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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0 21:12:50

「三师妹,听说你昨日在师兄院子里当众表演了一口闷毒药?什么滋味?甜的还是咸的?」

我面无表情:「跟你的脑子一个味,全是水。」

穿越进仙侠文里活不过三章的恶毒女配。

好消息:第一章还没开始。

坏消息:就等我来呢。

1.

我穿越成了修仙文里的恶毒女配。

原书中恶毒女配是表面冷漠疏离的三师妹。

实际是阴湿女鬼,占有欲极强,一直把男主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

女主出现后,便出现了刻板恶毒。

她先给男主下药,被打得半死;

伤好之后陷害刚入宗门的女主,又被揍个半死;

最后把女主推下魔窟,被师门驱逐,刚踏出山门,就被魔尊随手捏死。

作恶累累,第三章就寄了。

由于原主死的太早,穿越过来的我听着系统发布的任务下了一个决定。

不活了,爱咋咋地。

2.

破云宗,清风小院。

昨天穿越,今天就被系统发证上岗的恶毒女配我,此时拦住了剑宗大师兄兼男主。

脑海里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

【当前支线任务:两个时辰之内,往男主南宫逸的茶水中下入合欢散。此为复刻情节第一步。】

上面还顶了一排标红的大字儿。

【主线任务:完整复刻原主全部恶毒情节。】

完成全部主线,宿主可获得:获得自由人生,回到现实世界。

注:偏离原著情节,则任务失败,宿主会遭受惩罚,严重宿主将被抹除。

我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大师兄南宫逸,又看向系统弹出的合欢散使用指南。

脑子里反复回放原主记忆里,他挥剑时那道凌厉干脆的剑光。

长得是真好看,揍起人来,也是真的毫不留情。

我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跟感冒止不住的大鼻涕似的。

南宫逸素来见惯三师妹沉默冷淡,此刻见我落泪,十分诧异:

[三师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心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开口:

[大师兄,你懂头被按在菜板上的鸡吗?]

南宫逸微微一怔,思索片刻:

[你是想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最惨莫过于满心悲凉,还被人当场看穿自己没文化。

我眼神愤恨地瞪着他: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说完抬手捂住嘴,甩下一滴泪,哭着转身跑开。

我绝不承认,看见他的瞬间,我满脑子都是原著里女配被打得半身不遂的描写。

我刚跑开,二师兄傅宴恰好赶来,望着我仓皇的背影,疑惑发问:

[大师兄,三师妹这是怎么了?]

南宫逸蹙紧眉头:

[三师妹她……好像中邪了。]

傅宴:???

3.

我在纠结中度过了三个半小时。

期间试图跟系统讨价还价:

[能不能换个任务?比如在男主洗澡的时候偷走他的裤衩子。]

【任务不可变更,我们是恶毒女配系统不是流氓系统,宿主还剩半小时。】

[那我不干了。]

【宿主确定?惩罚是——】

[是什么?能比被魔尊捏死还惨?]

【……会扣除宿主全部修为,并随机剥离一项感官。】

我沉默了三秒。

[……什么修为?原主修为才炼气三层,你扣呗。]

[剥离感官?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你随便挑,留一条命让我跑路就行。]

系统也沉默了。

然后我浑身一麻,被一股电流击中,头发炸成了鸡窝。

【任务倒计时:二十九分钟。】

[……]我顶着凌乱的发型,从地上爬起来,[行。你狠。]

我走向大师兄住所的每一步,脚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房门的时候,南宫逸正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锋利,气质不凡。

两人被我突然推门吓了一跳。

南宫逸看清来人,眉头微松:[三师妹?有何事?]

我对着南宫逸机械的点了点头:

[大师兄忙着呢,我给你倒茶。]

南宫逸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此人已死」气息的三师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动作僵硬地倒了一杯。

然后,当着南宫逸和那位客人的面,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摸出系统给的合欢散小纸包。

打开,把一整包粉色粉末全倒了进去。

茶水瞬间泛起诡异的粉红泡泡。

南宫逸的表情从震惊,到惊悚,再到凝固:「三师妹……你……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南宫逸那张俊美的面容由震惊转为惊悚。

最后定格在我师妹果然「中邪」了的复杂表情上。

[三师妹,]他声音发紧,[你方才……往茶里倒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嗦啦过的手指。

又看了看那杯冒着诡异粉红气泡的茶,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

这颜色跟死亡芭比粉真特娘的像。

心中想着最后抬起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盯着他。

[大师兄。]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吗?]

4.

南宫逸沉默了片刻。

旁边玄袍客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三师妹,你若遇到难处,但说无妨。]南宫逸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师兄可以替你……]

[你替不了。]我打断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大师兄,你知道一只鸡被按在菜板上是什么心情吗?]

[……]

怎么又提鸡!

[你知道那只鸡不仅要被宰,还得自己给自己抹油撒盐吗?]

怎么又做菜了!

[三师妹,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一把抓起那杯茶,在南宫逸和玄袍男子惊骇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

【警告!警告!】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尖叫。

【宿主行为严重偏离任务目标!合欢散使用对象错误!请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我抹了一把嘴,感受着药效开始在体内升腾,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大师兄,大帅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说完,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南宫逸焦急的呼唤:[三师妹!你中了什么毒?快回来!]

毒?那可不是毒。

那是我的催命符。

5.

我冲回自己的院子,一头扎进冰冷的浴桶里,把自己泡得瑟瑟发抖。

【宿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不完成任务会有惩罚的!】

[惩罚?]我打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能比被魔尊捏死更惨?能比被打个半死再逐出师门更惨?]

[我告诉你,我宁可在浴桶里泡浮囊,也好过把药下给南宫逸…]

[那男人打人的时候手黑得很!]

系统沉默了。

过了一会,它小声说:【那……那你也不能自己喝啊……】

[你懂什么。]

我把脸埋进冷水里,闷闷地说:

[这叫……紧急避险。]

话音刚落,院门「砰」地被撞开。

南宫逸浑身散发着凛冽剑气冲了进来。

看见泡在浴桶里、脸通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我,脚步一顿。

[三师妹!]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探脉。

[你果然中了邪毒……等等,这脉象……]

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我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师兄,别慌。就是……合欢散而已。]

南宫逸的手一抖,差点把我甩出去。

[……你给自己下合欢散?]

[啊。]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总比给你下好。你打人太疼了。]

南宫逸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终,这位剑道天才、宗门大师兄,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那你……需不需要师兄帮你……找个道侣?]

我:?

系统:???

我整个人从浴桶里跳起来,溅了南宫逸一身水。

[你给我滚出去!!!]

……

[……在滚回来,找谁!]

南宫逸被水泼了一脸,站在原地,表情复杂极了:

[三师妹,我们还是先驱邪吧!]

6.

【倒计时结束。惩罚开始——】

我刚把南宫逸轰出门,脑子里就响起系统冰冷的电子音。

下一秒,五脏六腑像被人揪着拧了一圈。

「呕——」

我趴在浴桶边吐出一口黑血,血里还混着粉红色的泡泡。

【宿主自行误服任务道具,惩罚内容:修为清零,附加随机感官剥离——】

「等等!」我抹着嘴喊,「哪个感官?」

【……嗅觉。】

我愣了愣,使劲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药味。

什么都没闻到。

……还真给没收了?

还没来得及感慨,院门又被敲响了。

南宫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师妹,师兄方才细想了一下……若你急需道侣,二师弟傅宴其实不错。]

[他虽然话多,但身强体健,经得起打。」

我:?

