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在公司坐了一整天，数据录入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不是因为平静了——是因为"17"文件夹里的那套数据把她脑子占满了。客户编号和产品码变成了背景噪音，真正的运算在她脑子里无声地跑。
四个血迹点。一扇铁门。四个符号。数字17。
这些数据指向什么？
她在表格最后一行加了一个新字段：待验证——需要更多信息。信息从哪里来？不能从警方来——他们不信她。不能从业主群来——周正在盯着。
只能从人来。从活生生的人嘴里，听那些她一个人看不到的信息。
沈语盯着这个结论，手开始抖了。
"从人来"意味着她要主动跟陌生人说话。而她活了二十六年，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五次。
但老王的血不是假的。墙上的痕迹不是假的。她不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做的事——她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只是她恰好是最不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下班后，她站在小区楼下犹豫了十五分钟。
便利店的铁闸门还是拉到底的。门口的酸奶架子空了三天，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但便利店不是只有老王一个人。
沈语记得——老王有一个员工。年轻男生，二十出头，负责下午和周末的班。她见过他几次，在老王不在的时候。他不像老王那样笑着点头，而是低头看手机，把酸奶放在架子上就走。
他叫什么？沈语不知道。但她在便利店角落的员工信息栏上见过一个名字——吴晨。
吴晨。她连这个名字都是在角落里偷偷看到的，因为直接看人需要抬眼睛，抬眼睛需要勇气，而她的勇气在"抬头"这个动作上就已经用完了。
但今天她要用在别的地方。
她查了吴晨的手机号——便利店停业前在门口贴过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如有业务联系请拨打"，后面是一个手机号。沈语拍了那张告示的照片。
她可以打电话。打电话比面对面好——不需要看表情，不需要控制面部肌肉，只需要声音。
她拨了号码。
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
沈语嘴唇张开。
声音卡住了。
就像初中那次。就像在派出所那次。就像每一次她需要在陌生人面前发出声音的那次。
"喂？谁？"
沈语深呼吸。口罩遮住了她的嘴唇动作，但对面能听到呼吸声——急促的、不正常的呼吸。
"你……你好……"
"你好，请问哪位？"
"我……我是……锦澜小区……住户……"
"哦？有什么事？"
"老王……便利店老板……你……你知道吗……"
"老王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语心跳加速。不是恐惧——是她在说话。她在跟一个陌生人在电话里说话。二十六年来最长的一次电话交谈。
"我住在……对面楼上。我每天……去买酸奶。"
"你每天来买酸奶？我没见过你——"
"我……我戴口罩……耳机……自助……"
"哦，你是那个总是戴着口罩耳机来拿酸奶的女生？老王提过你。他说你从不说话，但每天准时来。他说——'这姑娘安静得像一只不叫的猫'。"
沈语愣住了。
老王说过这句话？关于她？
"他说——你不爱说话没关系，酸奶永远放门口。不用跟他打招呼，拿了就走。"
沈语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不是要哭——是那种突然被人记住了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在老王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每天出现但从不发声的背景人物。
但老王记得她。还给她起了比喻。
"他失踪之后，你……还在便利店吗？"沈语问。声音还是碎的，但这次她没有停。
"我……不在了。关门之后我就没再去了。但之前我在店里整理过老王的账目。"
"账目里……有什么……奇怪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
沈语攥紧手机。
"老王的记账本上，有三个人名被圈出来了。红笔圈。三个人，都是小区住户。我问老王为什么圈出来，他说——'有些人在被注意。'他没说被谁注意。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我不确定了。"
三个人。被红笔圈出来。被注意。
沈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恐惧，是兴奋。信息。她需要的信息。像数据录入时发现异常值一样，每个异常值背后都有一个规律。
"那三个人……叫什么？"
"我只记得一个——三栋的，姓马，住在六楼。其他两个我不确定名字，但都在老王的记账本上有编号。编号不是客户编号——是另一种格式。"
另一种格式。和老王纸条上的符号一样——不是正常编号，是自创的编码。
"编号……什么格式？"
"像是……字母加横线加数字。比如T-7，M-12之类的。我不确定，我只整理过一次。"
T-7。
沈语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纸条上的第一个符号——旋转后像一个"T"。第二个符号像一个"7"。
T-7。
老王的纸条上的暗码，和他记账本上的编号格式一样。
纸条不是随手画的——纸条是记账本系统的一部分。
"你能不能……再看看那本记账本？"沈语的声音快了一拍。她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居然快了。社恐让她的声音慢、碎、轻，但现在她急了，急到声音自动加速。
"账本不在店里了。关门之后我最后一次去整理的时候，账本已经不在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不在了？被拿走了？"
"不知道。也许老王自己带走了。也许——"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吴晨？你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
吴晨的声音变了——急促了，压低了："我——没有，就一个朋友——"
"挂了。"
电话断了。
沈语握着手机站在楼下路灯旁边，路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
吴晨被一个人叫住了。那个人让他挂电话。那个人知道吴晨在跟谁说话。
沈语低头看手机——通话时长，4分23秒。
四分二十三秒。她和一个陌生人说了四分二十三秒的话。比派出所的六句话完整一百倍。
她获得了三个信息：老王记账本上有三个人被红笔圈出；编号格式是字母+横线+数字；T-7可能对应纸条上的暗码。
但她也被切断了。有人在阻止吴晨跟她说话。
那个人是谁？
沈语回家路上没有走巷子——她不想在夜晚再进去。但她脑子里在跑另一套运算：
T-7 = 纸条第一个和第二个符号。 纸条有四个符号。 记账本有三个人被圈出。 数字17——17是第17个人？
三个人被圈出。但纸条上有四个符号。
三个圈出的人已经出了问题——被注意了。被谁注意？被注意之后会怎样？
老王失踪了。老王被圈出来了吗？如果被圈出的人会失踪——
沈语走到七栋楼下时停住了。
她抬头看自己的窗户。四楼。402。
老王记账本上的编号格式是字母+横线+数字。
七栋四楼。七-四。7-4。
她的地址——如果用老王的编号格式——是7-4。
但纸条上的第一个符号是T-7。
T。不是7。
T是什么？
栋号？还是别的编码？
沈语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她站在楼下路灯旁边，抬头看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晃了晃——风。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楼下花坛旁边，有一个男人站着。穿着polo衫，微胖。笑容很"官方"。
周正。
物业经理站在七栋楼下，看着她。
沈语低头快步走进楼道。没有看他。没有打招呼。耳朵里的白噪音把心跳声盖住了。
走进电梯，按四楼。门关上的时候，她从电梯缝隙里看到周正还在花坛旁边，脸上挂着那个"官方"的笑容。
他站在七栋楼下。站在她住的楼下面。
不是巧合。他知道她在查什么。
或者——他知道她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