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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0 01:14:38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妈妈一直很年轻。

我曾数次疑惑过她为什么不像我一样老去。

直到死后,妈妈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上。

我的灵魂从妈妈的怀中缓缓升起。

我这才看清,原来,我是一只小猫。

而这份不对等的年龄差距,是命运赠与我的礼物。

……

1

我本是一个行走于江湖的侠客,身无分文,却有着浪迹天涯的勇气。

我在路边垃圾桶里翻到过隔夜的饭。

在大学里被青春洋溢的学妹投喂过香喷喷的烤肠。

甚至,我溜进别人家院子里,把一只橘色物种的饭当自助餐吃。

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我自由自在的脚步。

直到七月份,气温将近四十度。

我已经三天没找到水源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草丛里。

天空就在我的眼睛里打转。

就在我以为我的侠客之旅将要结束时。

突然一双温热的小手伸了过来,她把我抱了起来。

“可怜的小宝贝……”

她的眼睛漏水了,水掉进我嘴里,咸咸的。

我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

看见了一张纯真可爱的脸。

她给我喂饭喝水,带我去治病,让讨厌的白衣服野人用针戳我的屁股。

但我也因此活了下来。

半个月时间,我的体重从一斤长到了三斤。

她将我举到眼前,眼睛笑得弯弯的:

“好宝宝,真争气!”

我决定我要收养这个女孩。

至此,我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妈妈。

妈妈给我取名叫豆豆。

但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让我联想到那只咬过我耳朵的狗。

他的名字也叫豆豆。

所以妈妈每次叫我豆豆,我都从来当做没听见。

最多在妈妈瘪嘴要哭时,我才昂着脑袋走到她脚边,勉为其难地用头蹭一蹭她。

就当做是回应了。

这时妈妈就会非常高兴。

蹲下身体用手轻柔地抚摸我。

从我的头摸到我的尾巴。

甚至,还要摸我涨得大大的肚子。

啧。

好没边界感的人类。

我决定用牙轻咬她一下表示警告。

妈妈却反而摸得更重了。

“豆豆,你真可爱。”

我几乎麻木着身体任由她蹂躏。

算了,不跟妈妈计较。

然而,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的。

比如妈妈的妈妈。

2

当然,妈妈也有妈妈。

我的妈妈是她的妈妈生的。

妈妈总是抱着我,说我也是她生的。

我有白色的毛毛,妈妈却光秃秃的不穿衣服到处跑。

我们长得根本不一样呀!

妈妈像是看懂了我的眼神。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就是你的妈妈呀。”

好吧,我勉为其难接受了她的理由。

妈妈总是让我叫她的妈妈做外婆。

她每次都说:

“豆豆,这是你外婆呀,快去跟外婆玩。”

我不愿意。

我一般叫她“黄头发女人”。

黄头发女人非常聒噪。

只要她在家。

家里就会充斥着她的叫喊声。

“杨朵朵!你看你捡回来个什么玩意!毛飞得到处都是!”

“还不快去学习!就知道跟他玩!你还想不想考好大学了?!”

然后妈妈就不能跟我玩了。

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和盒子里收起来的球球。

我当即发誓要替妈妈报仇。

于是,第二天早上,黄头发女人去上班,妈妈去上学的时候。

我在黄头发女人的床上尿了一泡大的。

还把她最珍贵的真丝连衣裙撕了个大洞。

尿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衣柜里的衣服被我掏出来了七七八八。

我站在房间门口,巡视着我的杰作。

我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一只雄狮。

“啪嗒!”

大门打开了。

“啊——”

黄头发女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尖叫。

我急忙躲进妈妈的被子里。

没过多久,妈妈也回来了。

房门外传来吵架的声音。

“你今天必须把他丢出去!”

“妈,豆豆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一定会教好他的。”

房门被打开了。

妈妈走进来。

她将我抱进怀里。

“豆豆,你闯祸了……那是爸爸给妈妈留下的遗物……”

湿热的水又从妈妈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我连忙凑上去舔。

每次妈妈这样,她身上的味道就会立马变得苦苦的。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喜欢平日里面包香味的妈妈。

于是,我下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

我要去跟黄头发女人道歉。

3

半夜,趁着妈妈睡着。

我偷偷从窗户边溜出去。

抓了一只又大又壮实的老鼠。

“吱吱!”

