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档机的绿光停在页面右下角,顾序按住最后一张票的复印件,纸上那圈空白没有再变化。
许知微把三只档案盒搬到桌面,盒底碰到木板,灰尘从缝里落下来。她先取出公交公司的事故报告,再取出警方勘验件,最后把一张折得发脆的报纸摊开,三种纸张的颜色排在一起,像三层彼此咬住的旧伤。
“先按时间。”她把索引贴撕成三条,分别写上公交、警方、报纸,“不要先看结论。”
顾序把手腕压在桌边,倒计时从71:02:16跳到71:02:15。沈槐给的两个小时还剩一小时多,仓库外的雨声变得更轻,读档机风扇却一直在转。
公交事故报告的第一页写着,17路于凌晨22:53驶入旧桥,车上乘客二十四人,司机一人,车辆落水后确认死亡二十四人。下一页的名单只有二十三个名字,最后一栏被黑色印泥涂平。
“公交记录写二十四。”许知微用铅笔圈住人数,“名单缺一。”
警方勘验件的封面更薄,纸张边缘有水痕,正文写着现场发现二十三具遗体,身份核对二十二人,另有一名身份不明者暂不计入死亡名单。
“警方写二十三具,登记二十二人。”顾序说,“无名者被放进备注。”
报纸只剩半版,标题被折痕切成两截,正文写的是二十二名乘客遇难,司机获救,事故原因归为桥面积水和临时改道。
三张纸上的数字互相错开,22、23、24,每一份都把少掉的人藏在另一个词里。
许知微把三份记录的页码写在同一条时间轴下,公交报告的时间用蓝笔,警方勘验用黑笔,报纸的截稿时间用红笔。三条线在事故后的第四天重新交叠,正好落在赔偿清单归档的日期上,少掉的那个人被挪动过至少两次。
顾序拿出车上带回的票根复印件,把票号从001排到024。每一张票的边角都有机器压痕,只有024号的压痕被人用刀刮平,刮痕里还嵌着细小的蓝色纤维,和安全科备用金封袋的纸料一致。
许知微没有抬头,笔尖在时间轴上落了三个点。
“公交先报二十四,警方把无名者放备注,报纸直接把他从标题里删掉。”
“顺序不对。”顾序把公交报告翻到后一页,“公交公司先拿到赔偿收据,再补事故名单。报纸刊发在收据之后。”
收据夹在报告末尾,纸边沾着一层灰白粉末,像从旧档案柜里刮下来的墙皮。许知微戴好手套,一张张抽出来,按编号排到桌角。
一共二十四张。
前二十三张都有姓名、车票号和金额,最后一张只有票号024,姓名栏空着,赔偿金额却和其他人相同。
顾序的拇指在那张收据上停住,纸面上的墨水已经发棕,收款人栏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内部编号。
“它确实拿过钱。”许知微说。
“钱从哪儿出?”
她翻到收据背面,找到付款章。公交公司事故赔偿专户先盖了章,后面又盖了一枚蓝色的小章,字样是安全科备用金。
顾序把票号024的复印件压在收据旁边,两个编号末尾的缺口一模一样。
“这份钱没有进家属名下。”
“转进了安全科。”许知微拿手机拍照,闪光灯照出收据上细小的折痕,“备注写的是临时处置。”
她又把前二十三张收据的金额相加,数字在计算器上停了两秒,最后一笔与票号024完全相同。那份钱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多一分,像有人按着空白姓名格,照着其他家属的数额原样填进去。
“临时处置谁批准?”
她翻付款清单,手指沿着一列黑字往下移,停在经办人一栏。
“梁守义,原安全科科长。”
顾序没有立刻接话。河边那张黑票在他口袋里贴着皮肤,票角硬得像一片薄骨。
沈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倒计时少了一夜。”
他没有进门,只把保温杯放在门槛旁边,杯底落地的声音很轻。
顾序抬腕给他看。
“还有七十一个小时。”
“够你查清责任链,也够它先找你一次。”沈槐看向桌面,“查到哪一步了?”
“事故名单二十三,车票二十四,赔偿收据二十四。”
“责任人呢?”
