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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18:27:08

第一节

从港口出来,六人在廊桥分岔口短暂碰头。阿姆将一块数据板递给阿里南,上面列着电子元件的型号参数。

"左舷烧掉的几块元件型号都整理出来了,"阿姆语速清晰,"塔尔萨最大的综合市场在东区,坐轨道车大约二十分钟。阿南你和梁叔去设备区,先把零件落实。宁宁带阿星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影宁宁立刻举手,眼睛发亮:"收到!"

梁叔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揣进口袋朝阿里南扬了扬下巴:"走了,先把正事办了。"

阿里南懒洋洋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叮嘱影宁宁:"别光顾着吃,买点正经东西。你上次从塔尔萨回去,箱子里全是零食。"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影宁宁叉腰,"这次阿星哥第一次来,我要带他体验正宗塔尔萨风情!"

"吃也是风情的一种。"

"当然!"

梁叔笑着摇头,和阿里南朝东侧廊道走去。阿姆朝阿星点头,然后和法尔马博士往港务办事处方向去了——确认基金会在当地的联络点。

剩下影宁宁和阿星站在廊道中间。阿星背着小背包,手里攥着签证芯片,看着其他人背影渐远,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和这位粉色头发的少女同行。

影宁宁已快步走到廊道出口,回头朝他用力招手:"走啦!轨道车在这边——我熟路,跟我来!"

轨道车悬浮在低空,二十分钟后抵达东区综合市场。塔尔萨首都建在巨大的半穹顶防护罩下,穹顶外是昏黄的沙漠天空,穹顶内是错落有致的浅灰色、砂岩色建筑。街道两侧种着耐旱矮树,叶片泛银灰色光泽。

影宁宁坐在靠窗位置,兴致勃勃给阿星指看:"那边是旧城区,圣战之前就有了。那边高的,是长王凯伦的行政府——看见屋顶上那个狮鹫标志没?"

阿星顺着看去,暗灰色方形建筑屋顶飘着一面深色旗帜,绣着猛禽轮廓。"长王,"他重复,"今天港口那列士兵,领口徽章也是狮鹫图案。"

"对。"影宁宁点头,"塔尔萨是两个国王平级共治。长王凯伦管东境防务和正规军团,次王莱安管政务经济之类的。而西境污染太重,普通人不太去得了……"

她语气稍收,转开视线。阿星没有追问。

轨道车在市场站点停靠。车门打开,混杂着烤肉烟熏、香料辛辣、机油和金属打磨气味的热风涌进来,被干燥的空气揉成一团,劈头盖脸打来。影宁宁深吸一口,满足得像喝了热汤:"嗯——就是这个味道!走了!"

市场比描述的还大。它是由无数小街道、巷弄和广场拼接而成的城市综合体。主干道两侧排列着各色店铺:电子元件、机械零件、沙漠特产食品、手工纺织品、星图复制品,甚至有几家老酒馆和茶铺。大商业体矗立在主干道节点,小店面挤在支巷里,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

影宁宁走在前面,步伐松快。她穿着浅杏色短外套,衣摆绣着暗纹,走动时微微扬起。阿星走在她身侧,能看见她右耳上那根细丝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们先从吃的开始!"影宁宁回头冲他一笑,指了指右侧支巷,"那边那家烤沙羊肉串,我上次吃过,超级好吃。"

巷子窄了一倍,人流不少。头顶遮阳布把午后阳光过滤成暖黄色的碎影。影宁宁在人群中熟练穿行,偶尔侧身让过行人,肩膀短暂靠近阿星又拉开。

"到了!"她在支着铁架的小摊前停下。扎着深色头巾的壮实摊主正翻动滋滋冒油的肉串。影宁宁用通用语说了几句,摊主爽朗大笑,取了两串递过来。她接过一串,另一串自然塞到阿星手里。

"尝尝。"

阿星咬了一口。肉块表面微焦,内里嫩而多汁,香料浓厚不腻,混着一种他尝不出的植物清香。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影宁宁已啃了大半,嘴角油光,笑容得意,"我推荐的肯定没错。"

她偏头看他吃第二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确认他真的喜欢后眼角弯了一下,才转回自己那串。

两人边走边吃。路过坚果蜜饯铺时,影宁宁弯腰凑近看木盒,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木盒边缘,她没注意到。阿星站在旁边,风从巷口吹来,那缕发丝轻轻拂动。他犹豫要不要提醒,又觉得贸然开口反而让她尴尬。

还没等他决定,影宁宁已自己伸手把发丝别回耳后,动作随意熟练,指尖掠过耳廓时被午光照得透亮。她侧过头:"你尝一下这个,比刚才那家好吃。"

她捻了一颗蜜饯递过来。阿星接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很轻,像落叶擦过水面。影宁宁收回手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花瓣不自觉地拢了拢。阿星把蜜饯放进嘴里,糖霜先化,然后是果肉酸甜。"好吃。"

影宁宁的笑容比刚才亮了一点。她转身跟摊主说话时,那只刚碰过阿星指尖的手——他看见了——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买完把袋子往包里一塞,回头朝他晃了晃:"给你留着,路上吃。"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宁宁的步伐慢了半拍,阿星正好跟她并肩了。两人的步幅偶尔重合,肩膀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来他们拐进织物和成衣为主的街区。店铺更精致,橱窗陈列着沙色、赭石、深棕、暗红的衣袍和披肩。人流量少些,偶尔有悬浮载具从巷口掠过。

影宁宁在一家铺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一件深红色轻便外套上。版型利落,颜色是暗调的暖红,像晒透的晚霞余烬。

"这件。"她转头看阿星,"你穿上应该好看。"

"我?"

"试试嘛。"她已推门进去。店主用深色布巾裹着头发,见客人来了便微笑示意。

影宁宁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举着在阿星面前比了一下,目光从他肩宽扫到腰际。她把衣服递过来,手指在衣架上多停留了半秒,确认他接稳了才松开。

阿星抖开披上。布料柔软透气,袖口长短合适,肩线服帖。深红色在他身上泛出温和暖调,和银白头发形成柔和的对比。

影宁宁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她的目光专注,眉眼间不是社交性的夸奖,而是真实的满足。"嗯——好看。"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替他翻正左侧领口,指腹贴着布料表面抚平一道折痕,动作快而柔和。收回手时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暗红色布料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弯度。"真的。"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然后飞快转过去跟店主说话。

阿星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她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把这件外套脱下来。

影宁宁付完钱回来,手里拎着纸袋:"你穿上吧,旧的收进包里,我帮你拎纸袋。"

"……好。"阿星没有推辞。换下常服收进背包,穿着深红色新外套和她走出店铺。影宁宁走在他身侧,目光在他身上的暗红色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又在一家手工皮具摊前停下,拿起一条暗棕色宽腰带端详。皮革上压着细腻花纹,金属扣环沉甸甸。"这个配那件外套应该也不错。"她转过身朝阿星招手,"你过来试试。"