老鼠十分气愤地瞪我。

“凭什么你哄人要拿我去献祭!?这不公平?!”

我“梆梆”两拳给老鼠打晕了。

我想干嘛还轮得到你置喙?

我满怀信心地把老鼠放在了黄头发女人的枕头边。

然而,下一秒黄头发女人睁开眼又开始疯狂尖叫。

“啊——”

我被惊得躲在了床下。

又叫,又叫。

我真的要被吵死了!

“杨朵朵!你快把他们给我丢出去!”

这次,妈妈也保不了我了。

我被丢了出去。

看着妈妈被黄头发女人强行扯回家的背影。

我突然有些难过。

我小心翼翼地围着房子打转。

那只倒霉的灰白色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他得意洋洋地到我面前龇牙咧嘴。

“人类是害虫!愚蠢的白毛怪,竟然还想讨好他们,可笑可笑!”

我没搭理他。

我通过窗户又翻回了妈妈的房间。

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了她枕头边。

凌晨三点左右,一种奇怪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

门缝里渗进来一缕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不对劲。

我冲过去用脑袋顶开虚掩的房门。

源头从厨房的方向而来。

那里有暗红色的光在跳跃。

是火。

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冲回妈妈房间,跳到床上使劲拍她的脸。

妈妈皱了下眉头,迷迷糊糊睁开眼。

“豆豆……豆豆别闹。”

我没松口,反而拽着她的手往床边拖。

看见门口涌进来的烟雾时,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瞬间清醒。

“着火了!!!”

她一把抱起我,又冲向隔壁,拼命拍门:

“妈!妈!快起来!着火了!”

黄头发女人很快就被吵醒,看见客厅里的火光时,脸“唰”地白了。

火已经蔓延到了沙发边缘,浓烟滚滚地压下来。

大门在客厅另一头,被火堵住了。

妈妈疯狂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

我从她怀里跳下来,冲到窗户边,对着窗户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喵——喵——”

刚出声,妈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豆豆,你竟然不是哑巴……”

我靠,我怎么是这样叫的?!

黄头发女人来不及多想,拉起妈妈就往窗户冲。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会死,快跳!”

4

“妈妈,我……我怕……”

啧,妈妈真胆小。

看着火势渐起,我率先从阳台跳到了楼下。

然后拼命用爪子刨地——示意妈妈往下跳。

你看,不会有事的妈妈。

妈妈咬咬牙,竟真升起几分胆量,眼睛一闭就往下跳。

黄头发女人也越过阳台,笨拙地跳到了草坪上。

我冲过去蹭妈妈的脸。

她没事,只是膝盖蹭破了皮。

妈妈忽然把我死死搂进怀里,哭得肩膀直颤。

“豆豆……是豆豆救了我们……”

黄头发女人也踉跄着跑了过来。

她脚踝肿了,脸上全是烟灰。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

“谢谢……”

后来,黄头发女人再也没有说过要把我丢掉。

她甚至给我买了好吃的罐头——肉最多、价格最贵的那种。

每天开一罐放在我面前,慈爱地说:

“吃吧,瘦得跟条鱼干似的。”

而妈妈总是笑得眼睛弯弯的,摸着我腿上被火烧掉的黑色伤疤说:

“豆豆是大英雄。”

我昂着脑袋再次蹭了蹭妈妈的脚。

又能在妈妈身边了。

真好。

直到四年后。

那天妈拖了一箱重重的行李,红着眼挥手跟我和白头发女人告别。

哦,对了,黄头发女人现在变成白头发女人了。

妈妈和白头发女人的身上都传来了苦苦的味道。

我很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喵——”

我蹲在地上,朝妈妈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过往我每次这样,她都会来陪我玩,然后身上会传来好闻的面包香的气味。

然而,白头发女人把我拦了下来。

“豆豆,朵朵要去上大学了,不可以带你。”

我歪了歪头。

上大学是什么意思?

比我和妈妈玩球球还有趣吗?

我不明白,但显然我的抗议无效。

因为从此以后,我和妈妈就很少见到了。

“哎,豆豆,你今天怎么又不吃东西?”

白头发女人蹙眉。

我懒洋洋地趴在妈妈原先的床上。

六个月过去,妈妈的气味越来越淡了。

看着面前的三文鱼罐头,我只觉得食欲全无。

偶尔我也会偷偷跑出去找那只灰白色老鼠玩。

我问他:

“妈妈为什么要去上大学?”

