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辰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胸口那枚核心与铁片此起彼伏地搏,像两口不安分的钟,把他的睡意全敲碎了。他索性爬起来,借着残月的光在窝棚外头转了三圈,把昨夜疤鼠盯他胸口那眼神反复嚼了嚼——贪,还有惧。这种人,今儿必来。
他借昨夜的经验,在窝棚前三步那片空地上埋了道机关:一根从残甲上拆下的钢索横在浮土下,连着头顶用锈铁支起的"吊杠";两侧又挖了两个浅坑,坑底铺满边缘锋利的碎甲。老周蹲在暗处看,没帮忙,也没拦,只在末了难得点了下头。
"你爹当年要有你这脑子,"老头嘟囔,"也不至于……"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苏辰把最后一根钎钉进土里,拍拍手上的红土。他算准了——疤鼠这种人,吃了昨夜的亏,必亲自来;亲自来,必带够数的人;带够数的人,必踩他布的这片空地。这出戏,他一早搭好了台。
老周却皱了眉:"万一他从侧翼绕,不踩你这片空地呢?"
苏辰指了指窝棚两侧——那里他也埋了细钢索,真有人绕,照样绊。"正面六个,侧翼两个,"他咧嘴,"够他喝的。"
老周哼了声,没再泼冷水,只把枪膛空叩了一下,算是给这出戏敲了开场锣。
第二天晌午,疤鼠来了。
不是昨晚那两个废物。这次他带了六个,清一色手里有铁棍、腰里别着从残骸上拆下来的铁片刀,把苏辰的窝棚围了个半圆。疤鼠自己抱着手站在圈外,脸上有种猫逗老鼠的笑。
昨夜那两人回去,把苏辰"会发光的蓝铁"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疤鼠这人贪,更狠——他认定,这锈带上,没有他疤鼠拿不下的人,也没有他不敢碰的货。
"辰子,"疤鼠踱到圈口,靴底碾着红土,"昨儿个你挺能耐。可你再能耐,一个拾荒的,扛得住几条命?今儿我带了够数的人,你识相,把那蓝铁交出来,月例免了,咱两清。"
苏辰蹲在窝棚口,手里转着那把合金钎,眼皮都没抬:"你带了六个,我数着呢。比昨儿多四个。"
疤鼠笑意一收:"牙尖嘴利。上。"
六个混子一拥而上。
这六人苏辰都认得面孔:瘦猴领头的瘦高个,昨晚吃过亏还敢来;独眼的那位左脸一道旧疤,手里铁棍最粗;断指的老油条,腰里别着三把铁片刀;剩下三个年轻些,眼神狠却手生。他们仗着人多,呈扇形压上来,把苏辰的退路封死在窝棚口。
可他们刚踏进窝棚前三步那片空地——
苏辰蹲在窝棚口,数着步数。一步,两步——
啪!最前头那个踩断了苏辰昨夜埋在浮土下的钢索,头顶一道用残甲和锈铁支起的"吊杠"轰然砸下,正砸在他肩头。那汉子嗷一声歪倒,钢架卡着他半边身子,一时挣不脱。
左翼两人见状分抄左右,脚底却同时踩进苏辰挖的浅坑——坑里铺着从残骸上拆下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甲。两人脚底板一扎,疼得龇牙,步伐乱了。
苏辰动了。
他像一头蹲久了的豹子,从窝棚口弹出去,合金钎点向左边那人的腕骨。那人铁棍脱手,苏辰顺手接住,借吊杠砸落的烟尘遮眼,反手棍梢横扫,抽在另一人的膝弯。两人叠罗汉似的摔进碎甲坑,疼得直抽气。
右翼三个还没反应过来,苏辰已经贴到最近那个跟前。他没用刀,只用钎柄抵住对方喉结,另一只手扣住他持棍的手腕一拧——喀,那人棍子落地,被苏辰一脚踢飞出丈外,正落在疤鼠脚边。
独眼那位的粗铁棍抡过来,苏辰矮身一闪,钎尖挑在棍尾,借力一送,铁棍脱手飞出去,独眼被反震得踉跄倒退,一屁股坐进红土。
"下一个。"苏辰声音不大,钎尖还沾着红土。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竟不敢上。
"都他妈停!"疤鼠吼了一声。
六个混子僵在原地。疤鼠盯着苏辰胸口——那件破衣襟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冰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深井里浮上来的火星。昨夜手下说的"会发光的蓝铁",是真的。
疤鼠的脸彻底沉了。他盯着那点蓝,眼神里惧和贪搅成一团,喉结滚了滚。
"好小子,"疤鼠咬着牙,"你布这阵,等我一早上了?"
