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你偷了我的剧本,还敢装无辜?”
沈知晴把一沓稿纸摔在我脸上,纸角擦过眼尾,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屋里坐满了人。
继母韩曼青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知晴熬了三年,才写出这个能送去省城评审的本子。你倒好,趁她不在,把稿子拿去投了。你妈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今天替她教。”
我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稿纸。
第一页,人物名被改成了沈知晴。
第二页,场景顺序被调过。
第三页,是我三年前写下的第一句台词。
一字没动。
沈知晴踩住其中一张纸,弯腰看我。
“跪下,把声明按了,我还能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留条活路。”
她手里那份声明,写得很清楚。
沈知微自认无能力创作,剧本《归途》全部内容由沈知晴独立完成。
签字之后,我不再拥有任何署名和收益。
我穿进这本年代文的时候,正好赶上原主最惨的开头。
继姐拿走她写了三年的剧本。
继母扣下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未婚夫周明礼站在沈知晴身后,默认这一切。
而三天后,周明礼会带沈知晴去省城签约,再把原主送到外地片场背下一桩事故。
半年后,原主会因为抄袭和闹事的名声,彻底离开这个行业。
至于她后来怎么死的,我只看过前几章,没有看到结局。
但我记得评论区有一句话。
恶毒女配,死得不冤。
沈知晴见我不动,伸手扯住我的头发。
“你聋了吗?”
头皮被拽得发紧,我却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从哪里抄的?”
她的手顿住。
我抬头看着她。
“剧本第三幕,女主被继母逼着认罪时,她说的就是这句。”
沈知晴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分。
韩曼青猛地放下茶杯。
“知微,你胡说什么?”
“我说她连骂人的话,都是从我的本子里抄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礼皱眉:“知微,别闹了。知晴拿出的是完整稿,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向他。
这个人是原主的未婚夫。
也是把她推下去的人。
他曾经一遍遍问我,什么时候能写完。
我写完之后,他说公司最近不收新人。
后来,沈知晴拿着我的稿子进了公司,他却告诉所有人,那是沈知晴熬夜写出来的。
我伸手捡起地上的声明。
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
当着他们的面,我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沈知晴尖声道:“你干什么?”
我又撕了一次。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却让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沈知微,你撕了也没用。没有这份声明,你就是偷稿。”
“那就让大家看看,谁的稿子更像谁的。”
我把手里最后一块纸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外走。
韩曼青挡在门口。
“你想去哪?”
“去找我的东西。”
“你妈留下的东西,都是沈家的。”
“那我写的东西呢?”
我看着她,“也是沈家的?”
韩曼青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挺直腰背。
“你妈嫁进沈家,吃沈家的,住沈家的。她留下的稿子和手稿,本来就该归沈家。”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脚。
原主母亲沈婉如,在她三岁时失踪。
沈家对外说,她是受不了贫苦生活,自己离家。
原主从小被韩曼青养大。
养到十六岁,韩曼青开始让她做家务。
养到十八岁,韩曼青拿走她母亲的手稿。
养到二十二岁,韩曼青把她最后的剧本也交给了沈知晴。
这不是养女儿。
这是养一个不会反抗的劳工。
我没有再问。
问得越多,她们越知道我已经想起了什么。
我绕开韩曼青,推门走了出去。
周明礼追到院子里。
“沈知微,你以为撕了声明,就能洗清偷稿的罪名吗?”
我没有回头。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先回去给知晴道歉,再把剩下的稿件交出来。公司那边我还能替你说几句话。”
“替我说什么?”
“说你是一时糊涂。”
我转过身。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沈知晴追出来的身影。
她眼圈发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完整剧本。
“明礼,算了。她只是看我签约,心里不舒服。”
周明礼立刻沉下脸。
“知微,你听见了吗?知晴都愿意原谅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
原主等了三年的婚约。
原主写了三年的剧本。
原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就能换来一个家。
结果她什么都没有换到。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替她累。
“周明礼。”
“你说。”
“婚约取消。”
他脸色一僵。
沈知晴也抬起头。
我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院墙边的石桌上。
“剧本我会拿回来。名字我也会拿回来。至于你们欠我的,慢慢算。”
说完,我转身走向巷子尽头。
身后传来周明礼压低的声音。
“沈知微,你别后悔。”
我没有停。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我在巷口拦了辆三轮车,报出旧放映厅的地址。
车夫听见那个地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早就没人了,你去那里干什么?”
“住几天。”
“姑娘,那里连门都快塌了。”
“塌不了。”
我说,“至少比沈家干净。”
旧放映厅在影视城最西边。
这里原本是老戏班排练和放电影的地方,后来影视城扩建,新的摄影棚和影院一座座盖起来,旧放映厅就被废弃了。
我推门进去时,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里面没有灯。
陆小满蹲在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沈家又把你赶出来了?”
她年纪不大,说话却直。
我看向她。
“你认识我?”
“整个影视城都认识你。”
她低头拧螺丝,“沈家那个偷稿的女儿。”
我没有纠正。
现在解释没有用。
名声这种东西,别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毁掉,想拿回来,却要一页一页地找证据。
陆小满从放映机底下抽出一本蓝皮簿子,随手拍了拍灰。
“这个给你垫着。”
“是什么?”
“分镜簿。前面几页还在,后面被人撕了。”
她翻开给我看。
蓝皮纸已经发黄,页码从十一跳到了十八。
中间整整少了七页。
页脚还有半截铅笔字。
字迹很潦草,只能看见一个“沈”字。
我伸手想接,旁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很沉。
我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边,肩上搭着旧帆布包,手里提着一盏刚修好的煤油灯。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陆小满立刻站起来。
“陆哥,她是沈知微。”
男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
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
“沈家的人不许进来。”
我握着那本蓝皮分镜簿。
“我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沈家把你的名字写进了剧团欠款清单。”
他把煤油灯放到桌上。
“你母亲当年欠下的账,现在由你还。”
我看着他。
“我母亲欠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陆小满在旁边小声说:“陆哥,账不是她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赶她走?”
陆沉川抬眼。
“因为她姓沈。”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没动。
陆沉川以为我会哭,或者像原主一样低头道歉。
可我只是把蓝皮分镜簿放到桌上。
“欠款清单给我看。”
“你看了也还不起。”
“那就更该看。”
他沉默片刻,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发黄的纸。
我一张张翻过去。
最早的一笔,是二十年前的胶片采购。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的放映厅维修。
每笔账后面都有经手人的签字。
韩曼青。
我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里没有欠款。
只有一行登记。
入库时间,九月十七日。
经手人,沈婉如。
用途,暂存剧本及样片。
我母亲的名字,写在旧放映厅登记册最后一页。
而在那行字下面,还有半截已经被人撕掉的记录。
我盯着缺口看了很久。
陆沉川伸手,把登记册合上。
“看完了,走吧。”
“这是什么?”
“旧账。”
“我母亲来过这里?”
“来过。”
“她留下过什么?”
陆沉川把登记册收回去。
“与你无关。”
我抬头看他。
“她是我母亲。”
“二十年前与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
我把蓝皮分镜簿重新拿起来,夹在腋下。
“我住在这里。”
陆沉川的眉头压了下来。
“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
“后面的杂物间有一张床。”
“那是放胶片的地方。”
“胶片怕潮,我不怕。”
陆小满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沉川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笑咽了回去,继续低头修放映机。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住三天。”
“好。”
“三天之后,自己找地方。”
“好。”
“不能碰主机,不能动胶片,不能把外人带进来。”
我点头。
陆沉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沈知微。”
“嗯?”
“这里不是你和沈家闹脾气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闹脾气。”
“那你来干什么?”
“拿回我母亲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门被他关上。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微弱的火光,和陆小满拧螺丝的声音。
我低头翻开那本蓝皮分镜簿。
缺失的第十二页边缘,有一道很深的指甲印。
像是有人撕得太急,留下了最后一点不甘心的痕迹。
我在杂物间住了下来。
第一晚,漏雨。
第二晚,停电。
第三晚,沈知晴带着周明礼和两个陌生男人,站在放映厅门口,要把剩下的手稿拿走。
她穿着新做的洋裙,手里拎着一只皮包。
“妹妹,别闹了。”
她看着我桌上的稿纸,笑得很轻。
“公司已经认定我是《归途》的作者。你留着这些东西,也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我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归途》?”
她的笑僵住。
我慢慢把笔放下。
“我没有告诉过你。”
周明礼立刻接话:“她当然知道。你之前不是把剧本给她看过吗?”
“我什么时候给过?”
“你们是姐妹,私下看过很正常。”
“那你告诉我,第三幕女主为什么要烧掉那封信?”
沈知晴脱口而出。
“因为她知道信里写的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看着她。
“写的是什么?”
沈知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一页,是我昨晚刚写出来的人物转折。
没有交给任何人。
她却知道。
周明礼往前一步。
“知微,你故意套她话?”
“她如果没看过后半稿,怎么会知道我故意套她?”
我没有提高声音。
可这句话让门口两个男人都看向了沈知晴。
她急了。
“我只是猜的。你写来写去就那些东西,女主烧信,不就是因为里面有秘密吗?”
“那你猜得很准。”
我重新拿起笔。
“准到连信里少了一个字都知道。”
沈知晴咬住嘴唇。
周明礼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最怕别人看见自己站错队。
于是他回头冲那两个男人说:“把稿子拿走。”
那两个男人朝桌边走来。
我按住稿纸,没有躲。
陆小满从放映机旁边站起来,抄起一根铁棍。
“谁敢动?”
其中一个男人嗤笑:“小丫头,别找麻烦。”
“你们拿的是我的东西。”
我说。
“沈知晴的东西。”
周明礼纠正我。
“那你让她说清楚。”
我看向沈知晴。
“第一页第七行,女主第一次见到男主时,男主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知晴愣住。
那是原稿里最早的一处细节。
只有我和周明礼看过。
她没有回答。
周明礼却下意识说:“是一把旧伞。”
我笑了。
“原稿里是半截烧焦的木棍。”
周明礼脸色变了。
沈知晴猛地看向他。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那句回答已经把彼此都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川提着一只木箱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稿纸,又落到那两个男人身上。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有人说话。
陆沉川把木箱放在地上。
木箱砸出一声闷响。
“滚。”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周明礼还想说什么。
陆沉川抬手拦住门。
“你也一样。”
周明礼盯着他。
“这是沈家的家事。”
“她住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事。”
“你算什么人?”