阿星走过去。影宁宁把腰带在他腰侧比了一下,凑得很近,额发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果茶清甜气息,混着蜜饯糖霜的余味。她的呼吸很轻,专注地比对着腰带的长度和扣位。"嗯,刚好。"她收回手退开,耳廓边缘泛着一小片比平时更红的颜色。"你试试看,合适就买。"

阿星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手指刚才握过的位置,金属扣环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他低头系好,抬头看她。影宁宁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大大咧咧的咧嘴笑,而是嘴角弯得很浅、眼角却弯得很深的那种。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有颗细小的星光从瞳孔深处浮了上来。

"走吧,"她说,语气努力维持平常的随意,伸手指向另一条街,"那边还有家鞋店不错,我们去看——"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些,像不想让他看到她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表情。阿星跟上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确认他还跟着,然后又别开了。午后的光照在她右耳的丝带上,把那根细丝带照得透明。

鞋店没待太久。影宁宁帮阿星挑了一双适合沙漠地表行走的短靴,又给自己买了一顶边缘略宽的遮阳帽。试帽子时她对着镜子调整角度,阿星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她自己嘴角那个满意的小弧度。她转身来问他好不好看,他点了点头。"嗯,好看。"她说:"那就买。"

走出鞋店,午后的光已偏斜。两人沿着安静的窄巷慢慢走,遮阳布在头顶投下碎片状的阴影。街上人少了些,偶尔听到某家店里研磨香料的声音。

影宁宁手里的蜜饯袋已空了大半,她把最后几颗倒进嘴里,空袋子折好收进口袋。"塔尔萨的甜品都偏甜,"她偏头说,"但这家算好的,不会腻。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再买点带上船。"

"好。"阿星说。他低头时余光注意到她步伐的频率和他几乎同步,脚步落在石板上的节拍有时重叠,又自然散开。他忽然开口:"你好像……挺喜欢带人逛这些地方的。"

影宁宁愣了一下,笑了:"也不全是。要分人的。"她说完就转开话题,指前面拐角说那家布匹花色很特别,去看一眼就走。阿星跟上她,看着她右耳上的细丝带在视野边缘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外套,袖口的系带在午后的风里摆动。他想着她说的"要分人的",想着她替他翻领口时指腹的温度,想着她退后半步打量他时眼角那个弯度。他想不出确切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着急去找那个词语。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异常,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知觉——像有什么人的目光在后颈上停留了一瞬。不重不恶,但足够持续。他正缓缓转头的动作里,余光捕捉到街对面一家工具店门口的人影:穿着普通灰色外袍,身形中等,面部大半掩在宽檐帽阴影下,低头看数据终端。但他的身体朝向和视线方向并不匹配——他"看"数据终端的角度,正对着阿星和影宁宁刚才站过的位置。

阿星没有立即表现出来。他继续走了两步,假装蹲下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迅速扫了四周。又发现两个人:一个靠在几米外的香料铺门口,手指根本没有碰任何一袋;另一个站在巷口拐角处,脚的位置从刚才起就没变过。

"影宁宁,"阿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被人跟踪了。"

影宁宁停下翻包的动作,侧头看他:"确定?"

"至少三个。从刚才那家皮具店开始就有感觉了。"

影宁宁脸上没有慌乱,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她极快地环视了一圈——快得像不经意的转头——然后点头:"左边巷口那个,还有工具店门口那个。第三个在哪?"

"街对面,灰色外袍。"

"好。"她的声音也压得很轻,"前面十五米右手边有条巷子,能绕到后面老城区。我们不跑,正常走,拐进去之后快步穿过去。你跟着我。"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边走边聊的轻松姿态,甚至从包里掏了一颗什么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阿星也学着她,步伐不变,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些。那件新外套的暗红色在他身侧晃动,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刚才那种松弛的、带着暖意的氛围,被身后的脚步打破了。

他们走到巷口,影宁宁毫不犹豫拐了进去。阿星紧随其后。巷子确实窄,两侧墙壁因年久失修微微内倾,遮阳布把天光滤成碎片。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有细碎摩擦声。影宁宁步伐快了,但保持着不慌不忙的节奏。

"左转。"她在前面低声说。阿星跟着左拐。这条巷子更窄,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身后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个人,加快了速度。

"右转。"又拐了一次。巷子的布局变得混乱,像是不同时代的扩建工程在交界处留下错综复杂的通道。阿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跟着影宁宁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巷弄间穿梭。她的浅杏色外套在前面时隐时现,马尾随着步伐在肩头跳跃。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偶尔夹杂着压低的对话。

"前面有出口,"影宁宁压着嗓子说,"我们出——"她的脚步忽然顿住。前面不是出口——而是一条死路,三面高墙围出狭小的三角形死角,堆着废弃木箱和金属桶。

身后的脚步声已逼近巷口,不到二十米。影宁宁迅速环视四周,试图找到翻越或躲藏的地方。阿星同样在寻找出路——左边墙,右边墙,前面墙,退路正在收窄。

这时,右侧墙壁上一扇几乎和墙体融为一体的暗色木门忽然向外打开。开门的动作极轻,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精准抓住影宁宁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抓住阿星的背包带。两人被同时拽进门内。木门轻巧合拢,将外面的声音完全隔绝。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铺着浅色石板的院子。午后的阳光从院子上方敞开的穹顶射下来,照亮了一棵矮树的叶片。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份摊开的星际新闻报。两个精壮男人站在门边两侧,收回了刚才拉人的手,姿态警觉但不具攻击性。远处两个仆人打扮的人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茶具。

影宁宁身体绷了一瞬,右手迅速摸向腰侧——今天只带了一把贴身的短柄脉冲枪。

"安静。别说话。我们不打算害你们。"两个精壮男人中的一个声音低沉短促,朝木门方向示意了一下。

影宁宁的手停住了。石桌边坐着一个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形敦实,深色长袍朴素但剪裁考究。面庞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粝纹路,眉目间有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宽厚。他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几秒后,木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低语,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往远处移动——追兵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了。

院子里的人松了口气。那男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他们走了两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基金会的朋友。很抱歉以这种形式见面。事急从权,来不及多解释。"他微微欠身,"我叫巴尔扎克。塔尔萨商帮的本地负责人。这几年和基金会有过几次合作。"

影宁宁右手从腰侧放下,看了他一眼,仍带着警惕:"您认识我们?"

