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部落祭司,最是信命,卦象即是天意。
但却爱上了被断定一生不详的兆。
大战在即,我替他卜了一卦。
大凶。
从不二算的我一遍又一遍投掷龟甲,终于在出征前测出一次大吉。
众人欢呼,我遥遥看着兆,眼眶红红的。
回家之后,我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盆花,叫共白头。
第一章
天刚亮,巷口已经有人候着了。一上午,我卜了四十七卦。说亲的、起屋的、丢了牛的、问母猪几时下崽的。
“小卦神,我儿下月提亲,给看看日子?”
“初三,宜嫁娶。”
“青问,我家母猪怀了三个月——”
“后日天亮前后,备热水。”
“我公公昨儿摔了……”
我扫一眼卦面:“腿骨裂了,勿挪动,请东街刘正骨来。”
我自小习卜,卦象素来准。替人算,也替自己算,出门前都要先卜一卦。日子久了,街坊有事都来问。
快晌午,来了个年轻女子,红着脸问我,东街的木匠几时来提亲。
我看了卦面。
“此缘不吉,成不了。”
女子眼圈一红,扭头便跑。
队伍静了一瞬,又闹哄起来。
“你这一卦,把她的姻缘断死了。”
声音懒懒的,从廊下传来。
我抬头。那人倚着廊柱,正慢条斯理擦他的龟甲。
“卦象就是不吉,我并未算错。”
“那要是卦上写你明日死,你今日就自己去躺棺材?”
我一时噎住。
“你替旁人断生死,断姻缘。可有人替你卜过卦?”
“我不需旁人,我自己会卜。”
他手上动作停了停,抬眼看我,笑了:“那你今早出门,卦上可曾说,今日会遇见我?”
我怔了怔。早上的卦说今日诸事顺遂,并无特别。那眼前这人,应当也没什么特别吧。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抽走那支“姻缘不吉”的卦签,收入袖中,擦着我的肩走过去,声音很轻:“我替你收着。”
“你站住,你究竟是何人?”
他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我追到院门口,正撞见方才为我指路的老吏。老吏望见那人的背影,脸色刷地白了,怀里的骨板哗啦散了一地,腰弯下去,声音都在颤。
“兆、兆王子!”
兆王子。
卜宫之中,无人不知这两个字。先王幼子,名兆。
落地便被卜出“赤星犯命,克亲乱国”,满月即送入卜宫。学占卜是幌子,圈起来才是真。王城内外,皆传他是——不祥。
第二章
关于兆,全卜宫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离他远点。
他满月就被送进来,如今二十出头,在宫里仿佛一个透明人。
东院荒草齐腰,墙根塌了半截,没人修。几百号人路过东院都绕道,怕沾上“克亲乱国”四个字。
可我不得不去找他,我的签在他那里。
头一晚我走到东院路口就折回去了。墙根下蒿草比人高,风一过簌簌地响,我站了半天,到底没敢往里迈。卜了二十年卦,头一回觉得“凶”这个字有重量——哪怕那凶卦是旁人的,与我无关。
第二日我又去了。这回走到了门口,门缝里瞧见他在廊下晒龟甲,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日光底下,那些甲片泛着旧旧的黄。我抬手要敲门,忽然听见他哼了两句调子,不成曲,懒懒的,像是高兴。
我转身走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我会多后悔这一天没有敲门。
连去两回,都没堵着人。
“你还真去东院?”禾雀拽我袖子,“沾上晦气,你的卦都要不灵了。”
“我的卦灵不灵,我自己会看。”
她缩回手,小声嘀咕:“那可是克亲的人……”
这一次,我还没走到东院门口,就闻见一股焦味。
门虚掩着。我扒着门缝往里瞧。
他盘腿坐在廊下,面前的火盆上架着一块龟甲。那手法我认得——大衍之卜,问军国大事才起,整个卜宫,只有龟室最老的那几位老卜官敢碰。
他竟然一个人坐在破廊下起了。
“啪”一声,甲面炸了。碎片崩到柱子上,又弹回火盆里。裂开的甲面光秃秃一片,半条纹路都没有。
他把裂甲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扣在膝头,又往火里架第二块。
“看够了?”他头也不抬。
被发现了,我只好推门进去。
“我来要我的签。”
“那签上写着姻缘不吉。”他拨着火,“你想拿回去,接着念给下一个人听?”