「而且他近日正缺一个双修对象,你二人正好——」

「大师兄!!!」

我怒吼,「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你门口吊死!!!」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南宫逸疑惑的自言自语:

「中邪之人,脾气都这般暴躁么……改日得找师尊讨几张驱邪符才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在浴桶里,生无可恋。

【系统,】我有气无力地问,【所以我现在是个炼气零层、闻不到味的废人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带了一丝心虚的语气:

【……鉴于宿主行为虽违规但具有「逻辑自洽性」,系统启动补偿机制。】

【新任务:三日内,在男主面前保持「正常人」形象一次。若暴露中邪症状,惩罚翻倍。】

我:……?

「我本来就没中邪啊!」我拍着水面抗议。

【但你方才的表现,在原著男主视角里,与中邪无异。】

【请宿主努力自证清白。】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

被魔尊捏死,可能真的是这些结局里最痛快的一个。

7.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饭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南宫逸坐在我对面,看似专心吃面,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往我这边飘。

二师兄傅宴坐在旁边,一边啃馒头一边冲我挤眼睛:

「三师妹,听说你昨日在师兄院子里当众表演了一口闷毒药?什么滋味?甜的还是咸的?」

我面无表情:「跟你的脑子一个味,全是水。」

傅宴:「……?」

南宫逸筷子一顿,目光微动。

「很好。」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会骂人了,看来中邪的症状有所缓解。」

我:「……我没中邪。」

「那你昨日为何要哭?」

「……我那是……被风迷了眼睛。」

「屋内无风。」

「那我是……想到了伤心的往事。」

「什么往事?」

「你闭嘴吃饭行不行!!!」

我拍桌而起。

整个饭堂安静了。

南宫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兄长对病弱妹妹的怜爱与包容。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我脑门上。

傅宴没忍住,「噗」的一声喷了满桌米粥。

「师兄!」我一把撕下符纸,「你再贴,我真的翻脸了!」

南宫逸叹了口气,收回符纸,转头对傅宴低声说:

「看,又犯了。昨日还能好好说话,今日便间歇性暴躁。」

「此邪甚烈,恐需师尊亲自出手。」

傅宴一边擦嘴一边点头:「确实,昨儿她还能说出『案板上的鸡头』这等文雅之语,今日就只会拍桌子了。」

我:「……」

我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放心。我昨日只是……练功走火入魔,歇一宿便好了。」

南宫逸和傅宴对视一眼。

南宫逸:「走火入魔?」

傅宴:「炼气三层也能走火入魔?」

我:「……………………」

系统在我脑海里适时地发出一声嗤笑。

【宿主,距离「保持正常人形象」任务结束,还有两日二十三小时。加油。】

你加油个屁!!!!

8.

我正思考着怎么在剩下两天里装个正常人,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端着食盘走到了我们桌前。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

【注意:原著女主林念念登场。原著情节点:三日后,宿主将诬陷林念念偷窃丹药,引发第一次冲突。】

我看着林念念那张天真无辜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碗正冒着热气的汤。

记忆里原主的做法是:打翻汤碗,栽赃林念念故意烫伤自己。

然后被南宫逸训斥,被傅宴嫌弃,三天后被罚去后山面壁。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林念念明显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三、三师姐……我给您送碗醒神汤,昨儿听说您身体不适……」

傅宴刚要开口打圆场,南宫逸已经先一步按住了桌沿,目光警惕地看向我。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有点咸。」我评价道,「下次少放半勺盐。」

林念念愣住了。

南宫逸愣住了。

傅宴嘴里的馒头掉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尖叫:

【宿主严重偏离原著情节线!请立即执行诬陷操作!】

我抬起头,看着南宫逸那张写满「她果然没好」的脸,平静地说:

「看什么?师妹给我送汤,我喝了,不行?」

南宫逸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

「……行。但三师妹,你昨日还中了——」

「合欢散。」

我坦然地接话,「我自己喝的。我乐意。怎么,大师兄也想尝尝?」

我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林念念的肩膀。

「汤不错……下次别做了。」

林念念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一只被摸了摸头的小狗。

三师姐终于没骂她,虽然被嫌弃了。

系统还在疯狂弹窗:

【警告!任务偏离度上升!宿主将失去原著情节保护——】

我在脑子里给它回了一句:

「去你的原著情节。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这破系统。」

然后我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南宫逸和傅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两位师兄,我今天正常了吗?」

南宫逸沉默良久。

「……更不正常了。」

傅宴点头附和:「疯得很有章法。」

我:「…………」

果然。

装正常这事儿。

比喝合欢散还难。

9.

接下来两日为了保持自己是正常人的人设,我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要我不出门,别人就不知道我是智障。

可是就在任务最后一天,因为修为尽失,加上忧思过度,我发烧了。

就在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快寄了,往外爬的时候。

房门被推开了。

是女主林念念。

[咳咳咳,快把我抬出去,别臭屋里了。]我大脑已经烧糊涂了,下意识交代后事。

话刚说完我就昏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刚睁眼便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

下一秒才想起来,我嗅觉早被系统没收了。

那这股味道只能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浓到连鼻子罢工都能闻见。

我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林念念跪在我床前。

她双手合十,面前摆着一只小铜盆,里头正熊熊燃烧着……

「你在烧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林念念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像兔子:「三师姐!你醒啦!我在给你烧纸!」

「…………」

我看了眼铜盆里烧得正旺的黄纸,又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几沓冥币。

「我还没死呢。」

「我知道!但昨儿二师兄说你中了邪毒又走火入魔,恐命不久矣,我就想着先烧点纸钱备着,万一师姐你到了那边没钱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缩了缩脖子。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你有心了。烧吧,多烧点,万一我真死了,底下也能做个富婆鬼。」

林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师姐?那我再烧两沓!」

「烧。」

她欢天喜地地往铜盆里又扔了一摞纸钱,火光映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

原著里写她「天真烂漫、善良单纯」,我当时看了只觉得这是个经典傻白甜模板。

现在亲眼见了,才发觉。

这姑娘是真傻啊。

傻到我都不忍心按原著情节把她推下魔窟。

【系统警告:宿主对该角色好感度异常升高,将对后续情节执行产生不利影响。】

我在脑子里翻了个白眼:「你管我高不高。你又不是恋爱系统,管这么宽干嘛。」

【……我是为你任务顺利考虑。】

「那你先把我嗅觉还我。」

系统沉默了。

10.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南宫逸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傅宴。

「三师妹,你醒了。」南宫逸见我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头,「先把药喝了。」

我看了眼那碗颜色堪比泥浆的汤药:「这是什么?」

「驱邪的。」

「我没中邪。」

「嗯,你没中邪。」南宫逸温声附和,眼神却充满了「你中邪了没关系,师兄不嫌弃你」的包容。

我:「…………」

傅宴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师兄昨夜翻了一宿古籍,说你这个症状像是被『癫笑煞』附体,得用朱砂、符水、陈年糯米熬汤内服外敷……」

「外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宫逸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糯米粉:「三师妹,得罪了。」

「等等——!!!」

来不及了。

他一把将糯米粉糊在了我脑门上。

白花花一片。

我躺在床上,顶着一脑门糯米粉,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穿越前我好歹是个有尊严的社畜。

穿越后我成了个被糊糯米的疯批。

还不如去死。

林念念在旁边弱弱地举手:「大师兄……我听说癫笑煞患者会不受控制地大笑,师姐她……她没笑啊。」

南宫逸沉吟片刻:「许是症状到了后期,转为抑郁之相了。」

傅宴点头:「有道理。那糯米还要继续糊吗?」

「糊。」

我:「……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

三人齐齐看向我。

「我只是单纯发烧了。」

南宫逸、傅宴、林念念面面相觑。

然后南宫逸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的表情从凝重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

「……确实只是风寒发热。」

傅宴:「那糯米……」

「撤了吧。」

傅宴伸手把我脑门上的糯米粉扒拉下来,我顶着一脑袋白印子,生无可恋。

林念念小心翼翼地问:「那师姐……纸钱还烧吗?」

我看着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烧。给我烧个大的。」

当然最后因为在屋内烧火,导致我被熏晕的事情不提也罢。

11.

