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诺托斯·格雷拉特最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每天下午,在花园凉亭里读两个小时的书。
这个时间段选得很讲究——午后阳光正好,不晒不凉,便宜老爹皮雷蒙多半在书房处理公务,老妈伊莎贝拉雷打不动要午睡一个半时辰。
仆人们做完午后的清扫,也不会在花园里瞎转悠。
换句话说,这是整个米尔博茨最尊贵的小少爷能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独处时间。
当然,不是完全的独处。身后还站着个猫娘。
芭丝特抱着胳膊站在凉亭柱子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目光扫过花园小径尽头那道紫杉树篱。
她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小少爷看书,她站岗——这比喂奶轻松多了,起码不用被那双小胖手攥得生疼。
然后她听到了翻书声。
一页,又一页。速度不快,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婴儿在翻着玩。
芭丝特的猫耳朵微微向前转了转。她低头瞄了一眼。
十二个月大的卢克·诺托斯·格雷拉特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脚背上的肉窝窝挤成两排。
他面前摊着一本比他脑袋还大的书,封面烫金的字她只认识“王国”和“志”三个,其余的一概不认识。
不过就算只认识三个字,她也知道这书不是一岁小孩该看的。
插图都没有,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字。
小少爷正在读。
不是装模作样地翻页,是真正的、一行一行地读。
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手按在书页两侧,指尖从左到右缓慢移动,偶尔会停下来,在一段文字上顿个几秒,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跟她以前在冒险者公会看到的那些翻资料的前台官一模一样。
芭丝特的尾巴不摆了。
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小宝,比少爷还大八个月,昨天试图啃她的剑鞘。啃得满嘴口水,牙都没长齐。
她又看了看卢克。
卢克正翻到一页,读了几行,忽然皱了皱眉。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芭丝特的猫耳朵捕捉到了。
这些词她一个都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个皱眉的表情——那是大人们在算账本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她在管家脸上见过,在老爷的税务官脸上也见过。
在一个一岁婴儿脸上,她第一次见。
卢克没有注意到芭丝特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书上的数字吸引住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米尔博茨去年的葡萄酒出口量占整个诺托斯家对外贸易额的百分之四十。
注意,是整个诺托斯家的盘子,不是一个产区的份额。一个酿酒产区的出口量撑起了一个公爵家族近半的贸易收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诺托斯家的经济支柱不是土地税,不是港口过路费,是葡萄酒。
换句话说,老子将来要继承的这份家业,差不多有一半是泡在酒桶里的。】
卢克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个表格,前世在借调去发改委写经济分析报告时的老习惯,穿越了也没丢。
【单一产业依赖度过高。
这是风险点,万一葡萄歉收——虫灾、霜冻、或者战争波及产区——整个家族的财政收入会断崖式下跌。
储备金够不够?书里没写,回头得想个办法从管家嘴里套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书页。
【而且书上说米尔博茨地区人均收入是其他内陆地区的三倍以上。
这差距放在前世,够扶贫办加班加一年的。
这里倒好,书上当政绩在吹——“繁华胜于他邑,民丰物阜”。
啧,区域发展不平衡写成政绩亮点,这编书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他又翻了一页。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数据都是十年前的了,现在什么情况,书上没说。得找个当地人问问。
最好是跑过这些地方的。】
卢克的思路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是一股很淡的味道。奶味,从他身后飘过来的。
“咕噜噜~”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的味道。喝了快一年了,刻在DNA里的嗅觉记忆。
芭丝特。
卢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对,问她。但得换个问法。直接问,她估计会以为我是不是妖怪附体了。】
他啪地合上书,转过头,看着芭丝特。
“芭丝特,问你个事。”
芭丝特低头看着他。猫眼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困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少爷是饿了吗?”
“呃,不是,你以前跑商的时候——”卢克顿了一下,换了种措辞,“你当冒险者那几年,有没有来过米尔博茨?就我们诺托斯家这一片。”
“来过。”
“去过哪些地方?”