“签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你——你刚才起的卦,问的是什么?”
“问我自己,看看我能不能出这卜宫。”
我噎住。
“你也看见了。”他把第二块龟甲架到火上,“天不答。可能我真是那不祥之人吧,我卜了自己二十年,一块整甲都没裂出来过。”
“......”
“你们这样的人,命都是天写好的。”
“那你呢?”
“我?”他笑了,却十分凄凉。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火盆里炸开的龟甲。最后爬起来点灯,铺开蓍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卜他,但是我动作却没有停顿。
大吉。
我手一抖,碰翻了灯,蓍草撒了一地。火苗蹿上草席,我扑过去踩灭。黑暗里,焦味混着蓍草的苦味涌上来。我蹲下去捡,越捡越乱,越捡手越抖。
卦象为什么与他出生时的卦完全相反。
这两个结果,哪个算数?
“你半夜卜我?”
声音从门外来,低低的,带着笑。
我僵在原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门被吹开一条缝。他推门进来,弯腰捡起门边一根我够不着的蓍草,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
他把碰翻的灯扶起来,重新点上。灯亮起来,他就在灯下看着我,目光落在散乱的蓍草上,又移到我脸上。
“手抖成这样,还半夜卜卦。”
“谁卜你了。”我梗着脖子,“我自己算着玩。”
“哦。”他点点头,忽然凑近一步,压着声,“那签,还要不要了?”
“要!”
他直起身,笑得散漫:“那明日此时,来东院,替我烧三块龟甲。烧完了,签还你。”
“烧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他往门外走,声音轻下去,“我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坏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蹲下去,把刚才那卦重新起了一遍。
还是大吉。
我盯着卦面看了半宿,把它折好,压进枕头底下。
第三章
日夜里,我去了东院。
三块龟甲,一块挨一块架到火上。烧到夜深,甲面光溜溜的,一块都没裂。火候到了,甲背都烧得发白,就是不肯给一条纹。
他盘腿坐在对面,火光映在脸上,看不出失望还是别的。
“看。”他摊摊手,“天不答我,连你烧的火都不答。”
“我明日再来。”
“再来做什么?”
“烧裂为止。”
他笑了一下,把烧白的甲片拨进炭堆:“不急。签给你留着。”
那之后一连几日,他都不在东院。我每天路过,门都关着。檐下那排龟甲晒干了,又被雨打湿,再晒干,也没人收。
问事处照旧排队。这天快晌午,案前来了几个华衣少年,簇拥着一个白面公子。公子把一锭东西拍在案上,压住了我刚摊开的蓍草。
“给本公子算算,纳那柳氏女为妾,几时最好。”
我起卦。卦面不吉。
“纳妾不吉。正妻位稳,强纳必生乱。”
公子脸色沉下去:“你算错了。再算。”
“再算十次,也是不吉。”
他身后的家仆一拥而上,按住了我的案角,就要掀案。
“掀。”一个声音从队伍后头传来,不紧不慢,“掀完再给她买张新的,算你们孝敬小卦神。”
众人回头。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队尾,肩上还背着个破包袱,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公子认出了他,脸一白:“兆、兆王子。”
“怕什么。”兆笑得和和气气,“我不克你。只要你别在这儿撒野。”
家仆们松了手。公子带着人,连滚带爬走了。
“多谢。”我说。
他走到案前,把包袱解开,哗啦啦倒了一案:半片异域的龟甲,一根鱼骨,一块乌漆漆的石头。“出门一趟,带回来的。拿去卜着玩。”
我拨了拨那石头,日头底下,隐隐发亮。
“这石头会发光?”