陆沉川看着他。
“看门的。”
周明礼被堵得脸色青白。
我低头收起稿纸,一张也没少。
沈知晴却没有走。
她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沈知微,你真的以为陆沉川会护着你?”
“他连你母亲的东西都不肯告诉你。”
“你住在这里,不过是从一个家,换到另一个男人的屋檐下。”
我将最后一张纸夹进蓝皮簿子。
“至少这个屋檐不会偷我的稿。”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有再看她。
可她临走前,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省城评审会就在三天后。周明礼说了,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陆沉川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手里的笔也停了。
三天后。
她拿着我的剧本去签约。
我拿什么去证明自己?
我看向桌角那本蓝皮分镜簿。
上面缺了七页。
陆沉川走过来,伸手将它拿走。
“别碰这个。”
“为什么?”
“因为撕掉的东西,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也要知道是谁撕的。”
他低头看我,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分镜簿塞回木箱最底下。
“沈知微,你母亲留下的,不一定都是能救你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陆沉川没有回答。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一张张发响。
他转身去修门。
我盯着那只木箱,慢慢握紧了手里的笔。
三天后,我要去省城。
不是为了和沈知晴争一个男人。
也不是为了求谁相信我。
我要先活下来。
然后,把我的名字从她的剧本上,一笔一笔地剥下来。
我把最后一张稿纸塞进废胶片盒时,陆沉川正好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脚步停了一下。
“你要把稿子藏进里面?”
“嗯。”
“胶片盒受潮,纸会烂。”
“所以我只放一份。”
我把盒盖扣紧,又用麻绳缠了三圈。
“另外两份,一份寄给报社,一份寄给省城电影学院。”
陆沉川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写完的。
他走到窗边,把那块漏风的木板重新钉紧。
“你手里的稿子,够不够去评审会?”
“够让他们先把我的人赶出去。”
“那你还去?”
“他们赶我出去,是因为他们害怕我留下。”
他握着锤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我没有完整的原稿,也没有合同,更没有人替我作证。可我有一件事比他们多。”
“什么?”
“我知道那部戏是怎么写出来的。”
陆沉川看了我一会儿,将锤子放回工具箱。
“省城的评审会,不只看谁会写。”
“我知道。”
“他们会看谁身后站着人。”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站在我身后的人不止一个。”
他没有继续劝。
第二天一早,陆小满骑车去了报社。
她回来时,车后座绑着一个旧木箱,车把上还挂着两只油纸包。
“秦叔让我送来的。”
她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他说你既然要去省城,就不能空着手去。”
我打开木箱。
里面放着几本旧账,一叠排练单,还有一本已经掉页的台词本。
台词本封面没有名字。
我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句话上。
“人被抢走一次,是别人狠。被抢走一辈子,是自己没有留下名字。”
这句话和我写在《归途》里的台词一模一样。
不是意思相近。
是连标点都没有变。
陆小满凑过来。
“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
我继续往后翻。
台词本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排练票。
票面已经泛黄,只剩下一半日期。
背面印着一串编号。
九七一六。
我把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秦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别看了,那是旧放映厅的胶片编号。”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向我手里的票。
“你母亲当年排的那出戏,样片就是用这个编号登记的。”
“样片还在吗?”
“当年查封放映厅,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剩下的不是烧了,就是卖了。”
“谁卖的?”
秦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
“韩曼青接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旧物。胶片一卷三块钱,旧戏箱一只五毛钱。她把整间放映厅卖了不到八十块。”
我翻开账本。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胶片十二卷,三十六元。
戏箱十七只,八元五角。
排练服装,四元。
台词本和手稿,未计价。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
“为什么未计价?”
秦叔冷笑了一声。
“因为那不是她的东西。她知道有人会来找。”
“谁?”
“赵家。”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忽然开口:“赵启航?”
“他那时候还不叫赵老板。”
秦叔把烟袋在桌沿上敲了敲。
“他父亲在影视城管过剧团改制,儿子跟着跑腿。看着是个勤快孩子,实际上最会记东西。谁家有几卷胶片,谁家欠多少账,他都记得清楚。”
“我母亲的手稿,也是他拿走的?”
“我只看见过一次。”
秦叔盯着那本台词本。
“那天沈婉如来找你母亲的手稿,韩曼青说已经烧了。可赵启航从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盒。”
“铁盒现在在哪?”
“沈家。”
我合上账本。
秦叔看着我,声音压低。
“知微,旧账不能只靠一张纸翻案。”
“我知道。”
“有些人不怕你拿证据。”
“那他们怕什么?”
“怕自己的话,被自己听见。”
我看向他。
秦叔没有解释,只从布包里取出一只掉漆的红色电影票夹。
票夹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剥落了一大块漆,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伸手接过。
里面夹着半张排练票。
正好与我手里的那半张拼在一起。
票面上的座位号,清清楚楚写着一排六号。
陆沉川的目光落到票夹上,神色变了一瞬。
“你认识?”
我问他。
“放映厅的旧东西。”
“秦叔说是我母亲留下的。”
“他说得没错。”
“你父亲见过她?”
陆沉川没有回答。
秦叔替他说:“见过。不止见过。”
陆沉川转身拿起工具箱。
“车什么时候走?”
“下午。”
“我送你去车站。”
我把票夹夹在台词本上。
“你不怕我把沈家和赵家的事带进放映厅?”
“怕。”
“那还送我?”
陆沉川低头扣紧工具箱。
“怕你死在路上,别人说我见死不救。”
他语气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却看见他手背上的旧伤口裂开了一点。
红色的血珠顺着指节落下来。
我抽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
“包上。”
“用不着。”
“你要是感染了,谁替我修门?”
陆沉川接过布,缠在手上。
陆小满在旁边嘟囔:“他修门修了三天,门还是关不上。”
陆沉川抬眼。
陆小满立刻闭嘴。
下午,我带着一只木箱去车站。
陆沉川替我拎着箱子,陆小满背着放映机零件跟在后面。
临上车前,陆沉川把那枚红色票夹塞回我手里。
“夹好。”
“我知道。”
“不是夹票。”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稿子。
“纸不会被风吹走。”
我低头看着票夹上斑驳的红漆。
“它已经很难看了。”
“能用就行。”
我没有丢掉。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窗看见陆沉川还站在原地。
陆小满抬手冲我挥了几下。
陆沉川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驶进灰白色的尘土里。
我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
周明礼派人来接我。
那人穿着公司的工作服,手里举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
“沈小姐,周制片让我带你去住处。”
“什么住处?”
“片场宿舍。”
“我去评审会。”
“评审会明天才开始,今晚先休息。”
我没有上车。
“周明礼在哪?”
“周制片在公司。”
“带我去公司。”
那人面露难色。
我把木箱放到地上。
“要么现在带路,要么我自己去。你可以回去告诉他,我今天晚上会在省城报社门口,把他安排我去外地片场的事说清楚。”
他脸色变了。
“沈小姐,你别这样。”
“那就带路。”
公司在省城最繁华的街道旁边。
门口挂着新做的招牌,玻璃门擦得发亮。
我进去时,前台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她的声音停了。
旁边几个年轻编剧低头交换眼神。
“她就是沈知微。”
“偷稿那个?”
“听说还把自己未婚夫闹到公司来了。”
我没有看他们。
周明礼从楼梯上下来,西装扣子一丝不乱。
“你来这里做什么?”
“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不在这里。”
“那就把档案室打开。”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沈家,你别撒泼。”
“我只是要看自己的稿子。”
“公司已经认定你没有参与项目。”
“谁认定的?”
“赵总。”
他说完,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压住我的名字。
“赵总说了,沈知晴才是作者。”
我点了点头。
“那让赵启航亲口告诉我。”
周明礼的脸色沉下来。
“赵总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既然能认定我的作品属于别人,应该不怕见我。”
周明礼咬了一下后槽牙。
“跟我来。”
他带我上楼。
档案室在最里面。
门上挂着锁。
周明礼掏出钥匙,却没有开门。
“知微,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你说。”
“你明天不要去评审会。”
“为什么?”
“知晴已经拿到公司推荐。你去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不怕难堪。”
“你怕。”
他说,“你从小就怕别人看不起你。”
我看着他。
“这是你替原主总结的,还是沈知晴告诉你的?”
周明礼眼神一沉。
“你变了。”
“人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总会变。”
“你只要承认借鉴过知晴的稿子,我给你三千块钱,再帮你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原来我的三年,只值三千。”
“这是给你留面子。”
“那我不要。”
我伸手:“开门。”
周明礼没有动。
我转身往楼下走。
“你不打开,我就报警说公司扣押我的手稿。”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你的?”
我停在楼梯口。
“你刚才说的三千块,就是证据。”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楼下的前台朝我们看过来。
周明礼终于开了门。
档案柜里摆满了文件。
他站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你要找什么?”
“《归途》。”
“没有。”
我走到柜前,一格一格扫过去。
第三排最右边,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露出半截蓝皮纸。
我伸手抽出来。
周明礼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说了,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
我看着他。
“那你按着的是什么?”
周明礼松了手。
纸袋落在地上。
里面不是完整稿件。
只有一份项目名单,一张版权交接单,还有几页被重新装订过的分镜。
我的名字被钢笔划掉。
旁边写着沈知晴。
交接人一栏,签着周明礼的名字。
最后一页盖着一枚黑色印章。
赵启航。
我把纸袋拿在手里。
“这份交接单,我没有签字。”
“你当时口头同意了。”
“什么时候?”
“你病得最重的时候。”
“哪一天?”
周明礼没有回答。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那天原主在医院打点滴。
病历上写着,沈知微因高烧昏迷,无法处理任何事务。
“你说我口头同意?”
“我记错了。”
他立刻改口。
“公司文件很多,我不可能每一份都记得。”
“可你记得我同意把稿子给沈知晴。”
周明礼的眼神开始躲。
我把交接单折好,放进自己的木箱。
“这份我带走。”
“你不能拿公司的文件。”
“这是我的名字。”
“沈知微!”
