消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凌晨十一点:「回来。」
第二条凌晨一点:「明天说。」
没有「你在哪」。
没有「你怎么样了」。
他甚至没追下楼。
温蕊起来给我煮了小米粥。
「他打电话了吗?」
「发了两条消息。」
「说什么?」
「让我回去。」
温蕊把粥吹凉递过来。
「你怎么想的?」
我含着粥。
「想好了。」
「那就别回。你缺什么我帮你买。」
上午裴深发了微信。
「宋栀晚,你在哪?」
没回。
「多大的人了,离家出走?」
还是没回。
下午三个电话。
我又发过来一条。
「你脸消肿了吗?冰箱里有冰袋。」
冰袋。他让我回家拿冰袋。
我在温蕊家楼下药店自己买了新的。
第三天,他换了语气。
「宋栀晚,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非要我道歉?」
「那件事我确实没处理好。可你也不能一言不合就跑。」
「你今天不回来,我就当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他没说。
这就是裴深。
永远觉得主动权在他手里,觉得我会回去。
觉得这场冷战的终点一定是我先低头。
第四天,贺芷打了电话。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人。
「嫂子,你是不是跟裴深吵架了?」
我没应声。
「裴深这两天状态不太好。豆豆问他怎么不笑了,他也不说。」
「嫂子,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误会。但我真没别的意思。」
「裴深帮我这么多,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你放心,过了这阵子我就不麻烦他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每一句话都妥帖圆润。
可她打这通电话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贺芷,我们分手的事不需要你来调解。」
「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裴深可怜。」
「他不可怜。他只是习惯了有人一直在。」
挂完电话,我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温蕊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
「你公司那边怎么说?」
「请了一周假。」
「之后呢?」
「先找房子。」
温蕊看了我好一会儿。
「宋栀晚,你是认真的?」
「嗯。」
「那听我一句。别回头。」
「回头一次,他就知道下次怎么拿捏你。」
深夜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裴深。
是裴妈。
「栀晚啊,你跟小深闹几天了?」
「妈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也别太任性。他说你搬出去了?」
犹豫了一下。
裴妈对我确实好过。
但还是想问。
「阿姨,裴深跟您说我们为什么吵架了吗?」
「说了点。不就是贺芷那边的事嘛。」
「栀晚啊,小深心软,但他心里还是装着你的。」
「那他为什么连我生日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裴妈叹了口气。
「男孩子嘛,粗心。你们女孩子,要大度一点。」
我没再接话。
她又劝了两句。
最后大概觉得我态度太硬,挂电话前说了一句。
「你想想清楚。小深这样的条件,外面多少姑娘排着队。」
06
一周后我搬了出去。
城南老小区,一居室,月租一千二。
温蕊帮我在南边找了一份新工作。
是她大学同学开的小型设计工作室,团队就四个人。
老板姓秦,不多话,面试只问了一句。
「到岗时间?」
「下周一。」
「行。」
搬走的那天没带太多东西。
温蕊开车送我。
她忽然说。
「裴深昨天又去你们旧公寓了。」
我没接话。
「你的东西他都没动。桌上放了一盒消炎药,还有一袋冰袋。」
他总是在我走了之后才想起来给我买药。
好像把药放在桌上,我就会推门进去。
「温蕊。」
「嗯?」
「他有没有问你,我为什么走?」
温蕊想了想。
「没有。他只问你在哪。」
我笑了一下。
到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我找回来,让生活恢复原样。
他的周六继续接豆豆。
他的晚饭继续有人做。
他的愧疚继续有人帮他消化。
温蕊帮我把行李搬上来,打量了一圈。
「小是小了点,但安静。」
「够了。」
她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宋栀晚,你会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冲她笑了笑。
「我知道。」
「真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
「回去吧。路远。」
她下了两级台阶又转身。
「对了。裴深找到我公司来了。」
我一愣。
「他堵在前台不肯走。问我你住哪。我说不知道。他不信。」
「站了多久?」
「快两个小时。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她连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买哪种,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听完这句话,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想起第二天自己去药店买消炎药的时候。
店员推荐了两种,我挑了便宜那个。
裴深不知道。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会。
可五年来就是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撑得住,才什么都不管了。
新工作第一周很忙。
秦总接了个品牌包装项目,交给我和另一个同事小鹿。
小鹿比我小两岁,话多,第一天就问。
「宋姐,你怎么一个人来南城?家人呢?」
「想换个环境。」
「失恋了吧?」
她歪头看我,语气倒不讨嫌。
「失恋就来南城。你跟我老板一模一样。」
我没否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新住处的厨房煮面。
灶台很旧,火开大了锅底会发黑。
站在厨房里等水开的时候,莫名想起刚在一起那年。
裴深在我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给我煮方便面。
他也不太会做。
面条煮烂了,加了两勺盐。
我吃了一口皱眉。
他紧张地问:「是不是太难吃了?」
「有点咸。」
「我重做。」
「不用。我喜欢咸的。」
那碗面吃得精光。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他在灶台边站了十五分钟,一直盯着火。
后来他不煮了。
因为他知道我会做。
水开了。
面条丢进去。
没放盐。
吃了两口也没什么味道。
周末温蕊又传来消息。
「裴深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让她把定位打开,我不找她,就看一眼。」
07
工作室在一条老街的二楼。
秦总不管考勤,只看结果。
活不重,够养活自己。
第三周的周三傍晚我下班,路过楼下水果店。