“先看口供。”
许知微打开第三只档案盒,里面的纸张被人重新装订过,原本的订书钉孔还在,新的钉子却偏了半寸。她抽出一份警方询问记录,第一页是她母亲的姓名,第二页只剩半页,第三页直接接到签字栏。
“这里少了一段。”
她的声音没有变,手背上的青筋却沿着纸边浮了出来。
顾序把台灯转过去,照见第二页末尾那道撕痕。撕痕上残留着一行字的下半截,能辨出“改线”“没有经过”“有人在车上”几个断开的词。
许知微盯着那几个字,指甲压住页角,白色的纸边被她掐出一道折痕。
“这是我妈的口供。”
“你见过完整的?”顾序问。
“我只看过家里那份复印件,后来被她收起来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校史社的扫描文件,画面里同一页纸多出了一段模糊文字。她把亮度调高,录音笔也同时打开,先记录文件编号,再记录页码。
“口供里写着,车在进桥前已经换过一次路线。司机问过安全科,电话那边叫他照通知走。”
许知微把家里的复印件和档案原页叠在一起,纸张边缘的撕口互相吻合,缺失的那段只在家中复印件上留下半行墨印。那半行字被复印得发虚,仍能认出“最后一排”和“没有姓名”,与票号024的空白栏正好对应。
沈槐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段被删的文字上。
“复印件来源?”
“我妈留下的。”
“不能作为正式证据。”
许知微抬头看他。
“那就让它先做线索。”
顾序把收据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她继续查。”
沈槐皱眉。
“这是旧案,她只是证人家属。”
“她的口供被删,删掉的内容指向改线,付款又转进安全科。”顾序看着沈槐,“把她排除在案外,等于替删口供的人保留遮挡。”
许知微握住手机,指腹在录音键上按了一下。
“我不需要谁照顾。”
顾序看向她。
“我知道。你只需要把每一页记下来。”
她点开赔偿清单的电子扫描,放大签批栏。第一行是公交公司经办,第二行盖着安全科内部章,最后一行落款只剩两个字,守义。
许知微把红色索引贴贴在签批栏旁边,贴纸边缘压住了那两个字的一半。
“梁守义。”
“先找到人。”顾序合上档案盒,“问他当时谁改了线路,谁让这份钱留在备用金里。”
读档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桌面上那张票号024的复印件翻了个面。
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多出一条浅灰色的车站线。
线路末端写着一处地址,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安全科”三个字。
顾序把地址放大,灰线末端还有一小段弯折,像公交线路图上被擦掉的分叉。许知微按下截图,文件名按页码和时间保存,随后把原图发给自己的两个备份账号,传输进度走到百分之百才收回手机。
她把票号024的收据折痕、备用金蓝章和母亲口供的缺页分别编号,三张索引贴首尾相接,刚好拼成一条断开的线路。线路中间缺一格,正是档案里被挖掉的那个姓名位置。
许知微把手机贴近纸面,刚要拍照,桌上的座机响了。
仓库里没有座机,声音却从读档机旁那只旧电话里传出来。话筒线已经剪断,铃声仍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顾序伸手拿起话筒。
“哪位?”
那头先传来风声,随后是一个老人压低的呼吸。
“顾序。”
“梁守义?”
“你们查到收据了。”
许知微把录音笔推到话筒旁,红灯亮起。
顾序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只把票号024压在掌心。
“二十四份赔偿,二十三个名字。你经手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个人没有名字。”
“谁说的?”
“规定。”梁守义说,“当时的规定就是这样。”
话筒里忽然响起报站声,女声平直,带着老式喇叭的沙响。
“下一站,安全科宿舍。”
顾序的腕上黑线骤然收紧,倒计时跳掉十二秒。许知微抬头,脸色被电话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
梁守义还在那边说话,声音被报站声盖住,只剩最后一句清楚地落下来。
“别替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找账。”
电话挂断。
读档机里的绿光熄灭,票号024的灰线沿着纸边爬到桌面,停在顾序的手背前。
顾序把手背翻过来,灰线擦着腕上的黑环停住,像在等他把下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写上去。许知微按灭录音笔,门外的保温杯被人拿起,杯底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