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秀才家的独苗
1967年的春天,江东省民安县仁爱镇的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
胡家的土坯房坐落在村东头,和别家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黑瓦,土墙,院子里堆着柴禾,鸡在院子里刨食。但仁爱镇的人都知道,胡家不一样。
胡安庆是前清秀才的孙子。虽然到了他这一辈,早就没了什么功名,但那股子书香门第的做派还在。他家里藏着线装的《论语》《孟子》,过年写的春联,全镇的人都来求。他给独苗儿子取名叫"云飞",就是盼着他能飞出这穷山沟,出人头地。
胡云飞今年二十二岁。
他长得像他娘梅金凤,白净面皮,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胸口的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钢笔——一支蓝的,一支黑的。在满村都是黑脸膛、粗胳膊的庄稼汉中,他显得格外扎眼。
此刻他正坐在村小的教室里,给三年级的学生上课。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座破祠堂,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一吹哗哗响。十几个孩子坐在长条板凳上,冻得吸溜鼻子。胡云飞捧着课本,正在念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孩子们听不懂什么"菜畦""皂荚树",但他们喜欢听胡老师念书——比听阿姆唱摇篮曲还入神。
下课铃响了——其实就是挂在树上的一块旧铁犁,校长拿锤子敲三下。胡云飞合上课本,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下课!"
孩子们哄的一声散了。胡云飞坐在讲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就着窗外的光线,翻到《蜀道难》那一页,轻声念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叹了口气。
蜀道难,他胡云飞想走出这大山,更难。
他高中毕业后,本来是要考大学的,可偏偏赶上了那个年头,大学停招了。家里托了好多关系,才让他在村小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在村里不算少,可他要抽烟,要打酒,还要买书——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半都花在镇上供销社的酒坛子里了。
他不是没想过出去。可去哪里呢?上海?北京?他一个农村代课老师,没门路,没背景,出去了能干什么?
"胡老师!"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胡云飞抬头,看见村里的媒婆胡春然,挎着个蓝布包袱,扭着腰站在那里,脸上堆着笑。
"胡三婶,"胡云飞合上书,"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阿爸阿姆。"胡春然走进来,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笑得更暧昧了,"好事,云飞啊,你的好事来了。"
胡云飞皱了皱眉。他知道胡春然嘴里的"好事"是什么——说媒。这半年来,胡春然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说的都是邻村的姑娘,他一个都没答应。
那些姑娘,他见过。要么是黑黑壮壮的,一说话就脸红;要么是大大咧咧的,笑起来比男人还响。她们认得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筐,除了种地喂猪,什么都不知道。他胡云飞再落魄,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娶这样的女人?
胡春然看出他的心思,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回这个不一样——张家的大女儿,张春妹。"
"张春妹?"胡云飞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那个在田里干活比男人还卖力的姑娘?
"就是她!"胡春然一拍大腿,"十八岁,远近闻名的劳动能手!插秧割稻,犁田耙地,没有她不会的!人家说了,就想找个有文化的……"
后面的话,胡云飞没怎么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的油菜花,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爹娘的心思。他爹胡安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他娘梅金凤又是个小脚女人,干不了重活。这个家,确实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女人。可一想到要和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姑娘过一辈子,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春然果然坐在他家的饭桌旁。梅金凤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胡安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说话。
"……他阿姆,我跟你说,这张春妹,真的是没话说!"胡春然说得唾沫横飞,"人能干,性子也好,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你家云飞这个身子骨,要是娶了她,你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梅金凤看了看胡云飞,又看了看胡安庆,试探着问:"人家……人家能看上我们家云飞?"
"怎么看不上?"胡春然道,"人家姑娘说了,就喜欢有文化的!你家云飞是秀才的后人,又是先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胡云飞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胡安庆磕了磕烟袋锅子,终于开口了:"春然啊,这事……我们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胡春然急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家张木匠家,昨天还托我去说呢!"
吃完饭,胡春然走了。梅金凤收拾着碗筷,看了看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胡云飞,叹了口气:"云飞啊,你也别嫌人家姑娘没文化。我们是庄户人家,日子总得往前过。你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里的活计哪样会?我和你阿爸,总有老的那一天……"
胡云飞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全是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崔莺莺和张生,林黛玉和贾宝玉。那些姑娘,哪个不是知书达理,温柔漂亮?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能娶一个会犁田的劳动能手?
"我知道你心高。"梅金凤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软下来,"可心高不能当饭吃。张春妹能干,能帮你撑起这个家。等以后……以后有机会了,你再去奔你的前程,好不好?"
胡云飞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青蛙叫得此起彼伏,他听着隔壁屋爹娘的咳嗽声,想着胡春然说的那个张春妹,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天将亮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
他娘说得对,生活毕竟不是写诗。他总得活下去,总得撑起这个家。张春妹能干,正好补他的不足。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了,他一定能走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至于张春妹……他想,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也许过几年,他就会喜欢上她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梅金凤说:"娘,你让胡三婶去说吧。"
梅金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连声说:"哎!哎!好!我这就让你三婶去!"
胡云飞看着他娘高兴的样子,心里却没由来地一阵空。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那光刺得他眼睛疼。他不知道,这桩他"想通了"的婚姻,会把他和另一个人的命运,都拖进怎样的深渊里。
第二回:张家有女初长成
张家住在村西头,和胡家隔着一条河。
如果说胡家是"破落的书香门第",那张家就是实打实的庄户人家。张志强是个木匠,手艺好,人也老实,就是孩子生得多——六个,三男三女,张春妹是老大。
张春妹生在1944年,正是闹饥荒的年头。她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可也奇怪,硬是长得结结实实的。从六岁开始,她就背着比自己还小的弟弟妹妹,跟着阿姆下地。别人家的姑娘到了她这个年纪,要么在家纺线织布,要么等着说婆家,可张春妹不一样——她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干得比男人好。
这天下午,张春妹正在田里犁田。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她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水田里,手里扶着犁把,吆喝着前面的老黄牛。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湿了一大片。她的胳膊是结实的小麦色,手上全是茧子——那是常年握锄头、握犁把磨出来的。
"春妹!歇会儿吧!"
隔壁田的王婶子直起腰,喊她。
张春妹吆喝住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了笑:"不了王婶,我把这一垄犁完!"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弯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很。她不算漂亮——皮肤是健康的黑红色,脸盘有点大,手脚都比别的姑娘大一圈——可她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让人看着就觉得敞亮、踏实。
犁完最后一垄田,张春妹把牛拴在田埂上的树下,坐在树荫下歇气。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是出门时带的午饭,已经凉透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河对岸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看,走得慢慢悠悠的。阳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一点光。
是胡云飞。
张春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识胡云飞——全镇的人都认识胡家那个秀才儿子。她还记得自己上二年级的时候,胡云飞已经上高中了,每次他放学回来,穿着学生装,背着书包,从她们学校门口经过,她们这些小丫头片子就会趴在窗户上看。
"看,胡家的先生!"
"他长得真好看……"
那时候张春妹就想,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就值了。
可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她只上了二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弟弟妹妹多,阿姆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回家帮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而胡云飞是高中生,是教书先生,会写诗,会写毛笔字……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春妹看着胡云飞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继续啃她的凉红薯。
她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心里一个藏了很多年的念想,永远不会变成真的。
可她没想到,当天晚上,媒人就上门了。
胡春然是打着饱嗝来的,一看就是刚在胡家吃过饭。张志强给她搬了个凳子,张春妹的阿姆李翠芬给她倒了碗水。张春妹正在厨房喂猪,听见堂屋有动静,想出来看看,又不好意思,就躲在门后偷听。
"……张大哥,李嫂子,我今天来,是给春妹说个好人家!"胡春然的声音透着喜兴,"你们猜是谁?村东头胡家的儿子,胡云飞!"
张春妹的手一抖,猪食瓢差点掉在地上。
胡云飞?说的是……胡云飞?
她屏住呼吸,继续听。
"胡云飞?"张志强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就是那个代课老师?"
"对!就是他!"胡春然道,"胡家那条件,你们是知道的!秀才的后人,云飞又是先生,人长得精神,又有文化……"
"不行。"张志强打断她,"春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胡家那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里的活计哪样会?一个月代课工资就二十块,还不够他自己打酒喝的!春妹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张春妹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她爹说的是实话。村里早就有人议论,说胡家那个秀才儿子,中看不中用,嫁过去就得守活寡,一个人撑家。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不怕!我不怕吃苦!
