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那天,林枳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她换了座位。
不是老张调的,是她自己去找老张,说视力下降了看不清黑板,想往前挪一排,老张看了她一眼,推了推黑框眼镜,说那你跟李莉换吧,李莉坐第二排靠走廊,林枳说好,李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薯片,薯片碎了一桌。
“你近视了?你什么时候近视的?你上次体检不是5.2,”
“最近。”
“最近是多近?”
“就是最近。”林枳把课本往新座位上一放,不看李莉的眼睛,李莉嚼着薯片,嚼着嚼着忽然停了,眼睛瞪大,蹬蹬蹬跑到林安娜座位上俯身说了句什么,林安娜转过头,隔着三排座位看了林枳一眼,推了推眼镜,转回去了。
什么都没说。
这比说什么都让林枳心虚。
换座位的真实原因,她跟任何人都没提,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
自从那天晚上在小花园聊过之后,她每次回头看见周毅,心跳就会多跳一拍,不是那种“他好帅”的心跳,是那种“他知道我太多事了”的心跳,他见过她哭。他见过她物理考六十八分。他分析过她课本上的小人。他知道两万八。那天晚上他把纸巾递给她的时候,她发现纸巾是暖的。
一个人随身带暖的纸巾,不是碰巧。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她把距离调到了两排之外。
这是林枳从小到大面对复杂问题的标准处理方式:先拉开距离,再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这个策略在工作上效果很好,在人际关系上效果很烂。
因为周毅不是那种“你拉开距离他就配合你拉开”的人,他是那种“你拉开距离他反而往前多走一步”的人。
开学第三天,林枳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盒巧克力维他奶,摸上去还是温的。
她以为是李莉放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李莉说了句谢谢,李莉正在跟一块红烧肉搏斗,筷子戳了好几下都戳不进去,抬头一脸茫然。
“谢我什么?”
“巧克力维他奶。”
“什么巧克力维他奶?”
“我抽屉里的巧克力维他奶。”
“不是我啊。”李莉终于把红烧肉戳进去了,嚼了两口,眼睛忽然弯成两道月亮。“哦,巧克力维他奶。温的对不对?我知道是谁。”
林安娜头也不抬。“周毅。”
李莉的筷子掉在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林枳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抽屉里多了一盒温的维他奶。全班能在早自习之前到教室、而且能在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放东西、而且做这件事不声张的人,只有一个。”林安娜推了推眼镜。“早饭在食堂吃,你不用分析嫌疑人。我说完了。”
“你一大早就分析了,”
“不用分析。看一眼就够。”
林枳低头扒饭,筷子戳在饭里,什么也没夹起来,她的耳朵尖在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李莉看见了,嘴里的红烧肉差点喷出来,林安娜伸手把李莉的嘴推回去。
第二天,又在抽屉里,巧克力维他奶,温的。
第三天,同上。
第四天林枳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一盒巧克力味的维他奶放在自己抽屉里,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四个字:不用买了。
那天她没有收到巧克力维他奶。
但中午的时候,李莉跑来告诉她,周毅把便利贴夹在了笔记本里,不是随手一夹,是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他用圈叉横线记录东西的位置。
林枳听完这句话,把物理课本翻到受力分析那一章,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
课间传纸条这件事,是从一个物理题开始的。
林枳被一道摩擦力方向的题卡了半小时。林安娜去参加化学竞赛集训了,李莉连题目都读不懂,曹欣怡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一下课就没影了,她转头看了一圈,全班的物理能问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物理课代表,坐在第一排,被一堆卷子埋着,另一个是周毅。
她写了张纸条:斜面上物块静止,摩擦力方向怎么判断?