“夜里更亮。”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没说下文。
我手指一顿,抬头看他。他已经别开脸,去整理案上的东西,耳尖却红了一点。
“你夜里试试。”他说。
当晚,我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天全黑下来,它真的亮了,幽幽一层,像谁把一点星子捡回来,放在了屋里。
我趴在窗边看了很久,想起他白天那句没说完的话,脸上忽然烫起来。
也是那晚,我听禾雀说起,东院这个月的炭又发的是潮炭,灯油减了半。兆一个王子,吃穿用度连卜宫最末等的杂役都不如。他从不出声,年年如此。
我把自己屋里的炭分出一半,用麻布裹了,趁夜放到东院门口。
放下炭,我转身就走。
门吱呀开了。
“偷摸放炭,也不挑个时辰。”他倚着门框,声音懒懒的。
我僵在原地。
“我、我是看这炭占地方。”
“哦。”他抱着炭,低低笑出了声,“那小卦神行行好,多占点地方。”
我转身要跑。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走到我面前,轻轻放在我手心。是一块暖玉,还带着他的体温。
“外面买的,不值钱。”他别开脸,“夜里凉,你手总是冷的。”
我攥着那块玉,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你……”
“快走。”他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关门,“再不走,我可要留你烧甲了。”
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兆。”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怎么,小卦神要给我卜一卦当贺礼?”
“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歪了歪头:“要你明日再来。”
“烧甲?”
“不烧甲。”他的声音很轻,“就……来坐坐。”
第二日晌午,我案上多了一碟米糕,压着一张字条:
“卦神赏的炭,不敢白烧。米糕是南边买的,甜的。”
我把字条夹进卦册。收工前翻册子,翻到卜宫名册。
兆的生辰,就在三日后。
那上头干干净净,没有祝仪,没有贺礼,连个记着的人都找不出来。
全卜宫,没有一个人记得。
第四章
兆生辰那天,卜宫一切照旧。问事处照常排队,东院的门也照常虚掩着。
午后,我把攒的米、存的肉干翻出来,借了灶房,煮了一海碗热羹,卧了两个蛋。天擦黑,我端着羹往东院走。
“你的生辰,请你吃这个。”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要把这碗羹吃上一辈子。
“阿问。”他忽然开口。
我心里一跳。没人这么叫过我。
“明年,也给我做一碗。”
我伸手去抢碗:“明年还想有?先还我的签!”
他端着碗往后一躲。我抢了个空,手按在他手腕上。
我脸烧起来,起身就走。
“阿问!”他在身后笑,“跑那么快,今日不宜久待?”
“不关你事!”
我一路跑回屋,背靠着门板喘气。
入夜,我睡不着,爬起来点灯,替他卜生辰卦。
大凶。我不信,重卜三次,三次皆凶。
我只是想替他讨一个“吉”,可天命不给。
我把三张卦辞叠在一起,就着灯火烧了。
第二日晌午,外头忽然喧哗。有人高喊着从街上跑过。
“边关急报!北边开战了!”
卜宫上下乱作一团。龟室连夜召卜,香火烧得呛人。最老的几位老卜官并排跪在龟甲前,一个一个起大衍,问战局,问凶吉,问王师几时能归。
我站在外头,只看见门里透出的光,一夜未熄。
“阿问。”
我回头。兆站在廊下,披着旧袍子,脸色发白,显然是刚起。
“你知道他们那夜卜出什么吗?”
“是什么?”
“大凶。国破,君死,血脉尽。”他笑了一下,“他们没敢说全,只取了前八个字给我。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克亲乱国’。”
“不是我克了谁。是我活着,就是凶兆本身。”
“胡说。”我脱口而出,“我也卜过你,是大吉!”
他转过头来,盯住我,目光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卜我,大吉?”