李翠芬也开口了:"他婶子,我们家春妹,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也是我疼大的。胡家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能看得上我们家春妹?"
"哎呀!"胡春然急了,"人家就是看上春妹能干了!你们知道,胡家老两口身子骨都不好,云飞又是个书生,家里正缺春妹这样的能当家的媳妇!春妹自己什么意思?你们问问春妹!"
张志强喊:"春妹!春妹你出来!"
张春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磨磨蹭蹭地从门后走出来,头埋得低低的,手揪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春妹,"张志强看着她,语气软下来,"你自己说,这门亲事,你愿意不愿意?"
张春妹的心跳得像打鼓。她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胡春然一眼,然后用很小很小,但很坚定的声音说:
"我愿意。"
"你这孩子!"张志强一拍大腿,"你知道嫁过去要过什么日子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
"阿爸,"张春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能嫁给他,我不怕辛苦。"
一句话,说得张志强叹了口气,李翠芬也抹起了眼泪。
胡春然笑逐颜开:"哎!这就对了!我就说春妹是个有主见的!你们放心,春妹这么能干,嫁过去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那天晚上,张春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要嫁给胡云飞了。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很苦,知道胡云飞可能不喜欢她,知道她要一个人撑起那个家。可她不怕。她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耐心。她相信,只要她好好待他,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
她爬起来,从箱子底下翻出自己平时攒的布票——那是她准备了好几年,想给自己做件新衣服的。明天,她要去镇上扯块红布,做件新嫁衣。
她要漂漂亮亮地嫁给胡云飞。
而此刻,村东头的胡家,胡云飞也在对着月亮发呆。他不知道,那个他只见过几面、印象里黑黑壮壮的姑娘,正在为了他,又哭又笑。
他更不知道,这桩"你情我愿"的婚事,会在多年以后,变成一笔怎样的风流债。
第三回:强扭的瓜
亲事就这么定了。
换帖、过礼、看日子,一切都按照农村的规矩来。胡家的聘礼不多——两身布料,十斤猪肉,二十斤白面,还有胡云飞用毛笔写的一副大红"囍"字。张春妹的陪嫁也简单:两床新被子,一个樟木箱子,一套搪瓷脸盆茶具。
胡云飞是在过礼那天,第一次仔细看张春妹。
那天她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了一条粗粗的辫子,脸有点红,头一直低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手紧张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头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那是干活留下的。胡云飞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细长,虽然也干粉笔活,但和她的手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人种。
他心里叹了口气。
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满意——就像他买东西,本来想买个精致的瓷碗,结果最后买了个结实的粗陶碗。粗陶碗不好看,但能用,耐摔。
张春妹却不一样。她偷偷看胡云飞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眼镜擦得亮亮的,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墨水味。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温柔柔的,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三……"她紧张得差点说错话,脸更红了。
胡云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的笑很淡,可张春妹觉得,整个院子的花都开了。
日子定在冬天,腊月初八。农村人说,腊月初八是好日子,不犯冲。
婚礼办得很简单。胡家摆了六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和村里的长辈。张春妹穿着自己做的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进了胡家的门。拜天地的时候,她的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
拜完堂,闹洞房的人散去,已经是半夜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红蜡烛在烧,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春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她听见胡云飞的脚步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倒水,吹灯——然后,脚步声到了她面前。
盖头被掀开了。
胡云飞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秤杆(那是农村挑盖头的规矩,寓意"称心如意"),烛光下,他的脸有点模糊。张春妹抬起头,看着他,呼吸都快停了。
"累了吧?"胡云飞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早点歇着吧。"
他没碰她。
他在她身边躺下,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张春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可没关系,她想,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她会对他好,会把这个家撑起来,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鼓起勇气,往他身边靠了靠。
窗外刮着冬天的寒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可房间里很暖和,新被子晒3太阳,有阳光和棉花的味道。张春妹闻着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墨水味和肥皂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说,她是胡云飞的媳妇了。
婚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张春妹果然能干。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挑水,生火,做饭,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胡家那几亩薄田,她一个人全包了——犁田、耙地、插秧、割稻,别人家里男人干的活,她样样拿得起来。晚上回来,还要伺候公婆吃饭,给胡云飞洗衣服,缝缝补补,经常忙到半夜才睡。
梅金凤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跟胡安庆说:"咱们云飞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
胡安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点点头,没说话。
胡云飞呢?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去学校上课,放学回来,就钻进房间里看书,偶尔帮家里看看牛,农忙的时候干点轻活。家里的事,他一概不管——有张春妹呢。
他不是不知道张春妹辛苦。有时候他看着她在太阳底下割稻子,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心里也会有点过意不去。可那点过意不去,很快就被书本里的诗词歌赋冲散了。他想,男主外女主内,她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他爹娘不就是看中她能干,才让他娶她的吗?
他很少跟张春妹说话。每天回家,要么在房间里看书,要么在院子里写字,张春妹跟他说家里的事——猪该喂了,种子该买了,谁家办喜事要随礼了——他总是"嗯""啊"地应付,眼睛都不离开书本。
张春妹不介意。她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有文化,有追求,不能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整天围着锅台转。她把家里的事都扛下来,不让他操一点心——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能被这些柴米油盐绊住脚。
结婚第二年,张春妹生了个大胖小子。
胡家终于有后了,胡安庆高兴得合不拢嘴,给孩子取名叫胡子阳。梅金凤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给张春妹炖汤补身子。胡云飞也很高兴——他当爹了。他抱着软软乎乎的儿子,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孩子晚上哭,要吃奶,要换尿布,吵得他看不了书。他干脆搬到隔壁房间去睡,图个清静。
张春妹没说什么。她一个人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白天还要照样下地干活。她心里想,男人要干大事,不能被这些事打扰。
又过了两年,二儿子胡子军出生了。再过两年,大女儿胡雪娥、二女儿胡诗英也接连来到了这个世上。
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在别人眼里,这是有福气的象征。可对这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家来说,四个孩子,是四张要吃饭的嘴,四个要穿衣的身子,四份要交的学费。
胡云飞的代课工资,还是每个月二十块。
第四回:柴米油盐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日子就越来越紧巴了。
二十块钱的工资,要给四个孩子买奶粉、买布做衣服、交学费,还要给胡云飞买烟打酒、买纸买墨。每个月钱到手,还没捂热,就没了。张春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还是不够。
这天晚上,张春妹哄睡了四个孩子,坐在油灯下补衣服。胡云飞在旁边的桌子上,就着灯光看书,时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是最便宜的红薯酒,是张春妹用省下的钱给他打的。
"云飞,"张春妹穿了根针,开口了,"跟你商量个事。"
"嗯?"胡云飞头也没抬。
"子阳的学费,该交了。还有雪娥的衣服,短了,得扯块新布……"她顿了顿,"这个月的钱,快不够用了。你那个酒……能不能先少喝点?"
胡云飞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她:"我就这么点嗜好,你也要管?"
"我不是要管你,"张春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实在是不够用了。四个孩子张嘴要吃的,你阿爸的药也快没了……"
"钱不够你不会想办法?"胡云飞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整天就知道钱钱钱,俗不可耐!"
"我俗?"张春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俗怎么办?孩子们要吃饭!你以为我想天天跟你说这些?我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回来还要伺候老的小的,你呢?你除了看书喝酒,你管过家里什么事?"
这是结婚这么多年,张春妹第一次跟他顶嘴。
胡云飞愣了一下,随即火了:"你什么意思?我在学校上课不累?我一个月二十块工资,全交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二十块?二十块够干什么?"张春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那二十块,还不够你自己打酒喝的!要不是我起早贪黑地种地、喂猪、编筐子卖,这一家子人早就喝西北风了!"
"你——"胡云飞气得脸都白了,"我是读书人!你让我去种地?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用吃饭了?"张春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嫁给你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天天像个男人一样干活,你倒好,在家里当老太爷!"
两个人越吵越凶,把孩子们吓醒了,小女儿诗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梅金凤在隔壁屋听见动静,过来劝了半天,两人才算停下来。
那一晚,胡云飞又搬到隔壁房间去睡了。张春妹抱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儿,眼泪流了一夜。
她想不明白,她累死累活地操持这个家,为什么他就不能体谅她一点?她不要求他干什么重活,只求他能多关心关心家里,多看看孩子们,这也过分吗?