他伸手来抢。
我往旁边一让,纸袋擦过柜角。
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一张内部拍摄通知。
项目名称,不是《归途》。
而是《归途之后》。
拍摄日期在两个月前。
我看完,递给他。
“你们已经开始拍了。”
周明礼僵在原地。
“只是试拍。”
“试拍也需要剧本。”
“是知晴的创作。”
“那为什么你签字的项目名单上,原名是《归途》?”
“项目会改名,很正常。”
“那为什么你在交接单上划掉我的名字?”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那张通知也收进木箱。
门外忽然传来掌声。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边,手里夹着烟,缓慢地拍了两下。
“一个姑娘,能把制片人逼成这样,倒是少见。”
周明礼转身。
“赵总。”
赵启航走进档案室。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又落到我脸上。
“沈小姐,东西看够了吗?”
“还没有。”
“你母亲当年也喜欢翻旧账。”
他笑了笑。
“可惜翻到最后,连人都没有了。”
周明礼的肩膀明显绷紧。
我把文件放回木箱。
“赵总知道我母亲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她欠了剧团很多钱。”
“欠款清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账本不是只有一本。”
“那你拿出来。”
赵启航的笑意淡了。
“年轻人,做人留一线。”
“你们把我母亲的稿子拿走的时候,留线了吗?”
他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沈家的内部纠纷。”
“你刚才说,她也喜欢翻旧账。”
“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
我提起木箱。
“她翻旧账,所以失踪。我现在不翻,我怕哪天也只剩下一张欠款清单。”
赵启航盯着我。
“明天的评审会,你最好别去。”
“如果我去了呢?”
“那你会知道,什么叫行业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的位置是我自己写出来的,不需要你安排。”
我转身离开。
经过周明礼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知微,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停。
“做绝的人不是我。”
走出公司,我在街角的电话亭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哪位?”
“林放吗?”
“我是。”
“我有一份关于影视公司的旧档案,想请你核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沈知微?”
“是。”
“陆叔说你会找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要是问起你母亲,就让我把二十年前的报纸都翻出来。”
我握着话筒。
“他知道我会来找你?”
“他说你不会认输。”
“他倒是了解我。”
“不是了解。”
林放的声音很轻。
“是你母亲当年也这样。”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木箱进了评审会。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知晴站在记者中间,穿着一件浅色外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记者问:“沈小姐,听说有人指控你抄袭,是真的吗?”
沈知晴立刻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和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成亲人,没想到她会因为嫉妒我签约,拿走公司的内部资料,反过来污蔑我。”
另一个记者问:“那她为什么说剧本是她写的?”
“她确实帮我整理过一些资料。”
沈知晴低头擦了擦眼角。
“可整理资料和创作剧本,是两回事。”
周明礼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人群。
“各位记者,今天是正常评审,请不要影响会议秩序。”
我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知晴看见我,眼里的湿意消失了一瞬。
“知微,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评审。”
她故意提高声音。
“可是你没有收到邀请。”
“谁说的?”
周明礼上前一步。
“公司没有推荐你。”
“我申请的是公开试写。”
“公开试写名额已经满了。”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我把报名回执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公开试写,准入。”
周明礼的脸色瞬间难看。
赵启航从会场里面走出来。
他身边跟着几名评委。
“她的报名材料涉嫌抄袭,不具备参评资格。”
工作人员迟疑着看向评委。
我没有争辩,只问:“哪一页涉嫌抄袭?”
赵启航把一份文件递给评委。
“这是她向公司借款的协议。她为了保住工作,私下盗取公司项目资料,现在又想拿出来冒充自己的作品。”
评委翻看协议。
纸张上有我的名字。
还有我的手印。
记者的镜头立刻对准了我。
周明礼低声说:“知微,你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我看向那份协议。
“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赵启航皱眉。
“与你无关。”
“协议是我的名字,怎么会与我无关?”
“你借钱给公司员工,当然是为了项目。”
我转向周明礼。
“你是制片人。你说。”
周明礼被所有人看着,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其中一笔,是补拍第三场夜戏的费用。”
我低头翻开《归途》的评审稿。
“第三场没有夜戏。”
周明礼的声音卡住。
评委抬头:“周制片,你确定?”
“我说的是拍摄计划,不是剧本。”
“协议上写的是剧本项目费用。”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这里写得很清楚,补拍第三场夜戏。”
赵启航伸手拿走文件。
“项目中途修改很正常。”
“可你刚才说这笔钱与项目有关。”
我看向他。
“现在又说剧本可以随时修改。那到底是谁在说谎?”
周围的记者开始低声议论。
周明礼额角沁出一层汗。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见周明礼立刻低下了头。
评委将协议放到桌上。
“沈小姐,你的意思是,这份协议不是你签的?”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拿过这笔钱。”
“那手印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把木箱提到桌边。
“有。”
我刚要打开箱子,会场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评审开始了,请无关人员离场。”
几名保安朝我走过来。
赵启航淡淡地说:“她既然没有完整作品,就先请出去。”
我看着那只木箱。
里面有三份稿件。
有版权交接单。
有沈知晴不可能知道的第三幕。
还有我母亲留下的半张排练票。
可现在拿出来,只会让他们先毁掉它们。
我把手从箱扣上移开。
“我申请公开试写。”
“你的资格需要重新核验。”
“什么时候?”
“等调查结果。”
“也就是说,今天不能参加。”
赵启航没有回答。
保安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提着木箱往外走。
周明礼跟了出来。
“知微,你为什么不把证据拿出来?”
“你不是说我没有证据?”
“我是为你好。”
“你刚才说第三场夜戏的时候,也是为我好吗?”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是你故意套我。”
“你自己说出来的。”
“我只是口误。”
“你每次都口误得很及时。”
他伸手拦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名字。”
“你拿不到。”
“那就等着看。”
我走出会场,电话忽然响了。
是林放。
我刚接通,就听见他在那头说:
“沈知微,你母亲当年根本没有死于意外。”
我回到旧放映厅时,天已经黑透。
陆小满看见我手里的木箱,立刻跑过来。
“评审会怎么样?”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把东西拿给他们看?”
“因为他们只要确认我有证据,就会先抢。”
她抱住木箱不撒手。
“那现在怎么办?”
“查我母亲。”
陆沉川站在放映机旁边,没有回头。
“林放找到了什么?”
“二十年前的报纸残页。”
我把电话里听见的内容告诉他。
陆沉川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陆小满弯腰捡起来。
“陆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父亲当年替我母亲保存过胶片和稿件。”
陆沉川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被放映机挡住一半。
“谁告诉你的?”
“秦叔。”
“他知道多少?”
“比你多。”
陆沉川看着我,没有否认。
我把木箱放到桌上。
“你父亲为什么替她保存东西?”
“他们是朋友。”
“朋友会把命交给对方吗?”
“她没有把命交给他。”
“那她把什么交给他?”
陆沉川沉默。
我伸手打开木箱,把那半张排练票放在桌上。
“票背有胶片编号。”
他的目光落在编号上。
“你从哪里拿到的?”
“秦叔。”
“他不该给你。”
“东西是我母亲留下的,为什么不该给我?”
陆沉川上前一步。
“知微,别继续查了。”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因为查下去,你会被他们盯上。”
“我已经被盯上了。”
我指着木箱里的欠款协议。
“今天在评审会上,他们用我的名字和手印,想把我钉成偷稿的人。你觉得我现在停下来,他们就会放过我?”
陆沉川不说话。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她还活着?”
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可不回答已经是答案。
我抓起桌上的票夹,转身要走。
陆沉川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力气大得像铁箍。
“你去哪?”
“找林放。”
“现在太晚了。”
“那就明天。”
“你不能去。”
我抬头看他。
“你凭什么管我?”
他松开手。
“我不管你。”
“那你拦我做什么?”
“因为你母亲当年就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出事。”
“她没有死。”
“她失踪。”
“区别是什么?”
“死了,所有人都只需要找一具尸体。失踪的人,会让他们一直害怕。”
我看着他。
“你父亲也害怕过?”
“他没有。”
“那他为什么守着这里?”
“因为他答应过她。”
“答应了什么?”
陆沉川没有说下去。
我把票夹攥在掌心。
“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看着我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林放在报社等你。”
我停下。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
“你们一直有联系?”
“他父亲受过我父亲的恩。”
“所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陆沉川的下颌绷紧。
我点了点头。
“很好。”
我没有再吵。
那天晚上,我把旧放映厅的所有账本和排练单都翻了一遍。
凌晨两点,林放带着一份报纸残页来了。
他把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地方报纸。
边角被火烧过,只剩下半页。
标题只剩下几个字。
剧团编剧沈婉如提交作品申诉。
正文里写着,她曾向文化部门反映,自己的剧本被人擅自转卖。
申诉后的第三天,她从影视城前往省城。
此后失踪。
我盯着最后一段。
“家属韩曼青向警方说明,沈婉如因家庭矛盾自愿离家,暂不立案。”
“韩曼青不是她的家属。”
“当时她是沈家的儿媳。”
林放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后来补录的户籍资料。你母亲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她嫁进去不到两年。”
“那为什么她能替我母亲报案?”
“因为沈家当时有人在文化部门。”
“谁?”
“周明礼的父亲,周国栋。”
我抬起头。
林放在报纸上点了一下。
“他那时是剧团改制委员会的负责人。”
“周明礼知道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只知道一半。”
“他父亲已经死了。”
“死了也会留下东西。”
林放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旧放映厅。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是秦叔。
另一个,是陆沉川的父亲陆正山。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抱着铁盒。
他的脸和赵启航有七分相似。
赵启航的手搭在沈婉如肩后,正低头看她怀里的稿本。
照片边缘,沈婉如的脸被人用钢笔划了一道。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旧档案馆。”
“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查?”
“档案被归到剧团改制,不在失踪案里。”
我拿起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九月十七日,样片交陆正山保管。
我想起旧登记册上的日期。
“林放,旧放映厅的登记册被烧了半本。”
“什么时候?”
“今天之前。”
他抬头看我。
“谁知道登记册在这里?”
“陆沉川,陆小满,秦叔,还有我。”
“沈家人来过。”
“他们只拿走手稿。”
林放收起照片。
“那就说明他们不是来找手稿。”
“他们来找登记册。”
门外传来咳嗽声。
秦叔拄着木棍走进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查到这里。”
他从戏箱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没有拆过。
收信人一栏写着。
周国栋。
“这是你母亲写的。”
我接过信。
“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她出事前交给陆正山,让他等周国栋来取。”
“他来过吗?”