烧退了之后,我拉了把躺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系统在我脑子里嘀嘀咕咕:

【宿主,三日已过。「保持正常人形象」任务判定……】

我屏住呼吸。

【……失败。鉴于宿主期间遭受不公正糯米糊脸待遇,系统酌情减免惩罚,本次只扣除宿主全部财产。】

我愣了愣:「全部财产?原主有什么财产?」

【灵石三百枚,法宝一件……没了。】

「?这叫财产?」我松了一口气,「那你扣吧。」

【……宿主没有异议?】

「异议?你扣的那点玩意儿,比我二舅姥爷的头发还让人心寒。」

[哦对了,我二舅姥爷,就三根毛。]

系统沉默了。

我继续晒太阳,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得挺欢。

我忽然问了一句:「系统,你说我如果就是不做任务,会怎样?」

【会死。】

「怎么死?」

【……被魔尊捏死?或者被师兄揍死?或者被师门驱逐后饿死?原著里有至少十七种死法供您选择。】

「那如果我做任务呢?」

【完成任务后,宿主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回到现实世界,然后呢?」

【然后?宿主可以继续过您原来的生活。】

「原来生活……朝九晚九,被老板骂,被甲方改稿,月底还花呗?」

系统没说话。

我笑了笑:「那我在这儿,至少每天有人给我送汤、烧纸、糊糯米。虽然都没啥用吧,但起码是热的。」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您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我没回答。

院子外头传来林念念欢快的声音:「三师姐!我给你炖了鸡汤!这次我没放盐!」

然后是傅宴的吐槽:「上次她喝你那汤说咸,你这次就干脆不放了?」

「二师兄你懂什么!这叫听取群众意见!」

我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头,看见三个人端着碗、拎着壶,抱着被朝我走来。

南宫逸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揣着一沓符纸。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

被魔尊捏死之前,能晒几天这样的太阳。

好像也不错。

【系统,】我在心里说,【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来着?】

【……明日,宿主需污蔑女主偷窃丹药。】

「……哦。」

我葛优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那几人。

一群憨批。

心中念了一句。

鸡汤喝到第三口,我才发现不对劲。

这汤表面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

我放下碗,看向一脸期待的林念念:「你管这叫鸡汤?」

「是呀!我按老家方子炖的,加了半斤朝天椒,驱寒!」

「……我风寒刚好,你让我喝朝天椒?」

「所以才要驱寒呀!」

南宫逸默默把棉被递过来:「三师妹,待会儿要是觉得热,可以盖薄一点。」

我:「…………」

傅宴在旁边笑出了声,被我一碗底砸过去,躲得飞快。

一时间清风小院,鸡飞狗跳。

12.

第二天一早我被那憨批师兄妹三人从床上薅起来。

看着镜子里面顶着鸡窝头的自己,我回头看向南宫逸,眼神里带着杀气。

[大师兄你以后再碰我头一下,我就在你房门口荡秋千了,要命的那种。]

我一顿怀疑眼前这个憨批竟然是男主。

南宫逸笑着挠头:[你小时候我经常帮你梳,如今生疏了。]

[你何止是生疏了,你是拿我当梳子给狗啃了呢。]

我指着脑袋上那撮冲天辫,又指了指另一边塌下去的鬓角,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师兄,你管这叫束发?」

南宫逸端详片刻,诚恳地说:「嗯,有一边没扎起来,显得活泼。」

傅宴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活泼?我看是活泼过头了,活像个被雷劈过的鸡毛掸子。」

林念念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师姐……其实……挺有特色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镜子里盯着南宫逸那张无辜的脸。

「你给我拆了,重扎。」

「好。」

南宫逸伸手拆发带,动作倒是温柔,手指穿过发丝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感受到他那股子笨拙劲儿,叹了口气。

「大师兄,你杀妖的时候手指头不是挺灵活的吗?怎么扎个头发跟拆法器似的?」

「清澜师妹的头发,比妖物金贵。」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我一时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敷衍。

抬眼从镜子里瞥他,他垂着眼,耳根好像有点红。

傅宴的笑声突然停了,咳嗽了一声:「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拽着林念念的袖子就往外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南宫逸缓慢地、笨拙地替我梳理发尾。

「师妹。」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从前……从不让我碰你头发的,我都是趁你熟睡,偷偷帮你束发。」

我愣了一下。

原主记忆里,确实如此。

原主那个阴湿女鬼人设,对谁都冷冰冰,就算喜欢男主也装的十分高冷。

「现在中了邪嘛,」我随口扯谎,「疯了,让碰了。」

南宫逸没接话。

手指穿过最后一缕发丝,轻轻打了个结。

「好了。」

我扭头一看镜子里,虽然算不上精巧,好歹两边对称了,勉强像个正常人的发型。

「勉强及格。」我站起身,拍拍衣袍,「走了,吃饭。」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头看他一眼。

「大师兄,你今天怎么不拿符纸贴我了?」

南宫逸站在晨光里,笑了笑,眉目温和。

「师妹今日看起来,很正常。」

我撇了撇嘴,转身往外走。

身后他的声音又追上来,轻得像片羽毛:

「倒希望你就这么疯下去也好。」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系统在我脑子里嘀嘀咕咕:

【警告:男主好感度异常上升。宿主请注意,原著中男主对女配只有厌恶与戒备,请勿制造不必要的情感偏移。】

「哦。」我在心里回它,「关我屁事。」

【……】

13.

【今日支线任务:诬陷女主林念念偷窃清心丹。时限:四个时辰。请宿主做好准备。】

我推开饭堂的门,看见林念念正踮着脚往桌上摆碗筷。

傅宴在灶台前忙活。

南宫逸跟在我身后落了座。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淡适中。

真他妈不想做任务。

【宿主,请正视任务。若拒绝执行,将触发惩罚。】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我放下碗,目光落在林念念身上。

小姑娘正埋头啃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原著里,原主就是趁着今天早饭后,丹药房无人值守,将一枚清心丹偷偷塞进林念念的荷包,然后尖叫着喊人抓贼。

林念念百口莫辩,被罚去后山挑水三个月,期间受尽白眼与欺辱。

我看了一眼林念念别在腰间的荷包,针脚细密,上头还歪歪扭扭绣了朵小花。

绣工真丑。

「林念念。」我喊她。

她抬头,嘴里塞满馒头:「唔?」

「你荷包挺好看,谁给你绣的?」

她眼睛一亮,咽下馒头:「我自己绣的!师姐你喜欢吗?我给你也绣一个!」

「……不用。」我移开目光,「丑。」

她嘿嘿一笑,也不恼:「那等我绣好看了再给你绣!」

我放下粥碗,站起身。

「我去趟丹药房。」

傅宴头也没抬:「帮我带瓶跌打散回来,昨儿劈柴闪着腰了。」

「活该。」

我走出饭堂,穿过回廊,拐进丹药房。

清晨的丹药房空无一人,架子上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我扫了一眼,角落里放着清心丹的瓷瓶,塞着红布塞子。

系统在我脑海里默默倒数:

【呦,宿主今天很积极哦,我看好你哦,请宿主尽快完成栽赃操作。】

我站在架子前,盯着那瓶清心丹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瓷瓶拿起来,直接全部揣进怀里。

目光又滴溜溜转了几圈,又揣了五六七八瓶。

【???】

【宿主,您拿多了!一枚就够!您这是在进货吗?】

「你懂什么,来都来了。」

我怀里鼓鼓囊囊,活像刚打劫完药铺的土匪。

想了想,又从架子上顺了瓶跌打散,傅宴那腰确实该治治了。

然后我拿起旁边的处方单,提笔蘸墨,唰唰唰写了几个大字,拍在架子上。

写的是:药是我天下第一剑修南宫逸拿的,有本事来砍我。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落款处还画了把袖珍小剑。

【……宿主,您这是栽赃男主?】

「嗯哼。」

【他是您这边的人啊!您栽赃自己人??】

「你管我。」

14.