巴尔扎克笑了笑:"你们的舰船入港时,港口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寻星号在塔尔萨不算陌生。"他看了阿星一眼,目光在他银发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他示意仆人端茶上来:"眼下二位出去多有不便。外面那些人虽然往别的方向追了,但不一定多久就会折返。不嫌弃的话,先在我这儿歇息片刻,喝杯茶,等风头过去了再走。"

影宁宁看了阿星一眼。阿星微微点头。"那就叨扰了。"影宁宁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杯。茶汤清亮,有一股清淡的草本清香。

巴尔扎克给两人斟了茶,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塔尔萨这几年不太平,"他开口,"我是商帮的总负责人,平常打理首都以及各地的商帮业务。最近西境风沙越来越大,沙赫莱尔的势力不断东推。边境冲突一年比一年密集。"

"不过我们这边还算稳得住,"他语气里带着谨慎乐观,"长王凯伦亲自带兵守在前线,军心很稳。次王莱安在国内主持政务,兄弟两人配合得还行。"

"但是公司……最近在东境的动作有些频繁。"他压低声音,"我手下的商队不止一次在矿区周边碰到公司的私人物流线,走的是未经报备的路线,货箱也封得严严实实。我不喜欢猜,但也懂得看苗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搁置下去。"商帮这边这些年自发组织了一些人盯着公司办事处的动向。没人要求我们这样做,但总得有人看着。"

影宁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巴尔扎克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既然二位进了我的院门,就是我巴尔扎克的客人。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塔尔萨的沙漠炖菜配烤饼,别的地方吃不到这个味道。"

影宁宁看了阿星一眼。阿星想了想:"好,多谢。"

巴尔扎克爽朗大笑,招呼廊下仆人去准备。这时木门被叩了三下——两短一长。精壮男人快步过去,侧耳听了片刻,回头说:"有两位客人,说是从港口来的基金会的同伴。"

影宁宁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朝阿星比了个"是自己人"的手势。木门打开,阿里南和梁叔站在巷子里。梁叔拎着纸袋,阿里南挎着工具箱,表情都有些疑惑。

"你们俩怎么——"阿里南走进院子,目光在影宁宁和阿星之间扫了一圈,落在影宁宁手里的茶杯上,"——茶都喝上了?"

"说来话长。"影宁宁理直气壮。

梁叔已把院子里的情况扫了一眼,目光在巴尔扎克身上停了一瞬,笑了一声:"这不是巴尔扎克先生吗。上次在塔尔萨采购的时候见过一面。"

巴尔扎克也认出了梁叔,站起身来寒暄。气氛比刚才松快了许多。仆人在廊檐下摆了长桌,陆续端上菜来——大陶碗里盛着深色炖菜,肉块炖得酥烂,混着豆类和根茎蔬菜,表面浮着薄薄的香料油光。烤饼叠在竹篮里,边缘微焦。

巴尔扎克招呼所有人落座。影宁宁很自然地坐到阿星左手边,肩膀离他约两拳。她拿起一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他,阿星接过来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比之前更轻。影宁宁没有收回手,手指在那半块烤饼的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午饭的热气在院子里升腾。阿星坐在廊檐下,那件暗红色外套的袖口系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宁宁正说到"当时阿星哥可冷静了第一个发现有人跟着",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一只手捏着半块烤饼当道具在空中挥来挥去。

阿里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他看了一眼影宁宁,又看了一眼阿星,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坐在石桌对面的巴尔扎克身上。

"行了我先问个正事,"他说,"你们两个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我们在路口等了半天,差点以为你们被拐了。"

影宁宁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炖肉,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什么怎么来的?被人追到巷子里,门一开就被拽进来了啊。你问阿星哥,他也没反应过来。"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阿星反问道。"虽然我知道你们都认识但是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在这里,难不成是这位老先生差人去给你们送信了?"

巴尔扎克连忙摆手。

梁叔正在把最后一块烤饼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听到二人谈话,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开口。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两根手指夹着茶杯转了半圈。

"很简单。你们两个不见了,我和阿南在市场转了两圈没找到人。宁宁那性子,看到零食摊最多磨蹭五分钟,十分钟不见人影肯定出事。"他侧头看了阿里南一眼,像是确认自己的判断,"我跟他说的就是——找人不如找地头蛇。这是个谚语哈……您别生气。”梁叔冲着巴尔扎克尴尬的笑笑。巴尔扎克笑着说没事,示意他接着讲。

这市场里每条巷子都通着商帮的铺面,与其我们两条腿瞎转,不如直接问能做主的人。"

阿里南接话接得干脆:"我本来还想沿路问问摆摊的,梁叔说不用。他说——"他学着梁叔的语气,压着嗓子,语速放慢了一半,"'这种地方,问几个小贩不如问一个老大。'然后就带我穿过半条市场街,直接敲了巴尔扎克先生商号的门。"

巴尔扎克端着茶杯,听到这里略微侧了侧头,看向梁叔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被验证了判断后的确认。他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梁先生到我商号门口的时候,伙计来报说有个带划痕脸的大个子说要见我。我本以为是谈货运的——最近确实有几批物资要从东境矿区往外运。"他放下茶杯,手掌摊开朝梁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结果他进门第一句话就说——'我两个孩子在市场里不见了,这附近是您的地盘,比我们自己找得快。'"

梁叔听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接这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院子上方被树冠切碎的穹顶光。

影宁宁倒是抓住了那个点,腮帮子鼓了鼓,用烤饼指着梁叔:"梁叔你说谁孩子?"

"谁接话谁就是。"梁叔连眼皮都没抬。

影宁宁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词,最后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大口烤饼,她最讨厌梁叔说她是小孩。

“我当时听到院墙外面有动静,刚开始还好,后面声音越来越大,虽然这是我的地盘,但是小偷小摸的事情我可管不住。我怕是有歹人抢劫,所以派人把两个孩子救了进来。”巴尔扎克边喝茶边说“那面墙上留了一扇门。当年建院子的时候就特意留的,没写在街巷的蓝图上。外人不知道那是活的。”

梁叔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情虽然还是松松垮垮的,但是语气里的那条松弛的线已经绷直了一点点。"所以您刚才说您听见了他们二人在墙外被围堵,动静不小。也就是说——那伙人在市场里不是只有三两个人。"

"不止。"巴尔扎克摇头,"根据我手下的描述,围墙外除去两个小的,至少还有五个人在外面"

桌边安静了片刻。影宁宁把最后那口烤饼咽下去,然后把手指上沾的碎屑拍掉,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

梁叔用两根手指捏着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一个习惯动作,像是用那声轻响在某个看不着的沙盘上落下一枚标记棋子。

"这些人是什么人"他说,"他们不仅知道寻星号今天到港,知道我们会在东区市场采购,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这不是普通的线人能掌握的信息。"

巴尔扎克一直没有打断这些对话。他坐在石桌的主位上,手边那杯茶已经续了第三道,但他喝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端着杯子感受它的温度。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已经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不管他们是谁、受谁指使、拿了谁的钱,在我的地盘上干坏事就是不行!"巴尔扎克的眼神多了几分凶狠。

"去问问各巷口的铺子,今天上午有没有人提前踩点布位。把时间段和人数摸清楚,天黑前回来告诉我。"巴尔扎克冲着身后精壮男人点点头。

那精壮男人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利落,转身就朝院子侧门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又短又稳。

巴尔扎克收回手,靠回椅背,整个人的姿态仍然松弛,但那张被风沙磨过的粗粝面孔上,那双商人的眼睛正在缓慢地转动。他开口时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但那种轻像是刀刃上被擦过的那层油,底下的锋利一分都没有少。

"在我地盘上动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我不喜欢这样。"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举在半空中,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方向举了一次杯,"等我的人回来,就知道是谁布的线了。到时候我再告诉各位怎么走下一步——如果你们还愿意在我这儿歇着的话。"

