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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19:13:03

林砚这辈子的大起大落,浓缩成一天也不过如此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会议室。

钱老板的唾沫星子飞过来的时候,林砚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坐的位置是会议桌最末尾的那把椅子——椅腿有点松,一靠就吱呀响,整个公司都知道那是"挨骂专座"。先是周姐坐过,她辞职了。后来是小陈坐过,他也没撑过试用期。

现在是林砚。好像是弱者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一样。

老板姓钱,人如其名,嗜钱如命,道德感极低底下,好像员工就是跟他讨债的一样,从来不会在客户面前说一句重话,但是所有的苛责都留着自己的员工,现在站在他正对面,矮胖的身形撑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的扣子崩了一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袖口。他拍桌子的动作很大,每拍一下,桌上那摞打印纸就跳起来一次。其实看起来有点滑稽。

"六版!你改了六版!"钱老板的手指戳过来,指甲缝里嵌着什么颜色的东西林砚没看清楚,"客户说不要,你就不会坚持一下你的专业意见?"

林砚看着那根手指,专业意见吗?如果不是你上周才骂过周姐"不要拿你的专业意见来绑架客户需求"的话,他大概会坚持一下,明显逃单行为,也就这个人会觉得全是打工人的责任了。反正他只在乎结果。

林砚的长相随了他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骨架细,个子不高,一米七三,皮肤白得有些不像话。

这种白在办公室里倒没什么,一到夏天太阳底下就格外显眼,部门团建拍照的时候他永远是最亮的那一个。头发是黑色的,微卷,后脑勺总有一撮翘着压不下去。眼睛不小,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反而衬得整个人软乎乎的。

所以钱老板挑他开刀的时候,全公司都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 软柿子嘛,不捏你捏谁。

在孤儿院十几年打磨出来的那部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用。不如不说,省得挨打。

这里的"打"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扣工资,有时候是半夜十一点的夺命连环电话,有时候是钱老板此刻甩在他脸上的那摞打印纸。

纸角擦过他鼻尖,不太疼,但是心脏却缩了一下,也许是昨天熬夜太过了吧,他想。

"你现在就去客户那边,跪下也得把款给我要回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他后颈渗出一层薄汗。玻璃墙外面能看到其他工位的同事——有人低头假装看屏幕,有人拿水杯挡着脸,没一个人往这边看。

林砚忽然想起来,半年前周姐也是坐这个位置,钱老板也是站这个角度,说的台词甚至没怎么变:"你让公司损失了多少?你倒是说句话!"

周姐当时说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第二天提交了辞职信。

林砚一直觉得周姐挺酷的。但他没有周姐的底气——周姐有十年工作经验,走出去不怕找不到下家。他不一样。他简历上最大的亮点是"参与过三个中型商业项目",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全是打下手画楼梯间的平面图。

他需要这份工作。房租下个月到期,押一付三,账上余额不够。他刚刚才从上一轮"优化"里活下来——所谓优化,就是裁掉了一批合同快到期的员工,他是侥幸留到最后的那个。

所以钱老板骂他的时候,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等着这阵过去。

但钱老板今天可能心情格外不好。他的手指一直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戳了戳:"林砚,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林砚的视线从水杯上抬起来。

他看见钱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表情。那表情的意思是: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孤儿院里有位护工阿姨也是这个表情。每次他把食堂的馒头省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留着半夜饿的时候吃——阿姨发现之后就会露出这个表情,然后当着全宿舍的孩子说:"林砚偷藏食物,今晚没有晚饭。"我就应该看着你们的眼色才能有一点生存的资格。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多大。但他记得那个表情。

眼前这个表情叠上记忆里那个表情,重叠在一起的瞬间,林砚听见自己开口了。

"我一直是按照客户的要求改的,是他们不停的提修改意见,而且尾款这件事不应该是我去催吧,销售呢?"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平,"尾款结不了,不是我改图的问题。是客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结,这件事拉客户的销售不知道?"

钱老板的表情变了一瞬。大概没料到林砚会开口——不,是没料到林砚会开口反驳。那一点点意外很快被更大的恼怒盖过去:"你的意思是客户的错了?你要我去找客户理论?"