而隔壁房间的胡云飞,也睡不着。
他觉得委屈,觉得烦躁。他一个读书人,整天被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缠着,有什么出息?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书上说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想起他那些远大的抱负,想起上海、北京那些他只在书上见过的大城市,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个家,这个满是尿布味、猪粪味、烟火味的家,这个整天为了几毛钱吵架的家,快要把他憋死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候是因为胡云飞又买了新书,有时是因为他打酒花多了钱,有时是因为他不干家务,有时——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吵完之后,就是冷战。胡云飞干脆在学校待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放学后也不回家,就在办公室里看书、写字,直到天彻底黑了,才磨磨蹭蹭地回去。
他不想回家,不想听张春妹的唠叨,不想看孩子们哭哭啼啼,不想面对那个鸡飞狗跳的家。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空有一双翅膀,却飞不出去。
1973年的秋天,学校来了个新老师。
那天胡云飞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校长领着一个姑娘走进来。那姑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拉吉,梳着两条辫子,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里提着一个帆布箱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胡老师,"校长笑着说,"这是新来的潘娇娇老师,从上海来的知青,以后就跟你一起教语文和数学,你多带带她。"
"胡老师你好,"潘娇娇微微一笑,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我叫潘娇娇,以后请多指教。"
她说着,伸出手来。
胡云飞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张春妹那双布满茧子和伤疤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你好,潘老师。我叫胡云飞。"
潘娇娇的手很软,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握手的时间很短,可胡云飞觉得,有一股奇怪的电流,从她的指尖传到他的手上,顺着胳膊,一直传到他心里。
那天下午,胡云飞有点魂不守舍。
他偷偷打量潘娇娇——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喝水的时候会先吹一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她不像村里的女人,笑起来捂着嘴,说话声音大得能吓跑树上的鸟。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胡老师,"潘娇娇忽然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听说你毛笔字写得很好?"
胡云飞的脸一下子红了:"哪里……就是随便写写。"
"太谦虚了,"潘娇娇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看见你桌上的字了,写得真好,有柳体的风骨。我也喜欢书法,只是写得不好,以后能不能向你请教?"
"当、当然可以。"胡云飞的心跳得厉害。
从来没有女人这样跟他说话。不是问"吃了吗",不是说"该干活了",不是跟他要钱买盐买醋,是跟他谈论书法,谈论字的风骨。
那天放学,胡云飞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当然,他本来也不想回家。他和潘娇娇坐在办公室里,从书法聊到诗词,从唐诗聊到宋词,从鲁迅聊到徐志摩。潘娇娇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问一两句很有见地的问题。
胡云飞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在这穷乡僻壤,在这个他待了快三十年的山村里,竟然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能和他聊雪莱、聊拜伦,能知道"杨柳岸晓风残月"不是在写柳树。
办公室外,天早就黑了。
"哎呀,"潘娇娇看了看手表,忽然惊呼一声,"都这么晚了!胡老师,真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
"没事没事,"胡云飞摆摆手,意犹未尽,"跟你聊天,很高兴。"
"我也是,"潘娇娇笑了笑,两个酒窝很深,"我本来以为,到了这里,再也找不到能聊这些的人了。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胡云飞明白她的意思。
他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可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觉得它们比平时亮多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甚至哼起了小曲。
他不知道,这个从上海来的潘老师,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也会彻底改变张春妹的命运。
他更不知道,他今天迈出的这一步,是在往一个深渊里走。
等他走到家门口,看见家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听见张春妹在骂孩子,听见猪在圈里哼哼,他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一下子就凉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你还知道回来?"张春妹看见他,没好气地说,"饭在锅里,自己热去。"
胡云飞没说话,径直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唐诗三百首》,可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他满脑子,都是潘娇娇笑起来的样子,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第五回:上海来的潘老师
潘娇娇很快就在学校里站稳了脚跟。
她是高中毕业生,又来自上海大城市,教数学教得清楚明白,还会弹风琴——学校那架破风琴,没人会弹,自从她来了,音乐课就有了歌声。孩子们喜欢她,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喜欢她,她穿的布拉吉、扎辫子的蝴蝶结、用的雪花膏,都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
"你看人家潘老师,那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人家是上海来的,哪像我们,风吹日晒的……"
胡云飞和潘娇娇走得越来越近。
他们俩的办公桌对着,每天一起备课,一起批改作业,放学后一起留在办公室聊天——从李白杜甫聊到鲁迅巴金,从《蓝色多瑙河》聊到《二泉映月》,从上海的外滩聊到仁爱镇的山。潘娇娇给他讲上海的霓虹灯、有轨电车、电影院、霞飞路的西餐厅;胡云飞给她讲山里的传说、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故事、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线装书。
潘娇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书,很多都是胡云飞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的——《家》《春》《秋》《约翰·克利斯朵夫》《普希金诗集》……她把这些书借给胡云飞看,胡云飞得书像得了宝贝,晚上回家看到半夜。
他觉得,潘娇娇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里。
以前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可潘娇娇来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和他聊诗词歌赋,真的有人懂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抱负,真的有人知道"浪漫"两个字怎么写。
和潘娇娇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听张春妹唠叨柴米油盐,不用面对四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不用想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花。他只要聊诗词,聊书法,聊音乐,就够了。
他甚至开始刻意打扮自己——中山装洗得更勤了,头发梳得更整齐了,眼镜每天都擦得亮亮的。去学校的路上,他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潘娇娇对胡云飞,也越来越有好感。
她来之前,以为农村都是愚昧落后的庄稼汉——就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说话粗鲁,随地吐痰,除了种地什么都不知道。可胡云飞不一样,他虽然穿着朴素,虽然只是个代课老师,可他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他懂文学,懂书法,会写诗,会填词,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知识的渴望。
在这个荒凉、闭塞、连电都时有时无的山村里,胡云飞是她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她看着胡云飞在灯下写字的侧脸,心里会想:要是在上海,要是他不是出生在这个穷山沟里,要是……他没有老婆孩子,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掉——她是知青,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怎么能想这种事情?
可感情这东西,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有一次放学后,下大雨。潘娇娇没带伞,站在学校门口发愁。胡云飞说:"我送你回去吧。"
两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山路滑,潘娇娇好几次差点摔倒,胡云飞扶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胡老师,"潘娇娇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胡云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想,"他苦笑了一下,"做梦都想。可我能去哪里呢?我有老婆孩子,有爹娘要养,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潘娇娇没说话。
雨更大了,风把雨丝吹到他们脸上,凉丝丝的。两个人挨得很近,潘娇娇能闻到胡云飞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肥皂味,和她在上海闻惯了的雪花膏味不一样,可很好闻,让人觉得踏实。
送到潘娇娇住的知青点门口,胡云飞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潘娇娇说,"你会淋湿的。"
"没事,"胡云飞笑了笑,"我一个大男人,淋点雨怕什么。"
他说完,把伞塞到潘娇娇手里,转身就冲进了雨里。潘娇娇举着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那天晚上,胡云飞淋了雨,回家就发烧了。张春妹给他熬了姜汤,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守了他一整夜。可胡云飞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的,却是"娇娇"两个字。
张春妹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俯下身,想听清楚他说什么,可胡云飞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张春妹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胡云飞,心里七上八下的。
娇娇?哪个娇娇?
她忽然想起,学校里新来的那个上海女知青,好像就叫潘娇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这段时间,胡云飞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身上有时候还有一股奇怪的香味——不是雪花膏,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很好闻的味道。她想起他看书的时候,会忽然无缘无故地笑;想起有人跟她开玩笑,说"你家胡老师和潘老师真是天生一对";想起她问他学校里的事,他总是支支吾吾的。
不会的,张春妹对自己说,不会的。胡云飞是读书人,是先生,怎么会做那种事?潘老师是大城市来的知青,怎么会看得上他?