第二节

公司的线人穿过市场街巷时,脚步已慢了许多。五个人在几条支巷和干道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确认那两个人影确实不见了,才在一条靠里的巷口停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灰外袍男人压低帽檐,对着手腕上的通讯终端低声说了几句,五人调转方向沿来路快步往回走。

没追到。在熟悉的地盘上跟丢了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这个事实让他们在回程路上都保持着紧绷的沉默。

这几个人确实也有比较强的反侦察经验,他们返回时不走寻常路,通常要来回替换交通工具,进入不同的店面混入人群,最后才向真正要去的目的地前进。巴尔扎克的安排的线人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个人略施小计就把他甩掉了。

塔尔萨东区港务综合楼高层,阿尔法联合集团驻本地办事处的会客室里,艾芙琳·索恩正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端着半杯红酒。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领口别着纤细的银质胸针,短发利落拢在耳后,整个人精致干练。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酒杯边缘镀上一层琥珀色光晕。

她刚刚送走一位来自沙加同盟商会的客商,双方会谈持续了近两小时,矿区开发的分成比例达成初步意向。她将最后一口酒慢慢咽下,空杯搁在托盘上。

敲门声响了三下,规矩、谨慎,带着任务未完成者的迟疑。"进。"五个人鱼贯而入,灰外袍男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香料铺门口望风的那个和巷口拐角处的那个。他们进门后自觉站成一排,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艾芙琳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依次扫过,速度不快不慢。她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微笑——弧度精确到毫米,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像一张被精心保养的面具。"所以,"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沙哑的优雅,"人没跟着?"

灰外袍男人喉结动了动:"跟了。开头很顺利,从轨道车站到东街市场,一直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他们进成衣街后我们在出口两侧都布了人,按理说他们不可能——"

"但是你们让他们消失了。"艾芙琳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缓,但"消失了"被她轻轻咬了一下。灰外袍男人沉默半秒:"……我们追到一条死巷时,人不见了。巷口两边都有我们的人,按理说不可能翻墙——但就是没了。"

艾芙琳微微歪头,窗外的光在她侧脸上形成明暗分明的切面。"一条死巷。你们五个人加上周围不下六个位置的眼线,两个人就凭空蒸发了。"

香料铺门口那个人忍不住开口:"艾芙琳女士,他们可能进了哪家店的后——""可能。"艾芙琳温和打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可能'值多少份情报?"

那个人闭上了嘴。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艾芙琳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五人,目光落在楼下街道的人潮上。"市场是你们的地盘。每条巷子、每个转角、每个可以藏人的门洞,你们都比我清楚。在这样的地方把人跟丢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有远比你们想象更丰富的反追踪经验——那个银发的年轻人并不像有什么经验。要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五人身上,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你们没有用心跟。"

"艾芙琳女士,我们——"

"我不喜欢猜。公司也不喜欢。你们能跟过去,说明你们知道怎么做。但跟丢了,说明你们做得不够。"她重新走回沙发椅前,拿起空酒杯转了转,放回托盘。

"下不为例。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和公司都不希望再见到你们了。清楚吗?"艾芙琳的表情,似笑非笑,盯的几人心里发毛。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点了点头。艾芙琳偏了偏下巴:"去吧。把今天各节点的值守记录整理一份给物流部。"

五人行礼后快步退出。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锁扣声。艾芙琳独自站在会客室里,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静立了片刻。她拿起通讯终端,按了一组加密频道:"帮我约皇宫助理办公室的次王联络人,安排今晚的会面。"挂断后她重新走到窗前,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两下。"基金会……"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了一遍,然后拿起薄外套,走出了会客室。

皇宫会客厅坐落在首都中心方形建筑的东翼。地面铺着深色厚地毯,墙上挂着描绘沙漠战役的古朴织毯,边角缀着金线绣纹。窗子开得很高,午后的光从半透明遮光帘后穿进来,在室内形成一团柔和的暖光。房间正中摆着长几,几上放着一套精致茶具和几碟干果。

艾芙琳已落座约一刻钟,面前的茶续过第二道。她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不紧不慢地放下。次王莱安走进会客厅,穿着剪裁合体的暗色外袍,领口别着鹰虎兽纹章的银扣。他的身形比兄长凯伦略微纤瘦,面容线条柔和,嘴角含着温善的笑意——看起来亲切、随和、好相处。

但艾芙琳在他坐下的过程中安静地观察了几个细节:他落座时选择了长几的主位,没有任何客套地直接坐到最中央——清晰地传递着"这里是我的地方"的潜在宣告。

"艾芙琳女士,"莱安落座后朝她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还以为贵集团战略投资部最近忙着矿区评估,抽不出时间。"

艾芙琳回以得体微笑:"矿区评估是日常事务。今天我特意过来,是想和次王阁下聊一件事。"

"哦?"莱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里透着和蔼的好奇,"请说。"

"基金会的船昨天入港了。"艾芙琳开门见山,"这件事,次王阁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莱安端茶的手没有停顿,他笑了一下:"基金会的人偶尔会出现在塔尔萨,不算稀奇。一艘登记的基金会外勤舰船而已。"

"这次的不同。"艾芙琳说。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目光在莱安脸上停了一瞬。莱安的茶杯停在嘴边,他喝了一口放下,微微偏头:"怎么个不同?"

艾芙琳不疾不徐地说:"据我所知,他们这次来塔尔萨不只是补给。基金会在克里卡德斯空间站找到了一件东西——或者说一个人。他们要把这个人带到这片星域寻找更多线索。具体是什么人、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掌握的信息还不完整。但可以确定,这个人对基金会来说分量比普通的异能者都要重得多。"

莱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被石子擦过,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希望我对这件事……做什么?"

"我没有任何希望。"艾芙琳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次王阁下作为塔尔萨的主政者之一,有权利知道辖区内的动向。毕竟基金会的活动范围遍及四大政权和沙加星带,什么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走动,心里有数总比没数好。至于怎么处理……那是塔尔萨自己的事。"

莱安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芙琳。窗外的天光从午后偏斜到接近黄昏,光影被拉长。他手扶窗沿,目光落在远处那棵矮树上,但视力并没有聚焦。"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感谢你专程跑一趟。"

他转身微微颔首,姿态礼貌送客。艾芙琳也起身回礼:"我的时间随时欢迎次王阁下调用。"

她走出会客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转过走廊拐角时,她脸上的微笑收敛了半分,变成介于满足和权衡之间的平淡。关键信息已递到——至于莱安怎么解读、怎么利用,那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莱安在会客厅里站了很久。他在想艾芙琳说的"特殊的重要人物"——一个对基金会来说意义重大的新成员,在塔尔萨境内,在他管辖的土地上。他走回长几边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漩涡,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他拿起通讯终端拨了一个号码:"科曼,有件事需要你去安排。今晚之前完成。"

科曼·里奇接到指令时刚结束一场与东境矿区后勤负责人的会议。他在军需物资总署的办公室里听完莱安简短的交代,没有多问,用一贯圆滑高效的语调答了一句"明白了,次王阁下",然后挂断。

