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天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王德发。
那天他说他搞到了一台能免费生产万物的机器,眼睛里放着光,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我一时糊涂,信了他的邪。
结果呢?机器倒是真能生产。
生产出来的玩意儿叫"玄粮",灰扑扑的粉末,看着就晦气。
更要命的是,这台破机器它关不上!
王德发把那个传说中的"无尽钥匙"给弄丢了。
现在,整个京城电力公司的电都快被它薅秃了,街道办要罚死我们,警察也找上了门。
我俩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带着这个烫手山芋逃去了它的老家玄墟星。
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家拿坦克大炮列队欢迎我们,让我们赶紧滚蛋。
整个星球都快被这玄粮给填满了,谁再往那儿运一台,就是全星球的公敌!
我跟王德发现在就在一艘破飞船上,货舱里的玄粮还在没完没了地往外喷。
外面是茫茫宇宙,前面是死路一条,后边也没有退路。
这把"无尽钥匙"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天早上我绝对会假装不认识王德发这个王八蛋。
1
京城初夏,晨雾还没散利索。
我,赵天赐,"甲级行星保洁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说白了就是给各个星球搞卫生的,哪儿有工业垃圾、生化污染、外星苔藓,我们就去哪儿收拾烂摊子。
活儿不算体面,但好歹能混口饭吃。
这天中午,我刚泡好一桶红烧牛肉面,正准备把拖到一半的蜘蛛纸牌打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股子冲劲儿差点把我桌上的方便面给震翻了。
"赵天赐!"一个破锣嗓子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老子给你挣了一百万!"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除了王德发,没第二个人能这么咋咋呼呼。
王德发,我的合伙人,化学分析出身,脑子活泛得过头,满世界踅摸发财的歪门邪道。
公司成立三年,他搞过的项目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从"星际有机肥"到"速效美容喷雾",没一个成事儿的,赔的钱都够在四环买套房了。
可架不住这家伙永远热情高涨。
你前脚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后脚他就能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新玩意儿来,继续眉飞色舞地跟你画大饼。
我就佩服他这一点。
真的,发自肺腑地佩服。
王德发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一张圆脸上挂着那种中彩票头奖似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快来搭把手!"他冲我一招手。
我把泡面往旁边一推,刚站起来,就看见四个汗流浃背的壮小伙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挤了进来。
那东西有小牛犊子那么大,方方正正的,看着就死沉死沉。
四个搬运工脸憋得通红,青筋都暴出来了,才勉强把它挪到办公室正中间。
"咣"一声闷响,楼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也没数就塞给了领头的搬运工,大手一挥:"辛苦了啊弟兄们,走吧走吧!"
四个搬运工如蒙大赦,扭头就跑,生怕他反悔似的。
门关上之后,王德发双手叉腰,围着那铁疙瘩转了三圈,眯着眼睛左瞧右看,跟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嘴里还啧啧有声。
我踢了踢那铁疙瘩。冰凉梆硬,外壳黑黢黢的,上面刻着一堆弯弯绕绕的符号,看着像某种古文字。
表面落了一层灰,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躺了多少年。
"这什么玩意儿?"我问。
"嘿!"王德发转过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就当一百万已经打进咱公司账户了!"
"我一分钱都没看见。"我把泡面盖子掀开,吸溜了一口,"这到底是什么?你总得给我交个底吧?"
王德发凑过来,一脸得意:"这叫'玄机无偿制造机'!今天早上我路过城南旧货市场,老刘头那摊子你记得吧?就摆在橱窗最里头,落了一层灰,谁都没多看一眼。我一眼就相中了!老刘头那老小子,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个什么宝贝!我三下五除二就给拿下了,价都没怎么还!"
"你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的吧?"我打断他。
王德发被噎了一下,但丝毫不受影响。
他这人就这本事,你说你的,他干他的。
只见他把外套一脱往地上一扔,然后那胖乎乎的身子往下一矮,居然四肢着地,撅着屁股趴到了机器前面,眯着眼去辨认铭牌上那些符号。
"哎,"他头也不抬地问我,"你听说过玄墟星没?"