可她心里,却开始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胡云飞的烧退了,张春妹没提昨晚的事。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送孩子上学。只是她看胡云飞的眼神,多了点什么——是疑惑,是不安,也是害怕。
她怕失去这个家。
而胡云飞,烧一退,就又去学校了。他甚至没注意到张春妹的异样——他的心,早就飞到学校去了。他想去见潘娇娇,想跟她说自己昨天淋雨是因为送她回家,想知道她有没有淋到雨,有没有感冒。
他完全没意识到,他和潘娇娇之间,已经越走越近,近到快要越过那条线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开始多起来了。
"哎,你看见没有?胡老师又和潘老师在办公室里待到天黑!" "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 "可惜了张春妹,那么能干的媳妇,胡云飞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些话,慢慢传到张春妹耳朵里。她每次都装作没听见,该干活干活,该喂猪喂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有一次晚上,胡云飞又回来得很晚。张春妹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在堂屋里等他。等他回来,她看着他身上那件干净的中山装,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终于忍不住了。
"胡云飞,"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潘娇娇,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云飞正在倒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呢?"他转过身,皱着眉头,"我跟潘老师是同事,我们一起备课,讨论教学,能有什么事?"
"同事?"张春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同事需要天天待到半夜才回来?同事需要你送她回家,为她淋雨?胡云飞,你摸摸良心想想,我张春妹嫁给你这些年,有没有对不起你?我天天累死累活地操持这个家,伺候老的小的,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胡云飞的声音也大起来,"我跟你说了,我们只是谈论文学,讨论工作!你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粗俗?我没追求?"张春妹哭着说,"我要是有追求,我要是天天跟你一样谈诗论词,这四个孩子谁来养?这个家谁来撑?"
"我懒得跟你说!"胡云飞一甩手,拿着枕头又去隔壁房间睡了。
张春妹坐在堂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学校闹,去找潘娇娇,去找校长。可她不敢——她怕闹大了,胡云飞的工作就没了;她怕闹大了,胡云飞会真的跟她离婚;她怕孩子们长大了,知道他们的爹做了这种事,抬不起头来。
她只能忍。
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潘娇娇是上海来的知青,总有一天要回城的。等她走了,胡云飞的心就会收回来,就会回到这个家,回到她和孩子们身边。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第六回:知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胡云飞和张春妹的吵架越来越频繁,吵完之后就是漫长的冷战。胡云飞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借口要批改作业,住在学校不回来。张春妹把苦往肚子里咽,白天照样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照顾老人孩子,只是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
她在等。等潘娇娇回城。
1975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刚进腊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山村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这天下午,学校里的老师都走了,只剩下胡云飞和潘娇娇两个人。办公室里生着个炭盆,火不旺,有点冷。潘娇娇坐在炭盆边烤手,胡云飞坐在她对面,看着火苗一闪一闪的,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胡老师,"潘娇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要走了。"
胡云飞的心猛地一沉:"走?去哪里?"
"回上海。"潘娇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火光照的还是什么,"招工通知下来了,我可以回城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胡云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知道潘娇娇迟早要走的——她是上海人,不可能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凉飕飕的,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恭喜你。"半天,他才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恭喜什么呀,"潘娇娇笑了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其实……其实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胡云飞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云哥,"潘娇娇忽然改了称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跟我一起走吧。"
胡云飞愣住了。
"跟你去上海?"
"嗯。"潘娇娇点点头,眼睛看着他,"云哥,你有才华,有抱负,待在这个穷山沟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跟我去上海吧,大城市机会多,你的才能才能发挥出来。等你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赚了钱,一样可以寄回来补贴家用。到时候你混好了,还能把孩子们接过去……"
后面的话,胡云飞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去上海?去上海!
上海——那是他只在书上、在潘娇娇的描述里见过的地方。那里有霓虹灯,有有轨电车,有电影院,有出版社,有大学,有无数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的才华,他的抱负,在那个地方才能施展,不是吗?
可是……
他看着潘娇娇被火光映红的脸,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去上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你就要在这个穷山沟里待一辈子,和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女人吵架,为了几毛钱发愁!另一个说:不能走!你走了,张春妹怎么办?四个孩子怎么办?爹娘怎么办?
"我……"胡云飞的声音在发抖,"我有老婆孩子,她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同意?"潘娇娇看着他,"你跟她说,等你在上海赚了钱,就接她们过去。她一个农村妇女,难道不想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胡云飞没说话。他太了解张春妹了——张春妹要是知道他要跟潘娇娇一起走,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就算她不同意,"潘娇娇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你就不能……自己决定吗?云哥,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不能一辈子为别人活着。等你发达了,衣锦还乡,她们会理解你的。"
衣锦还乡。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击中了胡云飞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等他衣锦还乡,等他赚了大钱,等他风风光光地回来,谁还会怪他?张春妹会原谅他,孩子们会崇拜他,爹娘会为他骄傲。他现在走,是为了以后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是吗?
那天晚上,胡云飞回到家的时候,张春妹还在灯下补衣服。四个孩子都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春妹,"胡云飞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张春妹没抬头:"说。"
"潘老师……潘老师要回上海了。她说……她说上海机会多,让我跟她一起去发展。"
张春妹补衣服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胡云飞,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得像冰一样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上海闯一闯,"胡云飞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别处,"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在这山沟里待一辈子。等我在上海赚了钱,就接你们过去……"
"你做梦!"
张春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针线和补了一半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她的声音很大,把睡在旁边的小女儿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胡云飞,你还是不是人?"张春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四个孩子,两个老人,你说走就走?你跟那个潘娇娇去上海?你想过我们吗?"
"我就是为了你们才去的!"胡云飞也提高了声音,"我待在这里,一个月二十块钱,能给你们什么?等我在上海赚了大钱……"
"我不要你的大钱!"张春妹哭着喊,"我只要你好好待在家里,好好教孩子们读书,好好过日子!胡云飞,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她走,我就死给你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吵得翻天覆地,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梅金凤过来劝,劝着劝着也哭了。胡安庆气得直咳嗽,拿着烟袋锅子打胡云飞,可胡云飞铁了心——他要去上海。
他觉得,张春妹就是妇人之仁,不懂男人的抱负。等他衣锦还乡的那天,她就会明白他的苦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张春妹把胡云飞的衣服都锁在箱子里,以为这样他就走不了了。可她没想到,胡云飞已经下定了决心。
潘娇娇走的前一天,下着鹅毛大雪。
那天晚上,胡云飞躺在床上,听着张春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爬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贴身衣服和他最爱的几本书——别的什么都没带,怕张春妹发现。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用毛笔写的,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张春妹和四个孩子——孩子们睡得很香,小女儿的嘴角还带着笑。他咬了咬牙,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外面的雪很大,没到他的脚踝。寒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不觉得冷——他的心是热的,他的血是热的,他的未来在上海,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里。
镇口的老槐树下,潘娇娇提着两个箱子,撑着一把伞,正在等他。看见他来,她笑了,脸冻得通红,像雪地里开的一朵红梅。
"云哥,你来了。"
"嗯。"胡云飞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一个箱子,"我们走。"
两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的方向走。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覆盖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胡云飞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家里亮着的灯,就会舍不得走。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第七回:上海滩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胡云飞和潘娇娇终于到了上海。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胡云飞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汽车——它们像甲壳虫一样在马路上跑来跑去,喇叭声此起彼伏。霓虹灯亮得晃眼睛,即使是在晚上,也把整个天空照得红彤彤的。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煤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大城市的味道。
这就是上海。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潘娇娇的家在徐汇区的一栋小洋楼里。她不敢直接把胡云飞带回家——她知道她父母的脾气,要是让他们知道她跟一个有家室的农村代课老师一起回来,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她在她家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把胡云飞安顿下来。