他把莱安的指令拆解清楚:一,预订首都最豪华的行政套房,包下所有费用。二,那几间套房做基础改造,安装监听器。三,以他的名义,亲自上那艘基金会的星舰,以边境防务事务需要专家意见为由,邀请基金会成员前来"探讨"。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秘书办公桌时停了一下:"调出星港今天停靠的基金会舰船登记记录。给我一份入港人员名单。"

夜色降临塔尔萨时,那些高级套房已完成所有准备工作——门锁换了新的,通风管道和灯具底座里多了几枚微不可见的设备。科曼坐在悬浮车里,看着那栋楼层的灯光逐一亮起。他合上数据板,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即将暗透的天色。"基金会。"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沙粒星球正在苏醒。

“希望这帮人不会影响到我的伟大计划。”莱安望向窗外,一切看起来如常运转,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恒常的喧嚣背后,一些更细密的线正在被一根根牵起。

第三节

午饭将近尾声,巴尔扎克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逐渐偏西的天光:"几位难得来一趟塔尔萨,外面的眼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彻底撤走。不嫌弃的话,在我这儿歇一晚——客房虽然简陋,但比市场上的客栈清净。"

影宁宁放下杯子,看了阿星一眼,又看了梁叔和阿里南。阿里南继续吃烤饼,梁叔摆了摆手:"巴尔扎克先生太客气了。我们还有同伴在星舰上等着,采购的东西也要回去入库。"

巴尔扎克靠在椅背上:"梁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寻星号上的各位以前也帮过我的商队不少忙——上回那批被扣在沙加航道的货,要不是基金会的名义出面协调,到现在还卡在关口。留一晚不过是一顿饭的情分。"

梁叔正要再推辞,腰间通讯终端震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按了接通键。阿姆的声音传来,平稳清晰:"佩里,采购进行得怎么样了?"

"零件基本买齐了,阿南在清点。"梁叔说,"怎么了?"

"刚收到皇宫方面的联络。次王莱安的办公厅发来正式邀请函,希望寻星号核心成员明天到皇宫一叙,就边疆防务征求基金会意见。另外,他们已经在首都皇家酒店为各位安排了食宿,一切开销由宫廷承担。"

梁叔沉默两秒:"知道了。我们这就返舰。"挂断后他收起终端,朝巴尔扎克笑了一下——更放松,但也带着不容商量的确定:"看来得辜负您的好意了。舰上有新任务,得回去一趟。"

巴尔扎克听到"皇宫"和"次王"时,眼神微微一沉,但语气依然宽厚:"既然是国王的旨意,那我就不多留了。"他站起来朝廊下招了招手,低声吩咐几句,然后转向四人,"我派几个人送你们回去。市场路你们不太熟,自己走容易再撞上那些线人。"

影宁宁站起来,朝巴尔扎克微微欠身:"多谢款待。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蹭饭。"巴尔扎克被逗笑了:"随时欢迎。"

四人走出院子时,两个精壮男人已换了便装等在门口。他们在市场的背巷和次要通道间穿行,路线迂回精准。阿星走在中间,穿着那件暗红色新外套,影宁宁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些,让他能一直保持和她肩距不远的位置。

一行人顺利返回星港。阿姆站在闸门内侧等着,浅金色长发在廊道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回来了。先入库吧。阿南,零件放三层维修备件库,1号已安排了机器人接应。"

阿里南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和采购袋走向升降梯。阿姆等影宁宁和阿星放好东西才开口,声音压低半度:"皇宫那边的邀请来得有点快。我们才入港不到半天,次王办公厅就拟好了正式邀请函——效率高得反常。"

影宁宁歪头:"会不会是因为基金会的船在塔尔萨太显眼了?"

"有可能。"阿姆说,"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们直接安排了皇家酒店全包食宿。那是接待他国政要的规格。"

梁叔点头:"太客气了。"

"对。"阿姆说,"太客气的邀请往往意味着太明确的诉求。边疆防务议题本身不算敏感——但正常情况下会由国防军团中层部门对接,不会直接惊动次王办公厅。"

法尔马博士从实验室方向走来:"而且全包食宿意味着次王希望我们在塔尔萨停留的时间比原本计划的长。"

阿星问了一句:"如果我们都下舰了,星舰那边会有人照看吗?"阿姆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温和些许:"星舰上的智能体系统足够应对。1号会留守。"1号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侧面的联络屏幕上:"舰长说得对。我的核心任务是确保寻星号在无人值守状态下的正常运行。动力系统、能源分配、环境维持、通讯阵列已做好预排预案。有异常情况我会通过加密频道联络各位。"

屏幕旁边,艾拉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我会定时更新实验室监测日志。博士请放心。10号也会在舰上待命。"屏幕外传来10号带着金属质感的抗议:"谁偷偷摸摸!我那是正常巡逻!"阿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阿姆点头:"明天一早收拾好行李,皇宫派人来接。梁叔和阿南先核对零件入库,宁宁整理技术室通讯记录,博士准备风沙巫主旧档案。"

影宁宁经过阿星身边时朝他晃了晃那袋吃了一半的蜜饯:"晚上饿了来找我拿。"她说完走了,马尾在肩头跳了一下。

阿星回到B-17舱室,把暗红色外套挂进衣柜。他坐在床边,拿出那块签证芯片放在床头柜上,边缘还残留着微温。这块小小的金属片代表着一个主权国家对"星"这个身份的正式承认——他在这个世界里有了一份官方记录。

第二天早晨,阿星被通讯终端广播唤醒。洗漱换好衣服,穿上那件暗红色外套,走出舱室。影宁宁的舱门正好打开,她探出头来,一看见他就笑了:"早啊阿星哥!今天这件外套真好看。""你昨天买的。"他说。"我知道啊,我买的能不好看吗。"她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

梁叔和阿里南已在闸口等着。阿姆和法尔马博士随后也到了。闸口外停着两辆深色悬浮车,车头嵌着鹰虎兽纹章。车队穿过清晨街道,停在塔尔萨皇家酒店门前。

酒店经理已等在台阶上,笑容得体:"欢迎欢迎,各位基金会的贵宾。房间已全部为大家准备妥当!"

大堂空间开阔,地面铺着暗红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几何纹样地砖,拱形天花板上绘着繁复的沙漠花卉图案。前台后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织毯,绣着塔尔萨全境抽象地形图——东境是温暖的赭石与琥珀色,西境是暗灰与深紫交织的色块。"各位的客房全部安排在十二层,都是套间格局。十层到十二层是接待政要和大商贾的规格,各位的房型属于最高标准的配置。"

影宁宁小声咕哝:"六间?我们才六个人……"经理微笑:"剩下的是空着的,按照次王办公厅安排预留。"

影宁宁被安排在东侧靠里的房间,阿星在她隔壁。他刷卡进门,空间比星舰舱室大三倍。客厅和卧室用半透明纱帘隔开,地面铺着厚实编织地毯,窗边有沙发和矮桌,桌上摆着一壶泡好的茶和一小碟干果。他站在窗边喝了一口茶,门被敲了两下,影宁宁的声音传来:"阿星哥!收拾好了没?楼下说下午茶备好了,在花园那边的茶室——"

