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妈妈一直很年轻。
我曾数次疑惑过她为什么不像我一样老去。
直到死后,妈妈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上。
我的灵魂从妈妈的怀中缓缓升起。
我这才看清,原来,我是一只小猫。
而这份不对等的年龄差距,是命运赠与我的礼物。
……
1
我本是一个行走于江湖的侠客,身无分文,却有着浪迹天涯的勇气。
我在路边垃圾桶里翻到过隔夜的饭。
在大学里被青春洋溢的学妹投喂过香喷喷的烤肠。
甚至,我溜进别人家院子里,把一只橘色物种的饭当自助餐吃。
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我自由自在的脚步。
直到七月份,气温将近四十度。
我已经三天没找到水源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草丛里。
天空就在我的眼睛里打转。
就在我以为我的侠客之旅将要结束时。
突然一双温热的小手伸了过来,她把我抱了起来。
“可怜的小宝贝……”
她的眼睛漏水了,水掉进我嘴里,咸咸的。
我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
看见了一张纯真可爱的脸。
她给我喂饭喝水,带我去治病,让讨厌的白衣服野人用针戳我的屁股。
但我也因此活了下来。
半个月时间,我的体重从一斤长到了三斤。
她将我举到眼前,眼睛笑得弯弯的:
“好宝宝,真争气!”
我决定我要收养这个女孩。
至此,我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妈妈。
妈妈给我取名叫豆豆。
但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让我联想到那只咬过我耳朵的狗。
他的名字也叫豆豆。
所以妈妈每次叫我豆豆,我都从来当做没听见。
最多在妈妈瘪嘴要哭时,我才昂着脑袋走到她脚边,勉为其难地用头蹭一蹭她。
就当做是回应了。
这时妈妈就会非常高兴。
蹲下身体用手轻柔地抚摸我。
从我的头摸到我的尾巴。
甚至,还要摸我涨得大大的肚子。
啧。
好没边界感的人类。
我决定用牙轻咬她一下表示警告。
妈妈却反而摸得更重了。
“豆豆,你真可爱。”
我几乎麻木着身体任由她蹂躏。
算了,不跟妈妈计较。
然而,家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的。
比如妈妈的妈妈。
2
当然,妈妈也有妈妈。
我的妈妈是她的妈妈生的。
妈妈总是抱着我,说我也是她生的。
我有白色的毛毛,妈妈却光秃秃的不穿衣服到处跑。
我们长得根本不一样呀!
妈妈像是看懂了我的眼神。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就是你的妈妈呀。”
好吧,我勉为其难接受了她的理由。
妈妈总是让我叫她的妈妈做外婆。
她每次都说:
“豆豆,这是你外婆呀,快去跟外婆玩。”
我不愿意。
我一般叫她“黄头发女人”。
黄头发女人非常聒噪。
只要她在家。
家里就会充斥着她的叫喊声。
“杨朵朵!你看你捡回来个什么玩意!毛飞得到处都是!”
“还不快去学习!就知道跟他玩!你还想不想考好大学了?!”
然后妈妈就不能跟我玩了。
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和盒子里收起来的球球。
我当即发誓要替妈妈报仇。
于是,第二天早上,黄头发女人去上班,妈妈去上学的时候。
我在黄头发女人的床上尿了一泡大的。
还把她最珍贵的真丝连衣裙撕了个大洞。
尿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衣柜里的衣服被我掏出来了七七八八。
我站在房间门口,巡视着我的杰作。
我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一只雄狮。
“啪嗒!”
大门打开了。
“啊——”
黄头发女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尖叫。
我急忙躲进妈妈的被子里。
没过多久,妈妈也回来了。
房门外传来吵架的声音。
“你今天必须把他丢出去!”
“妈,豆豆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一定会教好他的。”
房门被打开了。
妈妈走进来。
她将我抱进怀里。
“豆豆,你闯祸了……那是爸爸给妈妈留下的遗物……”
湿热的水又从妈妈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我连忙凑上去舔。
每次妈妈这样,她身上的味道就会立马变得苦苦的。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喜欢平日里面包香味的妈妈。
于是,我下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
我要去跟黄头发女人道歉。
3
半夜,趁着妈妈睡着。
我偷偷从窗户边溜出去。
抓了一只又大又壮实的老鼠。
“吱吱!”