我揣着满兜瓶瓶罐罐回到饭堂,一推门,怀里叮当作响。

林念念还在啃第二个馒头,听见动静抬头,嘴里的馒头渣差点喷出来:

「师、师姐……你怀里揣的什么?」

「没什么,路上捡的。」

我走到她面前,从袖袋里掏出一枚清心丹。

没错,是提前藏好的那一枚,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

「给你。」

林念念愣住了:「师姐……这是什么?」

「清心丹,吃了能宁神静气。你最近总做噩梦,吃一颗。」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师姐你怎么知道我总做噩梦?」

「昨晚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嗷嗷哭,边哭边喊『师姐别走』,吵得我一宿没睡着。」

她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手忙脚乱抓起丹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谢谢师姐!师姐你真好!」

傅宴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铲:「等会儿,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我住她隔壁。」

「你昨晚不是烧糊涂了躺了一天吗?我戌时去看你,你睡得跟死猪似的踹都踹不醒。」

「……我梦游听见的。」

「你他妈梦游还能听见隔壁说梦话?」傅宴锅铲指着我的鼻子:

「你梦游是耳朵支棱着满院子溜达?」

「对,我梦游就是耳朵先醒,身子再醒,不行吗?」

傅宴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锅铲抖了抖,终究没再追问。

林念念叼着馒头,缩着脖子,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我坐下,怀里那堆药瓶又叮当响了一声。

南宫逸终于从进门起头一回开口,语气淡淡的:「你怀里那些,是什么?」

他目光平平地扫过来,天下第一剑修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哦,丹药。」

「为什么揣这么多?」

「预防风寒。」我面不改色。

「最近换季,弟子们容易得风寒,这不我这发烧刚好,得巩固,正好给大伙也备着。」

南宫逸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喝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处方单上那行字写的不错。」

我端碗的手一顿。

「还有那把剑,画歪了。我的剑没那么丑。」

我大怒:[你丫的跟踪我?]

南宫逸淡淡回复:[你一脸贱兮兮的模样出去,被看了一下。]

说着从我背上扯下一张符。

我沉默了片刻,把碗举高,遮住半张脸。

林念念凑过来,小声说:「师姐,我屋里还有半包退热散,你要是真烧还没退……」

「吃你的馒头。」

[……]

饭堂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有鸟叫,锅里的粥还在咕嘟。

林念念偷偷往我这边挪了半个屁股,在我手边放了个剥好的鸡蛋。

我没看她,但把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真他妈不想做任务。

15.

系统在我脑子里爆炸般地狂响:

【宿主严重偏离任务目标!栽赃操作未执行!任务失败!惩罚倒计时——】

「闭嘴。」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端起粥碗继续喝。

林念念冲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别开眼,耳朵有点热。

【惩罚生效:宿主将遭受一次随机雷击——】

「轰——!!!」

一道手指粗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晴空劈下,正中我脑门。

我顶着冒烟的头发和黢黑的脸,缓缓放下粥碗。

傅宴:「……?」

林念念:「……??」

南宫逸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我额头上。

「……驱邪。」他说。

我:「…………」

我被雷劈了。

因为我没栽赃。

晴天霹雳,被雷劈。

我还不如找个门口吊死。

我顶着爆炸头,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着那三个目瞪口呆的憨批。

「我去门口吊一会儿。」

「三师妹!!!」

身后三个人连滚带爬追出来,傅宴抱腿,林念念抱腰,南宫逸一把将我从门槛上薅下来。

「你干什么!」南宫逸的脸都白了。

「没干什么。」我拍掉他拽我衣领的手,「我就说说。」

「说说也不行!」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师兄,你这么紧张我干什么?」

南宫逸怔了一下,松开手,别开视线,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怕你死了没人陪我……逗我开心了。。」

我:「…………」

你他妈。

林念念还抱着我的腰不撒手:「师姐你别想不开!你要是死了,我烧的纸钱你都带不走!」

「……行了,不死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顶着焦黑的爆炸头,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粥。

傅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方才……为何要去门口?」

「呼吸新鲜空气。」

「……你顶着雷劈的空气?」

「你管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忽然,林念念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师姐,吃糕。」

我低头看着那块被攥得有点变形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甜吗?」

「甜!我今早刚做的,放了好多蜂蜜!」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

但我没吐出来。

系统在我脑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宿主,你这样,会很难办的。】

「难办?」我嚼着桂花糕,在心里回它,「那就别办了。」

阳光落在院子里,照得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我靠在椅背上,身旁是三个看我像看精神病的师兄妹,头顶是刚劈完我的晴空万里。

我忽然觉得……

被雷劈,好像也没那么疼。

可能因为,有人追出来拉我了。

【主线任务进度:0%。偏离度:87%。惩罚累计:嗅觉剥离、雷击一次、财产清零。】

【宿主,您正在走向一条原著里不存在的路。】

我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

「那不正好。」

「原著里我死了,现在我活着。」

「赚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不知名的花开了满院,虽然我闻不到,但我猜,大概是好闻的。

林念念又递过来一块糕。

这次,我没拒绝

17.

就这样跟在这几个憨批在师门度过了一段十五年的时光。

支线任务做了一堆,但第三章的主线内容迟迟没有到来。

久到我都忘了这破系统除了发布"诬陷女主""偷藏秘籍""给傅宴下泻药"之外,还有所谓的"终极情节"。

十五年够干什么?

够林念念从那个啃馒头会噎哭的小丫头,长成能一个人扛着药锄满山跑的大姑娘。

她现在已经是宗门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医师。

荷包上的绣花终于不歪了,绣的是一只肥啾,她说师姐你看这是你。

我追着她从饭堂打到山门。

够傅宴的腰从闪了一次变成闪了三十七次。

每次都要我去丹药房给他顺跌打散,顺到最后整个丹房的师兄见我就问"又给傅宴那废物拿药?"。

他现在灶台手艺一绝,连掌门偶尔都腆着脸来蹭饭,条件是批我们每月多领三斤面粉。

够南宫逸从那个面容和煦的美男子,变成进门先喝粥、再骂我一句"又画歪了"。

然后默默吃完两碗饭、顺便把林念念塞给我的鸡蛋顺走半个的老面瘫。

那处方单他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有一回喝多了掏出来说"你这字真丑"。

我说"那你撕了",他折好塞回去了。

够系统从每天催命似的弹窗,变成三天冒一次泡,到后来我三个月不搭理它它都不吭声。

18.

