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众生皆苦,既洞悉人间万般苦楚。
便不该为难俗世浮沉之人。
鸿蒙开辟之际,天地间自生一缕独一无二的灵智。
熬过无量无边劫火,历尽万古孤寂,终究证得道祖尊位。
谁料一朝踏足滚滚红尘,执念缠身,道心轰然碎裂,千年修行根基尽数崩塌。
一切修为化为泡影,万般谋划尽成空,唯有褪去过往尘缘,再踏漫漫长路,从头修行。
留有小诗记此际遇:
跳出五行外,
不入轮回中。
一尘不染身,
万虑皆成空。
……
无边无际的漆黑。
四下不见半点荧光,沉暗如同永寂深渊。
姜巡缓缓睁开双眼,视野之内空空荡荡。
他想要抬手,身躯却如同被禁锢,动弹不得。
除却开合眼皮,再无任何动作可行。
“是身死道消,还是再度重生?”
时间失去了尺度,不知沉寂了多久,四肢百骸的感知缓缓复苏。
一缕微弱的光亮,自虚无之中慢慢滋生。
耳畔隐约传来微弱搏动,是这具陌生躯体的心跳。
“果然,又活过来了。”
“不知此番,降生在何处。”
微光不断蔓延,浓稠如墨的黑暗自他周身缓缓褪去。
姜巡微微发力,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环顾周遭,竟是一间开凿于山腹的石室。
四壁打磨得平整光洁,没有半点纹饰,空空荡荡。
屋内唯有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野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器物。
他抬手按了按干瘪的肚腹,又感受着躯体孱弱无力的状态,心中了然:“前身大抵是活活饿死在此地。”
姜巡早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回重生。
有时降生为垂垂老者,有时是健壮青壮。
每一世生命走到尽头,神魂便会再度附身新生。
无穷无尽的轮回辗转,早已令他心生倦怠。
活得最长久的一世,足足六十三年。
他朝着大陆一方不停前行,直至垂垂老死,依旧没能望见大地的边界。
历经无数次重生,他早已确认,每一次苏醒,都身处同一片大陆。
无论降生何方,入目皆是连绵无尽的群山,平原寥寥无几。
人族聚落稀疏,仅有零星小镇,寥寥数次重生,才遇见过小型城邦。
那些所谓王者,不过是管辖万余人口的小城之主。
可更诡异的是此地生灵。
村民、护卫、掌权之人,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只能应答寥寥几句固定问话,但凡问及更深、更复杂的事理,便只能睁着双眼,神情茫然,一无所知。
姜巡收敛思绪,心知又该动身了。
每一回重生苏醒,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不断向前跋涉。
十分怪异,除去觅食与休憩,唯有不停行走方能心安;一旦驻足久留,心底便会升起难以抑制的心悸。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移开充当石门的破旧木板,迈过高耸的石门槛。
门外一片苍翠群山连绵起伏,洞前一方开阔坪台,不远处一条山溪潺潺流淌。
姜巡紧了紧腰间藤蔓,束好兽皮裙,走到溪边俯身掬起清泉饮下。
此地溪水滋味亘古不变,清冽甘甜。
溪畔枝头悬着数枚不知名野果,拳头大小,果皮赤红,色泽诱人。
他伸手摘下一枚,在溪水中洗净,轻轻咬下。
果肉脆嫩多汁,没有寻常野果的酸涩。
接连采摘两枚下肚,腹中饥意稍缓,身上总算攒起几分力气。
是时候启程。
沿着山间小径走出不远,路旁一截树枝吸引了他的目光。
枝干约莫一米多长,笔直匀称,奇妙的是一端天然生有树瘤,形状恰似宝剑护手。
姜巡将树枝拾起,拭去尘土,随手挥舞几下,轻重合宜,十分趁手。
他也算有了兵器,只是这位 “大将军” 身上唯有兽皮遮身,脚下踏着一双破烂草鞋。
沿路前行半个时辰,深山寂静得近乎诡异。不闻鸟鸣,不见兽嘶,整片山林死寂沉沉。
“奇怪,难不成山中鸟兽全都归巢歇息了?”
