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弈第二次登门是在三天后。
那天顾清寒刚把铜镜表面的浮锈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真正的锈蚀层。和她判断的一样,这面镜子确实明代的底子没错——螭龙纹的刀法、铜质的配比、镜缘的卷边弧度,都符合万历年前后的工艺特征。但被人动过手脚也是事实。镜背有一块区域明显被重新打磨过,新磨的铜面上又被人为做了一层薄锈,手法老到,非行家看不出来。
她正用显微镜观察那处打磨痕迹的边缘,就听见楼下皮具店老板娘喊了一声:"清寒!你那位古董商朋友又来了!"
段弈上楼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露出一个档案盒的边角。他把纸袋放在茶台上,自己在老位置坐下,看了眼修复台上那面已经清掉浮锈的镜子,目光微动。"进度挺快。"
"你来得也巧。"顾清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正想问你,镜背这块打磨过的区域,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被人改的?"
段弈走到修复台前弯下腰看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确定。祖父留下的信里只说'此镜有异,慎之重之',没提具体哪里动过。"
"你祖父的信,能给我看看吗?"
段弈看了她两秒,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纸质泛黄脆薄,边角都磨圆了,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吾儿启"三个字,笔力遒劲。顾清寒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竖排行书,墨色已淡。
信的内容很短。段鸿鹄嘱咐儿子,家中藏有一面铜镜,务必妥善保管;若日后遇到"能在镜中见异象之人",便将此镜交予对方;另附一页地址,是城南某某巷某某号,段弈查到那是顾清寒祖父曾住过的地方。
"你祖父知道我家地址?"顾清寒抬起头。
"我查过,你祖父顾明远,民国时期在城南开过一家裱画铺子。段鸿鹄的信里写的地址,就是那间铺子。"段弈顿了顿,"你祖父和你父亲,都是做修复的?"
"我父亲是,我祖父也是。我们家传了三代。"顾清寒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但我不记得祖父提过段家。"
"你祖父什么时候过世的?"
"1991年。我六岁。对他没什么印象。"
段弈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回到茶台边,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那个档案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件——报纸剪报、户籍登记、旧照片,全用透明文件袋分装着。
"我花了七年时间收集这些。"他把文件袋一个一个排开在茶台上,"段鸿鹄,1896年生人,原籍浙江绍兴,1920年代在上海做古董生意。1949年迁来这边,1958年暴毙。死因说是心脏骤停,但当时给他治过病的中医留了一张方子,写的是'惊厥、气血逆行、类中邪'。"
"中邪?"
"那个中医姓郑,1959年就去世了。他的后人还留着诊案,我去年找到的。"段弈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诊案复印件,毛笔小楷,字迹潦草,但"惊厥""幻视""脉象紊乱如狂"几个词还能辨认。
顾清寒看着那几个字,后脊又开始发凉。她想到那天晚上穿衣镜里的脸,想到梦中镜面剥落锈层露出的女人面孔。她问:"你相信这个?中邪什么的。"
段弈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1999年去世的。他死之前几年,也在查这面镜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用科学解释不了,不等于不存在。'后来他出了车祸,车翻在一条没弯道的直路上,天气晴好,目击者说他像是突然看见什么了一样猛打方向盘。"
"你觉得和你祖父的事有关?"
"我觉得和我家这面镜子有关。"段弈的目光落到修复台那面铜镜上,"我找过很多修复师,没有人看出这面镜子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你。你给我发那条消息说'状态很特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看到什么了,对不对?"
顾清寒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皮具店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她的猫。一切太平常了,平常得让她觉得那天晚上的事像一个拙劣的幻觉。
"我看到一张脸。"她终于说,"在我的穿衣镜里,不是我自己。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涂红指甲,跟我长得很像。"
身后安静了几秒。段弈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她……有没有在镜子上写字?"
顾清寒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段弈从档案盒最底层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半面残破的铜镜,镜面中央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笔画,像用什么东西划上去的。旁边有一行手写注释:"雪落遗物,镜面有痕,似'李'字。"
"雪落是谁?"