他半晌没说话,忽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傻子。”
“谢礼。”他收回手,笑得眼尾弯弯,声音却哑了,“我收了。”
北边战事越传越紧。卜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第三天傍晚,龟室召了几位老卜官,又召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兆。
传令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墙下修篱笆。兆从东院出来,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阿问,替我起一卦。现在。”
我起身回屋,铺开蓍草,洗净手,起卦。
吉。
我跑出去追他。他接过卦签折好,放进衣襟。
“那我去了。”
“你等等。”我叫住他,“你的生辰卦,我昨晚卜了三次,三次都是大凶。你……小心。”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你怕我这一去,真应了那八个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卜出来的是吉。我信我的卦。”
他愣了一瞬,转身大步朝龟室去了。
天彻底黑下来。我站在巷口等到下半夜。四周安静极了,只听见龟室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龟甲裂了。
不是炸,是裂。
有人出来传话,龟室出了一签,签辞只有四个字:
“同根可活。”
人群哗然。几个老卜官面如土色。我抓住相熟的杂役问:“谁起的甲?”
“兆王子。龟室最老的那块青甲,当众裂了。”
“那青甲多久没人起过了?”
“少说四十年。”
四十年没裂过的青甲。兆起,裂了。
紧跟着卜官跟出来补了一句解释:“青甲问国,签辞说的是宗室同根、国脉可续。此签落在兆王子手里,当解为——兆王子与王庭同根同战,国方可活。”
这话传开,朝堂当日便取了“同战”作旗号。
又过了很久,兆从龟室方向走来,披着夜色,一个人。步子很稳。走到我面前,他从衣襟里摸出那支“姻缘不吉”的卦签,折成两段。
“你的签,我还了。”他松开手,断签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还有一卦,我替你卜了。”
他俯身,气息擦过耳畔,凉凉的。
“姻缘,大吉。”
我脑子轰的一声。他已经直起身,倒退两步,朝我一笑。
“阿问,明日还来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影子没入墙角的黑暗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来。”
第五章
王庭的点将令,兆,挂帅。
传令的官差念完王令,满院寂静。青甲裂出的那四个字,被朝堂拿去作了旗号:既同根,当同战,王子出征,名正言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让兆去送死。
我扔下排队的人,一路跑到东院,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兆在收拾行装。一件旧袍,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你为什么要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阿问,我要是不去,那四个字就真成了笑话。”
“那你去送死?”
“谁说我一定死?”他走到我面前,“你替我卜一卦。若卦说我不该去,我便不去。”
“我卜过你。”我咬着牙,“大吉。你忘了?”
“没忘。”他抬手,像要擦我的眼角,伸到一半又放下,“所以我才敢把命,交给你卜。”
“不用等今晚。”我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现在就去龟室。我当着你面卜,天答不答,你自己看。”
他由着我拽,笑:“小卦神好大的气性。”
龟室夜深无人。我把龟甲架到火上,他蹲在旁边,替我一截一截添炭。
甲面烧得发白,“啪”一声,炸了。
“换一块。”
第二块,炸。第三块,炸。
“够不够?”他拨着炭,没抬头,“再烧下去,龟室的库房要让你烧空了。”
“天不答你,为什么连我都不答?”
“也许天知道,你要问的人,本来就不在它的簿子上。”他抬起头,火光把眼睛照得很亮,“所以,它把你的卦也一并吞了。”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早试过了。”他慢慢说,“满月那卦之后,我卜了自己二十年,全是你手里这样的。天肯答国,不肯答我。”
“青甲呢?青甲不是裂了吗?”
“青甲问的是国。”他说,“这国要活,天就答。我要活,天不看。”
“可我卜你,是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大吉。”
“所以,人归你。”他把我手里凉掉的裂甲拿走,埋进炭火里,“你替天下人卜卦,卦卦都灵。只有我,天不肯让你看。”
“为什么?”
“也许天也在等。”他笑了笑,“等我这一仗,打给你看。”
天快亮时,他送我回屋。我关上门,又拉开,他还在门外。
“还有事?”
“大祭那日,你的命卦,我替你卜。”我攥着门框,“天要是还不答,我就——”
“就什么?”