"你昨夜派人来,"苏辰把钎尖往地上轻轻一戳,"我就知道,你今儿必亲自来。六个,正好够我把话一次说清。"
他往前一步,钎尖指着疤鼠的鼻尖,只差一寸。
"锈带是你定的规矩,我认。可今儿起,我苏辰的规矩是——别碰我胸口那东西,别碰我身边的人。再碰,"他钎尖往下压了半分,点在疤鼠喉结前,"我不管你带几个,来一个,放一个;来一窝,放一窝。"
疤鼠喉结滚了滚。他看得出来,这少年是真敢。昨夜那两人被放倒他只当是侥幸,今儿这阵,是早就算准了他会来。
疤鼠不是没想过硬上。可方才那一串,苏辰从动手到收手,没超过十息,六个手下躺了一半。他这种在废土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太清楚——眼前这少年不是普通的拾荒废柴,是块正淬出刃的铁。硬碰,他今天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行,"疤鼠慢慢举起双手,退后半步,"蓝铁你留着。可你记着——穹顶下来的探测队,在悬赏'异常灵质源'。你胸口那蓝的,值钱得很。迟早有人来收。"
苏辰眼神一冷。悬赏?
疤鼠没再废话,朝手下偏下巴:"撤。"六个混子扶起被卡住的、被扎脚的,灰溜溜退出了残骸堆。临走,疤鼠回头盯了苏辰胸口那点蓝光一眼,眼神里的贪,比恨更难消。
苏辰站在原地,直到他们没了影,才把合金钎插回腰后。
老周从残骸后头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不上膛的枪,眼底难得有丝笑意:"行。比我当年利索十倍。"顿了顿,笑容收了,"可疤鼠说的悬赏,不是吓你。穹顶的探测队正在找'异常灵质源',你胸口那蓝的,早晚被他们嗅到。这锈带,留不住你了。"
"探测队?"苏辰捕捉到关键词。
老周把枪横回膝头:"心智安定局底下有支'异象科',专收沉寂的,和……不沉寂的异常。你碰衍生物不晕,探测仪扫你,八成是个雪花点。这种'读数为零'的活人,在他们档案里叫'异常灵质源',赏金够买下半条锈带。"老头盯着他胸口,"所以灰袍盯你,疤鼠盯你,联邦也迟早盯你。你这身子,是块谁都想啃的骨头。"
苏辰摸了摸胸口那道旧疤。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能以一敌六、面不改色,不全是废土练出来的狠。是这身子——虚寂之体,把恐惧、慌乱,连同衍生物那些湿冷的低语,一起隔在了外头。他站在一堆倒下的混子中间,心跳甚至还稳。这安稳,让他自己都有点怕。
苏辰没接话。他低头看胸口。核心透过衣襟,蓝丝极淡地亮了一瞬,又灭。那光不是他放出来的——是疤鼠逼到近前时,它自己"醒"了一下,像护主的兽,亮了亮牙。
"你倒是比我还急。"苏辰低声说。
风里忽然多了一缕极淡的、死寂的蓝。
苏辰猛地抬头——残骸堆后的阴影里,一角灰袍,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正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归寂教的人,从头看到尾,没出手,像在等什么。它看的不只是戏,是苏辰胸口的蓝,和他制住六个混子时那股子不属于废土的、沉静的狠——像在评估一件器物,够不够格装下它要的东西。
老周也看见了。他无声地移到苏辰身侧,枪口压低,朝苏辰偏了下头:"别看它眼睛。归寂教的人,眼睛里有低语,看久了清醒指数往下掉。"苏辰依言移开目光,只把余光盯在那角灰袍上。灰袍没动,也没逼近,像一缕钉在阴影里的、不散的蓝。
苏辰握紧钎。他忽然懂了疤鼠那句"悬赏"的分量——也懂了灰袍为什么不拦他。他们要的不是他死,是他胸口那东西,活着、完整地,落到他们手里。
锈带这方寸之地,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把核心往衣襟里塞得更深,转身钻回窝棚,开始把能带的合金、糊粉、消炎药归拢进一个背包。老周在门口磨枪,没问,也没拦。两个男人都明白——这出戏唱完,该换台了。
可他还没想好,往哪儿走。但胸口那枚核心像有自己的主意,每次他一犹豫,它便轻轻搏动一下,像是催他往死寂谷的方向去——那里是它来的地方,或许也是答案藏着的地方。
但背包已经打好了,老周的枪也擦亮了。锈带的夜风里,两个男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柄出了鞘、还没找到敌人的刀。苏辰摸了摸胸口——那第二颗心,跳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