"周雪落。"段弈把另一份剪报递给她,1928年9月15日的《申报》社会版,标题是"电影明星周雪落香消玉殒,密室疑云至今未解"。报道配了一张她的剧照,黑白照上女人眉目清冷,眼尾微挑,嘴唇紧抿。和顾清寒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顾清寒捏着那张剪报,指节发白。周雪落。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照片上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跟昨晚梦里镜面锈层下露出的那一双,分毫不差。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盯着段弈,"你送这面镜子来,不是因为要我修复它。你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看到那些东西。你是拿我当试验品。"
段弈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不否认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查了七年,所有线索都断在你祖父那里。你父亲不在了,你祖父也不在了,只有你。"他往前一步,"顾清寒,你跟你祖父一样,能'看见'镜子里的东西。你是最后一个能帮我解开这件事的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自己也看到了。"段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到了周雪落。她困在那面镜子里——或者别的地方——快一百年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不想知道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西边,从百叶窗射进来的光变成暖橙色,横着铺在修复台上,铜镜的锈面被照得微微发亮。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镜面,灰绿色的锈层底下,那一点暗金色的光还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修复工作我会继续,"她听见自己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查到的东西,全部共享。不能再藏。如果你瞒我一次——"
"绝无下次。"段弈举起右手,像在发誓。
顾清寒看着他伸出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握。"你先告诉我,周雪落是什么人。全部。"
段弈重新坐下来,打开第二个档案盒。顾清寒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灌下去,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了。那天他们从下午聊到夜里九点多,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又灭了一盏,皮具店老板娘锁门回家前还上楼来问了一声要不要带晚饭。顾清寒说不用。
她脑子里全是周雪落。1925年出道,拍了七部默片,以《镜中人》成名;1927年嫁入豪门周家,丈夫周世康经营绸缎庄和钱庄;1928年9月12日,被发现在自家密室中身亡,死因窒息,密室门窗均从内部反锁,凶手成谜。案发后三天,周世康悬赏五百大洋缉凶,无人揭榜。案子拖了半年,不了了之。
"密室门窗都从里面反锁,"顾清寒重复了一遍,"那凶手怎么出去的?"
段弈把最后一份剪报推给她。那张剪报的角落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当时某个小报的专栏评论:"或曰:镜中有路,人可入之。荒唐至极。"
顾清寒盯着那行字,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颈侧,昨夜被穿衣镜里那只手划过的位置仿佛又隐隐发烫。"你觉得,她是被人通过镜子杀的?"
"我不知道。"段弈合上档案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只知道,我祖父从1928年开始就频繁往来上海。我查过他那一年的行踪记录——周雪落出事那天,他就在上海。"
窗外一阵风灌进来,茶台上一张复印件被吹落在地。顾清寒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她余光里又闪过一个画面——铜镜的镜面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像血。她猛地直起身看向修复台,铜镜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分明闻到了铁锈味。
"你怎么了?"段弈问。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把那页复印件放回桌上:"没事。你走吧,明天再来。我要理一理思路。"
段弈起身收拾档案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顾清寒,不管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别伸手去摸。记住。"
门关了。顾清寒一个人坐在茶台边,对着那一桌子复印件。她伸手拿起那张周雪落的剧照,照片里的女人注视着她,嘴角似乎带了一线极淡的笑意。她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模糊的字,像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
"镜中人,终为镜所困。"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段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带你去个地方。周雪落当年的旧居还在。"
顾清寒没有回。她把照片和剪报一张一张收进自己的文件袋里,起身去锁恒湿柜。路过穿衣镜时她刻意偏开目光,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镜面——这一次,镜子里只有她自己,面色发白、眼下发青,像三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她在镜前站了很久,终于抬手摸了摸镜面。冰的。凉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面铜镜里等着她,等着她把锈层一片一片剥开,等着她看清那张脸背后藏了一百年的秘密。
而她,已经开始害怕自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