叠成一个小方块,趁课间没人注意,放在周毅桌上。
两分钟后纸条回来了,她打开,他的字不丑。但有一种“懒得把笔画写完”的潦草,条子上写了三行:先看有没有相对运动趋势,没有,看重力分量,沿斜面向下,摩擦力就向上。
林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在受力图上把摩擦力箭头反向,对了,她在纸条背面写:懂了,谢谢, 传回去。
传回来的纸条上面多了两个字:不客气, 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不是那种圆圆的、可爱的笑脸,是一个括号加一个冒号,横着的,:) 像他本人,表情不需要完整,情绪也不需要解释,一个括号一个冒号,够了。
林枳盯着那个歪歪的笑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在笑,她赶紧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
后来纸条的内容扩展了范围。不只是物理题,她传歌词,他传解题步骤,她传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要不要早点去排队,他传糖醋排骨太甜了不如红烧肉,她传你上课别转笔了前面的人会分心。他传你没转笔也在咬笔帽不比我好。
林枳看到这条的时候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用课本挡住脸,肩膀抖了好一阵,老张在讲台上看了一眼,说林枳你起来回答这道题。她站起来,黑板上的题目看了三秒,是摩擦力方向,答案是沿斜面向上。
她答对了。
坐下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下斜后方,周毅在低头翻书,翻得特别慢,慢到不像在翻书。
第一次一起自习,是周毅开口的。
“图书馆周六下午人少。那个角落的位置风从东边吹进来,做题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自习的地方。”
“你在笔记本上写了'找自习室'。你的笔记本摊开的时候我看到的。”
“你翻我笔记本?”
“没有。你摊开在最上面那一页。不想让人看到就合起来。”
林枳把笔记本合上,然后问了一句:“图书馆哪个角落?”
周六下午,她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确实人少,确实风舒服,周毅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但笔盖是盖上的,草稿纸上一滴墨水都没有,他大概来了一会儿了,也可能更久。
林枳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写字,她也开始做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张桌子的宽度,整整两个小时,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但林枳发现自己在做题的时候没咬笔帽。
她不知道周毅也发现了一件事,她坐下来的第二十分钟,笔从手里滚到了桌子底下,周毅弯腰帮她捡了起来,放在她手边。她说了句谢谢,没抬头,继续做题,那支笔后来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摸了一下笔帽,上面有一点点温度,不是她自己的体温。她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第二个周六,她又去了,周毅还在,这次他的草稿纸上已经有墨水了,第三道题正在写,写了半行,林枳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次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写,第四道题,没再抬头。但林枳注意到他把自己的书往桌边挪了一点,给她多腾出了半张桌子的空间。
曹欣怡的介入,不是从图书馆开始的,是从更早的地方。
第一个信号是开水房,林枳去打开水,看见曹欣怡站在周毅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一人一个暖水瓶,曹欣怡说了句什么,周毅没笑。但也没走,第二个信号是操场,体育课自由活动,周毅打篮球,曹欣怡坐在篮球架下面,不是在跟别人聊天,是一个人,她在等他打完,第三个信号是教室。晚自习前打扫卫生,曹欣怡主动擦了周毅座位那一排,她擦的时候把周毅桌上的课本摞得很整齐,不是用抹布擦桌面的那种整齐,是用袖口垫着课本边缘的那种整齐。
林枳第三次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发现那个靠窗的角落已经有了人,不是周毅,是曹欣怡,她坐在周毅旁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她没在看书。她的手肘离周毅的手肘大概不到五厘米。
林枳站在书架后面,听见曹欣怡说了一句话:“林枳今天应该不来吧?她物理上次又没及格。”
周毅的笔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她及格不及格跟你坐不坐在这里没关系。”
曹欣怡的笑声传过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怎么还护上了。”
周毅没回答,但林枳看见他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一挪,不是给曹欣怡腾空间,是把他们之间的书堆高了,隔开一段距离。
林枳转身走了,去了二楼的阅览室。
李莉在晚自习后拉着林枳去食堂买夜宵,路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曹欣怡喜欢周毅吗。”
“不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说的是'知道'。”
“你能从我的表情读字?”