老鼠十分气愤地瞪我。
“凭什么你哄人要拿我去献祭!?这不公平?!”
我“梆梆”两拳给老鼠打晕了。
我想干嘛还轮得到你置喙?
我满怀信心地把老鼠放在了黄头发女人的枕头边。
然而,下一秒黄头发女人睁开眼又开始疯狂尖叫。
“啊——”
我被惊得躲在了床下。
又叫,又叫。
我真的要被吵死了!
“杨朵朵!你快把他们给我丢出去!”
这次,妈妈也保不了我了。
我被丢了出去。
看着妈妈被黄头发女人强行扯回家的背影。
我突然有些难过。
我小心翼翼地围着房子打转。
那只倒霉的灰白色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他得意洋洋地到我面前龇牙咧嘴。
“人类是害虫!愚蠢的白毛怪,竟然还想讨好他们,可笑可笑!”
我没搭理他。
我通过窗户又翻回了妈妈的房间。
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了她枕头边。
凌晨三点左右,一种奇怪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
门缝里渗进来一缕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不对劲。
我冲过去用脑袋顶开虚掩的房门。
源头从厨房的方向而来。
那里有暗红色的光在跳跃。
是火。
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冲回妈妈房间,跳到床上使劲拍她的脸。
妈妈皱了下眉头,迷迷糊糊睁开眼。
“豆豆……豆豆别闹。”
我没松口,反而拽着她的手往床边拖。
看见门口涌进来的烟雾时,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瞬间清醒。
“着火了!!!”
她一把抱起我,又冲向隔壁,拼命拍门:
“妈!妈!快起来!着火了!”
黄头发女人很快就被吵醒,看见客厅里的火光时,脸“唰”地白了。
火已经蔓延到了沙发边缘,浓烟滚滚地压下来。
大门在客厅另一头,被火堵住了。
妈妈疯狂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
我从她怀里跳下来,冲到窗户边,对着窗户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喵——喵——”
刚出声,妈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豆豆,你竟然不是哑巴……”
我靠,我怎么是这样叫的?!
黄头发女人来不及多想,拉起妈妈就往窗户冲。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会死,快跳!”
4
“妈妈,我……我怕……”
啧,妈妈真胆小。
看着火势渐起,我率先从阳台跳到了楼下。
然后拼命用爪子刨地——示意妈妈往下跳。
你看,不会有事的妈妈。
妈妈咬咬牙,竟真升起几分胆量,眼睛一闭就往下跳。
黄头发女人也越过阳台,笨拙地跳到了草坪上。
我冲过去蹭妈妈的脸。
她没事,只是膝盖蹭破了皮。
妈妈忽然把我死死搂进怀里,哭得肩膀直颤。
“豆豆……是豆豆救了我们……”
黄头发女人也踉跄着跑了过来。
她脚踝肿了,脸上全是烟灰。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
“谢谢……”
后来,黄头发女人再也没有说过要把我丢掉。
她甚至给我买了好吃的罐头——肉最多、价格最贵的那种。
每天开一罐放在我面前,慈爱地说:
“吃吧,瘦得跟条鱼干似的。”
而妈妈总是笑得眼睛弯弯的,摸着我腿上被火烧掉的黑色伤疤说:
“豆豆是大英雄。”
我昂着脑袋再次蹭了蹭妈妈的脚。
又能在妈妈身边了。
真好。
直到四年后。
那天妈拖了一箱重重的行李,红着眼挥手跟我和白头发女人告别。
哦,对了,黄头发女人现在变成白头发女人了。
妈妈和白头发女人的身上都传来了苦苦的味道。
我很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喵——”
我蹲在地上,朝妈妈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过往我每次这样,她都会来陪我玩,然后身上会传来好闻的面包香的气味。
然而,白头发女人把我拦了下来。
“豆豆,朵朵要去上大学了,不可以带你。”
我歪了歪头。
上大学是什么意思?
比我和妈妈玩球球还有趣吗?
我不明白,但显然我的抗议无效。
因为从此以后,我和妈妈就很少见到了。
“哎,豆豆,你今天怎么又不吃东西?”
白头发女人蹙眉。
我懒洋洋地趴在妈妈原先的床上。
六个月过去,妈妈的气味越来越淡了。
看着面前的三文鱼罐头,我只觉得食欲全无。
偶尔我也会偷偷跑出去找那只灰白色老鼠玩。
我问他:
“妈妈为什么要去上大学?”