"云哥,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潘娇娇给他倒了杯热水,"我先回家跟我爸妈说说,然后让我哥帮你找工作。你放心,有我呢。"
"娇娇,"胡云飞握住她的手,有点激动,"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潘娇娇笑了笑,抽回手,"我得先回家了,不然我爸妈该起疑心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潘娇娇走了,小旅馆的房间里只剩下胡云飞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充满了憧憬。上海,他终于到上海了!他一定会在这里出人头地,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去接张春妹和孩子们。
他躺到床上,虽然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霉味,可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潘娇娇来了,还带了点吃的。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胡云飞问。
"我爸妈……"潘娇娇犹豫了一下,说,"我爸妈让我赶紧复习,准备明年的高考。云哥,你知道的,恢复高考了,我爸妈希望我能上大学。"
"上大学好啊,"胡云飞说,"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可是我要是上大学了,就没太多时间陪你了,"潘娇娇看着他,"不过你放心,我跟我哥说了,他会帮你找工作的。"
潘国胜在一家国营工厂当小领导,有点权力。可胡云飞一没学历,二没技术,三没上海户口,想找个好工作谈何容易?潘国胜找了半天,最后只能把他安排在自己厂里当保安——看大门,一个月三十六块钱。
虽然工资不高,虽然是看大门,可胡云飞还是很高兴。毕竟这是上海的工作,是他在上海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他想,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找更好的工作。
可保安这份工作,真不是他能干的。
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厂门口,查进出人员的证件,登记来访人员,风吹日晒,不能看书,不能写字,连坐下来歇会儿都不行。胡云飞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站了一天,晚上回到旅馆,腿都肿了,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更让他难受的是别人的眼光。厂里的工人知道他是潘国胜介绍来的,都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潘家的乡下亲戚",说他"一个看大门的,还整天穿件中山装,装什么文化人"。
胡云飞只能忍着。他想,等潘娇娇考上大学,等他找到更好的工作,这些人就不会看不起他了。
潘娇娇确实在忙着复习,每天都学到很晚,很少来看他。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走。胡云飞能理解——高考是人生大事,他不能耽误她。
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告诉张春妹他在上海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等他稳定下来就接她们过来。他还随信寄了三十块钱——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省下来的。
可信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张春妹收到信没有,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小旅馆的硬板床上,会想起家里的土坯房,想起张春妹在灯下补衣服的样子,想起四个孩子围着他叫"阿爸"的声音。每到这个时候,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得慌。
可他不能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工作刚稳定,什么成绩都没有,回去不叫衣锦还乡,叫落荒而逃。他不能让村里人看笑话,不能让张春妹看不起他,不能让孩子们觉得他们的阿爸是个没本事的人。
他必须混出个人样来。
1977年冬天,潘娇娇果然考上了北京大学。消息传来,胡云飞既高兴又有点失落——高兴的是潘娇娇如愿以偿了,失落的是,她要去北京上大学,他们俩隔得更远了。
潘娇娇临走前,来看过他一次。她给了他五十块钱和一些粮票,说:"云哥,对不起,我要去北京了。你在上海好好照顾自己,我哥会帮你的。等我毕业了,我就回来找你。"
胡云飞接过钱和粮票,心里酸酸的。他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说了句:"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潘娇娇走了,去了北京。胡云飞的日子,更难了。
潘娇娇这一走,潘国胜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以前还偶尔问问他的情况,后来干脆连理都不理他了。更糟糕的是,潘娇娇的父母终于知道了他们俩的事——潘娇娇去北京上大学之前,跟父母坦白了。
潘家父母勃然大怒。
他们的女儿是要上大学的,是要做大事情的,怎么能跟一个有家室的农村代课老师纠缠不清?潘父把潘国胜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立刻把胡云飞辞了,并且警告他不准再跟潘娇娇有任何联系。
潘国胜找到胡云飞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胡云飞,"他把一个信封扔在桌上,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胡云飞愣住了:"潘哥,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你哪里都没做错,"潘国胜冷冷地说,"就是我妹妹走了,我们潘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找我妹妹,不准再跟她有任何联系。你要是敢去北京找她,我打断你的腿。"
胡云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辩解,想求潘国胜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潘国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保安室里,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浑身发抖。
工作没了,潘娇娇也走了,他在上海,一下子变得无依无靠。
他在小旅馆里住了几天,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完了。旅馆老板天天催他交房租,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收拾东西,搬了出去。
他开始到处找工作。可上海这么大,没有户口,没有学历,没有技术,谁会要他?他去饭馆洗过盘子,干了三天就被辞退了——老板嫌他手脚太慢,洗得不干净;他去码头扛过包,可他那副文弱书生的身子骨,哪里扛得动上百斤的麻袋?干了一天,肩膀就磨出血了,工头摇摇头,给了他五毛钱,让他走人。
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少,最后连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住不起了。他开始在火车站过夜,在桥洞底下蜷缩着睡觉,饿了就捡别人扔在垃圾桶里的剩饭剩菜吃。
冬天的上海,比农村还冷。那种冷是湿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胡云飞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裹着一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棉絮,在桥洞底下冻得瑟瑟发抖。
他后悔了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有好几次,他都想攒点路费回家,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家,回到张春妹和孩子们身边。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说了那么多豪言壮语,现在混成这副鬼样子回去,有什么脸见人?
他想起潘娇娇说的"衣锦还乡"。是啊,衣锦还乡,他必须衣锦还乡。等他赚了大钱,风风光光地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可怎么赚大钱呢?他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会写几个字,会背几首诗,什么都不会。
潘国胜后来又找过他一次——不是帮他,是把他送走。潘国胜怕他留在上海,万一潘娇娇放假回来找他,麻烦。潘国胜有个朋友在兰州的钢铁厂,说那里招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钱。胡云飞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了。
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了兰州。
钢铁厂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还要苦。高温,粉尘,重体力劳动,每天要在高炉前干十二个小时,汗出得像水一样,下班的时候,整个人黑得像炭一样,只有牙齿是白的。胡云飞干了不到一个月,就瘦了二十多斤,手上磨出了血泡,后背被高温烤得脱了一层皮。
他实在扛不住了,自己辞了职。
从钢铁厂出来,他又开始四处流浪。兰州、西安、郑州……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干了一份又一份工作,没有一份能干长。他捡过垃圾,卖过血,给人代写过书信,甚至还讨过饭。
他心里那点"衣锦还乡"的念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渺茫了。
到后来,他甚至不再想什么出人头地了,他只想活下去。
有一次,他在郑州的火车站流浪,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乞讨,说钱包被偷了,没钱回家。胡云飞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个硬币——那是他捡了三天废品攒的,本来想买个包子吃——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了那个男人。
他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四个孩子。
子阳今年应该十岁了,子军八岁,雪娥六岁,诗英才四岁多。他走的时候,诗英还在吃奶,现在应该会走路,会说话了吧?她还记得他这个阿爸吗?张春妹……张春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她怎么活啊?
胡云飞蹲在火车站的墙角,捂着脸,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想回家。
可他回不去了。他没有钱,没有脸,什么都没有。他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让张春妹养着他吗?让孩子们看着他们的阿爸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吗?
他不能回去。
1989年的冬天,胡云飞又回到了上海。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住在桥洞底下,还是靠捡垃圾为生。他没有去找潘娇娇——他听说她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北京,嫁了个大学教授,过得很好。他不怪她,真的不怪她。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能有那么一段缘分,已经够了。
除夕那天晚上,上海的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味。胡云飞蜷缩在桥洞底下,手里攥着半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馒头,看着远处楼房里亮着的温暖灯光,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1967年的那个冬天,他和张春妹结婚的那天。那天也下着雪,张春妹穿着红棉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想起1975年的那个雪夜,他离开家的时候,张春妹和孩子们还在熟睡。
他想起他留的那张字条:我去城里找工作了,那里才能实现我的理想,我一定会衣锦还乡的。
可是,他回不去了。之后,他一路往南,想离家近一点。
第八回:天塌了
胡云飞走的那天早上,张春妹是被小女儿的哭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身边是空的,被窝早就凉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胡云飞的毛笔字,只有一句话:我去城里找工作了,那里才能实现我的理想,我一定会衣锦还乡的。
张春妹拿着那张字条,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走了。他真的跟那个潘娇娇走了!
"胡云飞!"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瘫坐在地上。
梅金凤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看见地上的字条和哭得喘不上气的张春妹,当场就晕了过去。胡安庆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气一急,咳嗽得直不起腰,差点背过气去。
家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孩子们被吵醒了,看见阿姆在哭,爷爷奶奶也在哭,都吓得哇哇大哭。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过来劝,可劝着劝着,也跟着抹眼泪。
"这个天杀的胡云飞!"王婶子气得直跺脚,"怎么这么没良心!丢下四个孩子两个老人,说走就走了!"
"春妹啊,你可不能倒下啊,"李奶奶拉着张春妹的手,"你要是倒下了,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啊!"