玄墟星?我点点头。
那颗破星星在银河系最北边的犄角旮旯里,啥商业航道都挨不上边。
听说很久以前那边有过一个挺发达的文明,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衰落了。
就剩下一堆遗迹,偶尔被些考古的或者收破烂的翻出来几件东西。
"这就是那儿的货?"我指着铁疙瘩。
"对喽!"王德发一拍铭牌,震得手疼,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玄墟古文明的顶尖科技!"
"它到底造什么?"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王德发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一努嘴,"去,把书架上那本《玄墟语大辞典》给我拿来。"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身去书架那边翻腾。
一边翻一边说:"你连它能造出啥都不知道,就敢掏钱买?你这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夹了?"
"你懂什么!"王德发接过那本砖头厚的词典,哗啦哗啦地翻着,"我问问它不就知道了!关键是啥你知道吗?关键是免费!它不需要接电,不用加油,不用维修,能从空气里、阳光里、宇宙射线里随便哪儿薅能量,能一直干到天荒地老!这不就等于一台不用喂草的驴吗?白干活还不带歇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对着铭牌上的符号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嘴里念念有词。
我靠在窗边叹了口气:"王德发,我提醒你一句。你是化学家,我是搞生态评估的。咱俩加一块儿连现在的智能家电都修不明白,更别说外星古董了。你可别搞出什么幺蛾子。"
王德发压根儿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已经贱兮兮地摸到了操作台上一个红色旋钮,拧了一下。
机器肚子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像哮喘病人咳嗽的声音。
"咱公司的业务是给星球消毒保洁,你没忘吧?"我又补了一句。
"嗡——"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王德发眼睛一亮,指着词典上一行字:"找着了!玄机无偿制造机,玄墟格劳丹实验室荣誉出品。无需外部能源。按下启动键即可运行,使用'无尽钥匙'关闭。发现任何故障请立即联系本实验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就按下了面板上一个凸起的圆形按钮。
"滋啦——嘎吱——"
机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噪音,像指甲刮黑板,又像生锈的齿轮在互相啃咬。
机身剧烈抖动,把我桌上的茶杯都震得叮当响。
持续了十来秒,噪音慢慢平复,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啥也没发生。
王德发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呃……可能……要预热?"
话音刚落,机器面板下方一个黑洞洞的出口,突然"哗啦"一声,吐出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
"成啦!哈哈哈哈!"王德发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
我蹲下身子,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
触感很细,有点滑腻,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到底是啥?"我又问。
王德发已经冲到了办公桌另一头,那里摆着他平时搞简易分析用的瓶瓶罐罐和一盏酒精灯。
他小心翼翼地把粉末收集进试管,头也不回地说:"分析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耸耸肩,坐回椅子上。
行吧,你折腾,我看着。
2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平稳的嗡嗡声和王德发摆弄试管的叮当声。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拿了包饼干,坐在一旁看着那机器不紧不慢地往外吐灰。
粉末越流越快,从细流变成小溪,从小溪变成哗哗的小河。
一个多钟头后,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把量杯都震倒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科学家发现新元素似的夸张表情,隆重宣布:"分析出来了!"
"什么好东西?"我把饼干渣拍掉。
"玄粮!"王德发斩钉截铁。
"玄粮又是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王德发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玄墟星人的主食!就跟咱的大米白面一样!听说一个玄墟星人一年能干好几吨!"
主食?我低头看看机器出口下方那一小堆灰扑扑的粉末。
要真是粮食,那确实能赚大钱。
成本几乎为零,不要电不要油不要修,二十四小时不停产……
王德发已经摸出电话本开始拨号了。
"喂?银河食品集团吗?给我转你们董事长!什么?不在?那就副总裁!……也忙?你跟他说,我这儿有笔大买卖,玄墟星人的基本口粮,玄粮!对对对!我知道你们肯定感兴趣!行,我等着……"
他捂着话筒冲我挤眼:"大公司,架子大。"
然后他声音拔高:"喂?是马总吗?哎您好您好!……对对对,甲级保洁的老王!……是是是,我知道贵司经营玄粮业务,太好了!……价格?现在市面上什么价?五块钱一吨?不高不高,我可以……啥?您说啥?五分钱?别开玩笑啦马总,咱谈正经买卖呢……"
我在旁边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也僵了。
他讪讪地听着,时不时"哦"一声,"嗯"一声,最后干巴巴地说:"……懂了……不知道……好吧……打扰了打扰了。"
电话挂断,他愣了好几秒,转过头看我。
"怎么回事?"我问。
"市场饱和了。"王德发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地球上一共就五十来个玄墟星移民,消耗不了多少。把货运回玄墟星?运费比货本身贵一百倍不止!"