“来过。”
“拿走了吗?”
“没有。”
秦叔看了陆沉川一眼。
“他只问了一句,东西是不是已经烧了。”
“陆正山怎么回答?”
“他说,烧没烧,得问写信的人。”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行写着。
周先生,如果你还记得改制委员会那份名单,就该知道,沈家的剧本从来没有转让给任何人。
第二行写着。
赵家拿走的不是一部戏,是一条命。
后面的字被水浸过。
只剩下半句。
如果我没有回来,请把原稿和样片交给真正愿意拍它的人。
信到这里断了。
陆沉川从我手里拿走信,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
我问:“真正愿意拍它的人是谁?”
秦叔看着他。
“你父亲。”
陆沉川把信折好。
“我父亲没有拍成。”
“因为他被赶出了影视城。”
秦叔说,“赵家说他私藏盗版胶片,沈家说他侵吞公物。两边的证词一模一样。”
“他最后去了哪里?”
“留在这里。”
陆沉川的声音很低。
“直到死。”
我看向他。
“你知道这些,却让我住进来。”
“你母亲的女儿,不该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因为你当时只想找个地方躲。”
“现在呢?”
“现在你想把他们掀了。”
我把信重新放回信封。
“那就掀。”
第二天,我去沈家找铁盒。
韩曼青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看见我,她脸上的笑没有撑住。
“你回来做什么?”
“找我母亲的东西。”
“你母亲没有东西留下。”
“你刚才说的是稿子没有,还是东西没有?”
她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我没有走进屋。
“把铁盒拿出来。”
“什么铁盒?”
“一个装着沈婉如原稿的铁盒。”
韩曼青弯腰捡衣架。
“你听谁胡说的?”
“那你怕什么?”
她把衣服抖开,声音越来越快。
“你母亲当年就是个不安分的人,写了几页纸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她离开沈家时,什么都没带。你要是想要钱,我这里没有。你要是想闹,就去找警察。”
“你说她离开时什么都没带?”
“是。”
“哪一天?”
“九月十七。”
“几点?”
韩曼青的手停在半空。
“我怎么记得?”
“你不记得,却记得她什么都没带。”
我看向她身后的旧书柜。
书柜最下层露出一小截蓝皮纸。
和蓝皮分镜簿的颜色一模一样。
韩曼青立刻挡住柜子。
“那里是账本。”
“那就拿出来给我看。”
“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因为你刚才说我母亲什么都没带。”
我往前一步。
“既然她什么都没带,书柜里为什么有她的蓝皮纸?”
韩曼青抬手推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我。”
“你反了天了?”
“是你们先把我逼到没有天。”
屋里传来脚步声。
沈知晴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
“妈,别跟她说。”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韩曼青猛地回头。
“你闭嘴。”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吗?”
我看向沈知晴。
“你知道铁盒在哪里。”
她急忙解释:“我只是听妈妈提过。”
“什么时候听的?”
“很久以前。”
“你十四岁那年?”
她的脸色变了。
样片里,沈知晴十四岁时给赵启航写过一封信。
我还没有看见那封信。
可她知道铁盒的存在,说明她早就参与其中。
周明礼从门外进来。
“知微,够了。”
“你来得正好。”
我把那张版权交接单摊在桌上。
“你在没有我签字的情况下,把我的名字划掉。赵启航在旁边盖章。现在告诉我,谁让你做的?”
周明礼抓起交接单。
“这是公司内部文件。”
“你的字。”
“我只是经手。”
“谁决定的?”
“公司决定。”
“公司是谁?”
周明礼看向沈知晴。
沈知晴立刻说:“明礼,你别看我。我只是把稿子交给你,不知道后面的流程。”
周明礼的脸色难看。
“知晴,我不是替你背这个。”
“我什么时候让你背了?”
“你当初说只是借用她的稿子。”
“我说的是参考。”
“参考会把三年前的台词一字不改地放进去?”
“你不是也看过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停下。
我没有插话。
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撕咬。
韩曼青突然冲过来,把桌上的交接单抢走。
“这是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吵。”
她把纸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我看着碎纸落在地上。
“你们很喜欢撕东西。”
韩曼青的手停住。
“可惜,原件不止一份。”
我从木箱里取出另一张复印件。
周明礼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把复印件收好,转身离开。
沈知晴追到门口。
“沈知微,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们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你不能这样毁了我。”
“你拿我的三年换签约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
林放在巷口等我。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顾老师。”
“她愿意见我?”
“她看了你送过去的台词本。”
“她怎么说?”
“她说那句台词不是你的,也不是沈知晴的。”
我接过名片。
“是谁的?”
林放望着沈家院墙。
“你母亲的。”
我到省城电影学院时,顾老师正在旧教室里整理资料。
她头发已经花白,桌上却摆着一叠叠保存完好的手稿。
“你母亲当年在这里听过课。”
她没有抬头。
“她不是正式学生,只是旁听。”
“您认识她?”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顾老师拿出一本旧笔记。
封面上写着沈婉如。
里面全是人物小传和台词修改。
我翻到最后。
那句我以为自己写出来的台词,果然在里面。
一字不差。
我把笔记放下。
“她的作品后来去了哪里?”
“被人拿走了。”
“谁?”
“我当时只知道是影视城的人。”
“赵启航?”
顾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
“因为他们正在拿她的东西对付我。”
顾老师沉默片刻。
“沈知微,你母亲当年没有完整的合同。她只把作品交给剧团排练,没想到剧团很快改制。赵家拿着一份所谓的转让证明,说她已经把作品卖给了他们。”
“转让证明是真的吗?”
“签名像她。”
“像,不是她。”
“我也这么认为。”
顾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这是她当年交给我的修改稿。你看页脚。”
我翻到最后一页。
页码从十一跳到了十八。
正是蓝皮分镜簿缺失的那七页。
我屏住呼吸。
顾老师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几页,是她当年被人撕走以后,我凭记忆重新抄下来的。”
“原件呢?”
“我没有原件。”
“那您为什么留着这些?”
“因为她在离开前来找过我。”
“她说了什么?”
顾老师望着窗外。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些交给一个真正愿意听故事的人。”
“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她不是预知。”
顾老师的手指压住纸页。
“是她已经看见有人在盯着她。”
我把蓝皮分镜簿拿出来。
顾老师看了一眼封面,脸色变了。
“这个还在陆家?”
“您认识?”
“这是她的分镜簿。”
“为什么页脚只有一个沈字?”
“那不是沈婉如的签名。”
顾老师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着页脚。
“这是沈知晴的字。”
我抬头。
“您确定?”
“她十四岁的时候来过这里。”
“她见过我母亲?”
“见过。”
顾老师翻出一张旧学生登记表。
沈知晴。
旁听记录,九月十七日。
那一天,沈知晴十四岁。
登记表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随赵先生进入资料室,借阅剧本一册。
我盯着那行字。
“赵先生是谁?”
“赵启航。”
顾老师将登记表合上。
“他那时已经开始替父亲办事。”
“沈知晴为什么会跟他来?”
“她说想学写戏。”
“她学到了什么?”
顾老师看着我。
“她学会了先拿别人的名字,再拿别人的人生。”
我把登记表拍了下来。
离开学院前,顾老师叫住我。
“沈知微。”
“嗯?”
“你母亲没有把你留在沈家。”
“她是被逼走的?”
“她把你交给沈家,是因为那时她以为周国栋能保护你。”
我握紧手机。
“她错了。”
“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每个伤害孩子的大人,都说自己没有选择。”
顾老师没有反驳。
“你母亲后来还回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在你三岁那年。”
我猛地抬头。
“她见过我?”
“只在门外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说她身后有人跟着。”
顾老师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幼儿园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女人没有进门。
她隔着铁栅栏,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知微,等我把路清干净。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原主为什么一直保存着母亲的旧台词本。
她不是不记得母亲。
她只是没有被允许记得。
我回到旧放映厅时,陆沉川正在门口修灯。
“你今天修的是第几盏?”
“第三盏。”
“坏了吗?”
“你走以后坏的。”
我把顾老师给我的复写页放在桌上。
“她说蓝皮分镜簿缺的七页,是我母亲的。”
陆沉川看见纸页,手里的扳手落在地上。
“她还说沈知晴十四岁那天来过。”
“跟着赵启航。”
陆沉川捡起扳手。
“你母亲当年没有把原稿交给赵家。”
“她交给了你父亲。”
“只交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他看向木箱。
“我不知道。”
我打开红色票夹。
票背的胶片编号和旧登记册上的日期对应。
“样片在不在?”
“没有。”
“你说谎。”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见编号时脸色变了?”
陆沉川不说话。
我把票夹拍在桌上。
“你父亲守着这里二十年,不是因为一句承诺。他一定留下了东西。”
“留下了。”
“在哪里?”
“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你死。”
“我已经被他们送去背事故了。”
他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书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陆沉川看着我。
我改口:“沈知晴安排人去外地片场,出了事我来背。”
“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要毁掉我。”
“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所以我才要先知道。”
陆沉川走到我面前。
“沈知微,你以为查到真相就能赢?”
“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有些真相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那就让死人替我说。”
我拿起票夹,转身就走。
陆沉川在身后开口。
“明天去仓库。”
我停下。
“什么仓库?”
“你母亲当年寄存样片的地方。”
“你不是说不知道在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样片在哪里。”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仓库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影视城北边的废弃仓库。
陆小满骑着自行车,程野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把铁锹。
程野我见过。
他在旧片场给人做替身,嘴上总挂着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
“这就是那个写剧本的?”
他回头打量我。
“看着不像会打架。”
“我不打架。”
我说。
“我只让别人自己打自己。”
程野愣了一下,冲陆小满说:“她说话比陆哥还吓人。”
陆小满白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能少挨两次打。”
仓库的锁已经锈死。
陆沉川拿出铁钳,几下剪断。
里面堆着废弃布景和损坏的胶片盒。
我按照票背上的编号找过去。
九七一六。
编号刻在最里面的木架上。
木架后面有一块松动的墙板。
陆小满把墙板撬开。
一只铁皮盒露了出来。
盒子外面缠着油布。
我伸手去拿,陆沉川按住我的手。
“等一下。”
“怎么了?”