"来了。"阿星放下茶杯走出房间。影宁宁站在走廊里,换了一件浅粉色薄衫,看起来比早晨更精神。她见阿星出来便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伐轻快。

下午茶区设在主楼侧翼独立茶室里,一面墙完全用落地玻璃替代,正对庭院花园。几个人陆续到了。阿星在影宁宁对面坐下,她把菜单推给他:"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他们家的甜点据说比市场里的精致很多。"

下午四点多,一位穿着宫廷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茶室门口:"各位,前往皇宫的车辆已在正门等候。次王莱安阁下表示随时欢迎各位到来。"梁叔放下茶杯站起来。影宁宁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朝阿星眨了眨眼:"走吧。"

车队在安静的街道上平稳驶向皇宫方向。

第四节

皇宫侧门低调,但门廊两侧守卫身姿笔挺,制服上的狮鹫与鹰虎兽纹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光泽。一位穿着深色宫廷礼服的侍从已等在台阶下:"次王阁下已在东翼会客厅等候,请随我来。"

阿姆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法尔马博士紧随其后。梁叔看似随意地环视走廊两侧陈设。阿里南走在最后,视线在通风口和设备格栅上快速掠过。影宁宁走在阿星旁边,步伐轻快却微微弓着腰,右手距离腰侧便携脉冲枪的常规位置更近。

侍从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门是暗胡桃木色,表面雕着精细的几何纹样,中间嵌着一对鹰虎兽银质浮雕。他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请进。"

会客厅比阿星想象中小一些,布置精致。地面铺着暗红色厚地毯,墙壁用浅米色织物软包,几幅描绘塔尔萨历史场景的织毯错落悬挂。窗边摆着深色木质座椅,中央是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窗外的光线被半透明纱帘过滤成柔和暖色。

次王莱安已站在窗边,见众人进来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亲切随和。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暗色长袍,领口银扣刻着鹰虎兽纹样,比传闻中更加清瘦,眉眼线条柔和。

"欢迎欢迎,"莱安主动迎了两步,朝阿姆伸手,"早就听说寻星号的舰长年轻有为。基金会在星域中立志愿组织中享有盛誉,能请到各位前来,是我的荣幸。"

阿姆和他握手,回以得体微笑:"次王阁下客气了。基金会一向以服务星域和平为己任。"

莱安依次和其他人打招呼。他叫得出阿姆的名字,对法尔马博士的学术背景也表现出了解,朝梁叔说了一句"佩里先生,久闻你曾是沙加星带最出色的火控专家之一",最后目光落在阿星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他是我们的新成员,星。"阿姆替阿星开口,"刚加入寻星号不久,这次带他出来熟悉星域各地情况。"莱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阿星注意到他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

莱安招呼众人落座,侍从斟茶后退了出去。莱安先聊了塔尔萨气候的话题,又问从沙加航道跃迁过来是否顺利。阿姆应对自然,偶尔接几句简短的回应。法尔马博士安静喝茶,梁叔姿态放松但端着茶杯的手腕角度一直保持在能迅速放下杯子的位置。

大约聊了十来分钟,莱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次请各位来,主要是想和基金会谈谈我国西境的边疆局势。沙赫莱尔的势力近年来猖獗,边境污染区不断扩张。国防军团一直在前线顶着,但战况不容乐观。"

"污染区地表被侵蚀得很严重,"莱安目光望向窗外,"常规攻击效果有限。沙赫莱尔和主力部队藏在地下空洞里,地图残缺,我们曾几次深入清剿,都因环境恶劣不得不撤回。"

阿姆等他说完,略微停顿了一下:"基金会在处理深渊污染和畸变环境方面有一定经验。次王阁下希望我们协助地下区域的探测和净化?"

莱安点头:"正是。如果有各位的帮助,深入地下空洞侦察、标记污染源,对边疆战局会有很大帮助。"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不瞒各位,我的兄长凯伦正亲自驻守边境前线。他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一直想为他分担,但国内政务和后勤也需要有人主持。如果各位能前去支援,也算是帮了塔尔萨一个大忙。"

阿星注意到莱安提到兄长时语气温和,说"帮他分担"时目光在阿姆方向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对话稍短了一瞬。阿姆点头:"基金会的宗旨是对抗深渊污染和魔王军残余势力。如果塔尔萨边疆防务确实需要支援,我们愿意尽力而为。"

莱安脸上浮现欣慰的表情:"说来,各位在塔尔萨停留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很好,"阿姆微笑,"塔尔萨居民热情直爽,市场繁荣。昨天在综合市场逛了逛,买了些当地特产和衣物。"

"是吗?那就好。"莱安笑了笑,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圈,"说起来——你们一路过来,应该也接触到了一些关于我国政体的说法吧?外面的人有时会对双王共治感到好奇,觉得两个平级国王怎么分工。实际上我和兄长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阿姆脸上滑到法尔马博士脸上,又滑到阿星方向。"不知道各位对像塔尔萨这样的双王制国家有什么看法?"

阿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容放下:"每个星域、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渊源和传统。塔尔萨能在沙加星带延续这么多年,说明这套制度本身是有生命力的。"她的回答把问题稳稳搁回了他桌面上。

莱安又问了类似方向的问题,没有直接提及"双王制度"或"改革",更像是绕着圈子闲聊。法尔马博士在回答其中一个问题时略微放慢语速:"每一种制度都有其特定的历史适应期,重要的是制度能不能和当地社会结构与外部环境匹配。如果匹配得好,即使看起来特别的体制也能长久运转。"

莱安听完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众人续了茶,话题自然转到边疆防务具体安排上。阿星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法尔马博士说"如果不能匹配,再完善的制度设计也会被现实冲垮"时,莱安倒茶的手停顿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他把那杯茶稳稳端到阿姆面前,笑着说:"说得好。制度确实是为了适应现实而存在的。"

接下来的对话从地下空洞的实地状况变得具体。莱安取来区域地图铺在矮几上,讨论探查方案。基调保持在理性友好的范围内。天色渐暗,莱安看了看窗外:"聊得忘了时辰。各位如果不急着走,我在东翼偏厅备了简餐。"

晚宴菜品精细,莱安没有再提及边疆政务。影宁宁在吃甜点时小声嘟囔"酒店的温泉我还真想去",被梁叔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晚宴结束,莱安送众人到宫门口。车队沿暮色街道驶回酒店。阿星坐在靠窗位置,影宁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个次王……人挺好的嘛。说话客气,准备也周到。"

阿星沉默了两秒。他在想莱安倒茶时那个停顿,想他两次打量自己的目光,想他询问"各位对双王制有什么看法"时漫不经心的语气。他想起法尔马博士那句话——"制度能不能和当地的社会结构与外部环境匹配"——此刻回味,也许博士是在用迂回的方式说一些不方便直接说的话。

"嗯,"阿星对影宁宁说,"是挺客气的。"

第五节

次日清晨,阳光从皇家酒店十二层东侧套间的落地窗外斜铺进来。阿星醒来时听见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和搬运声响,比昨天嘈杂。他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影宁宁正好从隔壁出来——穿着昨天在综合市场买的浅粉色短外套,配深色窄腿裤和新买的沙漠短靴,右耳的丝带换成了浅蓝色。