5
几年时光,他更胖了,几乎快要有我身体的一半大。
他并不待见我,我却知道他的老窝。
他也赶不走我。
灰白色老鼠叹了口气,非常不耐烦地回复我:
“上大学是人类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懂,我最重要的事情是陪妈妈睡觉。
我又问:
“那妈妈要上一辈子的大学吗?”
灰白色老鼠像是从我这里找到了优越感。
他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故意拖着长腔:
“当然不是——不过——”
我用尾巴扫了他一下。
他呲牙躲开,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
“上完大学她会回来的,四年而已。”
我又高兴了。
我开始每天蹲在地上算时间。
春夏秋冬要轮四遍。
白头发女人在阳台上种的那盆豆苗,从发芽到结豆,才一个夏天。
我得等四个夏天。
第一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她还是拖着那个行李箱。
她头发剪短了些,脸颊也褪去了曾经的婴儿肥,瘦了些。
但她的眼睛笑起来依旧弯弯的。
我冲过去用脑袋撞她的脚踝。
她“哎哟”一声蹲下来把我搂住,使劲蹭我的毛。
“豆豆!你怎么又胖了?是不是外婆给你喂得太好了?”
我昂着头,心想你才胖了。
你不仅胖了,身上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熟悉的面包香。
有点像栀子花的味道。
我凑近她的衣领使劲嗅,妈妈被我痒得直发笑。
后来从灰白色老鼠那里我才知道,这个叫香水。
那个夏天,我很快乐。
因为妈妈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第二个夏天,妈妈又回来了。
这次回来她安静了许多。
她经常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把她的头发晒成暖棕色。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
我趴在她的膝盖上,她一边翻书一边摸我的背。
白头发女人说,妈妈的学校里尖子生太多,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学习卷绩效。
好吧,不能陪我玩球就算了。
夜晚,我又去了楼下管道里找那只灰白色老鼠。
但是我只见到了他的儿子——小黑。
“你爸呢?”我问。
小黑很是无语,那副欠揍的表情和他爸一模一样。
“老鼠的寿命一般就一两年,我爸已经属于木乃伊老鼠了好吗?你问他?他当然死了呀!”
灰白色老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想了想,我给小黑送去了一条鱼。
就当做我给他爸的祭祀品吧。
6
第三个夏天过得特别慢。
白头发女人每天照常开罐头,照常念叨我“瘦得像鱼干一样”。
照常打理阳台上的豆苗。
不止豆苗,她还养了紫色小花。
我趴在花盆旁边晒太阳。
看着花开,又看着花谢。
小黑偶尔会从墙角的洞探出头,叼走我留在洞口的饼干渣。
他代替他爸成了我新的朋友。
“你还在等你妈妈?”小黑叼着饼干渣,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妈妈怎么比以往回来得晚啊?”
小黑不解:“你为什么总叫她妈妈,她是人类,和我们不一样的。”
我懒得搭理他,这种话他说过好多次了。
我们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她就是我的妈妈呀。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白头发女人的房间传来抽泣的声音。
我用脑袋顶开虚掩的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床上。
我跳上床,在白头发女人的枕头边蜷缩下来。
她难得的没有赶走我。
她看见我,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又像是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她对着我说:
“朵朵要毕业了,要准备实习和毕业论文,这个暑假不回来了。但是没关系,豆豆,还好有你陪着我。”
我竖起耳朵。
只听见了一句关键词。
妈妈这个夏天不回来了。
白头发女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一滴水从眼眶里掉出来,滚了滚,滚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消失不见。
我用舌头舔了舔白头发女人的脸,模拟着妈妈曾经亲她的样子。
白头发女人愣住了,眼里的水掉得更厉害了。
妈妈不在,我应该代替她照顾她的妈妈。
三天后,妈妈却突然回来了。
我无比兴奋,就像曾经灰白色老鼠看见大米那样兴奋。
我猛地扑在妈妈的身上。
可是,妈妈身上的味道,苦苦的。
“豆豆……豆豆,妈妈死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
妈妈说完这句话,就蹲了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勒得我好紧,紧到我的肋骨都在发疼。
她身上那股苦苦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被雨淋透的落叶。
我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是灰白色老鼠教我的。
死了就是消失,就是再也不见。
7
妈妈哭了很久,我趴在她腿上一动没动。
她眼里的水把我后颈的毛浸得湿漉漉的,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这天晚上,妈妈把我抱进了白头发女人的房间。
床单上还有白头发女人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她惯用的护手霜杏仁香。
妈妈没关灯,头顶的灯泡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格外明显。
她盯着天花板良久,就如同那夜白头发女人那样对着我开口:
“豆豆,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自从爸爸意外去世后,妈妈就总是郁郁寡欢,医生说,她这是重度抑郁症,治不好的。”
“她的头发白得那样快,她才四十多岁啊!”