[准备好了吗,清澜师妹。]

[三师姐快点。]

[催催催,催命呢。]

今日是各大宗门试炼的日子。

本来我是不用参加的。

因为自从被系统收走修为之后,我就算再怎么修炼,修为也一直卡在练气三级。

跟块铁板似的,滴水不进。

掌门说我这是"天选废柴体质",我点头称是,转头就改了专业。

从灵修变成了符箓师。

毕竟前世干设计的,也算专业对口。

画符嘛,无非就是甲方要金光闪闪的驱邪符,乙方给画成荧光绿的镇宅符。

颜色不对?

重画。

威力不够?

加钱。

这一套流程我熟,比修炼那破心法顺手多了。

再加上那大傻子三兄妹,每次弄点好的法宝都塞给我,生怕我嘎了。

傅宴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枚护心镜说"洗碗送的"。

南宫逸面无表情地把一柄灵剑插在我门口说"嫌占地方"。

林念念更离谱,直接把药房钥匙配了一把给我,说"师姐你想吃啥自己拿"——那是药房,不是膳堂。

靠着他们仨的"扶贫",我硬生生在这片大陆混成了小有名气的符箓师。

绘符价格从一块灵石涨到五十块灵石。

现在连隔壁宗门都有人翻山越岭来找我画订婚帖上的喜符。

说"清澜师父画的喜字好看,贵点也值"。

十五年,足够一群憨批把我宠成一个有手艺的废物。

我从房内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怀里的符纸还在往外掉,嘴上叼着半张没画完的引雷符。

然后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兄妹。

傅宴拎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葱花,看样子是直接从灶台赶过来的。

南宫逸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一袭白衣在风里纹丝不动。

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天下第一剑修立于此处,闲人退散"。

林念念蹲在石狮子旁边,正往荷包里塞东西,见我出来,嗖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糖。

[三师姐!你今天画了多少符?够用吗?我给你带了清醒丹和止血散,还有…]

[够了够了,我是去试炼,不是去打仗。]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回来烧了三天。]

傅宴把锅铲别回腰后,打量了我一眼,[你这引雷符画完了吗?就叼着出门。]

我呸地吐掉嘴里那张纸,纸飘到地上,南宫逸低头看了一眼。

[画歪了。]他说。

[……狗眼看符歪,你的眼里只有歪不歪?]

[雷尾没收住,会劈到自己。]

我一把抓起地上的符纸塞回怀里,骂骂咧咧往下走:

[知道了知道了,画完再出门行了吧。]

林念念小跑跟上我,把荷包挂到我腰上,絮絮叨叨地说这个放了什么那个放了什么。

傅宴在后面喊"早点回来,今晚炖排骨"。

南宫逸没说话,只是在我经过他身边时,袖口微动。

一枚灵符悄无声息地塞进我外袍夹层里。

我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拍。

十五年了,第三章主线说要推林念念进魔坑,我被魔尊打死,但至今连个"死"字边都没摸着。

我摸了摸怀里那堆符纸,又摸了摸她塞过来的荷包,布料温温的,绣了只肥啾。

行吧。

管它什么主线不主线,先把试炼混过去。

然后回来吃排骨。

我大步朝山下走去,身后三双眼睛落在我背上,烫得像个太阳。

我走后林念念也收回视线,对着旁边两人开口。

[行了,大师兄,二师兄,我也出发了。]

南宫逸与傅宴点头。

[你这次与清澜不是一个路线,自己一定注意安全。]

林念念点头:[放心吧大师兄二师兄,我会尽快做完任务去寻师姐的。]

19.

林念念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东边山道去了。

裙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那个绣了肥啾的荷包在腰侧晃了晃。

我往西。

她往东。

试炼场分两处,西边灵兽谷,东边落魂窟。

十五年来头一回,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路线。

我没多想。

前十五年连个"死"字边都没摸着,能出什么事。

西边灵兽谷。

我一踏进谷口就知道这趟来对了。

满谷的灵兽最多也就二阶,一巴掌扇不死人那种。

我怀里揣了一沓符。

林念念塞的药装满一荷包。

南宫逸偷摸给的那枚灵符现在还贴着我胸口发烫。

这配置去打灵兽谷,跟开着坦克碾蚂蚁没区别。

我画了两张引雷符试手。

啪。啪。

劈翻了两只扑过来的风狼。

皮毛还焦着冒烟:[嘿嘿,闻着像傅宴上周烤糊的那锅肉。挺好。]

我又摸出第三张符准备一口气把剩下的清场,然后赶紧溜回去吃排骨。

[呦,这不是破云宗的清澜师妹嘛?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霍邱山你脑子被驴踢了,吓我一跳。]

来人正是第一次她在南宫逸面前发疯喝药时,与南宫逸畅聊的人。

青云宗首席大弟子霍邱山。

大帅哥一个,不过脑子不怎么好,每次都喜欢调侃我。

这些年来因为南宫逸的原因,我和他也是十分熟悉。

霍邱山站在三丈外的石头上,衣袍猎猎,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打灵兽闷得慌,专程过来陪你解闷儿。]

他说着往我这边丢了颗灵果,我抬手接住咬了一口,脆甜。

[少来。你们青云宗的试炼场在东边落魂窟,你跑西边来干什么?]

霍邱山跳下石头,走近两步,瞥了眼地上那两只还在抽搐的风狼,啧啧摇头:

[下手够狠的。]

[不过,落魂窟那边今早出了点儿状况,长老们临时调人,我被打发过来给你当保镖。]

我嚼灵果的动作一顿:[什么状况?]

[没什么大事,说是地脉波动,有几处通道塌了,已经有人在修。]

他随口答着,眼神却往谷口方向飘了一瞬:[反正你清大小姐的命金贵,我过来看着你,回头南宫师兄也好安心。]

我没接话。

心里却莫名往下沉了一寸。

落魂窟。

林念念往东边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腰侧那个肥啾荷包,是她今早临出发前硬塞给我的:

[带着,里头有续骨散和止血丹,你别嫌重。]

当时我嫌她啰嗦,把荷包往腰带上一挂就跑了。

现在荷包在风里晃荡,那只肥啾绣得圆滚滚的,眼睛歪了一针,像在冲我翻白眼。

[行了,别磨蹭。]我把果核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

[赶紧打完回去,我还赶着中午食堂的排骨。]

霍邱山跟在我身后,笑了一声:[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没?]

我没搭理他,又摸出一张引雷符。

正要甩出去,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三长两短。

是紧急召集令。

我手一抖,符纸差点脱手。

霍邱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他猛地转身望向谷口,眉头拧起来:[这个点吹召集令?]

哨音又响了第二遍。

紧接着第三遍。

三遍之后,谷口腾起一道红色信号烟,直冲天际。

那是落魂窟方向的求援信号。

我站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霍邱山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我已经转身往东边跑了。

裙角被枯木勾了一下,剌开一道口子。

我顾不上。

腰侧荷包撞在胯骨上,一下一下地硌着疼。

林念念。

你可千万别出事。

十五年来头一回,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路线。

可我没想过,这一分开,就再也走不到同一条路上去了。

20.

我跑出去几米,霍邱山一把拽住了我后脖领子。

[你跑什么跑?]他力气大,我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地。

[落魂窟塌了,你现在冲过去是添乱还是送死?]

[松手!]我蹬了两下腿,[林念念在那边!]

[我知道。]

他语气忽然稳下来,把我往地上一放,双手按住我肩膀。

[但她跟的是秦长老那队,秦长老什么修为你心里没数?]