5

几年时光,他更胖了,几乎快要有我身体的一半大。

他并不待见我,我却知道他的老窝。

他也赶不走我。

灰白色老鼠叹了口气,非常不耐烦地回复我:

“上大学是人类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懂,我最重要的事情是陪妈妈睡觉。

我又问:

“那妈妈要上一辈子的大学吗?”

灰白色老鼠像是从我这里找到了优越感。

他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故意拖着长腔:

“当然不是——不过——”

我用尾巴扫了他一下。

他呲牙躲开,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

“上完大学她会回来的,四年而已。”

我又高兴了。

我开始每天蹲在地上算时间。

春夏秋冬要轮四遍。

白头发女人在阳台上种的那盆豆苗,从发芽到结豆,才一个夏天。

我得等四个夏天。

第一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她还是拖着那个行李箱。

她头发剪短了些,脸颊也褪去了曾经的婴儿肥,瘦了些。

但她的眼睛笑起来依旧弯弯的。

我冲过去用脑袋撞她的脚踝。

她“哎哟”一声蹲下来把我搂住,使劲蹭我的毛。

“豆豆!你怎么又胖了?是不是外婆给你喂得太好了?”

我昂着头,心想你才胖了。

你不仅胖了,身上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熟悉的面包香。

有点像栀子花的味道。

我凑近她的衣领使劲嗅,妈妈被我痒得直发笑。

后来从灰白色老鼠那里我才知道,这个叫香水。

那个夏天,我很快乐。

因为妈妈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第二个夏天,妈妈又回来了。

这次回来她安静了许多。

她经常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把她的头发晒成暖棕色。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

我趴在她的膝盖上,她一边翻书一边摸我的背。

白头发女人说,妈妈的学校里尖子生太多,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学习卷绩效。

好吧,不能陪我玩球就算了。

夜晚,我又去了楼下管道里找那只灰白色老鼠。

但是我只见到了他的儿子——小黑。

“你爸呢?”我问。

小黑很是无语,那副欠揍的表情和他爸一模一样。

“老鼠的寿命一般就一两年,我爸已经属于木乃伊老鼠了好吗?你问他?他当然死了呀!”

灰白色老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想了想,我给小黑送去了一条鱼。

就当做我给他爸的祭祀品吧。

6

第三个夏天过得特别慢。

白头发女人每天照常开罐头,照常念叨我“瘦得像鱼干一样”。

照常打理阳台上的豆苗。

不止豆苗,她还养了紫色小花。

我趴在花盆旁边晒太阳。

看着花开,又看着花谢。

小黑偶尔会从墙角的洞探出头,叼走我留在洞口的饼干渣。

他代替他爸成了我新的朋友。

“你还在等你妈妈?”小黑叼着饼干渣,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妈妈怎么比以往回来得晚啊?”

小黑不解:“你为什么总叫她妈妈,她是人类,和我们不一样的。”

我懒得搭理他,这种话他说过好多次了。

我们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她就是我的妈妈呀。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白头发女人的房间传来抽泣的声音。

我用脑袋顶开虚掩的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床上。

我跳上床,在白头发女人的枕头边蜷缩下来。

她难得的没有赶走我。

她看见我,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又像是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她对着我说:

“朵朵要毕业了,要准备实习和毕业论文,这个暑假不回来了。但是没关系,豆豆,还好有你陪着我。”

我竖起耳朵。

只听见了一句关键词。

妈妈这个夏天不回来了。

白头发女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一滴水从眼眶里掉出来,滚了滚,滚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消失不见。

我用舌头舔了舔白头发女人的脸,模拟着妈妈曾经亲她的样子。

白头发女人愣住了,眼里的水掉得更厉害了。

妈妈不在,我应该代替她照顾她的妈妈。

三天后,妈妈却突然回来了。

我无比兴奋,就像曾经灰白色老鼠看见大米那样兴奋。

我猛地扑在妈妈的身上。

可是,妈妈身上的味道,苦苦的。

“豆豆……豆豆,妈妈死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

妈妈说完这句话,就蹲了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勒得我好紧,紧到我的肋骨都在发疼。

