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灵堂里的纸灰堆了半盆。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左右摇摆,像有风在吹。
但灵堂里没有风。门窗都关着的。
我站起来走到爷爷遗像前。供桌上摆着三牲,一只熟鸡、一块五花肉、一条煎鱼。都是大姑做的。小时候过年爷爷也用这三样拜神,说三牲代表天地人,一样不能少。
香炉里的香烧完了。我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三支新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炉里。香烟升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旧木盒。
它就在供桌角落里,被一块红布盖着。红布的一角被什么东西掀开了,露出木盒的一角。巴掌大小,木头很旧,边缘磨得光滑。
爷爷留给我的东西。
姐姐说在神像后面。老林伯也说在神像后面。但两个人说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神像后面的供桌上。
我打开木盒。里面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块令牌、一枚铜钱。
令牌跟我裤兜里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南极二字,背面是一个神纹。但这块更大一些,入手冰凉,不像木头,像某种我不认识的金属。
铜钱是清代的道光通宝,串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边缘磨得发亮。
信是爷爷的笔迹。潦草但有劲。他写潮汕话的时候喜欢掺杂方言字,看起来古古怪怪的。
望安吾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公已经去给老爷当差了。莫哭。阿公活了八十三,够本了。
庙里的事,你爸当年推给你阿公,阿公现在推给你。不厚道,但没办法。你是陈家的长孙,身上流着你阿母的血。这间庙只有你能接。你姐不行,她是养女,身上没有苏家的血脉。你阿母是妈祖灵媒的后代,你外公是谁你也知道,我不多说。
庙里现在有三个人。你大姑,你叫伊大姑就好,伊扫了四十年庙,地上没有一粒灰尘是伊扫不掉的。你姐望溪,你比她清楚。还有一个看门的老人,叫伊老林伯就好。伊在这间庙看门比你的年纪还长。
这三个人,是阿公这辈子最亏欠的三个人。
另外,你爸你妈的事,阿公写在这里不合适。你自己去找。能找到。阿公在神像后面放了一样东西,那是你爸当年留下的。你摸到就知道。
还有一句话阿公一定要讲。
不管你信不信老爷,老爷都信你。
保贺。
阿公绝笔。
我放下信,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爷爷信里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流着你阿母的血。我妈苏云岚,是妈祖灵媒的后代。我以前从不知道这件事。小时候我妈很少说她娘家的事,我只知道外公在北京,是什么研究机构的,从没来潮汕看过我们。
现在爷爷告诉我,我妈的血脉是这座庙只能由我继承的原因。
我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拿起那块冰凉的大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的神纹。一笔画成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我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了一圈,触感光滑没有刻痕。这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令牌内部渗出来的。
就在这时。
长明灯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整盏灯瞬间黑了,像有人一把攥住了火苗。
灵堂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黑暗只持续了两秒。
然后我手里的令牌亮了。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把整个灵堂照得幽幽的红。
我抬起头。
爷爷遗像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光和人影组成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水面上的倒影。灰蓝色旧式对襟衫,佝偻着背,头发全白。
爷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不是遗像里那个静止的笑容。是真的在看着我。眼神温和,带着一点狡黠的亮光,跟我小时候偷吃供品被他抓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望安。
声音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阿公。
莫惊。阿公不走远。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悬在我头顶上方,没有真的碰到。但我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跟我小时候他摸我头的分量一模一样。
你阿爸阿妈的事,你自己去找。阿公只有一句话——无论看到什么,莫怪你阿爸。
我说我不怪他。但我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走。
修成英歌,神明自引。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阿公——
保贺。
灵堂里彻底暗了。令牌的光也灭了。长明灯自己重新亮起来,灯芯草在油里静静地燃。供桌上一切如常,爷爷的遗像还在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低头看手中的令牌。背面那个神纹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握着那块令牌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令牌挂脖子上塞进衣领。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跟我的体温慢慢融合。
不管我信不信老爷,不管爷爷说的契约是什么,这座庙这件事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从回潮汕那一刻起,从广州南站那个老陈盯上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在这盘棋里了。
我爸我妈失踪的真相,也在这盘棋里。
我必须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