“大部分都去过。”芭丝特想了想,“港口那几个城市待得比较久,内陆的镇子也走过一些。最远到过领地东边边境的那个哨站。”
“那你觉得,”卢克的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孩子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港口和内陆,哪个地方的人过得比较好?”
芭丝特没有立刻回答。
倒不是这个问题难,她又不傻,港口比内陆富,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不明白刚满一岁的少爷问这个干什么。
但出于女仆的职业道德——不能拒绝主人,她还是回答了。
“港口好。钱多,人多,机会多。内陆种地的,看天吃饭。”
卢克点了点头,又问:“那港口挣的钱,能落到内陆人手里吗?”
“落不到吧。”芭丝特说,“港口是港口,内陆是内陆。中间隔了好几天的路。”
【果然。经济辐射范围有限。交通基础设施跟不上。】
卢克又问:“除了酿酒,米尔博茨还有什么别的能挣钱的东西?”
“少爷是说咱们家这片酿酒的地方?”
“嗯。”
芭丝特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别的了。到处都是葡萄园,种别的也不合适。这边的土,我听人说除了葡萄什么都长不好。”
【土地资源固化,单一作物种植。抗风险能力低。
万一葡萄产业出问题,整个产区的就业和粮食安全都会受影响。
本地粮食够吃吗?还是靠外地买?这个风险敞口有多大?】
卢克在心里记了一笔,又换了个角度:“那港口主要靠什么挣钱?除了酒,渔业。”
“商船停靠,仓库租金,还有过路费。”芭丝特回忆着说,“以前帮一个商人运过货,他说诺托斯家的港口收费比隔壁领便宜,所以商人都愿意来。”
【税收优惠政策。
价格竞争抢流量,策略是对的,但太依赖价格优势。
万一隔壁也降价,或者有新的贸易路线出现,这批商人说走就走。
到时候酒卖不出去,港口收入也掉——两条腿都断了。】
卢克托着下巴,婴儿肥的脸挤成一团。
这个动作放在成年人身上是思考,放在他身上是卖萌,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卖萌的成分。
【我得看看近几年的财政数据。
不过那东西肯定在老爹的书房里锁着,我现在去翻太扎眼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港口治安怎么样?”
“还行。有卫兵巡逻。”
“内陆呢?”
芭丝特沉默了两秒。“差一些。有些镇子连像样的治安队都没有,出了事只能自己解决。”
【公共服务不均等,核心区域有驻军,边缘地带治安真空,地方治理能力差距不小。】
卢克又问了几句——税收怎么收、商人跟贵族的关系怎么样、老百姓对领主的评价如何。
问法都很简单,用的是“你听说过什么”这类旁敲侧击的路子,没有暴露任何超出年龄的知识面。
殊不知他这幅模样,在芭丝特眼里已经是惊为天人了,她也当过其他贵族家里的护卫,不要说这个年纪的贵族小孩,就是五六岁的整天不是飞扬跋扈,就是被宠的无法无天。
但芭丝特回答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少爷如何是老爷的事,她不过是一个奶妈。
不是没有贵族小孩这么问过,但那不过随意一问,或者是想在父母面前表现争宠。
但这个小少爷的这些问题连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像好奇了。
它们好像有一个方向。
就好像有人在一个个敲墙壁,听声音,找哪块墙砖后面是空的。
芭丝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信息收集、什么战略分析。
但她懂侦察,她当冒险者的时候,每次进陌生地形,第一件事就是先摸清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魔兽、哪里能藏人。
卢克问问题的模式,跟她在陌生地形里摸环境的逻辑一模一样。
【错觉吧。】她告诉自己。【他才一岁。】
但她那条尾巴不自觉地贴紧了腿侧。
卢克没有看她,他正在看凉亭外面的花海,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葡萄酒出口是支柱产业。港口靠价格优势吸引贸易。
内陆农业地区经济滞后,领地内部治理水平参差不齐。
军事力量集中在核心区域,边缘地带控制力薄弱。】
他前世在发改委干了快十年,看过不知道多少个地方政府的经济发展报告。
有的报告写得花团锦簇,拆开一看全是泡沫,有的地方表面上看蒸蒸日上,深究下去三年前就该暴雷。
诺托斯家的问题,远没有到暴雷的程度。
这几年风调雨顺,葡萄酒出口稳定,港口贸易持续增长,家族内部也没什么大的内斗。
账面上看,这是一个健康运转的公爵家族领地。
但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这个世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职转生》的情节他记不全,但大事件多少还有印象——大转移事件、人神的阴谋、龙神的回归。
每一件都是能掀翻整个大陆格局的惊涛骇浪。
到那时候,诺托斯家还稳得住吗?