"早!"影宁宁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也穿新外套了!"阿星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暗红色外套:"嗯。这天气穿着挺舒服的。"

两人下到酒店大堂,发现大厅布置截然不同。深红地毯换成了暗金色,高大绿植移到角落,吊灯下方新挂了一面绣着狮鹫与鹰虎兽双纹的巨幅织毯。工作人员忙碌穿梭。"听说长王凯伦这两天要班师回朝,"梁叔看见他们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厅布置,"酒店这边忙得不可开交。"

阿里南懒洋洋地放下数据板:"而且酒店客房今天预订满了——一半是跟着长王回来的将领和随行人员,另一半是各路提前赶到的政要和商贾。"

阿姆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过来,在梁叔旁边落座:"我和博士今天留在酒店休息。你们几个想出门转转的话,趁这两天多走走——等长王回来了,再想安静出门就不容易了。"

影宁宁眼睛亮了半度,她看了阿星一眼,又看向梁叔和阿里南:"那……梁叔,南叔,你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阿里南往沙发里缩了缩:"我今天本来想找酒店维修部借个工具间看看本地设备型号的。"影宁宁拖长尾音:"南叔!"阿里南撑了两秒,把数据板往沙发上一搁站了起来:"行行行,出门。中午你请客。"影宁宁理直气壮:"国王全包!"

四个人走出酒店,塔尔萨首都的街道已被上午十点的阳光晒透。穹顶内人工气候系统保持干燥温暖,空气浮着细密尘土微粒,被阳光照成金黄色薄雾。影宁宁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在市场里更快,脚步落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主街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回头朝阿星招手:"这边!昨天我看地图上有几个景点在附近——先去国家博物馆!听说里面有好多圣战时期的文物。"

国家博物馆坐落在首都东区中心,三层砂岩色建筑,门廊前立着粗壮石柱,柱身雕着几何纹饰。影宁宁掏出便携相机拍了两张石像,又转身拍博物馆正门:"打卡打卡——"阿星站在台阶上等她。阳光从门廊边缘斜斜落下,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和影宁宁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影宁宁收起相机回头时,目光在两人影子的交错处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转身迈进了大门。

博物馆展厅按时间顺序排列。二楼左侧展区灯光明显暗了许多,展板标注着"深渊战争时期·圣战前线",玻璃展柜里陈列着破损的机甲臂甲、焦黑的军旗残片、烧熔的金属弹壳。影宁宁在一块展板前站了很久——展板上贴着一张放大的黑白影像,荒芜焦土上数十台残破机甲瘫倒在干裂地面中。展板下方写着"塔尔萨西境·边境防线——星历3327年"。她看了大概十几秒,偏过头来对阿星说:"走吧,那边好像还有更老的壁画。"阿星注意到她步伐比进博物馆之前放慢了一些。

走出博物馆已是午前。四人参观了一座纪念雕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高大的铜像,底座镌刻着"献给所有守卫边疆的将士——无论活着还是离去"。影宁宁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好相机:"去吃饭吧,饿了。"

阿里南之前说过"中午你请客",影宁宁挑了一家看起来相当高档的餐厅。午后的光从窗外漫进来,暖洋洋的。街上人流稀疏了些。这时街对面传来音乐声——不是商店音响的录制品,是带着金属弦和共鸣箱的实体乐器声,干净清脆,被一个年轻的声音裹着飘散在空气里。

影宁宁偏头朝窗外看去。街对面人行道上,一位美丽的少女把一块立牌放在脚边,上面画着手写文字。她在小木凳上坐下,膝盖上搁着一把暗木色手琴,琴弦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腻银光。她低头调了调琴弦,开始弹唱。嗓音清澈饱满,带着旅人特有的通透。歌词讲的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在荒漠里相遇,分享了一袋水和一个馒头,然后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影宁宁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她唱得好好听。"梁叔点头:"嗓音有辨识度,气息也稳,不是业余的。"阿里南凑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她不是本地人。那服饰——奥斯特马尔那边的款式。"影宁宁转头:"奥斯特马尔?那不就是南叔你的老家——"阿里南淡淡接了一句:"算是。"

街对面少女唱完一首,抬头看了看人群——目光和阿星的视线隔着街道对上了。她没有显得慌张,在四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收好琴盒和立牌朝街对面走来。她误以为几人需要点个曲子助助兴,这是她众多生意的一种。

影宁宁一下子坐直:"她过来了!"少女推开餐厅玻璃门,风铃轻响。她大约二十上下,身形纤细,浅灰色宽松上衣配深色长裤,肩上搭着一条奥斯特马尔风格的碎花织巾,背着琴盒和画具筒。眉眼干净柔和,带着自由奔走多日后的坦然。

影宁宁已站起来迎上去:"你好你好!你刚才唱的歌好好听!是改编的还是原创的——"少女被扑面而来的热情砸中,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谢谢。那首是我自己写的,去年在沙加航道遇到一个商队的人跟我讲了这个故事。"

影宁宁双手合在一起:"太厉害了!能不能签个名?"梁叔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宁宁。"阿星也走过去,朝少女点头:"我叫星。刚才在窗边听你唱歌,很好听。"少女微微一笑:"伽罗娜。各位是想听个曲儿吗?"

影宁宁把伽罗娜往空座位上引:"不是的,你误会了。你坐你坐——我们刚吃完午饭,正在喝茶!"伽罗娜也不推辞,放下琴盒和画具筒,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茶杯暖了暖手。"

“小姐能介绍一下自己吗?我们想跟你认识认识。”阿里南说。

“当然可以,我出生在奥斯特马尔的一个医疗世家,"她说,"父母都是异能者,家里的长辈也都是从医的。我从小就学了一手不错的医术,也能用异能做治疗。但我觉得我更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两年前我攒够了旅费就出门了。"

“你是异能者?真巧,我们也都是异能者。”影宁宁接着说“在这里能遇到异能者挺稀奇的,异能者一般很少见。”

“确实是这样,遇到大家我也觉得很幸运。” 伽罗娜接着介绍自己。

影宁宁托着腮听入迷了。伽罗娜说她会画画,会唱歌,遇到受伤的旅人就顺便治疗一下。影宁宁转头看了阿星一眼,眼神里带着"她也太酷了吧"的无声惊叹。

阿星对伽罗娜说:"你说你会治疗——异能治疗?"伽罗娜点头:"能处理外伤、轻微辐射烧伤、虚空污染初期症状。"

聊着聊着太阳就斜了。伽罗娜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我得趁着天黑前去市集把今天的画卖了。"影宁宁跳起来:"合张影吧!"伽罗娜大方站到她身边。

影宁宁把相机往阿星手里一塞:"阿星哥帮我们拍一张!"取景框里两个少女并肩站在窗边夕阳里,一个浅粉一个浅灰,阳光给两人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色的边。伽罗娜背着琴盒推开门走进暮色,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回酒店的路上,影宁宁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她真的活得好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有点羡慕她。"阿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暮色镀了一层暖光。"你也可以啊,"他说,"你也在走。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会多一些而已。"影宁宁愣了一下,轻声说:"也是。"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暗,门廊挂了新的灯串。大堂布置和早上又不一样了——宴会厅方向传来乐队调试乐器的声响。工作人员迎上来:"各位晚安。长王凯伦殿下将于明日上午抵达首都。明日的迎接宴会预计在午前举行。另外今晚在酒店东翼侧厅有一场小规模招待酒会,次王莱安阁下也会出席。"