正挑橘子的时候,余光里一个人影靠在街对面路灯杆上。
裴深。
穿着那件军绿色冲锋衣,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
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抬头,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动。
我提着橘子上了楼,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栀晚。」
裴深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新公司有人发朋友圈,我认出你身后的招牌。」
小鹿。
上周她拍了张工作室合影,我站在最边上。
「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脸消肿了吗?」
忍不住笑了一声。
牙是三周前拔的。
肿早消了。伤口也长好了。
「消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裴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次的事我不对。」
「哪件?」
这一问把他噎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不是一件。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
「存款的事,签字的事,你拔牙那天的事。我承认我疏忽了。」
「你觉得是疏忽?」
「那你说是什么?」
「你心里有排序。我排在最后。」
他的声音低了。
「没有。」
「你说来接我拔牙,没来。」
「你说钱会还,没还。」
「你说帮贺芷只是暂时的。到现在她的窗帘都挂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帮我挑过一副窗帘?」
「我们搬进那套房子时,窗帘是我自己量的尺寸,自己下的单。」
「你说颜色随便选,什么都行。」
「你对我什么都行。对她什么都上心。」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
十几秒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改。」
轻飘飘的。
像他之前说过的每一个改天。
「裴深,你每次都说改。」
「可你改的方式是什么?」
「回去让你妈把我生日补到冰箱上?」
「还是更小心地不让我发现你的定位?」
他不说话了。
「栀晚,你让我怎么做?你说,我做。」
「我不想再说了。」
「那我明天还来。」
「来也没用。」
「我知道。但至少你知道我在。」
这句话如果放在五年前,我大概会掉眼泪。
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他还站在对面,手机贴着耳边,仰头望着这栋楼。
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一条消息。
「楼下有家馄饨店,你吃了吗?十点关门。」
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出门,单元楼门口地上压着一个塑料袋。
一盒馄饨。
已经凉了。
旁边一张纸条,字写得有些潦草。
「你以前说最喜欢鲜肉荠菜的。」
小鹿上班路过,蹲下来看了看。
「宋姐,谁送的?」
「一个不会看时间的人。」
08
裴深在楼下站了四天后忽然消失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后来温蕊告诉我原因。
「贺芷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把截图转过来。
贺芷的动态写着。
「感谢一路帮助我和豆豆的裴深,也感谢那些理解和不理解我们的人。」
「做单亲妈妈很难,但有人愿意伸手,这份善意我和豆豆一辈子记得。」
「有些误会,时间会证明一切。」
配图是豆豆趴在裴深背上的照片。
底下的评论刷了几屏。
「贺芷加油,你不容易。」
「裴深真的仗义。」
「听说他女朋友因为这个跟他分了?也太小心眼了吧。」
「就是。你男朋友做好人你都受不了,那以后谁还敢善良?」
手机放到桌上。
风向变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那个拦着好人做好事的女朋友。
而贺芷是坚强独立值得同情的单亲妈妈。
温蕊又发了一条。
「裴深他妈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看了。
裴妈发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裴深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瘦成那样了。
做人不能太绝。
贺芷只是个需要帮助的老同学。
结尾写了一句。
「妈知道你委屈,但退一步就过去了。以后你们结了婚,我让小深少管闲事就是了。」
退一步。
他们永远让我退。
没回裴妈的消息。
第二天工作室来了不速之客。
贺芷。
她抱着豆豆站在楼下。
看见我下楼,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嫂子,能聊两句吗?」
「我不是你嫂子了。分手了。」
她愣了一下。
「裴深说你们只是冷战。」
「那是他觉得。」
豆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
「裴叔叔呢?」
「不在。」
贺芷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着我。
「嫂子,我真不是来吵架的。你和裴深之间的事,别怪他。全是因为我。」
「是我不该那么频繁地麻烦他。」
「我已经在找工作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他。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说得真诚极了。
可她从北边跑到南城来说这些,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表情微微一滞。
「裴深说的。」
裴深告诉她了。
我搬到南城的地址。
他没发给温蕊,没发给我任何一个朋友。
但他告诉了贺芷。
贺芷见我不说话,低下头,眼眶红了。
「嫂子,我真的走投无路才找裴深的。」
「你不知道豆豆他爸什么德性。我要有别的办法,不会连累裴深。」
声音越来越小。
「你别恨我。」
我看着她。
「贺芷,你知道你每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吗?」
她抬起头。
「每次我和裴深谈正事的时候。每次我想跟他好好聊一次的时候。你的电话就来了。」
「你说你没别的意思。可你从来不找别人帮忙。只找他。」
「别人也帮你。你说不用。裴深帮你,你推一次就接了。」
贺芷咬了下唇。
「你误会我了。」
「也许吧。」
我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楼下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裴深,她不肯听我说。」
「我带着豆豆来了南城,她还是很生气。」
「你来一趟吧,你不来她不会信我的。」
我停在楼梯上,听了很久。
直到她最后那句。
「你放心,我没有惹她。我只是想帮你们和好。」
09