她身上那股苦苦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被雨淋透的落叶。

我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是灰白色老鼠教我的。

死了就是消失,就是再也不见。

7

妈妈哭了很久,我趴在她腿上一动没动。

她眼里的水把我后颈的毛浸得湿漉漉的,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这天晚上,妈妈把我抱进了白头发女人的房间。

床单上还有白头发女人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她惯用的护手霜杏仁香。

妈妈没关灯,头顶的灯泡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格外明显。

她盯着天花板良久,就如同那夜白头发女人那样对着我开口:

“豆豆,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自从爸爸意外去世后,妈妈就总是郁郁寡欢,医生说,她这是重度抑郁症,治不好的。”

“她的头发白得那样快,她才四十多岁啊!”

“昨天夜里,我赶回来,妈妈就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她说,她很开心有我这个女儿,很开心,当初同意我收养你。”

“她说,我不在的日子里,是你陪着她,她不孤单。”

妈妈眼里的水又从眼角滑出来,淌进枕头里。

我站起来,走到妈妈的脸旁边,把舌头伸出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她的眼角。

咸的。苦的。混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任我舔,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豆豆,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妈妈又回到了我身边。

她说,她在京市租了个房子,以后我去跟她一起生活。

京市,那是妈妈读大学的地方。

走之前,我跑去跟小黑告了别。

我说:“小黑,我再也不用等妈妈回来了,妈妈说以后要把我带在身边了。”

小黑也替我高兴,甚至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饼干都掏了出来送我。

他说:“山高路远,此次一别,可就是永远了。你要好好的。”

我歪了歪头:

“小黑,我会回来看你的。这是妈妈的老家,等妈妈有空就会带我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带京市的特产。”

小黑却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一如他爸爸那样,老神在在。

他没有跟我解释原因,幸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也忘了问。

很快,妈妈带我搬进了新的家。

8

新家不如以前,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一览无余。

妈妈蹲下来给我开了个最贵的罐头。

这是只有重要日子才会给我吃的罐头。

她略带歉意地看着我:

“豆豆,京市的房价太贵,我只能租得起这么小的公寓,以后你得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一时间连罐头都不想吃了,连忙跳进妈妈怀里。

“喵喵——喵喵——”

笨蛋妈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呀。

妈妈又笑了。

身上熟悉的面包香气传来,但是,混杂了一点点苦味。

自从白头发女人死后,妈妈身上的味道就变成这样了。

我跟妈妈又过上了早九晚六见面的日子,这让我想起四年前妈妈还在读书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妈妈大学毕业。

可是和灰白色老鼠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妈妈大学毕业后不仅没有在家天天陪我,甚至还经常半夜十一二点才回来。

每次回来整个人都直接瘫软在床上。

我用嘴去咬妈妈的裤脚,试图让她起来换件睡衣。

妈妈随意地摆了摆手:

“一会就去洗澡,豆豆,先让妈妈休息一会儿,妈妈加班到现在,太累了。”

哦,原来这叫加班。

刚开始我不喜欢加班,因为加班会让妈妈很晚回来。

但后来我开始觉得加班真好,

自从妈妈加班后,她身上再也没有出现苦苦的味道。

再也不会在半夜突然抱着我痛哭,跟我说,她想妈妈了。

然而,也没有面包香气,妈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几乎什么也闻不到。

好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京市没有老鼠,我没能交到新的朋友。

隔壁住了一只黑白色的狗,说话带儿化音,特别神气。

虽然我不喜欢狗,但我也只能跑去请教他。

他说:“你妈妈这是麻木了,加班多了就会麻木,我妈妈也这样。”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叫麻木。

不愧是京市里的狗,就是有文化。

为了让妈妈身上重新出现好闻的面包香,我决定讨妈妈开心。

9

我想了很久,我怎样才能让妈妈开心呢?

以前在老家,我可以去追她扔出来的毛线球,她就会笑着拍手说“豆豆好厉害”。

但是京市的公寓太小,没有地方玩毛线球,而且,我现在也不爱玩毛线球了。

我又跑去问那只黑白色的狗。

这次他说:

“你妈妈不是加班累嘛,你给她暖被窝啊,我妈每次下班回来,我往她被窝里一躺,她就摸着我说‘我儿子真暖和’然后她就高兴了。”

有道理。

当晚我就提前跳上床,在被子正中间蜷成一个圆球。

十一点,妈妈推开门进来。

看见床上鼓起了一个包,愣了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豆豆,你在给我暖被窝?”