“自己说。”
他笑了:“你连天都敢骗。”
“你管我。”
他摆摆手,走了。天边泛了白。
天一亮,大卜传话来:明日出征大祭,三军命卦,由我主祭。
我捧着那身雪白的祭袍,坐了很久。
传话的杂役临走补了一句:“大卜说了,兆王子的命卦,只有你的手,压得住。”
我攥着祭袍,指节发白。
明日,万军阵前,我要当众替他卜一卦。
这一卦,天若再不肯答——
我便自己答。
第六章
出征大祭那天,风极大,祭旗猎猎作响。
我穿着雪白的祭袍站在高台上,万军列在台下,黑压压一片,甲胄泛着冷光。
祭天,三牲,祝祷。一项一项走完,轮到最后一项,三军命卦。
我净手,落蓍。
全军大吉。台下三军吼声如雷。
最后一卦,主帅命卦。司礼唱名:“主帅,兆王子。”
我闭了闭眼,起卦。
蓍草落下,卦成。
凶。
风停了。几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祭旗的布在颤。
凶。和满月那卦一样,和他生辰那卦一样。天命又一次,把最坏的字递到我手里。
我抬起头。兆骑在马上,立于三军阵前。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到他朝我这边,微微仰着头。
他在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兆王子命卦,吉。”
台下静了一瞬,三军齐呼,声浪把祭旗掀起来。
我把那支“凶”签攥进袖中,指节发白。
祭礼散场,我跪在大卜面前。
“大卜,我改了卦。”
大卜坐在蒲团上,慢慢拨着炭火,没抬头:“天写的凶,你报的吉。天要是在意,遭殃的是你。”
“知道。”
“那你还报?”
“他的命,不该是凶。”我攥着那支签,“我卜过他,大吉。天不认,我认。”
大卜停了手,抬头看我。他生着一张枯瘦的脸,一双眼睛却极深。
“占卜是给方向的,不是给枷锁的。”他说,“你今日,才真正入了门。”
我怔住。
“去吧。”大卜摆摆手,“他今夜怕是睡不着。东院墙根下,有个人在等。”
当晚,月光极亮。
我走到东院墙外,隔着墙,听见墙那头的脚步声。他也来了。
“兆?”
“在。”
我把编了半夜的平安结从墙头递过去。红绳结里,裹着一小片青甲,是他当众裂开的那块青甲崩下的一角,我托人要来的。
“没祭过神,没卜过卦。”我说,“路上顺手编的。”
墙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的手覆上来,连同平安结一起,把我的手收进掌心。
“你自己不卜,倒肯给我求平安?”
“谁给你求了。”我嘴硬,手却没抽回来,“是你自己命大。”
他低低笑了。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指尖在墙头碰着。
“阿问。”
“嗯?”
“等我回来。”
我仰起脸。天上一轮月亮,白得晃眼。
“好。”
大军开拔那日,天还没亮透。我站在城楼上,看黑压压的人马出了南门。
他在马上回头,朝城楼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
城里很快又热闹起来。问事处的队越排越长,人人都来卜“王师几时凯旋”。我一天卜几十卦,有吉有凶,照实说。
只有一卦,我始终没卜。
北地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家书到了。封口没糊严,风一吹,露出里面一行字。
“安,勿念。归期问天。”
我捏着信纸,又气又想笑。信纸边角沾了一点干涸的泥,我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才折好压进枕底。
第七章
那封家书,我看了不下百遍。
折好,压进枕下。夜里睡不着,又取出来展平,凑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看。“安,勿念。归期问天。”边角都磨毛了。
问事处照旧日日排队。战事一起,来的人更多,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小卦神,王师几时凯旋?”
“卦上未言,只道北边水汽重,宜守。”
“我儿子跟着兆王子去的,平安吗?”