我眉毛一挑,看向那台机器。
就在我们打电话这工夫,它愈发卖力了。
灰色的粉末不再是流淌,简直是在喷射!"哗哗"地跟消防水龙头打开了似的。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灰,我那双运动鞋的鞋面都快被埋住了。
桌上的文件、茶杯、辞典,全都蒙上了一层灰。
"别灰心!"王德发缓过劲儿来比翻书还快,他又翻开一本更厚的资料集,"肯定还有别的销路!"
"我说,"我指了指越堆越高的粉末,"要不……先把它关上?"
"绝对不行!"王德发猛地回头,那眼神跟我欠了他八百万似的,"粉末是白来的!这就是钱!它在给咱印钞票呢!"
印钞票?我看着那堆灰,只觉得头皮发麻。
到了傍晚,办公室里的灰粉已经积了半尺深。
椅子、桌子、柜子全被埋了,只剩下靠背还露在外面。
我热得满头大汗,只好把装文件的铁皮柜子推倒当踏板,才勉强给自己清理出一条路。
王德发终于合上了那本大部头,揉着发红的眼睛,但脸上又冒出了希望的光:"玄粮还有别的用!放在露天里两天,就能硬得跟花岗岩一样,能当建筑材料!"
"这我倒是头回听说。"
"赶紧打电话给建筑公司!"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火星建筑集团"。
接电话的是采购部的老孙。
"喂,老孙?我,甲级保洁的小赵。"
"哟赵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头有批材料……玄粮,你听说过吗?"
"玄粮?"老孙顿了顿,"那玩意儿谁不知道?盖房子用的嘛!不过早过时了,颜色太素,灰不溜秋的,现在流行那种会变色的幻彩岩。不过嘛……你那儿有多少?价格合适的话我也能收点儿。"
"价格?你给个价?"
"一吨十五。"
"十五块?"
"十五分!"老孙纠正道,"赵总,这玩意儿真不值钱。我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我捂住话筒,看向王德发。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们考虑考虑。"
挂断电话,我跟王德发大眼瞪小眼。
十五分钱一吨。比沙子还不值钱。
"就算十五分一吨,"王德发还在算账,"一天产十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百五十块!够付房租和咱俩盒饭了!"
"你不想想放哪儿?"我看着快漫到桌面的灰粉。
"那当然不能搁这儿!咱去城外租块空地!"
我重新拨通老孙:"老孙,就十五分,卖了。"
"行!"老孙挺痛快,"知道我们仓库地址吧?直接送过来就行。"
"我们送?不是该你们来拉吗?"
"赵总,十五分一吨,我这已经是照顾你了。运费当然你们出。"
电话挂了。
我看着王德发。
"真他妈黑!"他咬牙切齿,"运费一吨少说好几块!比货贵十倍!"
"所以,"我指着还在呼呼喷粉的机器,一字一句地说,"赶紧关了。"
王德发这回也急了,扑到机器前面,在面板上摸索。
"找什么呢?"
"无尽钥匙!铭牌上写着要用它关!"
"你快点儿!"
王德发把面板摸了个遍,直起腰,转过身,脸色煞白。
"坏了。"
"什么坏了?"
"那把不定钥匙……"他咽了口唾沫,"我可能没买回来。"
3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跟王德发像疯了一样打电话。
博物馆、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古玩协会、大学考古系……
凡是跟"古代文明"沾点边的,全打了。
可谁都没听说过什么"无尽钥匙",更没人见过。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旧货市场的老刘头。
王德发哆嗦着手拨通了他家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喂?老刘啊,我小王!就是买那个铁疙瘩的……对对对!我想问一下,当时那机器旁边有没有一把……钥匙?"
"钥匙?"老刘头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无辜,"啥钥匙?没看见啊王老板!我收回来就那么大个铁疙瘩,别的啥也没有!不然我能那么便宜卖给你吗?"