“昨天夜里,我赶回来,妈妈就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她说,她很开心有我这个女儿,很开心,当初同意我收养你。”
“她说,我不在的日子里,是你陪着她,她不孤单。”
妈妈眼里的水又从眼角滑出来,淌进枕头里。
我站起来,走到妈妈的脸旁边,把舌头伸出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她的眼角。
咸的。苦的。混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任我舔,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豆豆,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妈妈又回到了我身边。
她说,她在京市租了个房子,以后我去跟她一起生活。
京市,那是妈妈读大学的地方。
走之前,我跑去跟小黑告了别。
我说:“小黑,我再也不用等妈妈回来了,妈妈说以后要把我带在身边了。”
小黑也替我高兴,甚至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饼干都掏了出来送我。
他说:“山高路远,此次一别,可就是永远了。你要好好的。”
我歪了歪头:
“小黑,我会回来看你的。这是妈妈的老家,等妈妈有空就会带我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带京市的特产。”
小黑却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一如他爸爸那样,老神在在。
他没有跟我解释原因,幸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也忘了问。
很快,妈妈带我搬进了新的家。
8
新家不如以前,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一览无余。
妈妈蹲下来给我开了个最贵的罐头。
这是只有重要日子才会给我吃的罐头。
她略带歉意地看着我:
“豆豆,京市的房价太贵,我只能租得起这么小的公寓,以后你得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一时间连罐头都不想吃了,连忙跳进妈妈怀里。
“喵喵——喵喵——”
笨蛋妈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呀。
妈妈又笑了。
身上熟悉的面包香气传来,但是,混杂了一点点苦味。
自从白头发女人死后,妈妈身上的味道就变成这样了。
我跟妈妈又过上了早九晚六见面的日子,这让我想起四年前妈妈还在读书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妈妈大学毕业。
可是和灰白色老鼠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妈妈大学毕业后不仅没有在家天天陪我,甚至还经常半夜十一二点才回来。
每次回来整个人都直接瘫软在床上。
我用嘴去咬妈妈的裤脚,试图让她起来换件睡衣。
妈妈随意地摆了摆手:
“一会就去洗澡,豆豆,先让妈妈休息一会儿,妈妈加班到现在,太累了。”
哦,原来这叫加班。
刚开始我不喜欢加班,因为加班会让妈妈很晚回来。
但后来我开始觉得加班真好,
自从妈妈加班后,她身上再也没有出现苦苦的味道。
再也不会在半夜突然抱着我痛哭,跟我说,她想妈妈了。
然而,也没有面包香气,妈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几乎什么也闻不到。
好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京市没有老鼠,我没能交到新的朋友。
隔壁住了一只黑白色的狗,说话带儿化音,特别神气。
虽然我不喜欢狗,但我也只能跑去请教他。
他说:“你妈妈这是麻木了,加班多了就会麻木,我妈妈也这样。”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叫麻木。
不愧是京市里的狗,就是有文化。
为了让妈妈身上重新出现好闻的面包香,我决定讨妈妈开心。
9
我想了很久,我怎样才能让妈妈开心呢?
以前在老家,我可以去追她扔出来的毛线球,她就会笑着拍手说“豆豆好厉害”。
但是京市的公寓太小,没有地方玩毛线球,而且,我现在也不爱玩毛线球了。
我又跑去问那只黑白色的狗。
这次他说:
“你妈妈不是加班累嘛,你给她暖被窝啊,我妈每次下班回来,我往她被窝里一躺,她就摸着我说‘我儿子真暖和’然后她就高兴了。”
有道理。
当晚我就提前跳上床,在被子正中间蜷成一个圆球。
十一点,妈妈推开门进来。
看见床上鼓起了一个包,愣了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豆豆,你在给我暖被窝?”