他俯身检查油布。
“有人动过。”
油布边缘沾着新泥。
程野立刻转身看向门口。
“有人来过?”
“昨天。”
陆沉川打开铁皮盒。
里面只有一卷胶片。
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我拿起纸。
上面是我母亲的字。
如果我没回来,请把东西交给陆正山。
不要交给沈家。
不要交给赵家。
不要相信周国栋。
我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个日期。
九月十七日。
陆小满把胶片举到光下。
“这卷还能放。”
“带回去。”
我们刚转身,仓库外忽然传来汽车声。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男人冲了进来。
程野抄起铁锹。
“你们谁啊?”
领头的人盯着我手里的胶片。
“赵总让我们把东西带回去。”
“什么东西?”
“胶片。”
“这是旧仓库的东西。”
程野横在门口。
“你们有手续吗?”
那人冷笑。
“跟你讲手续?”
他抬手一挥。
身后几个人冲了上来。
程野一铁锹拍在对方肩上。
“没有手续就滚。”
陆小满抱着胶片往后退。
陆沉川把我拉到身后。
“你带她走。”
“你呢?”
“我随后到。”
“陆沉川。”
“走。”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没有动。
他侧身挡住扑过来的男人,抓住对方手腕,直接将人摔在地上。
程野一边躲棍子,一边骂:“你们抢个破胶片,至于这么拼命吗?”
“因为不是破胶片。”
我把胶片塞进木箱。
“陆小满,走后门。”
“可是陆哥还在里面。”
“他让我们走。”
陆小满咬住嘴唇。
我拉着她往后门跑。
出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川被三个人围住,肩膀挨了一棍。
他没有倒。
他抬手擦掉唇边的血,冲我喊:“走。”
我带着陆小满绕到仓库后面。
程野也从窗户翻出来。
他捂着胳膊。
“陆哥呢?”
“他说随后到。”
“那我们不能走。”
“他不会让他们带走自己。”
程野看着我。
“你这么信他?”
“我信他不想让胶片落到赵家手里。”
十分钟后,陆沉川从仓库里走出来。
他肩膀上有一道血口。
手里却没有武器。
“胶片呢?”
“在我这里。”
“走。”
我们回到旧放映厅,陆小满立刻把放映机重新接好。
机器老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胶片放进去后,银幕先是一片雪花。
然后出现了画面。
二十年前的排练厅。
年轻的沈婉如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稿纸。
她身后是陆正山。
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和陆沉川有相似的眉眼,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温和。
“这出戏不能再交给沈家。”
沈婉如说。
“他们已经拿走了前两幕。”
陆正山问:“你打算怎么办?”
“把后半幕藏起来。”
“藏在哪里?”
“放映厅的登记册里。”
我猛地回头看向陆沉川。
他没有看我。
画面里的沈婉如继续说:“如果我出了事,只有登记册能证明原稿曾经来过这里。”
“你要去省城?”
“我必须去。”
“赵家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
“如果我没有回来,把它交给真正愿意拍它的人。”
画面忽然晃动。
门口出现一个年轻男人。
正是赵启航。
他站在沈婉如身后,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稿纸。
沈婉如转身阻拦。
赵启航将其中一页撕成两半。
他笑着说:“沈老师,故事写得再好,也要有人愿意让它留下。”
画面在这一刻停住。
陆小满按住放映机。
“后面还有。”
胶片继续转动。
赵启航把撕下来的纸递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但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黑色印章戒指。
纸页落在桌上。
上面写着一句批注。
改名。
换署。
沈知晴。
我盯着银幕。
身后的陆沉川突然开口。
“那不是沈知晴。”
“什么?”
“她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名字。”
我转过身。
“你说什么?”
“她小时候叫赵晴。”
陆小满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程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沉川看着我。
“赵启航是她生父。”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是韩曼青的女儿?”
“韩曼青嫁进沈家后,把她改成了沈知晴。”
“为什么?”
“赵家不能留下一个私生女。”
我重新看向银幕。
画面里的赵启航还很年轻。
他撕下原稿,递给那个戴印章戒指的人。
那只手,我见过。
赵启航现在仍然戴着同样的黑色印章。
他把自己的痕迹留了二十年。
陆沉川关掉放映机。
“赵家知道胶片还在,就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
“你拿什么挡?”
“这卷胶片。”
“它只能证明赵启航撕过一页纸。”
“还有他身后的批注。”
“批注上的名字不是你。”
“可那是我母亲的原稿。”
我把胶片从机器里取出来。
“我要把它复制三份。”
陆小满立刻说:“放映机只能放一次,灯泡可能撑不住。”
“那就换灯泡。”
“没有备用的。”
“去买。”
“钱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周明礼给的三千块。
那是他之前想买我名字的钱。
我将钱拍在桌上。
“够不够?”
陆小满看了看钱。
“够买两个。”
“那就买两个。”
陆沉川抬手拿走其中一张。
“我去。”
“你肩膀受伤了。”
“还能走。”
“你留下。”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灯泡坏了,放映机不能用。”
他说完转身。
程野跟上去。
“我也去。”
陆小满抱着钱追出去。
旧放映厅里只剩下我和那卷胶片。
我打开红色票夹,把顾老师抄下的七页分镜夹在最后。
夹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
是陆小满画的座位图。
第一排六号的位置,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一句话。
陆哥第一次和知微姐看电影,坐这里。
我拿着纸,等陆沉川回来。
他回来时,肩膀的伤口已经重新包好。
我把座位图递给他。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陆小满。”
“她说是你圈的。”
陆沉川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圈这个?”
“忘了。”
“你会忘?”
“会。”
“那你记得第一次和我看的是哪部电影吗?”
“记得。”
“什么?”
“你睡着了。”
我看着他。
“那部电影很无聊。”
“你说你没睡。”
“我闭眼听。”
“你打呼。”
我将座位图夹回票夹。
“那你还圈位置?”
“因为你醒来后,问我结尾是什么。”
“我问了吗?”
“问了。”
“我不记得。”
“我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着票夹,没有接话。
第二天,林放把样片复制到了报社和学院。
他做事很快。
每一份胶片都登记了时间、经手人和去向。
“这次不会再丢。”
他把登记单递给我。
“旧放映厅的登记册虽然烧了半本,但报社找到了早年的复印件。”
“在哪里?”
“在市文化馆。”
“能拿出来吗?”
“暂时不能。”
“为什么?”
“赵启航已经打过招呼。文化馆不敢给。”
“那就让他们不敢不给。”
我问:“省城评审会还会继续吗?”
“会。”
“赵启航准备怎么做?”
林放把一份报纸放到桌上。
头版是沈知晴的采访。
标题写着。
年轻编剧沈知晴,三年磨一剑。
副标题是。
妹妹盗稿不成,反咬亲姐。
照片里,沈知晴坐在公司办公室,手放在剧本上。
旁边站着赵启航。
她笑得温柔。
“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你从小身体不好,不能承受压力。”
“还说什么?”
“说你曾经偷看她的剧本,后来因为嫉妒,把自己的零散笔记拼成了《归途》。”
“周明礼呢?”
“他说你从未参与公司项目。”
我笑了一下。
“他们两个的口径倒是很一致。”
“越一致,越容易出问题。”
林放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
“明天有行业听证会。”
“不是评审会?”
“赵启航要求先处理抄袭争议,否则作品不能进入评审。”
“他想在公开场合定我的罪。”
“也想借此把样片说成盗版。”
“那就去。”
陆沉川皱眉。
“太早了。”
“证据还不够?”
“你现在只有样片和复写页。”
“还有交接单。”
“那份交接单能证明周明礼划掉了你的名字,不能证明赵启航指使。”
“所以我需要他自己说。”
林放看着我。
“你想怎么让他说?”
“让他以为自己在证明权威。”
第二天,我和林放一起去了听证会。
会场里坐着公司代表、评委、文化部门的人,还有十几名记者。
赵启航坐在最前面。
他身边是沈知晴、周明礼和韩曼青。
韩曼青今天没有端茶。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直摩挲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我认得。
沈家旧书柜的钥匙。
沈知晴看见我,先开口。
“妹妹,你非要把家里的事闹到这里吗?”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你们把我的作品拿到这里,怎么不算家里的事?”
“那是我的作品。”
“你说是,就是吗?”
“我写了三年。”
“你三年前还不会写人物对白。”
她的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第一次写人物小传时,把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写成了大学教授。”
“那是我早期作品。”
“可《归途》里,第三幕那个卖菜的老太太,仍然会把教授口吻的台词说出来。”
“我后来修改了。”
“你修改得很认真。”
我低头翻开自己的稿子。
“连我三年前写错的地方也保留了。”
她立刻看向周明礼。
周明礼开口:“沈知微,你不要用这种方式逃避问题。”
“什么问题?”
“你盗取公司项目资料。”
“我什么时候进入过公司档案室?”
“你是周制片的未婚妻,拿到钥匙很容易。”
“钥匙在谁手里?”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却知道我拿到了资料。”
周明礼的嘴唇动了一下。
“公司内部记录显示,是你进入过。”
“记录在哪里?”
赵启航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沈小姐,这里不是让你玩文字游戏的地方。”
“那就把记录给我。”
我拿起文件。
上面写着,三月十二日晚上八点,沈知微进入公司档案室,取走项目资料。
值班人签字栏,空着。
监控记录栏,写着设备故障。
“没有值班人签字,也没有监控。”
我把文件放下。
“这算记录?”
赵启航笑了。
“公司内部调查,不需要向你证明。”
“那我也可以写一份调查,说赵总今天偷了我的东西。”
“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你也一样。”
会场后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赵启航的脸色压了下来。
他喜欢别人把他当成权威。
我偏不。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
“请双方先陈述事实。”
沈知晴站了起来。
她把剧本放在桌上。
“《归途》是我独立创作的作品,前后耗时三年。沈知微曾经帮我整理资料,也曾因为没有能力创作而向我请教。她后来私自复制我的稿件,试图以未婚妻的身份逼周明礼替她拿到公司项目。”
她说得很完整。
每一句都像提前背过。
主持人问:“你有证据吗?”