张春妹哭了整整一天。她哭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她哭胡云飞没良心,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她哭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她看着四个哭哭啼啼的孩子,看着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公婆,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忽然把眼泪擦干了。
哭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生火,做饭,喂猪,像往常一样。只是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一直在抖——她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菜板上,她都没感觉到疼。
梅金凤看着她这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春妹啊,是我们胡家对不起你……要不……要不你再找个人家吧,我们不怪你……"
"阿姆,你说什么呢!"张春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我是胡家的媳妇,生是胡家的人,死是胡家的鬼。云飞走了,这个家还有我呢。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
一句话,说得梅金凤抱着她,又哭了起来。
从那天起,张春妹就变了一个人。
她比以前更拼命了。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做饭,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晚上回来,还要伺候公婆吃饭,给孩子们缝补衣服,检查孩子们的作业,经常忙到后半夜才睡。
犁田耙地这种以前胡云飞都不会干的活,她干;挑粪浇地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她干;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这种男人干的活,她也干。她的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脸上晒得更黑了,才三十出头的人,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
村里的人都可怜她,也佩服她。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孩子们端点过来;农忙的时候,邻里乡亲也会过来帮忙搭把手。张春妹都记在心里,谁家有事,她也第一个过去帮忙。
她心里还抱着希望。
她想,胡云飞就是一时糊涂,被那个潘娇娇迷住了心窍。等他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苦,就会回来的。他是四个孩子的爹,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两个月后,她真的收到了胡云飞的信,还有三十块钱。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胡云飞在信上说,他在上海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等他稳定下来就接她们过去。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张春妹拿着那封信,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还想着这个家,他还想着她们!她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了。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一分都舍不得花——那是他赚的钱,是他心里还有这个家的证明。
她给他回了一封长长的信——她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的,很多字还不会写,用圈圈代替。她在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爹娘身体也好,孩子们都很乖,学习成绩很好,让他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家里,要是累了就回来。
可信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又等了半年,等到了第二封信,还有二百块钱。这一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说他工作很忙,让她照顾好家里,地址还是上海,但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和上一次不一样。
张春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又回了信,可这一次,信被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信,也没有钱了。
一年,两年,三年……胡云飞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春妹不是没想过去找他。可上海那么大,她连他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再说了,她走了,四个孩子怎么办?两个老人怎么办?她连去上海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有人说,胡云飞在上海发了大财,不要她们了;有人说,胡云飞跟那个潘娇娇结婚了,过上好日子了;还有人说,胡云飞在外面犯了事,被抓起来了……各种说法都有。
张春妹不信。她不信胡云飞会那么狠心,不信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要了。
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多盛一碗饭。她告诉孩子们:"你们阿爸在外面赚大钱呢,等他赚够了钱,就回来接我们。"
孩子们刚开始还会问:"阿姆,阿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后来渐渐长大了,懂事了,就不再问了。他们看见阿姆那么辛苦,都很懂事,放学回来就帮忙干活,割猪草、喂鸡、带弟弟妹妹,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好。
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出息,张春妹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她告诉自己,不管胡云飞回不回来,她都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把孩子们培养成人。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仁爱镇。
地分了,承包到户了,大家的干劲都足了。可张春妹很快发现,只靠种粮食,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人——四个孩子都在上学,公婆年纪大了,经常要看病吃药,开销越来越大。
她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多赚点钱。
有一次,她去镇上赶集,看见有人在收烟草,价格很高——一斤烤好的烟叶,能抵得上十斤粮食的价钱!她心里一动,她们这里的气候和土壤,是不是也能种烟草?
她专门跑到县里的农技站,找技术员请教。技术员说,仁爱镇的山地,排水性好,光照足,确实适合种烟草,就是种烟草比种粮食费心,要育苗、移栽、打顶、烘烤,技术要求高。
"我不怕费心,"张春妹说,"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她把自己家最好的两亩地改种了烟草。她跟着技术员学育苗,学移栽,学施肥,学防治病虫害,学烘烤技术。第一年,她没什么经验,烤出来的烟叶品质一般,但卖的钱,还是比种粮食多了两倍。
尝到了甜头,第二年,她把家里所有的地都种上了烟草,还租了村里别人家闲置的五亩地。她每天泡在烟田里,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那些烟草——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顶,什么时候采叶,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种的烟草,叶片长得又大又厚,烤出来颜色金黄,香味浓郁,收购站的人都抢着要,给的价格比别人都高。
几年下来,张春妹成了全镇有名的"烟草大王"。她盖了新房子,是村里第一户盖砖瓦房的人家;她供四个孩子都上了学——大儿子胡子阳虽然没上大学,但脑子活,后来自己开了个服装厂,生意越做越大;二儿子胡子军最有出息,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了省直单位,当了干部;大女儿胡雪娥师范学校毕业,当了老师;小女儿胡诗英医学院毕业,成了医生。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梅金凤和胡安庆活到八十多岁,都是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很安详。
张春妹成了当地的名人,人人都夸她能干,是个女强人。说媒的也踏破了门槛——胡云飞走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她还年轻,完全可以再找个人家。可张春妹都拒绝了。
她心里,还在等胡云飞。
每年过节,她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她跟孩子们说:"不管你们阿爸做过什么,他始终是你们的阿爸。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谁也不许给他脸色看。"
孩子们都点头。他们心里,其实早就不怪阿爸了——他们甚至已经记不清阿爸长什么样子了。
可张春妹记得。她记得胡云飞穿中山装的样子,记得他念诗的声音,记得他写毛笔字时专注的侧脸,记得1967年那个冬天,他掀开她的红盖头时,她心跳得有多快。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去上海、去北京、去全国各地打听胡云飞的消息,可都石沉大海,一点音讯都没有。
十年,二十年……时间一年年过去,张春妹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有了皱纹,可她的身子骨还是很硬朗,还是那么能干,那么泼辣。
有时候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远处的山,会想:胡云飞现在在哪里呢?他过得好不好?他是不是早就把她们忘了?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赶紧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她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的。
2016年秋天,二儿子胡子军接她去江州住。胡子军在省直单位工作,分了大房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张春妹帮着带带孙子,做做饭,日子过得很清闲。
这天上午,她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她买了儿子爱吃的鱼,孙子爱吃的虾,还买了一袋包子——菜市场门口那家的包子,皮薄馅大,味道很好。
提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的垃圾桶旁边,围着几个人。她走近了一看,是一个老头,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正蹲在垃圾桶旁边,翻里面的东西吃。
张春妹最看不得人受苦。她这辈子,苦过来的,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她走上前,从袋子里拿出几个包子,递过去。
"老人家,"她说,"别吃那个了,我这几个包子给你。"
那个老头听见声音,慢慢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春妹看着那张脸——虽然老了,瘦了,满脸皱纹,胡子拉碴,一只眼睛还有点浑浊,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张脸,她想了三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恨了三十多年,也记挂了三十多年。
那个老头也愣住了,他看着张春妹,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半个烂苹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含糊不清,像很久没说过话了,"张春妹?"
包子从张春妹手里掉了下来,滚在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三十多年的思念、委屈、怨恨、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
"胡云飞……"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第九回:近乡情怯
胡云飞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走——他不想让张春妹看见他这副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头发像鸡窝,脸上手上全是污垢,正在翻垃圾桶找吃的。这不是他想象中"衣锦还乡"的样子,一点都不是。
可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张春妹的手,还是那么有力——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温暖,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让他挣不开。
"你跑什么?"张春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胡云飞,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找了你三十多年!你现在想跑?你跑到哪里去?"
胡云飞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张春妹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眼泪,说:"走,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胡云飞的声音嘶哑,含含糊糊的,"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想一辈子捡垃圾?"张春妹的声音又硬起来,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我告诉你胡云飞,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孩子们都在江州,都有出息了,你跟我回去见他们!"
她不由分说,拽着胡云飞就走。胡云飞挣扎了几下,可他这把老骨头,哪里挣得开张春妹?他只能低着头,像个被抓住的小偷一样,任由她拽着走。
张春妹没直接带他去儿子家。她先带他去了酒店,花钱让他好好洗了个澡,又带他去理发店,把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理了。然后去商场,给他从里到外买了一身新衣服———西装,皮鞋,新袜子新内衣。
胡云飞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她摆布。洗澡的时候,他看着热水从自己身上冲下来,流下一道道黑印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满脸皱纹的老头,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穿上新衣服,理完发,站在镜子前,他才依稀找回点当年的样子——只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眼睛浑浊得很。
张春妹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她哽咽着说,"你看看你……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胡云飞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从商场出来,张春妹拦了辆出租车——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出租车。她跟司机说了儿子家的地址,然后和胡云飞一起坐在后座上。
车窗外,江州的街道很热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胡云飞看着窗外,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大城市啊,可他现在,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了这样一个大城市。
到了儿子家楼下,胡云飞的脚步停住了。
他害怕。
他走的时候,大儿子子阳才七岁,刚上小学;二儿子子军五岁,还在流鼻涕;大女儿雪娥三岁,走路还不稳;小女儿诗英才一岁多,还在吃奶。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他有什么脸去见他们?一个抛妻弃子三十多年的父亲,一个在外面捡垃圾的老头,他有什么脸?