我落蓍。卦成。
“平安。”我照着卦说。
有吉有凶。吉的我照实说,凶的,我也照实说。这是我干这行以来的规矩。
只有一个名字,我一次都没卜过。
这日晌午,来了个老妇人。灰布头巾,拎着个布包,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姑娘,我男人跟着兆王子当差,个把月没信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平平静静,“你替我看看,他还在不在。”
我起卦。
凶。
我看着那卦面,看了很久。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还在吗?”她问。
“半月之内,会回来。”我听见自己说,“给你带信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那卦上,分明是凶。
我,又说谎了。
老妇人点点头,从布包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他要是回来,你替我把这棉衣捎给他。北边冷。要是不回来,就劳你烧给他。”
她走了。步子很稳,像去赶集。
我坐在案后,直到日头偏西。
原来卜卦最难的,不是卜出结果,是说出结果。我的卦对别人百发百中,唯独对兆,一个字都不肯给;如今连对着兆手下的兵,我都学会了把凶说成吉。
那天收工后我没回屋。一个人坐在问事处的台阶上,把蓍草筒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天黑了,禾雀来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她没走,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陪了我一阵,又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替人卜了二十年卦,头一回觉得,卜出来的东西,自己接不住。
半月后,边关急报:兆所部中伏,被困孤城,粮草断绝。
朝堂连议三日,有人说了句“再等等”。
消息传回卜宫那天,我闯进大卜的书房。
“大卜,援军何时发?我替他们卜个吉日。”
大卜正在煮茶,头也不抬:“你为援军卜吉日,谁为你卜此行的吉凶?”
“我不卜。”
“哦?”他抬眼,“小卦神出门,不卜卦?”
“不卜了。”
大卜放下茶勺,看了我很久。
“粮车明日出城。”他忽然说,“押粮的缺个记数的。你蓍草拨得利索,会记数吧?”
我愣住。
“大卜……”
“去吧。”他摆摆手,“问天不答的人,还指着你送粮呢。”
当夜,我收拾行装。干粮,蓍草,防身的短刀。
收拾到一半,手碰到窗台上那块石头。乌漆漆的,天一黑就发亮,幽幽一层。
我把它揣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拿去卜着玩。
天没亮,我出了卜宫。粮车排成一列,吱吱呀呀出了北门。
我攥着那支“半月之内,会回来”的卦签,塞进袖底。
若这一卦天不认——
我亲自去让它认。
第八章
粮队往北走了半个月。我一步黄历没翻,一卦没卜。
路上一同押粮的车夫姓周,四十来岁,爱说话。头几天他总问我:“姑娘,你给算算这趟顺不顺?”我说不算。他又问:“那给算算我家里那头驴还活着不?”我说也不算。他咂咂嘴,再不问了,改跟我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山隘时遇了伏。十几个山匪从坡上冲下来,周车夫吓得鞭子都扔了。我蹲在车后看地势,看风向,喊了声“往西,西边有雾”。车队掉头,山匪追进雾里,自己人踩了自己人。
“姑娘会算?”周车夫惊魂未定。
“不算。看的。”
又走数日,孤城在望。围城的敌军把城围得像只铁桶,外援进不去。斥候回来报,西边有条山道,陡峭,只有本地猎户认得,敌军扎营时嫌险,没布哨。我们趁夜从那条山道摸进去,把粮车一辆一辆送进城门。
帅帐里,兆半靠在榻上。甲都没解,左肩裹着布,血把布浸透半截。人瘦得厉害,眼睛却还是亮的。
他看见我,怔了半晌,忽然笑得咳起来。
“谁准你来的?不卜一卦再出门吗?”
我红着眼:“卜过了。卦上说,我想见你。”
帐里静了。将士们你看我我看你,识趣地退了出去。
“胡说。”他撑着要坐起来,“你的卦,明明卜不到我。”
“那今天起,就卜得到了。”我几步过去扶他,手按在他没伤的那边肩上。他的手覆上来,叠在我的手背上。
谁都没先放开。
“你的伤。”
“皮肉。”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帐角,“倒是你,来得正好。”
帐角堆着他的行囊,最上头放着一个陶盆,盆里栽着株草。蔫了吧唧的,叶子黄了一半,根却还紧紧抓着土。
“行军打仗,你还养草?”