我昂着头,用尾巴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快躺下。
妈妈真的笑了,她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把我搂进怀里,手从我的头顶摸到尾巴尖。
我又闻到了好闻的面包香。
虽然淡淡的,我却十分雀跃。
这个方式有用。
从这以后,我过上了每天讨妈妈欢心的生活。
妈妈一关门,我就从窗户溜出去。
春天的时候,小区楼下的海棠开得特别好。
粉白色的花瓣密密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天。
每次妈妈出门上班,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我就从窗户下的空调外机翻下去。
海棠花瓣铺了一地,我挑那些最完整、最粉嫩的,用嘴巴轻轻叼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我含着花瓣爬回家里,把花瓣放在妈妈的枕头上。
同样的动作我做了四五次,才把半个枕头铺满花瓣。
晚上妈妈回来,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笑了。
后来,我经常都会带花瓣回来。
夏天的月季,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妈妈身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好闻。
我想,一定是这些花瓣的功劳。
又是三年过去,现在,我鲜少会出门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跳上窗台要费好大的劲。
以前我轻松一蹬腿就能蹿上去的地方,现在得搭着边缘,慢慢往上爬。
幸好,妈妈几乎不再会因为白头发女人,而发出淡淡的苦味。
即使她还是时不时拿出白头发女人的照片细细摩挲。
黑白色的狗跟我说,这叫遗忘,人类会遗忘一切死去的事物。
我长舒了口气,那妈妈也会忘了我,太好了。
遗忘一定是上天赠予人类的礼物。
可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难题。
白头发女人死了,妈妈有我陪伴。
可如果我死了,妈妈就是一个人了。
妈妈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那她会不会孤单?眼睛会不会又掉小珍珠?
10
这个想法成了我心中的一种执念。
我吃得更少了,整天闷闷不乐,看着窗外的飞鸟。
天气预报显示京市近期大雨,提醒市民出门注意安全,记得带伞。
晚上十点,钥匙开门声响起。
我趴在窗台上抬起头,却发现见到的不只妈妈一人。
妈妈身后还站了一个男人。
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伞,伞尖还在滴水,在门口的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肩膀也湿透了,整个人冷得发颤。
妈妈比他矮了一个头,身上一滴雨水都没有沾到。
“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身上都湿透了,要不你先进来喝杯热水?”
妈妈小声地说着,整张脸红透了,像苹果。
最让我惊奇的是,妈妈身上竟然出现了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甜甜的香气。
像大白兔奶糖,又像爆米花,总之,这让我想到了全世界最甜蜜的味道。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敢直视妈妈。
他呐呐回应:
“不不了……不太好,我是男生,怎么能进女孩的房间……”
妈妈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男人有关。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他离开。
我冲过去咬住了他的裤脚,使劲往屋里拽。
他的腿脚被我拽得变了形,他连忙弯下腰:
“哎……别……别拽了……”
妈妈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她笑的时候身上那股甜味更浓了。
“我还从没见过豆豆这么喜欢一个人呢。”
男人又挠了挠头,被我拽进门后只好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坐在凳子边缘,几乎是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腿上,眼睛直视前方的墙。
“豆豆……很可爱……我也喜欢它。”
妈妈端着一杯热水和一张毛巾走过来,递给他,声音轻轻柔柔的:
“擦擦吧。还是要谢谢你。”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面前对视的两个人。
突然,男人开口了:
“朵朵,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进公司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唔……”
妈妈亲了上去。
11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那晚过后,男人就经常来了。
每天早上,他都会带早餐过来,然后开车带妈妈一起上班。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叫周野。
我砸吧砸吧嘴。
粥也?