"怎么了?"张春妹看着他。
"我……我不去了……"胡云飞的声音发颤,转身想走,"我没脸见他们……"
"你给我站住!"张春妹拽住他,声音很严厉,但眼睛里全是泪,"胡云飞,我告诉你,今天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孩子们从小就没阿爸,他们想你想了三十多年!你现在说没脸见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她拽着他,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的是二儿子胡子军。他已经三十六岁了,戴着眼镜,穿着衬衫,和胡云飞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他看见门口的张春妹,刚叫了一声"妈",目光就落在了张春妹身后那个老头身上。
他愣住了。
虽然已经三十多年没见了,虽然那张脸老了、瘦了、沧桑了,可血浓于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胡子军的声音在发抖。
张春妹推了胡云飞一把:"这是你阿爸。"
胡云飞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斯文、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叫声"子军",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阿爸……"胡子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他们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哭了,"您……您终于回来了……"
他这一哭,胡云飞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捂着嘴,老泪纵横,三十多年的委屈、愧疚、悔恨、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
大儿子胡子阳、大女儿胡雪娥、小女儿胡诗英,接到电话都赶来了。四个孩子围着他,看着他,哭着叫"阿爸"。胡云飞看着他们——他们都长大了,都成了家,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子阳开着服装厂,像个老板;子军是国家干部,稳重成熟;雪娥是老师,温温柔柔的;诗英是医生,戴着眼镜,很专业的样子。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三十多年前,狠心丢下的孩子。
"阿爸,你这些年去哪里了?""阿爸,你怎么不跟家里联系?""阿爸,你受苦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他,给他倒水,给他拿吃的,给他找拖鞋,忙前忙后的,没有一个人提当年的事,没有一个人怪他。
胡云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只是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儿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一大家子人,围了满满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不停地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孙子孙女奶声奶气地叫"爷爷",胡云飞看着他们,眼泪不停地往碗里掉。
这就是家啊。这就是他三十多年来,做梦都想回来的家啊。
可他回来得太晚了。
晚上,张春妹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铺了新被子,给他找好了睡衣。"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她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胡云飞躺在床上,盖着松软的被子,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怎么都睡不着。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激动——他终于回家了,终于见到孩子们了,孩子们都有出息了,张春妹也没有怪他。可他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是悔恨,是无地自容。
这一切,本来都是他的。可他当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上海梦",为了所谓的"抱负",为了潘娇娇,把这一切都抛弃了。二十多年来,张春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把四个孩子培养得这么有出息。而他,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他什么都没做。他在外面流/浪,捡垃圾,睡桥洞,活得像条狗,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现在回来了,可他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一切?
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十回:装疯
胡云飞在儿子家住下来了。
孩子们对他都很好,没有人提当年的事,没有人问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怪他。他们给他买新衣服,给他买好吃的,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周末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带着他去公园逛,去饭店吃饭。孙子孙女围着他"爷爷""爷爷"地叫,把好吃的往他手里塞。
邻居们都羡慕胡子军,说他有福气,失散送十多年的父亲找回来了,一家团圆。
可胡云飞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他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越是看着孩子们孝顺,看着张春妹忙前忙后地照顾他,看着这个家这么温暖和睦,他心里就越愧疚,越难受。
他不敢跟孩子们说他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跟孩子们说,他们的阿爸当年跟一个女人私奔去了上海,结果被人赶出来,在外面流浪了三十多年,捡垃圾,睡桥洞,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更不敢面对张春妹。
张春妹从来没跟他算过账,从来没骂过他一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越是这样,胡云飞心里就越难受。他宁愿张春妹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把他赶出去,那样他心里还会好受一点。
有一天晚上,他起床上厕所,路过张春妹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声音。他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张春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那是他当年走的时候,没带走的一件旧中山装,张春妹一直留着。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手里摩挲着那件旧衣服,无声地掉眼泪。
胡云飞靠在墙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知道,他欠张春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孩子们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地答应,问他什么他都摇头,说"不记得了""不知道"。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问起他的过去,他也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什么都说不清楚。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加上这些年在外面受了苦,老年痴呆了。孩子们带他去医院看,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精神状态不太好,让家人多陪陪他,别让他受刺激。
只有胡云飞自己知道,他没疯,也没傻。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明白张春妹这些年的苦,明白孩子们对他的好,明白自己是个罪人。可他不敢说,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装疯卖傻,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来保护自己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
他怕一开口,就会崩溃;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些让他无地自容的往事;他怕一开口,孩子们就会看不起他,张春妹就会恨他。
还不如就这样,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什么责任都不用负。
他"傻"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会把衣服反穿;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就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窗外,眼泪流下来都不知道。
孩子们看着他这样,都很心疼,对他更好了。他们给他买各种补品,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找保姆专门照顾他。可胡云飞的情况,一点好转都没有。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清醒"过来。他会一个人偷偷爬起来,走到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孩子们最近才照的,他坐在中间,张春妹坐在他旁边,孩子们、孙子孙女们围着他们,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僵硬,那么勉强,就像个外人。
是啊,他本来就是个外人。这个家,是张春妹一手撑起来的;孩子们,是张春妹一手拉扯大的;这一切的幸福生活,都是张春妹辛辛苦苦挣来的,跟他胡云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在这里,就像个多余的人,像个闯入者。
压抑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像他这三十多年来一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
每次他跑出去,孩子们都急得不行,到处找他,找到之后,也不怪他,只是把他接回家,给他换衣服,做好吃的,说:"阿爸,你要是想出去逛,跟我们说,我们陪你一起去,别一个人跑出去,我们担心。"
胡云飞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扎一样疼。
他不是不珍惜,他是不敢珍惜。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孩子,配不上这么好的家,配不上张春妹这么好的女人。
有一次,他又偷偷跑出去了。这一次,他走得很远,走到了火车站。他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匆匆忙忙赶火车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走吧,离开这里,回到桥洞底下去,回到他该待的地方去。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温暖的家。
可他刚走到售票窗口,就被胡子军找到了。
胡子军是开着车追过来的,他满头大汗,看见胡云飞,松了一口气,跑过来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阿爸!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们都急死了!你要去哪里啊?"
胡云飞看着儿子焦急的脸,看着儿子额头上的汗,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垮了。
"子军……"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阿爸对不起你们……阿爸对不起你阿姆……阿爸不是人……"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说这么清醒的话。
胡子军愣了一下,随即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扶着胡云飞,说:"阿爸,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回来了就好,回家吧,啊?"
胡云飞像个孩子一样,点了点头,任由儿子扶着他,走出了火车站。
坐在回家的车上,胡云飞看着窗外的街景,眼泪一直流。
他以为把心里话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可那些话说出口之后,他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自己欠这个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就算是做牛做马,也弥补不了张春妹和孩子们这二十多年来受的苦。
回到家之后,他没有再装疯卖傻——至少没有以前装得那么厉害了。他开始试着帮家里做点事,有时候帮张春妹择择菜,有时候帮着擦擦桌子,有时候陪孙子孙女玩。可他还是很少说话,眼神总是木木的,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开始发呆。
张春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胡云飞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她还是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天晚上,胡云飞坐在阳台上发呆,张春妹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
"云飞,"她坐在他对面,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当年的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胡云飞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怪你,"张春妹的声音很平静,"真的。这三十多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是苦,是累,可我也熬过来了。现在孩子们都有出息了,我们也老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春妹……"胡云飞的声音哽咽了,"我……"
"什么都别说了,"张春妹摆摆手,打断他,"回来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胡云飞看着她——她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手还是那么粗糙。可她的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那么明亮,那么坚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怎么能抵得过三十多年的等待,三十多年的辛苦,三十多年的眼泪?