"我的意思是,"林砚站起来,"这活你爱找谁干谁干,我不干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钱老板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但他的手是稳的,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摔,也没有扔。

钱老板盯着他看了三秒,脸色从铁青变成那种林砚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冷笑:"行。但你给我记住,这一行就这么大,我等着看你能混成什么样。"

林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钱老板还站在原地,那张油腻的、汗津津的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了一半明一半暗。

"对了,"林砚听见自己说,"你偷税漏税的事,我已经举报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确实给税务部门发过匿名邮件——两个月前——当时只是气不过,没想过真的会有用。是的,刚刚已经收到邮件受理的消息回复,但此刻站在会议室门口由这个时候说出口,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好。

钱老板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颜色,嘴巴开合了两下,有点颤抖,看表情这一记强有力的巴掌打得应该会很疼。

至少比开除他要疼的多。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腿有点发软。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尾有一点红,嘴抿得很紧,头发后脑勺那一撮还是翘着的。怎么感觉看着有点可怜呢?他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其实也没想到他会辞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烈,四月底的风里裹着街边梧桐叶的青涩气味和早点摊残存的油烟香。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连尾气都是香的。

然后他沿着马路走。不知道去哪,但不想停。走了大概三条街,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脚掌传来细碎的硌感。他蹲在路边,盯着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发了一会儿呆。

二十六岁。孤儿院出来的。账面存款够活半年。没房没车没对象没猫。是的,他真的很喜欢猫。很希望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但可惜的是,他连自己都养不起。他站起来继续走。

那家彩票店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水果店之间,招牌灯箱有一半不亮了,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犹豫要不要彻底灭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进去,大概是因为"都这样了,总不能更倒霉了吧"。

柜台后面的大爷正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震。

"来一张?"大爷头也没抬。

"机选。"

大爷这才看了他一眼——林砚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个正常人,脸上那个表情大概是某种介于"无措但是又还得生活,好像对什么事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奇怪状态。大爷没多问,打印机咔嗒响了一声,一张彩票从槽口滑出来。

林砚付了钱,把彩票对折塞进钱包。

他走出彩票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万一中了怎么办",而是"明天那家宠物店开门吧,那只橘色的矮脚猫还在不在"。他路过那家店好几次了,每次都隔着玻璃看三分钟。那只猫胖墩墩的,喜欢趴在猫爬架最高那一层,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想着那只猫,买了半只烤鸭,回了自己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晚上十一点。

林砚蹲在床上——出租屋没有沙发,床就是他的所有活动区域——他掏出手机,打开彩票官网,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开始对号。

第一个数字对了。第二个也对。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林砚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盯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深呼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六个数字全对。

他又查了一遍兑奖规则。又用计算器算了一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在屏幕反光里变得很奇怪——嘴角咧开了,但眼睛在往下掉水珠。他吸了一下鼻子,吸得有点响,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四百万。扣完税到手四百多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从来没有不用算"这个月还能不能剩下一百块"就做决定的记忆。他从来没有路过宠物店的时候不用趴着看而是可以直接推门进去问"那只猫多少钱"的记忆。

他蹲在床上了半天——这床太小了,蹲都蹲不利索——然后他站起来,赤着脚在出租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地板凉,硌脚,但他走得很用力,像是要用脚步把这个消息踩实。

"四百万,"他自言自语,声音有点哑,"四百万四百万四百万。"

他走够了之后停下来,盯着窗户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笑。

明天就去买猫。那只橘色的矮脚猫还在的话就买,不在就换一只,反正只要是猫猫,他都很喜欢。还要换一双好鞋,今天走了一下午,脚底都快磨出泡了。还要换一个城市——换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个需要背黑锅跟看眼色的工作。

他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三件衬衫两条裤子,叠一叠就能塞进一个行李箱。他翻出一双还没拆封的袜子——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拆开包装套在脚上,舒服得他原地走了两圈。

然后他拎着垃圾袋出门倒垃圾。

楼道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他摸着墙下楼梯,塑料袋里的烤鸭骨头晃荡晃荡响。走出单元门,外面路灯昏黄,夜风有点凉。

他走在路边,想着明天的安排,是先去宠物店买猫呢?还是先去银行问一下兑奖流程,然后——

脚下一空。

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走在一条修路的街道边上,围挡有一个缺口,没有警示牌,没有围栏,黑魆魆的一个方形洞。他左脚迈出去,踩到的不是地面。

整个人往前倾的时候他想的是:这坑怎么这么深。

然后风灌进耳朵里。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风声从呼啸变成一种呜呜的低鸣,空气变得很奇怪——像是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凉的,又有点温热,像一层薄薄的膜。那层膜在他身体表面滑过去,发出一种极轻的、类似玻璃裂开的声响。

那声响很短。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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