“路上捡的。”他别开脸,耳根罕见地红了一下,“边境见的。蔫成那样还活着,像某个嘴硬的人。本来想着,回去送你的。”
我蹲下去看那草。被围断粮那些日子,人都吃不饱,这草还活着。他是真把它当命在养。
“它叫什么?”
“叫共白头吧。”
“谁、谁要跟你共白头!”
他笑得无辜:“我说的是我和草。”
我不理他,当场掏出蓍草,蹲在陶盆边起卦。要占一个正经名字,把他的轻浮比下去。
一卦,说此名犯水。两卦,说此名易折。三卦四卦,卦象次次不同,越占越乱。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呼吸擦过我额角:“卜得出来吗?”
我手一抖,蓍草撒了一地。
“你盯着它看三天,心里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它的名字。”他捡起一根蓍草,插进盆边的土里,“名字哪有什么对错。你起的,就是对的。”
我没说话,把蓍草一根一根捡起来,塞回袖中。
当夜,敌军趁夜攻城。我登城观风,看了小半个时辰,下去找兆。
“西边粮道窄,风往东灌。”我拿炭条在案上画,“你从东面佯攻,他们必调西边的人来救。粮道空了,点火烧过去,风送火,够烧半座营。”
兆低头看那炭画,忽然笑了一声:“你拿卜卦的本事来看风?”
“卦看不出来的,眼睛看得见。”
他披甲上马,临走回头看我一眼,没说“等我回来”,只说:“火起了,别站城楼上,风会拐弯。”
三天后,围解了。三军欢呼“兆王子”。
班师路上,我把陶盆放在粮车上,拿水一点一点浇。
那株蔫草,抽了新芽。
第九章
大军回城那日,满城的人都涌到了城门口。
兆骑在马上,甲上还带着北边的风沙。人群里再没人躲他,小孩追着队伍跑,大人指着喊“兆王子”。
我挤在人堆里,看见一个灰布头巾的老妇人朝城门口张望。一个瘸腿的兵从队伍里挤出来,把包袱接过去,扶着她慢慢走远。
她回头看见我,远远点了个头。
我把袖底那支“半月之内,会回来”的卦签,往衣袖更深处塞了塞。
当晚,我回屋点灯。
窗台上那盆草,开了。
白色的花,一簇一簇,挤满枝头。我把灯凑过去看,花在灯下白得晃眼。
“名字想好了吗?”
兆站在门口,肩上还搭着没解下的披风。
我盯着花:“没想好。”
“那就先叫共白头。”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等你想好了,再改。”
我没说话。灯影投在墙上,两道影子并肩站着。他的手指在影子里勾过来,勾住我的小指,握了握。
我没有抽开。
“其实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你少管。”
他笑了,没再问。
数日后,赐婚的王令到了卜宫。全宫都来道喜,禾雀抱着我的胳膊直叫唤。
兆来提亲那日,我在案前坐得端端正正,习惯性铺开龟甲。
“等等。”他按住龟甲,掌心覆在我手背上,“这一卦,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憋了半天。
“宜。”
“巧了。”他笑了,眼睛亮得惊人,“我也宜。”
多年后,问事处依旧天天排队。
一个小姑娘红着脸来问姻缘,把签筒推到我跟前。
我把签筒推回去:“有些事,不占卜,你也知道。”
小姑娘愣愣地走了。兆从屏风后钻出来,大马金刀往案前一坐。
“我插个队。今晚宜不宜给我做碗羹?”
“这个不用算,不宜。”
“那我给你做。”
我低头去收案上的蓍草,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笑当年。”我把蓍草一根一根收进筒里,“你问我,出门前卜的卦上,有没有你。”
“哦?那卦上写了什么?”
“诸事顺遂。”
“可不就是有。”他摊手,“我这个人,最顺遂。”
我拿签筒作势要砸他,他接住,顺手牵了我的手。
窗台上,那盆共白头,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