“有。”
她拿出几张手写纸。
“这是我早期的人物设定。”
我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模仿得很像。
可她不知道,我写人物设定时,每张纸右下角都会记录当天的天气。
她的纸上没有。
主持人看向我。
“沈小姐,你是否承认曾经参与整理过沈知晴的资料?”
“我整理过她的资料。”
“是否看过她的剧本?”
“看过她拿走的我的剧本。”
沈知晴立刻说:“你看,她承认看过。”
“我没承认是她的。”
主持人皱眉。
“请不要回避。”
“我没有回避。”
我看向周明礼。
“请他说明项目最早的片名。”
周明礼愣了一下。
“这和抄袭有什么关系?”
“你说我从未参与项目。那你应该不知道内部试写稿的片名。”
主持人看向他。
“周制片,请回答。”
周明礼喉结动了动。
“《归途》。”
“不是。”
“项目一直叫《归途》。”
“你刚才在评审会上说过,项目最早叫《归途之后》。”
“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片名,却记得我从未参与。”
周围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赵启航敲了敲桌面。
“项目改名是常有的事。周明礼每天接触几十个项目,记错很正常。”
“那第三幕冲突是什么?”
我问周明礼。
他抬头看我。
“沈知微,这不是考试。”
“你既然说没有看过内部试写稿,就不该知道第三幕冲突。”
“我看过公司送来的正式版本。”
“正式版本里没有第三幕冲突。”
周明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是他每次说谎时的动作。
我和他认识三年,知道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不需要证明。”
我看向主持人。
“只要他继续说。”
周明礼的脸色越来越白。
主持人示意他回答。
“第三幕是女主烧掉母亲的信。”
“哪一版?”
“正式版。”
沈知晴忽然插话:“就是这一版。”
我转头看她。
“你刚才说自己没有看过我的后半稿。”
“我说过吗?”
“你在旧放映厅说过。”
“谁能证明?”
“你自己。”
她嘴唇发紧。
我把自己的稿子翻到第三幕。
“这里写的是女主把信藏进戏箱,不是烧掉。”
沈知晴下意识道:“那是后来改的。”
话一出口,她便停住了。
主持人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后来改过?”
“我猜的。”
“你刚才说没有看过她的后半稿。”
“我没有看过。”
“那你为什么知道有后来版本?”
沈知晴急忙解释。
“她写东西总会修改,我只是按照常理猜测。”
“按照常理,能猜到她把信从烧掉改成藏进戏箱?”
她的手指抓住剧本边缘。
“我说了,是猜的。”
她越解释,漏洞越大。
赵启航冷声说:“这种推测不能作为证据。”
“那就请沈小姐说一处她没有看过的删改。”
我看着沈知晴。
“第一幕第五场,女主原本要把母亲的台词本扔进火里,后来改成什么?”
她没有回答。
周明礼忽然看向她。
赵启航也转过头。
几秒后,沈知晴咬牙说:“改成放回书柜。”
“具体哪一格?”
她脱口而出:“第三层,最里面。”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我把笔放在桌上。
“我从没有把这个版本交给任何人。”
沈知晴的呼吸乱了。
“我只是猜。”
“你连书柜第三层都能猜到?”
“你自己刚才说过。”
“我没有。”
“你说过。”
“我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明明说过,你在沈家书柜里写过。”
我看着她。
“我说过我在沈家生活过,没有说过书柜。”
她张了张嘴。
韩曼青忽然厉声道:“够了。”
她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
一把铜钥匙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这是沈家书柜的钥匙。”
韩曼青立刻伸手。
“还给我。”
“你不是说书柜里没有我母亲的东西吗?”
“那里放的是账本。”
“那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钥匙?”
韩曼青没有回答。
我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请问主持人,能否安排人去沈家核验?”
赵启航立刻说:“一把钥匙证明不了什么。”
“确实。”
我看向他。
“所以我还准备了别的。”
林放站了起来。
他将一份文件递给主持人。
“这是市文化馆保存的旧放映厅登记册复印件。”
赵启航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主持人翻开文件。
林放指着其中一行。
“九月十七日,入库剧本及样片,经手人沈婉如。登记册同时记录,蓝皮分镜簿一本,页码一至十八。”
我把自己的蓝皮分镜簿放在桌上。
“现在只剩下十一页。”
主持人看向我。
“缺失的七页在哪里?”
“在顾老师那里。”
顾老师从后排站起来。
她没有走到我身边,只把那七页复写纸交给工作人员。
“这是我根据原稿重新抄下的内容。原件曾经在沈婉如手里。”
赵启航冷笑。
“复写纸没有法律效力。”
“那就看原件。”
我从木箱里取出一页泛黄的纸。
这是顾老师交给我的原稿复印件。
页脚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铅笔批注。
改名。
换署。
沈知晴。
批注旁边盖着一枚黑色印章。
赵启航。
主持人盯着那枚印章。
“赵总,这个印章是你的?”
赵启航身体向后一靠。
“这种印章谁都可以仿。”
“确实。”
我点头。
“所以还要请赵总自己说明,为什么沈知晴会在十四岁时知道这句删改。”
沈知晴猛地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顾老师的登记表上写着,九月十七日,你跟随赵启航进入资料室,借阅剧本一册。”
我把登记表交给主持人。
“那天你还没有改名。”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不可能。”
“你的签字在这里。”
“不可能。”
“你可以说字是假的。”
我指着她手里的剧本。
“但你刚才已经亲口说出了只有那七页原稿里才有的删改。”
沈知晴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没有。”
“你说了。”
“我是猜的。”
“你先说没有看过,后来又说猜到,最后还说我提过。沈知晴,你每次解释,都在给我补一件证据。”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我。
杯子擦过我的肩膀,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陆沉川立刻从后排站起来。
主持人敲桌。
“请保持秩序。”
我没有动。
只看着沈知晴。
她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那种柔弱的湿意。
只剩下一个被人撕开伪装后,急着找地方躲的女人。
赵启航忽然开口。
“这张纸不能证明是我的批注。”
“那就请你解释样片。”
我示意林放。
林放将一卷胶片递给放映人员。
会场侧面的银幕亮起。
画面里,年轻的赵启航站在沈婉如身后,亲手撕下一页原稿。
镜头晃了一下。
可他手上的黑色印章戒指清清楚楚。
下一秒,纸页落在桌上。
赵启航的声音从银幕里传出来。
“改名。换署。沈知晴。”
会场安静得只剩下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主持人抬头。
“赵总,这是你吗?”
赵启航坐得笔直。
“画面模糊,不能确认。”
“声音呢?”
“可能是后期配音。”
“那这枚印章呢?”
“影视道具。”
他一连说了三个可能。
没有一句承认。
我把那张原稿批注推到桌面中央。
“赵总,你说样片里的印章是道具,纸上的印章是仿的,声音是配的。”
“那你凭什么说是我?”
“我没说。”
我看着他。
“是你自己把三个解释都说出来的。”
赵启航的手掌压住桌面。
“沈知微,你知道诬告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承担不起。”
“那你承担得起吗?”
我指着那张纸。
“这页从二十年前就在这里。它没有改过名字,也没有改过批注。”
“你可以说它是假的。”
“你也可以继续说。”
我将蓝皮分镜簿翻到缺口。
“可你们四个人已经说了四个版本。”
我看向赵启航、沈知晴、韩曼青和周明礼。
“沈知晴说她独立创作,周明礼说我从未参与,韩曼青说我母亲什么都没留下,赵启航说样片是后期伪造。”
我把那页纸放在他们中间。
“四个人说了四个版本。”
我松开手。
“只有这张纸,从二十年前到今天,一直没有改过名字。”
赵启航盯着那页纸。
几秒后,他忽然指向周明礼。
“真正偷稿的人不是我,是他。”
会场里先是响起一声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明礼猛地站起来。
“赵总,你说什么?”
“你亲手从沈知微那里拿到稿子,再交给沈知晴。”
赵启航语气平稳。
“我只是收购了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
“你让我改名换署。”
“我让你评估项目,不是让你偷。”
“没有你的印章,谁敢划掉她的名字?”
周明礼声音发颤。
赵启航抬眼看他。
“你有证据吗?”
周明礼一下闭了嘴。
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反驳。
是这句话有没有被记录。
林放从后排走出来。
“有。”
他拿出一本记录簿。
“周明礼在旧放映厅与沈知微谈判时,承认自己亲手将原稿送进公司档案室,并承认赵启航要求改署名。”
周明礼脸色发白。
“录音呢?”
“你砸坏的是录音机。”
林放翻开记录簿。
“我在隔壁,用纸笔记下了你的每句话。”
周明礼冲过去要抢。
陆沉川挡在他面前。
周明礼抬手推他。
陆沉川站着没动。
周明礼反而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逼我。”
陆沉川看着他。
“你已经把自己逼到这里了。”
周明礼转头看赵启航。
“赵总,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了?”
“当时是你说,沈知微的稿子没人要。你说只要把沈知晴推出来,公司就能拿到投资。”
“你有证据吗?”
周明礼咬着牙。
“我有交接单。”
“交接单上只有你的字。”
“旁边有你的章。”
“章可以借给你盖。”
“你让我盖的。”
“谁听见了?”
周明礼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回头看向沈知晴。
“知晴,你说句话。”
沈知晴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是拿到剧本。”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
“周明礼。”
她终于抬头。
“你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是你求我把稿子给你的。”
“是你说公司需要一个新作者。”
“你说你会替我改好。”
“我没有。”
“你还说沈知微没有资格知道。”
“我没有。”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
主持人敲桌也压不住。
韩曼青突然站起来。
“都闭嘴!”
她声音尖利。
“知晴,别再说了。”
沈知晴转头看她。
“妈,你不是说铁盒已经处理掉了吗?”
韩曼青脸色骤变。
“我说过什么?”
“你说只要赵家把钱给够,就没有人能找到原稿。”
“你疯了?”
“你还说当年我妈不是失踪,是自己跑的。”
沈知晴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颤。
“你还让我记住,十四岁那年什么都没有看见。”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曼青身上。
韩曼青伸手去捂她的嘴。
沈知晴往后一躲。
“你别碰我。”
“知晴,我是你妈。”
“你只是把我改成沈知晴的人。”
这句话落下后,沈知晴自己也僵住了。
我看向陆沉川。
他闭了闭眼。
赵启航突然起身,抓住沈知晴的手臂。
“跟我走。”
“放开我。”
“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知晴猛地甩开他。
“你终于承认了?”