[塌个把洞口还伤不到林姑娘,倒是你…]他上下扫我一眼。

[你这一路横冲直撞过去,半道上被流石砸了脑袋,回头林念念还得给你收尸。]

我甩开他的手:[你才被砸脑袋。我脑子好得很。]

[你脑子好?]霍邱山拔高声音,竖起三根手指。

[上个月你拿引雷符烤红薯,把半山腰的树劈成了柴火垛。]

[大前天下山买菜,你把自己走丢在自家后山,还是我扛回来的,再往前…]

[行了行了行了!]我捂他嘴,[陈年旧账翻什么翻!那红薯我不是分你一半了吗!]

[你分我一半焦炭。]他咬了我手心一口,我嗷一声缩回手。

他舔了舔嘴角,忽然笑了:[甜的。]

[你有病吧霍邱山!]

[嗯,病得不轻。]他双手抱臂,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歪着头看我。

[不然怎么放着落魂窟的轻松差事不干,巴巴跑来西边陪你在灵兽谷欺负弱小?]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我盯着他

[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想蹭我中午的排骨吧?]

霍邱山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裂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眼写着「我跟你没法沟通」:

[林清澜,你脑子里除了排骨,能不能装点别的?]

[装了啊。]我掰着手指头数。

[引雷符、红烧肉、灵兽丹、糖醋鱼、南宫逸上次欠我三两银子——]

[行了别念了。]他一手按住自己胸口,作痛心疾首状。

[我霍邱山堂堂青云宗首席大弟子,风姿绰约玉树临风,你居然在这儿跟我算南宫逸欠你多少银子?]

我上下打量他:[风姿绰约?你今早洗脸了吗?]

他脸一僵。

我凑近两步,眯起眼睛:[眼角那是什么?眼屎?]

[那是昨晚上熬夜画符熬的——等等——]

他条件反射去揉眼角,揉到一半顿住:[你是不是诈我?]

我笑得直拍大腿:[你揉得可真用力啊霍师兄,眼角都搓红了。]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红得透透的,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我笑得更大声了。

[笑吧。]他放下手,索性不装了,靠着树干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

[你也就这会儿能笑得出来。等会儿真去了落魂窟,被碎石砸了脑袋,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收了笑,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林念念塞的蜜饯塞进嘴里:[那你还拦不拦我?]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我们俩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袖口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灵兽谷特有的青草气。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那点吊儿郎当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难得正经起来。

[拦不住你。]

[我不了解你,还不了姐你们破云宗,出了名的护短,林念念要是出事,你估计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温温热热的,上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

[拿着。]他把我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我娘给的护身符,挡三次致命伤。你要是敢弄丢了…]

[弄丢了怎样?]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

[弄丢了我就去破云宗门口摆摊卖烤红薯,天天蹲你们山门口喊你名字,喊到你赔我一块新的为止。]

他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

可我看见他弹完我脑门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霍邱山。]我攥紧玉佩,抬头看他,[你……]

[我什么我。]他飞快别开眼,耳朵更红了,声音也低下去。

[赶紧去落魂窟,别在这儿磨叽。]

[林念念要是少根头发,回头哭鼻子的可是你,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递帕子。]

我张了张嘴,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到底没问出口。

他一个大男人,耳朵红成那样,指尖抖成那样,再说问不出来我就是傻子。

我只是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拍了拍他肩膀:[排骨我给你留半碗。]

他愣了愣,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初生的太阳。

[行。]他说,[我记着了。]

我转身往东边跑。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后面喊:[林清澜——你跑慢点!别摔个狗吃屎。]

[砰!]

[霍邱山你大爷。]

21.

【宿主。触发第三章主线任务:林念念进入落魂窟深处,遭遇魔物伏击。任务内容:将林念念推入魔窟核心。时限:一炷香。完成奖励:修为恢复百分之十。失败惩罚:林念念死,任务彻底失败,您永久留在此世界。】

我脚下一个趔趄。

面色惨白。

五年了这系统终于又出来了。

最后一个任务,我怎么就忘了,就是一场试炼。

[系统你特娘的没告诉我,第三个任务要这么长时间啊。]

谁能想到三章的内容,作者寥寥几笔带过,而里面的世界却是过了十几年。

长到……我忘了任务。

长到我对这群人有了感情。

【很正常,这将会是宿主最后一个任务,请宿主好好完成。】

跑。

我继续跑。

山道从西边绕过去,横穿两座峰,到东边落魂窟至少需要三炷香。

一炷香。

我在心里盘算符纸:神行符三张,加速到极限能顶一炷半。

瞬移符只有两张,一张能位移半里,总共一里。

落魂窟洞口在五里外。

算得清清楚楚,够用。

够用个屁。

我一边跑一边摸出神行符拍在腿上,脚下猛地一轻,山道两旁的树嗖嗖往后退。

风声灌满耳朵。

我在脑子里问了最后一句:[她进落魂窟多久了?]

【四分之一炷香。】

操。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头一回,我嫌自己跑得慢。

系统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

"将林念念推入魔窟核心"——意思是我得亲手把她推进去。

不然她就死。

她进落魂窟了。

22.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上的神行符烧了又换,换了又烧。

第二张符拍下去的时候,我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半坡上滚下去,肋骨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但我没停。

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泥,继续跑。

腰间是林念念的荷包,胸口是傅宴的护心镜,我甚至掏出了南宫逸送的灵剑。

不能死在这儿。

第三张神行符燃尽的时候,我已经能看到落魂窟的入口了。

洞口黑得像傅宴的锅底。

门口守着两个青云宗的弟子,看见我从西边冲过来,愣了一下才伸手拦。

[干什么的?这边封了。]

[滚开!]

我一脚踹开左边那个,甩了一张定身符贴在右边那个脑门上,弯腰钻进了洞口。

身后传来他们交集的喊声。

落魂窟里阴冷潮湿,岩壁上凝着水珠,一滴滴往下砸,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

我一边往里跑一边摸符纸。

引雷符、火符、定身符、驱邪符、防护符、遁地符。

我一股脑全攥在手里,活像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扑克牌。

甬道越走越宽,从一人宽的裂隙慢慢变成能容三四人并行的大洞,然后豁然开朗。

落魂窟的核心区域到了。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山洞高得看不见顶,四壁布满密密麻麻的洞穴,像蜂巢一样层叠交错。

而正中央,是一道漆黑的裂缝,像大地裂开的一只竖瞳,里面涌动着浓稠的暗红色雾气。

魔窟核心。

林念念就站在那道裂缝前面。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枯枝,正对着裂缝。

而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黑黢黢的一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人形的,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得诡异。

它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朝林念念的后颈抓过去。

[林念念——]

我喊出声的同时,手里的引雷符已经甩了出去。

一道雷光擦着林念念的发梢劈过去,正中那只黑黢黢的手。

轰的一声。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缩回了裂缝里。

林念念猛地回头。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看见是我,眼睛唰地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师姐!]

她朝我跑过来。

我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手里的符纸因为攥得太用力,被汗水洇湿了边角。

【倒计时:半炷香。】

[念念,你别动。」

]

我说。

她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离我只有三步远。

[师姐……?]

[你往后退。]

我说,声音干涩,喉咙有些发痛:[退到那道裂缝边上去。]

她瞪大眼睛:[为什么?]

[听我的。]

她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退了。

一步一步,退到那道漆黑的裂缝旁边,脚下就是翻涌的暗红雾气。

【倒计时:三分之一炷香。】

我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腿上的神行符残烬就往下掉一片,像当初林念念给我烧的纸。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站定了。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的亮光还没灭。

[师姐。]

[嗯。]

[你脸色好难看。]

[被风吹的。]

我抬手,按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震颤。

她害怕。

但她还是听了我的话,退到了这道该死的裂缝边上。

【倒计时:四分之一炷香。】

【宿主,请执行任务。】

我看着她。

她在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明明怕得要死,还挤出个笑脸来冲我笑。

[师姐,你是不是又要喝我的鸡汤了?]