听筒从王德发手里滑落,在桌沿荡来荡去。
我俩面面相觑。
办公室里,那台机器依然不知疲倦地轰鸣着,灰色的玄粮粉末像绝望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一刻不停地往上涌。
已经漫过了桌沿,只剩两把椅子的靠背还露在外面。
窗外的夕阳被厚厚的灰粉糊住,透进来的光线惨淡得像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王德发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我抄起铁锹,开始往外铲灰。一锹一锹,把粉末堆到走廊上。
可我清出一块,机器又吐出一块,跟特么有丝分裂似的。
干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可办公室里的灰还是越来越多。
走廊里也堆成了山,邻居们已经开始骂娘了。
清晨,王德发从书堆里抬起脑袋,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摇了摇头,不用问我也知道。
啥也没找着。
我出去买豆浆油条。
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大楼管理员老周头叉着腰,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赵天赐!"老周头一看见我,气得胡子直抖,"你看看!把楼道堵成这样!万一着火怎么办?谁负责?"
"周大爷您消消气……"
"你们这是私设工厂!"一个年轻警察板着脸掏出本子,"严重扰民,安全隐患。请出示执照和许可证。"
"警察同志,这不是工厂……"我赶紧解释,"是个古董,收藏品!出了点故障……"
"我不管是什么!"警察打断我,"这么大动静往外排污染物,就是工厂!立即停止生产,关闭设备!"
"我们想关,可是……"王德发在旁边插嘴,声音发虚,"它关不上。"
"关不上?"警察冷笑一声,"呵,耍赖是吧?行。"
他在本子上飞快写了几个字,"给你们一个小时。一小时之内这玩意儿还在响还在冒灰,我就叫城管来强制执行!另外,开罚单!"
说完扭头就走,老周头也跟着哼了一声,扔下一句"赶紧收拾,不然立马给我搬走!"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俩和那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王德发坐在高脚凳上,喃喃自语:"完了……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一个穿深蓝制服、戴眼镜的瘦高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带指针的仪表。
"你好,"他推了推眼镜,"京城电力公司的。姓刘。"
他举着仪表在房间里转了半圈,最后停在制造机前。
指针疯狂摆动。
"找到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清出桌上一小块地方放好仪器,开始填表。
"你干嘛呢?"王德发从凳上跳下来。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们监测到电网有异常能量泄漏,"刘同志头也不抬,"定位仪直接把我引到你们这儿来了。按照这个能耗等级,电费按最高商业标准计费。这是通知单,麻烦签收一下。"
他把表格递给我,收拾好工具箱,费力地挤过门口的灰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费这么多电,该不会是在造什么金粉银粉吧?"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死寂。
我捏着那张电费通知单,慢慢转过头,瞪着王德发。
"免费?"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电?不花钱?"
王德发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它……它肯定是从最近的、能量密度最高的地方吸收……电网的电离得近……"
"所以它薅电网的羊毛?"我打断他,"你跟我说说,咱俩现在怎么办?"
王德发不吭声了。
沉默了好几分钟,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又燃起那种令人绝望的疯狂光芒:"地球找不到,咱们就去玄墟星找!钥匙肯定是玄墟人造的,肯定在那儿!带上机器飞过去,找他们要钥匙!顺便还能把玄粮卖给他们,赚一笔大的把亏空补上!"
我看着他,感觉他脑子里的坑比这办公室里的玄粮粉末还要深。
可是……好像也没别的路了?
"行吧,"我疲惫地揉了揉脸,"也只能这样了。"
4
接下来几天,我跟王德发出双倍工钱雇了十几个临时工,日夜不停地清理玄粮。
装了上百个编织袋,把机器从灰堆里刨出来,租了辆大货车,拉到宇航港。
我们租了艘小型货运飞船,把制造机塞进货舱。
从装进飞船那一刻起,它就一刻没停过,货舱里的灰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
飞船点火升空,逃离了京城,逃离了地球。
透过舷窗看着那颗蓝色星球越来越远,我居然有种解脱的错觉。
王德发又恢复了精神,在飞船里哼着小曲,指着星图上的光点对我嚷嚷。
"看见没?玄墟星!玄粮的老家!到了那儿往那儿一摆,他们还不把咱当救世主?要多少钥匙给多少钥匙!"
