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不是我爹写的。"
五味斋后院的枣树下,沈锦书把那封火漆信拍在石桌上。老周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爹的信,你看不出来?"
"我爹认字不多,写字用力不均匀,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深。这封信上的字,笔画均匀,收放有度——模仿得很像,但不是他的手笔。"
老周沉默了很久。
"那信封上的火漆印呢?"他问,"榫卯图案,全汴京没人能仿得了。"
"印是真的,信是假的。"沈锦书说,"有人用我爹的印,盖了一封我爹没写过的信。"
她顿了顿:"有人三年前就知道——摘星楼会塌,我会拿着玉扳指找上门来。"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凉茶一饮而尽。
"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了屋,这次去了很久。沈锦书坐在院子里等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玉扳指。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靛蓝色的粗布,打了死结。老周把它放在石桌上,推到沈锦书面前。
"你爹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有人骗了你,就打开这个。"
沈锦书看着那个布包,没有马上接。
"你一直都有这东西?"
"对。"
"但你刚才没有给我?"
"你爹说过,必须在你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才能给你。否则你拿到这个包就会打开,打开之后你会去做一件事,而那件事——会害了你。"
老周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锦书接过布包,没有急着打开。她先看了看死结的打法——是她爹的手法。她爹打绳结有个习惯,收尾的时候会多绕半圈。别人解这个结,得费半天功夫;她解,三下就够了。
她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发毛,是那种被人翻了很多遍的本子。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爹的字迹,上面写着——
摘星楼密事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书所记,皆为为父亲眼所见。若有一日此书落入他人之手,请阅者凭良心行事。
沈锦书翻了翻,册子大概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她来不及细看,先把册子塞进怀里。
"老周叔。"
她这是第一次叫他叔。
"那封信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送来的人,是个孩子。但你爹已经在那之前死了三年了。"
沈锦书闭上眼睛。
三年前有人安排了一封信,知道她会来五味斋,知道老周手里有陆家的火漆,甚至知道她会拿到那枚玉扳指。那个人算好了每一步,等着她走进摘星楼,走上顶层,发现那个空荡荡的藻井。
那个人要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但那个人不知道——她爹还在画里藏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泥人。而那四个泥人,她已经在无字碑底下挖到了。
沈锦书站起来,朝老周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老周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沈锦书转身走出小院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爹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五个。你得活着,把这事做完。"
沈锦书没有回头。她掀开帘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客人,还在吃面。一碗面吃了这么久,面都快坨了。
他没有在吃面。他在听。
沈锦书没有停下来,正常地走出了五味斋。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人跟踪她。她拐进了一条窄巷,侧身一闪,贴着墙壁站在了一户人家的门洞里。
过了一会儿,那个吃面的客人急匆匆地从巷口经过,左右张望——他找不到她了。
沈锦书等他走远了,才从门洞里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锦筑坊。她去了城东梧桐巷。因为那本册子里有一页她翻了之后就没合上——那一页上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一个地点。那个地点,就是陆家旧宅废墟上的无字碑下。
那四个泥人的位置,她爹在册子里记着呢。
她到达无字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废墟上长满了荒草,风一吹,草叶刷啦啦地响。无字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人。
沈锦书蹲下来,挖开碑底下的土。这次她挖得比上次深——大约挖了一尺多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石板。她把石板上的土扒开,露出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字。
字迹被泥土遮蔽了大半,她用手掌抹去泥土,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
石板上只有三个字——
陆正淳。
这是她爹的墓碑。
真正的墓碑。
汴京城里所有人都以为陆正淳的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没有人给他立过碑。但这里,在废墟之下,有人给他立了碑——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是那个在灭门之后,冒险回来为他收尸的人。
碑上除了名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吾兄正淳之墓。弟周守义立。
周守义。五味斋的老周。
沈锦书跪在那块墓碑前,膝盖落在泥土里,冰凉冰凉的。她用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个"陆"字的刻痕,一刀一刀,深刻有力,刻得很深——深到十年过去,字迹依然清晰如初。
她跪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墓碑上,把"陆正淳"三个字照得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土重新填回去,用脚踩实。又把野草拨回原样。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出了梧桐巷。
现在她知道三件事——
第一,藻井里的东西是被别人拿走的。拿走的人想让她以为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真正的名单藏在泥人里。而泥人在她手上。
第三,老周没有骗她。老周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被灭门案吓跑的人。
她走在汴京的夜色里,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册子。册子里还有三十多页没看。但她已经不需要看完它了——她只需要看一页就够了。
那一页写着:如果找不到真正的那份名单,就去城西的旧马厩,找一个叫宋星河的人。
宋星河。
太医院的宋星河。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汴京权贵的座上宾,最年轻的医正。但她不认识他。
可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爹的册子里。
她决定明天去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