她说。

我喉头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然后我手上用力。

把她推了进去。

「师姐!」

她的笑脸在裂缝里裂开。

暗红色的雾气一口吞掉她鹅黄的衣角,那只绣了肥啾的荷包从我腰带上被扯落,飘飘荡荡坠进黑暗里。

她最后看我那一眼,瞳孔里还映着我的影子。

下一秒,裂缝合拢,像一张闭上的嘴。

我跪在地上。

怀里护心镜硌在肋骨上,疼得我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没哭。

但我在发抖。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冰冷得像铁钉钉进耳朵:

【第三章主线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修为恢复百分之十。情节继续推进。】

【下一个主线预告:宿主将遭受师门驱逐,踏出山门后遭遇魔尊。】

我跪在空荡荡的落魂窟核心,暗红雾气在我脚下渐渐散去,露出冰冷的石地。

地上落着一根枯枝,是林念念攥过的那根,断口处还沾着她的血。

我伸手把那根枯枝捡起来,握在手心。

我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我把那根枯枝别在腰间,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那里原本挂着一只绣了肥啾的荷包。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推开她那一刻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她肩膀的温度、她往后倒那一瞬间下意识伸手想抓我衣袖的动作。

一切都在。

我攥了攥拳头。

[系统。]

【在。】

[你他妈最好给我保证,这个情节走到最后,她能活。]

【……情节走向取决于宿主的后续选择。】

[行。]

我说。

[那我就选一条她能活的路走。]

我转身,朝落魂窟出口走去。

神行符的残烬从鞋面上簌簌掉落。

23.

我走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我眯着眼看了那片天一眼,忽然想起傅宴今早说的那句「今晚炖排骨」。

不知道那锅排骨现在冷了没有。

我往山下走。

但是这次我没有回宗门。

我害怕面对南宫逸,傅宴,害怕被赶出宗门。

思量再三之后,反正都要死了。

我特娘的直接去找魔尊。

省得宗门赶我。

想着就开干。

于是乎……

[尊上,门口来了一个小娘子,要死要活的要见你。]

魔族使者小心翼翼说完这句话,屏住呼吸,等着自家主上的反应。

魔尊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活了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寻仇者、求饶者、刺杀者,甚至还有慕名来求偶的。

但找上门来求死的,头一回见。

[她带了多少人?]

[回尊上,就她一个。]

[带了多少兵器?]

[一把灵剑,怀里揣了一把符纸,还有一根枯树枝。]

魔尊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枯树枝?]

[是啊。]使者表情也很微妙,像是讲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笑话。

魔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玄色衣袍从骨堆上滑落,拖在冰冷的石地上。

[带路。]

他倒要看看,是哪路活腻了的神仙敢来魔域大门口求死。

我蹲在魔域大门口,身边堆了一地符纸,正低头一张一张往回捡。

跑得太急,路上颠散了一半。

什么引雷符火符定身符,现在全灰扑扑地沾着泥,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但我也没舍得扔。

每一张都是林念念熬夜给我削的符笔。

南宫逸偷摸塞的灵墨。

傅宴拿灶台灰给我混的「独家配方」颜料。

我正捡到第十三张的时候,一双玄色靴子停在了我面前。

我慢慢抬起头。

魔尊就这么站着,低头看我。

一张脸长得无可挑剔,眉峰凌厉,眼尾微挑,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我俩对视了三秒。

[您就是魔尊?]

[嗯。]

[久仰大名。]

「久仰?」

[啊。]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便把捡好的符纸一沓一沓揣回怀里。

[我穿过来第一天就听过您的大名,说是第三章把我捏死的那个。]

魔尊挑眉。

[穿过来?]

[说来话长,不说了。]我摆了摆手,[反正您就捏死我就行了,快点,我赶时间。]

他没动。

我又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不反抗。我连护体真气都没了,炼气三层,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成肉泥。]

他还是没动。

身后那个魔族使者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脑袋快埋进胸口了,肩膀抖得像筛糠。

魔尊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你叫清澜?]

[嗯。]

[破云宗的?]

[嗯。]

[那你来找我,是想死?]

[嗯。]

[为什么?]

[反正都要被师门驱逐,不如自己先死,死得有点尊严。]

[你怕被驱逐?]

[我怕我师兄哭。]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

我怕看南宫逸哭。

他虽然面瘫,但真急眼的时候眼角会发红。

我怕看傅宴哭。

他嗓门大,真要哭起来整座山都能听见,一边哭一边骂我「你又瞎折腾」。

我怕看霍邱山哭。

他那人皮厚,哭了一定会躲着哭,我不想他躲。

魔尊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久到蹲在地上的使者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又飞快地埋下去。

久到我怀里的符纸因为体温捂得发软,边角卷起来。

久到太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暗紫色的余晖。

然后他说话了。

[你一个人从破云宗跑到魔域,翻了两座山、渡了一条河、穿过一片瘴气林,就为了让我捏死你?]

[路线规划得很清楚,还画了地图。]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您看,这是最佳路径,全程大约六个时辰。我路上还顺手劈了三只不长眼的妖兽,附赠您一张烤翅,没浪费。]

魔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线条歪歪扭扭。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我举着地图的手顿了顿:[……您笑幻我?]

[没有。]

[今日不宜杀生。]他说,[明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往殿内走,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翻了一下,袖口从我指间滑脱。

我冲他背影喊:[明日?明日您就肯捏我了?]

他没回头。

但声音平平地传过来:[明日也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捏?]

[看心情。]

[……您是魔尊还是开茶馆的?]

他脚步未停,衣袍拂过石阶,消失在骨门之后。

使者从地上爬起来,腿还软着,朝我鞠了个躬,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姑娘,您看……要不您先回?]

[不回。]我把地图重新揣回袖子里,往台阶上一坐,[我就在这儿等。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什么时候捏死我。]

使者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好几回,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身跟进去了。

好无理的要求,他竟无言以对。

夜风从魔域深处吹来,带着一股硫磺和枯骨混合的气味。

我闻不到。

嗅觉早在十五年前就被系统没收了。

但我能感觉到风扑在脸上的凉意,还有腰间那根枯树枝的棱角硌在胯骨上的触感。

我低头摸了摸那根枯枝。

折口处微微凸起,像林念念攥它时留下的指印。

[师姐…]

她最后喊我那一句,声音在裂缝合拢的瞬间就断了。

像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没了。

我坐在魔域大门口的石阶上,把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摞好,重新理整齐,一张都没少。

怀里的玉佩贴着心口,温度从没降过。

我仰头看天。

魔域的天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星星,连月亮都含糊。

不知道南宫逸和傅宴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逃了。

我忽然想起傅宴那句「今晚炖排骨」。

那锅排骨,大概真的凉透了。

我把脸埋进膝弯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闻不见什么。

但鼻腔里好像还残留着今早林念念塞过来的桂花糕的甜味儿。

[系统。]

【在。】

[第三章走完了,后面还有什么?]

【后面就不是宿主你该关心的事情了,一旦你死亡,你就会回到现实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无关嘛……]

我从膝弯里抬起头来。

看着黑漆漆的魔界天空。

24.

就这样我在魔界待了七日,从门口混到了殿内。

就在我在魔界睡的四角朝天的时候,被魔王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我是被拎着后脖领子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脑袋还蒙着被子,脚先悬了空。

整个人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撒手撒手撒手——]我蹬着腿,[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断子绝孙哦。]

[清澜!你让破云宗攻打魔界!!]