“能。你刚才的表情从头到尾写满了三个字:烦死了。”
林枳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没嚼,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噎住,李莉拍她的背,拍完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要是介意就去说。别等他被别人抢走了再后悔。”
“我们只是朋友。”
“嗯。朋友。”李莉把最后一片饼干从她手里抽走,塞进自己嘴里。“那你怎么不吃。”
周毅注意到林枳在躲他,是在她连续三次缺席图书馆自习之后。
第一次他以为她有事,第二次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每写完一道题就抬头看一眼走廊,走廊是空的,第三次他带了两盒维他奶,一盒原味,一盒巧克力。巧克力是她上次便利贴旁边画的那个口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下的,她在便利贴旁边用极小极小的字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看清。但便利贴旁边确实有字,他把便利贴收进笔记本的时候发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被修正液涂了一半。没涂干净,隐隐约约剩几个笔画,他对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第四天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发现她的课桌抽屉是空的,他把巧克力维他奶放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太高明的事。
当天下午,曹欣怡又来送苹果了,周毅看了一眼苹果,平时他不会动,但这次他伸手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曹欣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跟许鸢的笑不一样,曹欣怡的笑是“你终于看见了”的那种惊喜,她不知道周毅咬那口苹果的时候,视线根本没有停在苹果上。他在看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女生正在低头翻书,翻得特别用力,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她想要的那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不用买了。
林枳的笔头咬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后来那盒巧克力味的维他奶出现在她抽屉里,她拆开喝的时候,发现吸管下面压了一张折好的便利贴,就是她写“不用买了”的那张,背面多了一个字:好。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塞进物理课本的封面夹层里,跟林安娜那张错题分析单放在一起。
体育课上,林安娜在做拉伸,瞄了一眼篮球架方向,又瞄了一眼林枳的受力图,受力图上重力方向又画成了向左。
“你心不在焉的时候,重力不是垂直向下。是往周毅那边歪。”
“林安娜。”林枳把橡皮狠狠擦在箭头上。“你能不能不说话。”
“能。”���安娜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但我不说话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受力图还能多画错几个。”
林安娜在期中考试后的某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枳想把饭喷在她脸上的话。
“你和周毅,从第一次花园交谈到现在,已经拉扯了四十三天。”
李莉的薯片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我在日历上做了标记。第一天是花园交谈。第四十三天是今天。”
“你为什么要标记这个,”
“因为你们俩的发展速度像在做物理实验。每一步的间隔精确到天,但每一步都不肯往前走。”林安娜夹了一块土豆,咀嚼速度均匀得像在计算热值。“他给你送巧克力维他奶送了十二天。你给他传纸条传了九张。一起去过图书馆四次。你们之间说过的句子加起来大概够写一篇八百字作文。但你们到现在还没确定任何关系。你们管自己叫什么来着?”
“朋友。”林枳的声音很低。
“四十三天。朋友。”林安娜嚼土豆的速度丝毫不变。“你们在骗谁。”
林枳没回答,看着碗里的饭,筷子戳了三分之二碗,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她忽然说。
林安娜停下筷子,李莉也停了咀嚼。
“许鸢。”
“许鸢已经不来了。”李莉说。
“跟她退没退学没关系。我在想,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会不会也变成她。不是变成偷东西的那个。是变成'让他被人嘲笑又被人利用'的那个。我已经听到有人在说了,说他刚分了一个又找了一个,说他,”
“爱情不是请客吃饭。”林安娜把筷子放下,推了推眼镜。“不存在先来后到。你跟许鸢的区别是:她想要他的东西。你只想要他。”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食堂的吊扇忽然嗡嗡地响了一下,林枳觉得耳朵嗡了一声,是吊扇吗,不太确定。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枳做了一个她后来一直后悔的决定。
她约周毅去小花园,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连坐的位置都一样。
“我们做好朋友吧。”她说,声音很稳,至少她自己觉得稳。
周毅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花坛里那道很宽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风从灌木丛里穿过来,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然后他说:
“好。”
就一个字。但林枳听出了这个字里所有被她省略掉的追问,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这个省略号是周毅替她打的。他自己全部消化掉,没有一句问出口。
林枳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察觉,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做了一个自己都知道不该做的决定。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上了床,蒙上被子,然后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是后悔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像她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不是大事,不是结束,是“暂停一下”。但暂停的人不是他。
是她。
暑假第一个星期,林枳去她外婆家住。外婆家在郊区,院子里的葡萄架结了一串青色的葡萄,酸得舌头麻,她每天早晨搬个小凳子坐在葡萄架下,做物理题,受力分析,林安娜给她留了三十套题。她说做完这三十套你就能及格了,林枳问她你怎么算出来的。“你目前的平均失分分布除以每套题里受力分析的具体分值乘以,” 没让她说完,林枳挂了电话。
第二个星期,她开了一次QQ,周毅的头像是灰的,空间没有任何更新。
第三个星期,她收到李莉的电话,李莉说她在QQ空间里看到曹欣怡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曹欣怡,另一个是周毅,两个人站在游泳馆门口,曹欣怡穿了一件吊带,周毅穿了一件白色T恤,照片配文是夏天开始了。
林枳说哦,然后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外婆家的葡萄架下面,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曹欣怡的吊带,第二遍看周毅的表情。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东西,跟那天晚上他说“好”的时候一样,嘴角没有上扬,眼睛没有焦点。
第三遍她没看完,把手机合上了。
葡萄架上的青葡萄被风晃了一下,没掉,但有一串晃得特别厉害。
之后好几天她没开QQ,每天做林安娜布置的三十套题,做到第十五套的时候,其中一道题旁边夹了张字条,不是林安娜的笔迹,林枳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认出来了,受力分析图旁边批了一行字:重力永远竖直向下,是周毅的字。她打电话问林安娜怎么回事,林安娜说,从他笔记本上撕的。他笔记本最后一页记了很多跟你有关的东西,错题分析,便利贴,还有一张纸条,只写了一个字:等。
林枳挂了电话,走到葡萄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他的号码。
第四个星期,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拨了周毅的电话,翻盖手机,诺基亚的,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
“是我。”
“嗯。”
“暑假,”
“嗯。”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曹欣怡那张照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枳的呼吸停了一下,停完之后她说了两个字:“不是。”
“那就是。”
“周毅,”
“照片是真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是游泳馆做暑期活动,我舅非要我去。曹欣怡不知道从哪知道的消息,自己去了。拍完照就走了。我没跟她多说一个字。”
林枳听完这段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也可能是觉得周毅的声音还是跟上次说“好”的时候一样平。但平里面多了一点点耐心的解释,他把“我没跟她多说一个字”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在怕她漏听。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因为我们,”
“因为我不想你暑假都过不好。”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会看到那张照片。”
林枳把手机贴得近了一点,听筒烫耳朵,外婆家的葡萄架上又落了一颗葡萄,砸在她脚边,把拖鞋溅了一滴青汁。
“你知道了还发。”
“发的人不是我。是曹欣怡。我可以让她删掉。你要吗。”
“不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跟自己说过的不一样吗,不一样,上次在花园说“做好朋友”是往后缩,今天说“不用”是站在原地但没转身。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毅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轻,比那天晚上在花园说“好”的时候更轻。
“开学见吧。”
然后电话挂断了,林枳在那个诺基亚翻盖手机上,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她把手机合上,屏幕上的光灭了,黑掉的屏幕映出来她的脸,嘴角微微弯着,比直线多一点点弧度,就一点点。
她抬头看葡萄架,发现刚才砸在脚边的那颗青葡萄,其实不是青的,是半青半紫。
夏天还在继续,但八月三十一号越来越近了。
外婆去菜园子里浇水,喊她帮忙,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拖鞋往菜园子走,走到半路,忽然蹲下来,把地上那颗半青半紫的葡萄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的。
但她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