我昂着头,用尾巴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快躺下。

妈妈真的笑了,她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把我搂进怀里,手从我的头顶摸到尾巴尖。

我又闻到了好闻的面包香。

虽然淡淡的,我却十分雀跃。

这个方式有用。

从这以后,我过上了每天讨妈妈欢心的生活。

妈妈一关门,我就从窗户溜出去。

春天的时候,小区楼下的海棠开得特别好。

粉白色的花瓣密密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天。

每次妈妈出门上班,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我就从窗户下的空调外机翻下去。

海棠花瓣铺了一地,我挑那些最完整、最粉嫩的,用嘴巴轻轻叼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我含着花瓣爬回家里,把花瓣放在妈妈的枕头上。

同样的动作我做了四五次,才把半个枕头铺满花瓣。

晚上妈妈回来,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笑了。

后来,我经常都会带花瓣回来。

夏天的月季,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妈妈身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好闻。

我想,一定是这些花瓣的功劳。

又是三年过去,现在,我鲜少会出门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跳上窗台要费好大的劲。

以前我轻松一蹬腿就能蹿上去的地方,现在得搭着边缘,慢慢往上爬。

幸好,妈妈几乎不再会因为白头发女人,而发出淡淡的苦味。

即使她还是时不时拿出白头发女人的照片细细摩挲。

黑白色的狗跟我说,这叫遗忘,人类会遗忘一切死去的事物。

我长舒了口气,那妈妈也会忘了我,太好了。

遗忘一定是上天赠予人类的礼物。

可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难题。

白头发女人死了,妈妈有我陪伴。

可如果我死了,妈妈就是一个人了。

妈妈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那她会不会孤单?眼睛会不会又掉小珍珠?

10

这个想法成了我心中的一种执念。

我吃得更少了,整天闷闷不乐,看着窗外的飞鸟。

天气预报显示京市近期大雨,提醒市民出门注意安全,记得带伞。

晚上十点,钥匙开门声响起。

我趴在窗台上抬起头,却发现见到的不只妈妈一人。

妈妈身后还站了一个男人。

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伞,伞尖还在滴水,在门口的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肩膀也湿透了,整个人冷得发颤。

妈妈比他矮了一个头,身上一滴雨水都没有沾到。

“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身上都湿透了,要不你先进来喝杯热水?”

妈妈小声地说着,整张脸红透了,像苹果。

最让我惊奇的是,妈妈身上竟然出现了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甜甜的香气。

像大白兔奶糖,又像爆米花,总之,这让我想到了全世界最甜蜜的味道。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敢直视妈妈。

他呐呐回应:

“不不了……不太好,我是男生,怎么能进女孩的房间……”

妈妈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男人有关。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他离开。

我冲过去咬住了他的裤脚,使劲往屋里拽。

他的腿脚被我拽得变了形,他连忙弯下腰:

“哎……别……别拽了……”

妈妈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她笑的时候身上那股甜味更浓了。

“我还从没见过豆豆这么喜欢一个人呢。”

男人又挠了挠头,被我拽进门后只好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坐在凳子边缘,几乎是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腿上,眼睛直视前方的墙。

“豆豆……很可爱……我也喜欢它。”

妈妈端着一杯热水和一张毛巾走过来,递给他,声音轻轻柔柔的:

“擦擦吧。还是要谢谢你。”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面前对视的两个人。

突然,男人开口了:

“朵朵,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进公司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唔……”

妈妈亲了上去。

11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那晚过后,男人就经常来了。

每天早上,他都会带早餐过来,然后开车带妈妈一起上班。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叫周野。

我砸吧砸吧嘴。

粥也?