赵启航的脸色第一次失去控制。
他抬手就要打她。
陆沉川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这里不是你动手的地方。”
赵启航盯着他。
“你父亲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死在这个破放映厅里。”
陆沉川的手指收紧。
赵启航的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主持人连忙喊保安。
林放将样片、登记册复印件和记录簿交给听证人员。
“这些材料已经送往报社和文化部门。”
“如果今天有人试图毁掉证据,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刊登。”
赵启航不再挣扎。
他看着我。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只是在拿回自己的名字。”
“你母亲的名字已经死了二十年。”
“那就让它重新出现。”
韩曼青忽然跪了下来。
她不是跪我。
她跪在赵启航面前。
“赵总,钱我可以还。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不能坐牢。”
赵启航甩开她。
“滚开。”
“铁盒是你让我拿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过?”
“你说只要把原稿处理掉,知微就不会知道。”
“我说的是让你保管。”
“你说过要烧掉。”
“你有证据吗?”
韩曼青愣住。
她没有证据。
只有记得太清楚的命令。
周明礼忽然笑了一声。
“赵总,你们都说没证据。”
他看向我。
“可你们忘了,韩曼青最喜欢收现金。”
韩曼青猛地转头。
“你闭嘴。”
“她每次收钱都要写收据。”
“那是账。”
“你那些账本呢?”
“烧了。”
“烧了半本,剩下半本在谁手里?”
韩曼青的脸色白得像纸。
秦叔从后门走进来。
手里抱着一只旧戏箱。
“在我手里。”
他把戏箱放到地上,打开夹层。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张收据。
每一张都有日期、金额和签收人的名字。
最早一张,金额三百元。
签收人,周国栋。
第二张,金额五百元。
签收人,韩曼青。
第三张,金额八百元。
签收人,周国栋。
我拿起最早那张收据。
背面还有一句话。
沈婉如离开后,照旧付款。
我看向韩曼青。
“你不是说她自愿离家吗?”
她张着嘴。
没有说出话。
周明礼看着那张收据,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掉。
“我父亲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签字。”
秦叔说。
“但活人可以把他留下的字拿去核对。”
林放接过收据。
“我查过周国栋的公开文件,签字笔迹一致。”
赵启航忽然拿起桌上的纸页,猛地撕碎。
“假的。”
他撕得很快。
可这次纸没有消失。
林放手里还有复印件。
顾老师手里还有复写页。
文化馆有登记册。
报社有样片。
陆小满已经把胶片复制了三份。
他撕掉的,只是他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赵启航盯着满地碎纸,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们这些人,以为几张纸就能毁掉我?”
“不是纸毁掉你。”
我看着他。
“是你每次都以为别人不会留纸。”
这句话之后,听证会被迫中止。
赵启航、周明礼和韩曼青被要求留下接受调查。
沈知晴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改过名字的剧本。
她没有哭。
她只是盯着封面。
像在看一件突然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走到她面前。
“把剧本给我。”
她抬头。
“这是我的。”
“封面上的名字是你的。”
“里面的东西也是我改的。”
“你改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改过结尾。”
“结尾是谁写的?”
她没有回答。
“你改过人物。”
“人物原本是谁的?”
她的指甲扎进纸里。
“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因为你把我的人生拿走了。”
“我只是想签约。”
“所以你拿走我的剧本。”
“你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不能再写一本?”
“你有那么想签约,为什么不能写自己的?”
她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你聪明。”
“这不是偷东西的理由。”
“我只是想被看见。”
“那你应该站到灯下。”
我看着她手里的剧本。
“不是踩着别人。”
她把剧本抱进怀里。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
“已经有人相信了。”
“谁?”
我指向顾老师。
又指向秦叔、林放和陆小满。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
沈知晴低下头。
她没有再说话。
调查持续了三个月。
赵启航的公司先被查封。
查出来的不只是《归途》。
还有七名编剧的作品,被他用不同的方式换过名字。
有的人拿到过一百元。
有的人只拿到一句口头承诺。
还有一个老编剧,作品被赵启航卖了三次,最后病死在出租屋里。
林放把这些人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长报道。
报纸连载了七天。
每一天的头版,都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程野看着报纸,骂了一句。
“这姓赵的,手够黑。”
“他的手没有那么长。”
我说。
“以前是有人替他递刀。”
程野揉着胳膊。
“现在没人递了。”
他在赵启航被调查后,带着一群片场工人停了工。
他们不是为了我。
是因为有人终于说出,片场的每一份工作都不该靠闭嘴换来。
顾老师把沈婉如的旧台词本列入学院公开课程。
第一节课,她只写了一个问题。
作品是谁的?
有学生回答:“写出来的人。”
顾老师说:“还不够。”
第二个学生说:“署名的人。”
顾老师摇头。
我坐在教室后排。
她看向我。
“知微,你说。”
我站起来。
“是那个愿意承担它的人。”
顾老师点头。
“记住这句话。”
沈知晴后来提交了一份新证词。
她说我早就知道母亲没有死。
说我母亲离开前曾经把真相告诉我。
说我为了保住沈家的名声,故意隐瞒。
林放把证词拿给我看。
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只看时间线。
沈知晴说她十四岁那年,在沈家听见我母亲和韩曼青争吵。
顾老师的登记表证明,那一天她人在省城电影学院。
她说我母亲把原稿交给我。
样片里,我母亲离开时,我只有三岁。
她说我亲口要求她保守秘密。
那封写给赵启航的信,却是她十四岁时写的。
我把这些矛盾圈出来。
“她不是在作证。”
我说。
“她在补故事。”
林放拿着红笔,在时间线上划了一条线。
“她想把自己从知情人改成被迫旁观者。”
“她改得太急。”
“因为韩曼青教她背了这份证词。”
“她们谁先撑不住?”
“韩曼青。”
果然,第二次询问时,韩曼青先承认了。
她说沈知晴十四岁那年,赵启航来过沈家。
他说如果沈知晴愿意替他保守秘密,就会让她进入公司学习。
她还说,赵启航每年都会给她一笔钱。
钱不多。
五十元、一百元、两百元。
可每次都有收据。
韩曼青以为没人会查这些零碎的钱。
林放把账本最后一页摊在我面前。
最后一行收款人不是韩曼青。
是沈婉如。
金额三百元。
日期是我母亲失踪后的第二年。
“她还活着。”
我说。
林放点头。
“钱从南方一家小剧场汇出。”
“她在哪里?”
“暂时只能查到城市。”
“去找。”
陆沉川站在门外。
“我和你去。”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她还活着?”
“我猜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所以我陪你去。”
我收起账本。
“不是陪我。”
“那是什么?”
“你也要见她。”
他没有反驳。
我们坐了两天火车,到了南方一座临海的小城。
小剧场藏在一条旧街后面。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坏了半边的红灯。
我推门进去时,台上正在排一出戏。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灯下,教演员怎么说台词。
她声音不高。
每一句都很清楚。
“这里不是哭出来的。”
“是忍住以后,才说得出来。”
我站在门口。
她转过身。
我们隔着十几步看着彼此。
她手里的台词本掉在地上。
陆沉川停在我身后。
女人没有立刻向我走来。
她只是看着我。
“你还在写吗?”
我喉咙发紧。
“还在。”
她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没有拥抱。
没有哭喊。
她像只是离开了一趟,回来确认我有没有把笔丢掉。
我弯腰捡起她的台词本。
封面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沈婉。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以后,他们会继续拿你威胁我。”
“你把我留在沈家,他们就没有威胁过我吗?”
她接过台词本。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我以为周国栋能保护你。”
“他收了赵家的钱。”
“我后来才知道。”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去过。”
她看向窗外。
“你三岁那年,我去幼儿园看过你。”
“顾老师告诉我。”
“我没有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
“那天赵家的人跟着我。我如果把你带走,他们会立刻找到你。”
“所以你把我留给韩曼青。”
“是。”
她承认得很快。
“这是我做错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生锈。
“原稿不在铁盒里。”
我看着她。
“那这里面是什么?”
“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写给陆正山的最后一封信。”
“真正完整的原稿呢?”
“在陆家。”
我转头看向陆沉川。
他没有躲。
沈婉如继续说:“我把后半部交给陆正山,让他替我保存。那部戏不是为了替我报仇,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站在台上说自己的话。”
“你为什么不把原稿带走?”
“我不能带。”
“你把我交给沈家,也不能带。”
她的脸色白了白。
“知微。”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择。”
“我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以后你还会不会替我选择。”
她看着我。
很久以后,她说:“不会。”
我把蓝皮分镜簿放到桌上。
“我的名字已经拿回来了。”
沈婉如的手指落在封面上。
“这是你从陆家找到的?”
“陆小满从放映机底下抽出来的。”
“那几页原件还在吗?”
“没有。”
沈婉如轻轻笑了一下。
“还在。”
我抬头。
她打开铁盒,拿出一封信。
“当年我把最后七页缝进了信封夹层。”
信封被拆开后,里面果然藏着七张薄薄的纸。
页脚有我的母亲留下的编号。
我一张张看过去。
那是《归途》的真正后半部。
不是沈知晴拿走的版本。
也不是我凭记忆重写的版本。
是我母亲二十年前写下的结尾。
女主没有烧掉信。
也没有把信藏进戏箱。
她把信送到了每一个曾经沉默的人手里。
让他们自己决定,是继续沉默,还是站出来。
我看完最后一页。
沈婉如问:“你要用它吗?”
“不会照抄。”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故事。”
我合上纸页。
“我要写我的结尾。”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可她没有哭。
“那就写。”
临走前,她把那封信交给我。
“陆正山没有把它交给你,是因为他答应过我,只有你主动走到这里,才把信给你。”
“他已经不在了。”
“陆沉川在。”
我回头看向陆沉川。
沈婉如对他说:“你父亲守了二十年,你还要继续守吗?”