所幸路边野果随处可见,他一边赶路,一边采摘,尽数塞进破旧兽皮袋中。
“怪事,山野野果遍地,前身怎会困在石室活活饿死?”
姜巡轻轻摇头,不愿深究。
他顺着山路继续向上攀登,前路漫漫,他自己也说不清攀登山巅究竟有何意义。
再行半个时辰,他终于抵达山顶。
峰顶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巨型磐石,广阔到目光望不到尽头,仿佛整座山峰,便是由这块巨石构筑而成。
平台正中,碎石层层堆叠,筑起一座高耸石塔。
“荒无人烟的深山,何人在此堆砌石塔?”
姜巡早已见惯这片大陆的种种诡异,心中波澜不惊。
无论他去往何等偏僻荒凉之地,山间总会留有清晰小径。
哪怕数月遇不到一个人影,道路依旧清晰可辨。
无数世轮回,他曾耗费数十年光阴追寻背后缘由,终究一无所获。
久而久之,对于无解之事,他不再费心思索,不如多采摘野果饱腹。
他在峰顶绕行一圈,除去石塔,再无他物。
姜巡回望来时山路,转身继续向前,迈步下山。
下山之路轻松许多,腰间兽皮袋随着一路消耗,渐渐变轻。
这具躯体虽孱弱,行路速度却不慢。
若是能猎到野兔便可改善伙食,可惜他素来不会折返原路,无法布设陷阱。
途经一株参天古树,数条柔韧藤蔓沿着枝桠盘旋生长。
姜巡眼前一亮,挑选两根粗细如同筷子的藤蔓扯断,每根长达三丈,盘绕收在腰间。
这是他不知多少世之前,偶遇路人习得的法子。
寻一枚合适石块,捆缚藤蔓,便是一件利器。
那人称此物为流星锤。
漫长岁月里,他反复练习,技艺早已炉火纯青,全盛状态之下,五十米内指哪打哪。
只是如今肉身衰败,二十米之内,方能保证精准。
看来今夜有望尝到肉食。
又前行片刻,耳畔传来潺潺流水,前方又见一条山溪。
姜巡快步走到溪边,不急着饮水,俯身于溪水之中翻找石块。
十余分钟搜寻过后,他寻到一块称心的花岗岩。
拳头大小,外形椭圆,长年被流水冲刷,表面光滑圆润。
最难得的是石块窄头天然生有小孔,藤蔓恰好能够穿入绑定。
“完美!”
姜巡将藤蔓穿入石孔系牢,挥动手腕试了几番,手感绝佳,心中颇为满意。
饮下几口溪水,携着自制流星锤继续赶路。
尚未走出多远,一丝细微动静传入耳中。
姜巡立刻矮身,轻轻拨开身前草丛凝神观望。
“运气不错,竟是两只山鸡。”
油亮羽毛泛着彩光,尾翎修长,体型肥硕,估摸着足有两斤多重。
孱弱躯体之中,顿时生出一丝期待。
他屏住呼吸,默默估算距离,两只山鸡并未留意草丛中的人影。
姜巡轻轻旋动流星锤预热,手臂骤然发力向外甩出。
流光一闪,石锤快如电光,精准砸中其中一只山鸡头颅。
另一只山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一瞬,随即振翅腾空,仓皇逃入密林。
姜巡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拾起猎物,沉甸甸颇有分量。
“今晚总算有口福。”
他将山鸡捆在腰间,天色尚早,不急着生火烹煮,需要寻一处避风落脚之地。
小径顺着山溪蜿蜒向下,又走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阔。
一片山间谷地铺展眼前,谷地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茅草屋。
不知何人搭建,静静伫立在旷野之间。
姜巡迈步走近,推门而入。
屋内仅有一块简陋床板,除此之外,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