怎么比豆豆这个名字还难听。
算了,谁让妈妈和他在一起就能发出甜甜的糖果香气呢。
难听就难听吧。
又过了半年,冬天。
妈妈带我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房子。
但这次,不止我们两个。
还有周野。
他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周末一起在沙发上抱着看电视,偶尔也会出门旅游。
每次,他们都会带我一起。
妈妈说,周野是爸爸。
我很开心,我现在不止有妈妈了,我还有爸爸。
更重要的是,我再也没有闻到妈妈身上出现苦苦的味道。
妈妈的眼睛也再没有掉过一颗小珍珠。
她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弯弯的。
半年后。
我和妈妈爸爸一起回了老家。
这次,我又见到了白头发女人。
不对,不是白头发女人,是黄头发女人的照片。
照片贴在一块石头上,眼睛也是弯弯的,和妈妈十分相似。
妈妈拉着爸爸跪在石头前,哽咽道:
“妈,我快要结婚了,周野是个好男人,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周野攥紧了妈妈的手,在石头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妈,我会照顾好朵朵,我会让她幸福的。”
我围着他们二人转了转,周野也看向我,轻声说:
“还有豆豆,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喵——”
我伸了个懒腰。
妈妈看向我,破涕而笑。
“是啊,豆豆可是我们家的福星。”
妈妈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味道。
像蒲公英,像青草。
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黑白色的狗告诉过我。
在人类世界里,这叫释然。
一个月后,妈妈爸爸结婚了。
12
他们给我系了一根红色围脖。
我十分不乐意。
这根红色围脖又厚又紧,勒在我脖子上像套了个枷锁。
我甩了甩脑袋,围脖纹丝不动。
妈妈连忙按住我的手:
“豆豆别动,你今天可是重要嘉宾,是要作为我唯一的亲属登场的,要漂漂亮亮的。”
好吧,我不动了,
我转而盯着妈妈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花。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云一样漂浮。
周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他摸了摸脑袋,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朵朵,你真好看。”
我再次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婚礼在一个小草坪上办的,来的人不多,都是妈妈和爸爸的亲朋好友。
我被放在一个软垫上。
妈妈和爸爸站在舞台中央,阳光特别灿烂,照在妈妈身上,好似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白袍子的老头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妈妈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我从垫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爸爸转过头看她,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
我重新趴回垫子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妈妈,你眼睛里又掉小珍珠了。
不过这一次,有人替我给你擦。
嗯,真好。
婚后,我们搬进了一个有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有爸爸给妈妈种的海棠树,隔壁有白胡子老人养的金毛狗。
但我不再喜欢摘花,也不再喜欢交朋友。
我的腿已经完全跑不动了。
每天就是趴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晒太阳,看花,看妈妈给豆苗浇水。
有一个下午,屋子里突然传来惊喜的尖叫声。
“老公,我怀孕了!”
我走到客厅里,看见妈妈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举着一根东西。
爸爸从书房里冲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先是抬头看看妈妈,又低头看看妈妈手里的东西。
然后他一把把妈妈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太好了,朵朵,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蹲在脚边,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
妈妈在笑,爸爸也在笑。
笑着笑着,他们的眼睛都掉了小珍珠。
可是他们身上是甜的,很甜很甜。
13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弯腰变得吃力。
所以我一般都会自己爬到妈妈的身上。
“豆豆,小宝宝好像知道你在外面。”
我的耳朵动了动,我感觉到她的肚子里,有一股小小的力量轻轻顶了顶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们身上。
我趴在她身上,呼吸越来越浅。
这才是妈妈的孩子。
会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
“豆豆,谢谢你……我已经不苦了……”
我努力抬眼看向妈妈的脸。
还是那么年轻,还是弯弯的眼睛。
“豆豆,你放心去吧……”
我闭上眼睛,身体变轻了。
妈妈眼里流出滚烫的水滴落在我的头上。
一滴、两滴……一如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
我的灵魂从妈妈的怀中缓缓升起。
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妈妈。
原来,我只是一只白色小猫。
爸爸听见妈妈的哭声,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豆豆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你,她一定是带着幸福走的。”
是的,妈妈,我这一生很幸福。
我好想告诉妈妈,然而我却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我再次闻到了妈妈身上新出现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奇特,又苦又甜又轻盈。
好像经过春雨浇灌后的泥土,春天后,泥土里会长出新的枝丫。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少天。
只知道再睁眼时,光涌进来,亮得刺眼。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个女孩,她的腿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几年。
模糊光影里,那双手把我抱起来,举到眼前。
“豆豆?!是豆豆回来了对吗?豆豆腿上就有一块烧伤的疤痕!”
我咧开嘴,想高喊:是啊妈妈我又回来了。
然而一开口却是:“哇呜哇呜哇呜……”
嗯?怎么这次又不会说话?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