我没搭理他,靠在座椅上闭眼假寐。可心里总慌,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航行漫长。
货舱里的玄粮越来越多,每隔几小时我们就得穿上防护服,拿铲子把灰粉通过排污口倾泻到宇宙里去。
看着那些灰色粉末在漆黑的太空中飘散,我总觉得像在倒掉我们的运气。
两个星期后,一颗灰色的、毫无生气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
玄墟星,到了。
飞船刚进近地轨道,地面通讯就来了,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要求我们在指定地点降落,接受检疫和海关检查。
照办了。
飞船降落在玄墟星唯一的宇航港。
放眼望去,一片灰茫茫。
灰色的停泊坪,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山峦。
寸草不生,了无生机。
舱门打开,一股干涩腥气的风灌进来。
一个穿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徽章的官员,带着几个拎扫描仪的工作人员上了船。
"欢迎来到玄墟星,"官员挤出个程式化的微笑,"很少有访客光临我们这颗被遗忘的星球。两位打算停留多久?"
"不好说,"王德发搓着手满脸堆笑,"我们打算在这儿开个工厂。"
"哦?"官员眼睛似乎亮了,"那太好了!我们百废待兴,正需要投资。请问生产什么?"
"玄粮!"王德发挺起胸膛,指着货舱里还在喷粉的机器,"我们带来了最先进的玄粮制造机!可以为贵星提供大量免费、优质的玄粮!"
那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几个工作人员脸色也变了,跟见了鬼似的。
"你说什么?"官员的声音陡然拔高,"玄粮?你们要在这儿生产玄粮?"
"是啊!"王德发还没意识到问题,"你们老祖宗的智慧结晶!我们知道你们一定很需要……"
"够了!"官员猛地挥手打断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恐惧,"立即离开!马上!"
"我们有合法的签证……"我试图解释。
"我说了,立刻离开!"官员歇斯底里地吼道,转身冲着舷窗外喊了一嗓子玄墟语,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谁都能听出来。
透过舷窗我看到,停泊坪周围不知何时开来十几辆坦克,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着我们。
天上也出现了几架老式喷气机,低空盘旋。
"等等!"我冲着官员的背影喊,"不要钱!机器白送给你们不行吗?"
官员已经走到舷梯口,回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白送?你们是认真的吗?那就请你们好好看看外面吧!"
他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望去。
停泊坪外是灰色平原,一望无际。
平原上散落着无数用灰扑扑的玄粮凝结块砌成的丑陋建筑。
更远处,目力所及,依然是灰色荒原、灰色山峦、灰色天空……
整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
玄粮的灰色。
官员疲惫而愤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我们辉煌的祖先发明了这种机器。然后,总有一些自作聪明的傻瓜忍不住去按那个按钮……我们用了一千年才勉强把大部分玄粮清理掉,代价是整个星球的生态和文明!你们还想再送一台进来?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如果哪天你们找到了那把该死的'不定钥匙',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买下来!"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飞船外,坦克战机虎视眈眈。
直到我们的飞船灰溜溜地点火升空,它们才散去。
【尾声】
飞船里,我和王德发并肩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颗灰色星球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漆黑宇宙里。
货舱里,那台"玄机无偿制造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永无止境地、欢快地往外喷着灰色的粉末。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像一阵刺耳而永恒的嘲笑。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天赐……咱接下来……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只是呆呆望着那片浩瀚冰冷的星空,感觉我们像一艘装载着永恒诅咒的幽灵船,在无穷宇宙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港湾。
无尽钥匙的线索,断得彻彻底底。
眼前最大的问题已经变成:我们该如何摆脱它?或者说,它要制造出多少玄粮、淹没多少个星球,才肯停下来?
我不知道。
我打开操作台抽屉,里面只剩下一包过期的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
飞船燃料还够飞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
王德发像具行尸走肉一样瘫在座位上,喃喃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我看着他,想骂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骂还有什么用?
窗外的星星无声地掠过。
我低头看看脚下,货舱门缝里已经渗出了细细的灰粉,像细沙一样在甲板上蔓延。
赵天赐,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王德发。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茫茫宇宙里,一艘载着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的飞船,两个走投无路的倒霉蛋,还有那漫无边际、无穷无尽的灰色粉末。
这把"无尽钥匙"到底在哪儿?
没人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