陆沉川看着我。
“她不需要我守。”
我说。
“她需要我一起做。”
回到旧放映厅,陆沉川从放映机后面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上落满了灰。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把钥匙放进锁孔,打开匣子。
里面是沈婉如写给陆正山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没有新的证据。
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知微回来,请告诉她,别替我活,也别替我死。
让她写自己的故事。
我把信折好。
陆沉川站在旁边。
“我父亲没有等到你。”
“你替他等了。”
“我只是守着放映厅。”
“你守着的不只是放映厅。”
他没有否认。
“我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父亲只告诉过我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他不肯说。”
“你为什么不逼他?”
“那时候我十七岁。”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你可以查。”
“我查过。”
“查到什么?”
“查到所有人都希望这件事过去。”
他看着我。
“包括你母亲。”
“她不是希望过去。”
“她是希望你活下去。”
“那她现在后悔吗?”
“你可以自己问她。”
我抬头看他。
“她说她错了。”
“她会一直说。”
“你呢?”
“我什么?”
“你把我带进旧放映厅,是因为你父亲的遗愿,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像她?”
陆沉川沉默了很久。
“刚开始,是遗愿。”
“后来呢?”
“后来你写人物卡的时候,把一个骗子写成了会害怕的人。”
“这有什么特别?”
“别人只写他该死。”
“他本来就该死。”
“可你写他害怕失去什么。”
陆沉川看着桌上的稿纸。
“我想看看,你最后会怎么写他。”
我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失望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没有把他写成好人。”
他伸手拿起红色票夹。
“只是让他承担了后果。”
我接过票夹。
“陆沉川。”
“嗯?”
“放映厅和编剧工坊,合伙吗?”
“我不懂写剧本。”
“我懂修门,你懂什么?”
“我懂让灯亮。”
“那就够了。”
他点头。
“好。”
赵启航最后因侵吞剧团资产、伪造合同、买通证人和抄袭牟利被追究责任。
他的公司被查封。
旧放映厅和老戏班的资产重新登记。
秦叔拿着二十年前的箱单,一项一项对照。
每少一只戏箱,就记一笔。
每少一卷胶片,就记一笔。
韩曼青退还了大部分封口钱。
她那些混乱的现金收据,最后成了最完整的证据链。
她因为伪造账目、协助隐匿原稿承担责任。
周明礼主动供述了部分事实,换来从轻处理。
他失去了制片资格。
以前见到他就递名片的人,后来见到他会绕路。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我只是听赵总的安排。”
林放把这句话写进报道。
标题只有一行。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听安排。
沈知晴拒绝道歉。
她说自己只是想过得比我好。
她说如果不是我,签约的人就会是她。
她说所有人都在逼她。
我没有去见她。
我在报纸上看完判决摘要,把那张纸折好,垫在红色票夹下面。
我开始写新的剧本。
名字叫《留下名字的人》。
开拍第一天,投资人拿着合同来找我。
“沈编剧,有个条件。”
“什么?”
“删掉姐妹反目的部分。”
“为什么?”
“观众不喜欢太真实的家庭矛盾。”
“那他们喜欢什么?”
“最好是误会。”
“误会可以解释。”
我翻着合同。
“偷稿、毁名声、伪造证据,这些不是误会。”
“你要是想拍,就得学会妥协。”
“我已经妥协过一次。”
“这次不会有人替你兜底。”
“我也不需要。”
我把合同推回去。
“换投资人。”
投资人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着他。
“是这部戏的作者。”
当天晚上,旧放映厅的账面只剩下不到两万元。
陆小满坐在桌边算钱。
“胶片、服装、场地、人工,最多拍二十天。”
程野靠着墙。
“二十天够了。”
“你会拍吗?”
“我不会。”
“那你说什么?”
“我会把该打的人打得像该打的。”
陆沉川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剧团的人愿意来。”
“他们不要钱?”
“先记账。”
秦叔在门口哼了一声。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搬戏箱,别把我算进人工。”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每个人的名字。
陆沉川看了一眼。
“写这个做什么?”
“以后结算。”
“可能没有钱。”
“没有钱也要记。”
我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谁做了什么,写清楚。谁拿了多少,写清楚。谁有署名,写清楚。”
陆小满抬头。
“这是不是你说的存档制度?”
“是。”
“以后别人不能抢了?”
“有人想抢,就让他先看账。”
程野笑了。
“这比打架省力。”
电影拍摄并不顺利。
第一周,胶片坏了一卷。
第二周,主演扭伤了脚。
第三周,投资人撤走了最后一笔钱。
我坐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少的数字。
陆沉川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旁边。
“停一天。”
“停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那就停半天。”
“半天也不行。”
“你已经三天没睡。”
“我睡了。”
“你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
“那也是睡。”
他没有继续争。
第二天,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片子继续拍。”
程野问:“钱呢?”
“我把北边那块地卖了。”
我抬头。
“什么地?”
“放映厅后面的空地。”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
“他留下的是放映厅。”
“你不能替我卖东西。”
“不是替你。”
“那是你和剧团的资产。”
“现在是我们的。”
我把账本合上。
“陆沉川,你以为共同经营就是你替所有人承担?”
“我能承担。”
“我不要你承担。”
我把那份地契推到他面前。
“我要我们一起决定。”
他看着地契,没有接。
“你想怎么样?”
“拍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拍不完呢?”
“就把没拍完的部分写进剧本。”
“观众看不懂。”
“那是他们的问题。”
陆沉川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
“你确实像你母亲。”
“这不是好话。”
“不是。”
他说,“你比她更不肯认输。”
电影最终拍完了。
首映安排在旧放映厅。
那天来了很多人。
沈婉如坐在最后一排。
她没有坐在最前面。
她说那是我的故事,不该由她挡住银幕。
陆小满负责放映。
秦叔把老戏箱摆在门口,里面放着所有人的工作记录。
程野站在放映厅外收票。
他把票根撕成两半,一半给观众,一半放进存档盒。
“你们这票为什么要撕两半?”
有人问。
程野说:“一半证明你看过,一半证明我们做过。”
电影结束时,没有掌声。
银幕上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女孩坐在空教室里,在每一页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灯光熄灭后,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
前排一个老人站起来。
他是当年被赵启航夺走署名的编剧之一。
“这次字幕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名字。”
他说。
“一个都没有。”
秦叔低头擦了擦戏箱上的灰。
陆小满把放映机的声音关小。
程野揉了揉鼻子,转过身去。
沈婉如一直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
“片尾把你写成故事顾问。”
“我看见了。”
“你介意吗?”
“我介意你只写故事顾问。”
“那写什么?”
“写母亲。”
我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一次,可以写。”
我点头。
陆沉川走过来。
“接下来回省城吗?”
“回。”
“做什么?”
“开自己的工作室。”
“放映厅呢?”
“继续开。”
“两个地方来回跑,很累。”
“那就把工作室搬一部分回来。”
陆沉川点头。
“我给你留一间屋。”
“不是杂物间。”
“不是。”
“也不能漏雨。”
“已经修好了。”
“灯呢?”
“能亮。”
我看着他。
“那就回去。”
半年后,我在省城成立了编剧工作室。
名字没有用沈家,也没有用陆家。
就叫知微。
每份合同都写明署名方式、稿件存档和收益分配。
每个人交稿时,先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说这样太麻烦。
我说:“名字都嫌麻烦的人,通常也不在乎别人的名字。”
旧放映厅改成了周末放映和创作课堂。
沈婉如教台词。
顾老师偶尔来讲人物。
林放负责查资料。
程野教年轻人怎么写动作。
陆小满维修设备。
陆沉川负责所有会漏水、漏风和突然熄灭的灯。
他修灯时还是会弄坏东西。
第一次,他弄坏了三只灯泡。
第二次,他把线路接反,整间放映厅的灯一起闪了半个晚上。
我站在梯子下面问他:“你确定你会修?”
他说:“会。”
“你修坏了三只。”
“前两只是试。”
“第三只呢?”
“确认。”
我把新的灯泡递给他。
“陆师傅,确认的时候小心一点。”
他接过去。
“你叫我什么?”
“陆师傅。”
“再叫一次。”
“陆师傅。”
他从梯子上下来,忽然把一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的第一份工作室合同。”
我打开文件袋。
合同首页的署名栏,除了我的名字,还有陆沉川。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参与创作了?”
“我提供了场地。”
“场地不等于作者。”
“那我删掉。”
他伸手要拿回合同。
我按住纸页。
“算联合出品。”
“可以。”
“收益怎么分?”
“你定。”
“七三。”
“我七?”
“我七。”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写得多。”
我把合同夹进红色票夹。
票夹已经重新喷过漆。
颜色还是红色。
比从前亮了一些。
我看着它。
“你修的?”
“陆小满修的。”
“你只负责把它弄丢?”
“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票。
“我负责找回来。”
那是当年第一排六号的电影票。
已经被他重新压平。
票背的座位图也在。
我把它放进票夹。
“这次不用夹住纸了。”
陆沉川说。
“那夹什么?”
他看着我。
“夹住你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他的名字。
工作室成立一周年时,我们在旧放映厅办了一场小仪式。
没有请沈家人。
没有请公司的人。
只有剧团旧人、学院老师和那些曾经被划掉名字的编剧。
秦叔把老戏箱摆在银幕前。
里面放着母亲的台词本、我的第一版分镜,还有那枚红色电影票夹。
沈知晴寄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道歉。
她问我,能不能把她写进新戏。
我看完后,把信放进旧档案盒。
陆小满问:“你不回她吗?”
“不回。”
“她说她已经知道错了。”
“她说的是她想重新被看见。”
“这有什么不同?”
“道歉是承担她做过的事。”
我合上档案盒。
“她只想继续进入我的故事。”
陆沉川在放映室喊我。
“电影要开始了。”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
银幕亮起。
片尾字幕从第一行开始。
沈婉如。
沈知微。
陆沉川。
陆小满。
秦叔。
林放。
程野。
顾老师。
以及每一个真正参与过的人。
名字完整、清楚,没有被谁划掉。
放映厅里很安静。
我坐在第一排六号。
陆沉川坐在旁边。
电影放到最后,他伸手过来,掌心朝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躲。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我的手。
银幕上的灯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陆小满从后面喊:“陆哥,下一场还放不放?”
陆沉川没有松手。
“放。”
我看着银幕。
这一次,没有人追到门口逼我按手印。
没有人拿走我的稿子。
没有人告诉我该爱谁,该原谅谁,该把人生交给谁。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看自己的故事亮到最后。
故事的结尾,不需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