这一次裴深没有来。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贺芷的朋友圈清空了。
那条暗示我小心眼的动态也删了。
温蕊说裴深回了北城。
「他去贺芷那套公寓了。」
「然后呢?」
「好像吵了一架。」
具体经过是后来拼凑出来的。
温蕊有个同事跟裴深的发小陆征走得近,消息一条条传过来,像拼拼图。
裴深那天去还贺芷家的备用钥匙。
本来放下就走,豆豆缠着他不让。
豆豆拿出一张新画给他看。
「裴爸爸,你看!还是我们一家三口!」
裴深这次问了一句:「谁教你叫我爸爸的?」
豆豆歪着头,理所当然地讲。
「妈妈呀。妈妈说裴叔叔以后就是爸爸了。」
裴深看向贺芷。
贺芷蹲下拍了拍豆豆的脑袋,笑得自然。
「宝贝瞎说呢。妈妈是说裴叔叔像爸爸一样照顾咱们。」
裴深没接话。
他拿过贺芷的手机翻通话记录。
贺芷挡了一下,没拦住。
记录很清楚。
几乎每一通电话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他翻了自己的微信聊天做对照。
那些时间段,他不是在跟我说话,就是刚跟我吵完,正准备道歉。
贺芷的电话一进来,对话就断了。
每一次都是。
裴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贺芷站在旁边,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裴深,你不能这样看我。帮我是你自己愿意的。我没逼你。」
「豆豆叫爸爸,是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叫的。小孩缺父爱,能怪他吗?」
「那你朋友圈那条动态是什么意思?让所有人觉得栀晚小心眼。」
「我在感谢你。」
「感谢不需要暗示她计较。」
贺芷咬住嘴唇。
沉默几秒后,她忽然红了眼。
「裴深,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有多难?」
「豆豆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带孩子,生病都不敢。你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
「我没想抢你女朋友。但你帮我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
「你怎么现在全推到我头上?」
裴深沉默了。
因为她说得并非全错。
每一次帮忙,确实是他自己答应的。
每一次选择,也是他自己做的。
贺芷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才是。
陆征后来跟温蕊的同事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裴深那样。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烟抽了半包。」
当天夜里裴深给温蕊打了电话。
「她在南城对不对?」
「我不能告诉你。」
「地址我知道。贺芷去过。」
温蕊顿了一下。
「那你去找她有什么用?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找她。是真的知道错在哪了?还是因为习惯了有她,空了不舒服?」
裴深没回答。
温蕊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你帮贺芷找房子量窗帘买家具,她拔个牙你凑不出一个下午。」
「你说你想改。可你连她为什么走都没搞明白。」
「别去了。你现在去,只会再伤她一次。」
电话挂了。
据说裴深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把贺芷那套公寓退了。
钥匙寄回了中介。
共同账户里被他转走的钱一分不差打了回来。
温蕊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在收拾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温蕊。」
「嗯?」
「他早该做这些的。」
「对。」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10
工作室年底结了个大单,秦总给每人包了红包。
小鹿请我去吃了顿火锅。
「宋姐,你来了这几个月,气色好多了。」
「有吗?」
「以前像随时要哭。现在不了。」
围巾是自己买的。
深灰色的。
围一圈就够了。
五年前裴深给我围那条围巾的时候,绕了三圈。
说怕我冷。
现在一圈就够了。
元旦那天他来了南城。
我从工作室下班,在楼下见的他。
还是那件军绿色冲锋衣。
拉链扯坏了,露着里面的旧毛衣。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这次没有站在马路对面。
他走过来了。
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栀晚。」
「裴深。」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看着那条围巾。
灰色的,不是他那条。
目光停了两秒。
「你换围巾了。」
「嗯。」
他低头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
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五年前那条。
「在柜子底下翻到的。你走了之后我收拾了很久才找到。」
我看着那条围巾。
边角有些起球了。
他当时绕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认真。
「我看了定位。看了贺芷的通话时间。看了豆豆的画。」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可我一直没看过你。」
「你说等了三周的号,我说改天。」
「你说存款少了,我说她会还。」
「你一个人拔完牙坐在医院等我,我在给别人量窗帘。」
「栀晚,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走。」
「你一直在。所以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我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五年前那样帮我拢头发到耳后。
这一次他只是看着我。
眼圈慢慢红了。
「改不了了,是不是?」
问得很轻。
「不是改不了。是太晚了。」
他把围巾递过来。
「留着吧。你冬天怕冷。」
我看着他手里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五年的重量。
一条已经起球的旧围巾。
他以为递过来就能把那三圈重新绕回去。
没有接。
「裴深,你留着吧。」
「给豆豆也行。冬天他上学用得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围巾被攥皱了。
好半天,他把它收回怀里。
裴深转身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冬天多穿点。」
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我站在原地。
小鹿从楼上探出头来喊。
「宋姐,加完班了,下来吃馄饨?」
仰头冲她笑了笑。
「来了。鲜肉荠菜的,我请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