影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粉色外套,又看了看阿星身上的暗红色外套,咧嘴笑了一下:"梁叔,南叔,咱们这穿着是不是不太适合去酒会?"梁叔上下打量自己:"确实不太合适。回屋换身衣服。"

阿星走进套房,衣柜里多挂了两件剪裁合体的正装。他换好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色正装,银发被暖光映得柔和。

他走出房间时,影宁宁正好从隔壁出来,换了一身浅香槟色短礼服裙,裙摆边缘有一层细密的光泽。粉色中长发松松拢到左侧肩头,右耳丝带换成深色细带,比平时的她多了几分优雅、美丽。

她偏头看了阿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个呼吸:"你穿正装还挺好看的。""你也是。"阿星说。影宁宁嘴角那抹笑意停留了很久。

侧厅灯光被调成暖金色,长桌上摆着精致冷盘和酒水。梁叔和阿里南已到了。乐队正在角落调音。影宁宁站在阿星身侧,目光安静地观察着厅内那些正在交谈的面孔。

远处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宴会的光影映在玻璃上,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变得模糊而温暖。宴会即将正式开始了。

第六节

宴会厅气氛比预想中热烈。午后阳光从高挑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将厅内升腾的暖意与杯中酒液的琥珀色光泽融成一片金色光晕。大厅中央的舞池铺着浅色大理石砖,边缘被暖色灯带勾勒,已有五六对男女踩着舒缓拍子旋转。

梁叔扫了一眼厅内布局:"那边有几个穿军装的,像是前线回来的将领,我过去打个招呼。"阿里南瞥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几个挂着工程部徽章的人,我去聊聊设备供应链的事。"两人各自散开。

阿姆和法尔马博士也分别走向不同方向——阿姆朝大厅西北侧穿着深色外交礼服的官员走去,法尔马博士走向落地窗展柜区域,那里站着几位穿着考究的中老年绅士。

入口处只剩下阿星和影宁宁。影宁宁看了阿星一眼:"阿星哥,我们……要不要也去跳一下?"阿星看向舞池——乐队正演奏节奏偏慢的曲子,拍子清晰柔和。

"我不会跳。"他坦诚。影宁宁笑了一下:"我也不太会啊。就跟着音乐走几步,不踩到对方就算成功了。"阿星看了看她,浅香槟色短礼服裙在暖光下泛着细腻光泽,她仰头看他时眼睛里带着一点点认真的期待。"那……试一下。"

影宁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大厅边缘走进舞池。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身,试探性地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跟着节奏走就行,先迈左脚……"他迈出去了,右脚跟着——踩到了她的脚尖。"……没事没事,别紧张。"她笑着收回被踩到的脚,"再来,这次听音乐的拍子。"他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的脚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遥远的指令,进退之间的间距被自动调整到不会踩到对方的范围。他左手搭上影宁宁的肩侧,右手托住她伸来的手,整个动作流畅得让他有些意外,好像他曾经专门学过一样。

影宁宁在第二个八拍结束时微微顿了一下,姿态明显放松了几分,跟着他的引导转了一个半圆,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细碎光痕。"……你这不是会跳吗?"她小声说。

阿星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的身体在音乐中流畅移动,每一步落点像被预先校准过。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完全不记得学过这种舞蹈,但肌肉的记忆清晰得不像从未存在过。

他下一个转身结束时,影宁宁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但阿星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里从他的肩线落到他的眉骨,然后在他视线回正时飞快移开,像被撞见的心事慌慌张张缩了回去。她的耳廓边缘泛起一小片浅淡的粉色。

一曲终了,尾音轻轻消融在暖光里。两人在舞池边缘停下,影宁宁收回手时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不到一秒。旁边传来清脆的鼓掌声——"太棒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站在舞池边上,穿着深蓝色短礼服,领口别着银色胸针,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气泡酒。她的五官灵动,眉眼带着记者的职业敏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爱丽丝,星际早报一线记者,也是遇见人物杂志的主编。刚才看到你们跳舞——配合很默契,步法干净利落。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有没有兴趣接受我的专访?你们看上去像是来这里度假的明星情侣"

影宁宁有些害羞:"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我们也不是明星。"她冲着阿星尴尬的笑笑,阿星脸也红了不少。

爱丽丝点头:"没关系,你们的组合很有辨识度,气质和塔尔萨常见的客商、政要不太一样。像朋友聊天那样就行。"阿星在旁边接了一句:"呃,我们最近在塔尔萨确实会待一段时间。如果时间允许,可以联系。"

爱丽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待会儿宴会结束可以留个通讯方式——对了,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她朝舞池边缘靠近落地窗的深色皮质卡座指了指。

一个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斜靠在沙发一角,姿态慵懒松弛,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她穿着暗酒红色长裙,银灰色中长发松松拢在一侧。

"那是丽芙琳,芙蓉俱乐部的掌门人。塔尔萨最有名的社交场所就是她开的。"影宁宁压低声音:"芙蓉俱乐部……是什么地方?""名流聚会的场子。"爱丽丝笑了笑,"表面上是跳舞喝酒聊天,但熟悉塔尔萨的人都知道,那里的消息比情报局还灵通。"

三人走到那组沙发前。丽芙琳抬眼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星和影宁宁。她微微直了直身子,把酒杯搁在矮桌上:"爱丽丝,你又到处拉人做专访了?坐吧,别站着。"

影宁宁和阿星在对面坐下。丽芙琳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阿星的银发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影宁宁的裙子——然后笑了一下,带着"有点意思"的微妙意味。"挺般配的。"她随口说了一句。影宁宁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低头假装看水果拼盘。

丽芙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里的酒不行,淡得像水。水果也不够新鲜。不像我的俱乐部,食材当天从东境农场直供,酒从沙加航道亲自挑的货。"她喝了一口,"你们是基金会那边的人?我听说过——最近有艘基金会的船停在港口。"阿星点头:"我们刚到不久。"

丽芙琳微微颔首:"既然来了,有空到我俱乐部坐坐。你们这个圈子的人,在我那比在酒店自在得多。"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到时候我让人安排贵宾接待,包间酒水全免。"

影宁宁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丽芙琳姐姐你也太好了吧!人美心善——"丽芙琳被这一连串砸中,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嘴这么甜。想吃什么随便点,记我账上。"

宴会结束,几人在大堂汇合。影宁宁抱着一小袋打包的甜点跑过来,递给阿星:"喏,丽芙琳姐姐让我带上的——万一晚上饿了当宵夜。"阿星低头看了看那袋点心,又看了看影宁宁在灯光下微红的脸颊,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他说。影宁宁笑了笑,转身朝电梯走去。

宴会厅方向传来的乐曲声在他们身后渐渐低下去,融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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