[???]

[清澜姑娘,天下第一剑修南宫逸,第一武修傅宴,第一灵修林念念,带着破云宗一众打到魔界门口了。]

我整个人从半空中僵住了。

连蹬腿的动作都停了,像条被突然扔进冰水里的鱼,尾巴尖儿还翘着,但脑子已经冻住了。

[……你说谁?]

[破云宗。]

[谁带着?]

[南宫逸、傅宴、林——]

[你等等。]我打断他,[南宫逸是第一剑修,后面两个是谁?]

那俩不是厨子和医生吗?

魔尊脸色铁青提溜着我出了魔界。

魔界的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光着脚踩在石地上,一路从主殿跑到大门。

远远就看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破云宗的旗幡在风里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的云纹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

旗幡下面,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那个一身白衣,长剑负于背后,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旁边站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壮实身影,腰间别着两口锅铲。

再旁边,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手里端着一只汤碗,汤碗还在冒热气。

最后面那个,靠在石柱上,手里转着一块玉佩。

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方向。

我光着脚踩在门槛上,跟他们对上了眼。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傅宴第一个开口了:[清澜你他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你鞋子呢?]

[我——]

[你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你是睡到一半被薅出来的吧?]

[我——]

[你脖子上挂的那是什么?青云宗的护身符?霍邱山你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

[还有……]

[傅宴。]

南宫逸开口了。

声音不重,但傅宴的嘴立马闭上了,跟上了锁似的。

我站在门里,光着脚,头发炸着,怀里还抱着那摞没来得及放下的荷包。

我看向林念念。

她端着那碗汤,站在晨光里,鹅黄的衣摆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她朝我笑了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跟七天前在落魂窟裂缝前面朝我笑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师姐。]她说,[我给你炖了鸡汤。]

我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不是她有病吧,端着鸡汤到魔界。

[这回……]她低头看了看碗,[这回我没放辣椒。]

我站在原地,脚趾头抠着冰凉的石头地。

[你……]我嗓子哑了,[你怎么出来的?]

[裂缝。]她说,[你推我进去之后,那道裂缝就合上了。但里面有一条路,往下走到底,是一个泉眼,泉水是金色的,我喝了一口就醒了。]

她说着歪了歪头。

[然后我就沿路走出来了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

就像在说[我今早出门买了个菜就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

[师姐。]

她打断我。

[你推我的时候手在抖。]

她说。

[我知道的。]

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鹅黄的裙摆吹得翻起来。

她端着那碗汤,稳稳地站在破云宗的旗幡下面。

汤碗还冒着热气。

[你们不赶我走?]

我看着南宫逸,傅宴他们。

[永远不会。]

最后魔尊为了避免破云宗攻打魔界,分毫未动我,便让我回到破云宗。

破云宗也答应只要魔界不犯人界,就不会来犯。

回去的路上,南宫逸御剑带我回宗门。

他揽着我的腰,很紧。

我和他都未说话。

沉默很久他终于沉不住气开口。

[你胸前玉佩…]

[霍邱山的,下次见面要还他。]

[嗯!]

南宫逸再次沉默。

又是几息,我只听他在我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三师妹你我二人相识数十载。]

南宫逸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不像他平时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

我靠在他怀里,后脑勺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震动。

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

他没立刻接话。

剑光穿过云层,脚下的山川像画卷一样铺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我二人相识数十载。]

[嗯。]

[你初入宗门那日,是我接的。]

风灌进我领口,我缩了缩脖子,他的手臂跟着收紧了一点,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后来你成了三师妹,整日冷着脸,谁也不搭理。]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每日去膳堂,都坐你对面。]

[我以为你是监督我吃饭。]

[……我是想让你习惯我在对面。]

我没说话。

脚下的剑光稳稳地往破云宗的方向飞,云层从两侧散开,像被劈开的两片棉絮。

[再后来。]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开始疯了。往茶里倒合欢散自己喝,抱着浴桶喊我滚出去,顶着糯米粉追着傅宴满院子跑。]

[你那时候说我中邪了。]

[嗯。]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中邪了也好。中邪了会笑会闹会摔东西会骂人,比从前那个冷冰冰的三师妹,鲜活多了。]

风忽然大起来,灌得我眼眶发酸。

[大师兄。]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脚下的剑光慢下来,开始缓缓降低高度,破云宗的山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收剑落地的时候,脚尖点地,衣袍翻了一下,落得稳稳当当。

但他没松手。

他依然揽着我的腰,把我轻轻放在地上之后,手掌还贴着我腰侧,隔着衣料传来掌心的温度。

我转过身,面朝着他。

他比我高一个头。

他低头看我,眉目温和得像一幅画。

[我想说。]

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山门口的风一吹就要散了,但我每一句都听见了。

[数十载了,你从前冷冰冰的,我不敢靠近。后来你疯疯癫癫的,我也不敢靠近。]

[我怕我一靠近,你就跑了。]

[就像这次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从我腰侧抬起来。

修长的手指落到我头顶,轻轻按了按,跟从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没松开。

[别跑了。]他说,[行不行?]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耳根又开始泛红。

[三师妹。]

[嗯。]

[我不是怕你被逐出师门才去找你的。]

[那是什么?]

[我怕你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移开了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石阶,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那根十五年来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大师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得像什么?]

他偏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困惑。

[像什么?]

[像电视剧里表白之前铺垫八百集的男主角。]

他愣了一下。

[电视剧……是什么?]

[你不用管。]我伸手拽住他衣袖,拽得他弯了弯腰,[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跑了。]

我仰着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跑不动了。]我说,[你们这一群憨批,追人的时候连锅都端来了,我跑得过谁?]

他看着我。

三秒之后,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弯了。

[那你……]

[我什么?]

[那你那半碗排骨,还跟霍邱山分不分?]

[不分了。]我说,[排骨咱俩吃,让他看着。]

他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低,闷在胸腔里,像山泉撞在石头上,干净又清透。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好。]他说,[咱俩吃。]

山门口的晨风带着桂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我闻不见,但我知道那味道。

我跟他并肩往山门里走。

傅宴的骂骂咧咧从远处传来:[你俩磨蹭什么呢!排骨都凉了——林念念你再往汤里加辣椒我跟你急。]

林念念的声音紧随其后:[我没加!是上次剩的辣椒油自己蹦进去的。]

[你胡扯]

霍邱山靠在石柱上,转了转手里的玉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南宫逸。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把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自己腰上,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

我跟着南宫逸走过山门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那串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

我脚步顿了一下。

【检测到男主南宫逸对你好感度达到满级,主观意愿强烈,情感羁绊值满额,情节崩坏。】

【系统即将注销,宿主将永久留在此世界。】

我站在原地,晨光洒在肩膀上。

[……走啦?]

【嗯。走了。】

那串冰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说:

【这十五年,谢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谢。]

我说。

[你也辛苦了。]

【再见,清澜。】

然后脑子里彻底安静了。

像雪落下来,又像水漫过去,十五年来一直盘踞着的那道声音,终于化作了空白。

晨风从山门里吹出来。

南宫逸回过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走吧,吃饭。]

他笑了笑,伸手牵住我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手腕内侧,温温热热的。

我跟着他往膳堂走。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

林念念蹲在灶台边往碗里盛汤,傅宴举着锅铲指指点点,霍邱山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阳光从斑驳的树影间洒落,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我坐下来,接过林念念递来的筷子。

碗里多了一块排骨。

对面坐着南宫逸,他低头喝粥,耳朵尖还有点红。

窗外有鸟在叫。

我咬了一口排骨。

咸淡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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