葡萄园被战争波及怎么办?
贸易路线被魔物截断怎么办?
内陆农业区爆发饥荒,数万饥民冲向港口城市怎么办?
地方贵族趁乱自立、各港口被不同势力瓜分怎么办?
任何一个风险兑现,都能把这个“健康运转”的公爵家族领地撕成碎片。
卢克的思绪飘得有点远,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少爷叹什么气?”芭丝特问。
卢克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芭丝特没听懂,她觉得少爷今天说话怪怪的。
但她想起少爷刚才问的那些问题,还有他读书时的表情,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依据,纯粹是直觉。一个在森林里长大的兽人的直觉。
——少爷不是一般孩子。
——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防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卢克又一次翻开书,这回看的是诺托斯家族的世系表。
他本来只想扫一眼,但读到某一段的时候,眉毛忽然拧了起来。
世系表上记载:他的大伯,保罗·诺托斯·格雷拉特,早年离家出走,据传目前在菲托亚领地附近活动。
保罗。
《无职转生》主角鲁迪乌斯的亲爹。
【所以时间线对上了。
保罗这会儿应该还没结婚,或者刚结婚不久,鲁迪可能还没出生,或者刚出生。
我比鲁迪大差不多一两岁,也就是说,那个差点把整个世界炸上天的大转移事件,大概还有不到十年。】
他缓缓合上书。
【米尔博茨的底子算厚的。诺托斯家的底子也算厚的。但再厚的底子,也经不起这种量级的天灾人祸。】
【大转移事件一旦爆发,整个大陆的政治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阿斯拉王国首当其冲。现有的经济数据、军事部署、外交关系——到那时候全要作废。
唯一有用的,是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的实力。】
【光有钱不行!得有兵,有将,有能打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芭丝特。
猫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耳朵转了转:“少爷?”
“芭丝特。”
“在。”
“你之前说你当冒险者的时候,什么等级的?”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芭丝特愣了一下才回答:“S。”
“S?”
“最高级。整个阿斯拉王国没几个。”
卢克沉默了两秒,然后又问:“你刚才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来着?”
“打魔兽,接委托,四处游历。去过北边的赤龙山脉,也去过南方的大沙海。打过龙,杀过盗贼团。
最高光的战绩是一个人清理了一个S级魔兽巢穴。冒险者公会给了个称号。”
“什么称号?”
“……狂剑圣。”
凉亭里安静了好一阵。
卢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胖手,又抬头看了看芭丝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她那两条比成年男子还粗的胳膊上。
他想起自己断奶的时候,芭丝特单手拎着装满水的橡木浴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水都不带晃的。
“你怎么不早说?”卢克说,语气带着一点恼怒——不是冲着芭丝特,而是冲着他自己。
“您没问过。”芭丝特的回答简单直白。
卢克深吸一口气。
“那你怎么会来我们家当奶妈?”
芭丝特沉默了一会儿,卢克注意到她的尾巴尖微微蜷了一下。
“被人骗了。”她说,“大了肚子,生了孩子。孩子需要钱养活,我就把剑卖了,徽章也当了。辗转了几份工,最后听说诺托斯家招奶妈,薪水高三倍,就来了。”
卢克安静地听完。
一个S级冒险者。一个剑圣。
因为不识字,被人骗大了肚子,卖了剑,当了徽章,沦落到给人当奶妈。这件事要是发生在老家,够写十篇社会学论文的。
发生在这个世界,只是一段不会有人问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