那天晚上之后,胡云飞的精神状态好像好了一点。他开始主动跟孩子们说话,开始陪张春妹去菜市场买菜,开始在小区里跟别的老头下棋。家里人都很高兴,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慢慢好起来了。
可只有胡云飞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了。那些愧疚和悔恨,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经常会做噩梦。梦见1975年的那个雪夜,他踩着雪离开家,身后传来张春妹的哭声;梦见潘娇娇的哥哥潘国胜,冷笑着把他赶出工厂;梦见他在桥洞底下冻得瑟瑟发抖,饿肚子的滋味;梦见四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伸着手叫他"阿爸",可他怎么都抓不住他们。
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
他知道,他迟早会被这些愧疚压垮的。
第十一回:疯
胡云飞真的疯了,是在他回来一年之后。
其实之前已经有征兆了。他开始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坐在床上自言自语;他开始不认识人,有时候把大女儿雪娥当成张春妹年轻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春妹,对不起";他开始说胡话,说自己在上海发了大财,说自己是大作家,说潘娇娇在等他,说他要去北京当大官。
刚开始,大家以为他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可后来,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开始砸东西,把家里的碗、杯子、电视机都砸了;他开始打人,有一次保姆给他喂饭,他无缘无故地一巴掌打在保姆脸上;他甚至还会光着脚往外面跑,嘴里喊着"我要去上海!我要去上海!"
孩子们带他去了最好的精神病院,找了最好的医生。医生做了很多检查,最后叹了口气,跟胡子军说:"你父亲这是心病,是长期的愧疚、悔恨、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崩溃。我们可以给他开药,帮他稳定情绪,但能不能好,能好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医生建议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住院治疗,家里人照顾不了,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四个孩子坐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后都哭了。他们想把父亲留在家里照顾,可他们都要上班,都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天天看着他,万一他跑出去出事了怎么办?万一他伤着自己或者伤着别人怎么办?
最后还是张春妹拍了板:"送医院吧。医院里有医生护士,能好好照顾他。"
送胡云飞去精神病院那天,他出奇地安静,不吵也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春妹给他收拾了衣服、生活用品,把他送到病房,给他铺好床,跟他说:"云飞,你在这里好好养病,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胡云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像个孩子一样。他说:"春妹,你知道吗?我在上海赚了大钱了,等我回去,就带你和孩子们去上海住大房子,坐小汽车。"
张春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转过身,擦了擦眼泪,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从那以后,张春妹每周都去看他,风雨无阻。
她每次去,都会给他带他爱吃的东西——红烧肉、包子、他年轻时爱喝的茶叶,给他带换洗衣物,给他理发、刮胡子、剪指甲。胡云飞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呆的,不认识人,有时候连张春妹都不认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可有时候,他又会突然清醒一下。有一次,张春妹给他喂橘子,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张春妹,很清楚地说了一句:"春妹,对不起。"
张春妹的手一抖,一瓣橘子掉在地上。她看着胡云飞,可他又低下头,继续吃橘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张春妹蹲在地上,捡橘子的时候,眼泪掉在地上。
她不恨他了,真的不恨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可恨的?她只是觉得可惜,觉得难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孩子们也经常去看他,带孙子孙女过去。孙子孙女刚开始还怕他,后来慢慢习惯了,会给他带糖吃,奶声奶气地叫"爷爷"。胡云飞看见孩子,有时候会笑,会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五年。
这五年里,张春妹雷打不动,每周都去看他,给他带吃的,给他收拾,陪他坐一会儿,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说家里的事,说孩子们的事,说孙子孙女考了一百分,说胡子军升了官,说胡子阳的服装厂开了分厂,说雪娥生了二胎,说诗英评上了副教授。
胡云飞坐在那里,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2022年的冬天,特别冷。
胡云飞是在一个下雪的早上走的。护工发现的时候,他很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好像睡着了一样。医生说,他是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
张春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胡云飞包包子——他最爱吃的萝卜猪肉馅包子。她拿着电话,愣了半天,然后慢慢放下电话,继续包包子。包着包着,眼泪掉进了馅里。
孩子们都赶回来了,给胡云飞办了后事。按照张春妹的意思,把他埋在了老家仁爱镇的山上,埋在胡安庆和梅金凤的坟旁边。
葬礼那天,也下着雪,和他走的那天一样大。
张春妹穿着黑衣服,站在坟前,看着胡云飞的墓碑——照片上的胡云飞,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在憧憬着什么。
那是她记忆里的胡云飞,是她当年爱慕的那个秀才先生。
孩子们在坟前磕头,哭成一片。张春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1967年的春天,胡春然来家里说媒,她躲在门后偷听,心里又紧张又高兴;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红棉袄,盖着红盖头,心跳得像打鼓;想起她生孩子的时候,胡云飞在外面着急地走来走去;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她哭了一夜;想起1975年那个雪夜,她醒来发现他不在了,桌上留着"我去城里发展了,那里才能实现我的理想,我一定会衣锦还乡的";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种烟草,盖房子,供孩子们上学;想起二十多年后,在江州的菜市场门口,她看见他在翻垃圾桶;想起他最后这几年,疯疯癫癫的样子,偶尔清醒时说的那句"春妹,对不起"……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胡子军走过来,扶着她:"妈,我们回去吧,天冷。"
张春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过身,跟着孩子们往山下走。
她没有回头。
山下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孩子们在前面打闹,儿子儿媳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孙子孙女在雪地里跑着、笑着,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这就是日子。
不管经历过多少苦,多少难,多少伤心和遗憾,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得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十二回:尾声
胡云飞走后的第三年,张春妹八十大寿。
孩子们在江州最好的酒店给她办了寿宴,来了很多亲戚朋友,摆了二十多桌。张春妹穿着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接受儿孙们的磕头拜寿。
大儿子胡子阳的服装厂越做越大,成了省里有名的企业家;二儿子胡子军当上了厅长,成了厅级干部;大女儿胡雪娥评上了特级教师;小女儿胡诗英是医院的主任医师,教授。四个孩子都有出息,孙子孙女们也很争气,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有的出了国,有的继承了父亲的服装厂。
席间,大家轮流给张春妹敬酒,说她有福气,养了四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说她是女中豪杰,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张春妹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满脸红光。
寿宴结束后,孩子们要送她回自己的住处——她坚持一个人住,说一个人自在,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回到家,她打发走孩子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是胡云飞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他在精神病院的最后几年,偶尔回来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里晒太阳。
张春妹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盒子,那是她的陪嫁,樟木做的,这么多年了,还没坏。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她和胡云飞的结婚证,已经泛黄了;胡云飞当年留下的那张字条;她这三十多年来给胡云飞写的信,一封封都叠得整整齐齐,虽然从来没寄出去过;还有胡云飞年轻时写的毛笔字,是他刚结婚的时候写给她的,写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拿起那张字条,看着上面那四个熟悉的毛笔字——等我回来。
她等了。等了三十多年,终于把他等回来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了,他成了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最后又疯了,走了。
她摸着那张字条,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她这一辈子,苦过,累过,怨过,恨过,可她从来没后悔过嫁给胡云飞。真的,从来没后悔过。虽然他对不起她,虽然他抛下她和孩子三十多年,虽然他到最后都没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可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河对岸看见他穿着中山装、拿着书的样子,她就爱上他了。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窗外开始下雪了,是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1967年她结婚那天的雪,像1975年他走的那天的雪,像他下葬那天的雪。
张春妹把东西放回木盒子,盖好盖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真大啊。
她好像又看见1967年的那个春天,河对岸的小路上,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看,阳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一点光。
她好像又看见新婚之夜,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烛光下,他的脸有点红,有点不好意思。
她好像又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写字,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写得很专注,孩子们在他身边跑来跑去,他都没察觉。
她好像又看见1975年的那个雪夜,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连头都没回。
她好像又看见2016年的那个秋天,在江州的菜市场门口,那个捡垃圾的老头慢慢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都过去了。
张春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
她这辈子,值了。虽然有遗憾,有委屈,有痛苦,可她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他们都有出息了,都成家立业了,都过得很好。她对得起胡家,对得起胡云飞,对得起孩子们,也对得起她自己。
至于胡云飞,她不怪他了,真的不怪了。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只是如果有下辈子,她想,她不要再遇见他了。
或者,下辈子,他不要再做什么读书人,不要有那么大的抱负,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守着她,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多好。
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变白了。
张春妹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困了。她关上窗户,回到卧室,躺到床上,盖好被子。被窝里很暖和,像很多年前,她还年轻的时候,胡云飞睡在她身边,虽然他总是背对着她,可她知道他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睡吧,睡吧。明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