怎么比豆豆这个名字还难听。

算了,谁让妈妈和他在一起就能发出甜甜的糖果香气呢。

难听就难听吧。

又过了半年,冬天。

妈妈带我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房子。

但这次,不止我们两个。

还有周野。

他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周末一起在沙发上抱着看电视,偶尔也会出门旅游。

每次,他们都会带我一起。

妈妈说,周野是爸爸。

我很开心,我现在不止有妈妈了,我还有爸爸。

更重要的是,我再也没有闻到妈妈身上出现苦苦的味道。

妈妈的眼睛也再没有掉过一颗小珍珠。

她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弯弯的。

半年后。

我和妈妈爸爸一起回了老家。

这次,我又见到了白头发女人。

不对,不是白头发女人,是黄头发女人的照片。

照片贴在一块石头上,眼睛也是弯弯的,和妈妈十分相似。

妈妈拉着爸爸跪在石头前,哽咽道:

“妈,我快要结婚了,周野是个好男人,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周野攥紧了妈妈的手,在石头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妈,我会照顾好朵朵,我会让她幸福的。”

我围着他们二人转了转,周野也看向我,轻声说:

“还有豆豆,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喵——”

我伸了个懒腰。

妈妈看向我,破涕而笑。

“是啊,豆豆可是我们家的福星。”

妈妈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味道。

像蒲公英,像青草。

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黑白色的狗告诉过我。

在人类世界里,这叫释然。

一个月后,妈妈爸爸结婚了。

12

他们给我系了一根红色围脖。

我十分不乐意。

这根红色围脖又厚又紧,勒在我脖子上像套了个枷锁。

我甩了甩脑袋,围脖纹丝不动。

妈妈连忙按住我的手:

“豆豆别动,你今天可是重要嘉宾,是要作为我唯一的亲属登场的,要漂漂亮亮的。”

好吧,我不动了,

我转而盯着妈妈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花。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云一样漂浮。

周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他摸了摸脑袋,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朵朵,你真好看。”

我再次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婚礼在一个小草坪上办的,来的人不多,都是妈妈和爸爸的亲朋好友。

我被放在一个软垫上。

妈妈和爸爸站在舞台中央,阳光特别灿烂,照在妈妈身上,好似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白袍子的老头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妈妈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我从垫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爸爸转过头看她,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

我重新趴回垫子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妈妈,你眼睛里又掉小珍珠了。

不过这一次,有人替我给你擦。

嗯,真好。

婚后,我们搬进了一个有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有爸爸给妈妈种的海棠树,隔壁有白胡子老人养的金毛狗。

但我不再喜欢摘花,也不再喜欢交朋友。

我的腿已经完全跑不动了。

每天就是趴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晒太阳,看花,看妈妈给豆苗浇水。

有一个下午,屋子里突然传来惊喜的尖叫声。

“老公,我怀孕了!”

我走到客厅里,看见妈妈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举着一根东西。

爸爸从书房里冲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先是抬头看看妈妈,又低头看看妈妈手里的东西。

然后他一把把妈妈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太好了,朵朵,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蹲在脚边,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

妈妈在笑,爸爸也在笑。

笑着笑着,他们的眼睛都掉了小珍珠。

可是他们身上是甜的,很甜很甜。

13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弯腰变得吃力。

所以我一般都会自己爬到妈妈的身上。

“豆豆,小宝宝好像知道你在外面。”

我的耳朵动了动,我感觉到她的肚子里,有一股小小的力量轻轻顶了顶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们身上。

我趴在她身上,呼吸越来越浅。

这才是妈妈的孩子。

会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

“豆豆,谢谢你……我已经不苦了……”

我努力抬眼看向妈妈的脸。

还是那么年轻,还是弯弯的眼睛。

“豆豆,你放心去吧……”

我闭上眼睛,身体变轻了。

妈妈眼里流出滚烫的水滴落在我的头上。

一滴、两滴……一如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

我的灵魂从妈妈的怀中缓缓升起。

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妈妈。

原来,我只是一只白色小猫。

爸爸听见妈妈的哭声,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豆豆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你,她一定是带着幸福走的。”

是的,妈妈,我这一生很幸福。

我好想告诉妈妈,然而我却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我再次闻到了妈妈身上新出现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奇特,又苦又甜又轻盈。

好像经过春雨浇灌后的泥土,春天后,泥土里会长出新的枝丫。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少天。

只知道再睁眼时,光涌进来,亮得刺眼。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个女孩,她的腿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几年。

模糊光影里,那双手把我抱起来,举到眼前。

“豆豆?!是豆豆回来了对吗?豆豆腿上就有一块烧伤的疤痕!”

我咧开嘴,想高喊:是啊妈妈我又回来了。

然而一开口却是:“哇呜哇呜哇呜……”

嗯?怎么这次又不会说话?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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