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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0 21:39:52

我是部落祭司,最是信命,卦象即是天意。

但却爱上了被断定一生不详的兆。

大战在即,我替他卜了一卦。

大凶。

从不二算的我一遍又一遍投掷龟甲,终于在出征前测出一次大吉。

众人欢呼,我遥遥看着兆,眼眶红红的。

回家之后,我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盆花,叫共白头。

第一章

天刚亮,巷口已经有人候着了。一上午,我卜了四十七卦。说亲的、起屋的、丢了牛的、问母猪几时下崽的。

“小卦神,我儿下月提亲,给看看日子?”

“初三,宜嫁娶。”

“青问,我家母猪怀了三个月——”

“后日天亮前后,备热水。”

“我公公昨儿摔了……”

我扫一眼卦面:“腿骨裂了,勿挪动,请东街刘正骨来。”

我自小习卜,卦象素来准。替人算,也替自己算,出门前都要先卜一卦。日子久了,街坊有事都来问。

快晌午,来了个年轻女子,红着脸问我,东街的木匠几时来提亲。

我看了卦面。

“此缘不吉,成不了。”

女子眼圈一红,扭头便跑。

队伍静了一瞬,又闹哄起来。

“你这一卦,把她的姻缘断死了。”

声音懒懒的,从廊下传来。

我抬头。那人倚着廊柱,正慢条斯理擦他的龟甲。

“卦象就是不吉,我并未算错。”

“那要是卦上写你明日死,你今日就自己去躺棺材?”

我一时噎住。

“你替旁人断生死,断姻缘。可有人替你卜过卦?”

“我不需旁人,我自己会卜。”

他手上动作停了停,抬眼看我,笑了:“那你今早出门,卦上可曾说,今日会遇见我?”

我怔了怔。早上的卦说今日诸事顺遂,并无特别。那眼前这人,应当也没什么特别吧。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抽走那支“姻缘不吉”的卦签,收入袖中,擦着我的肩走过去,声音很轻:“我替你收着。”

“你站住,你究竟是何人?”

他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我追到院门口,正撞见方才为我指路的老吏。老吏望见那人的背影,脸色刷地白了,怀里的骨板哗啦散了一地,腰弯下去,声音都在颤。

“兆、兆王子!”

兆王子。

卜宫之中,无人不知这两个字。先王幼子,名兆。

落地便被卜出“赤星犯命,克亲乱国”,满月即送入卜宫。学占卜是幌子,圈起来才是真。王城内外,皆传他是——不祥。

第二章

关于兆,全卜宫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离他远点。

他满月就被送进来,如今二十出头,在宫里仿佛一个透明人。

东院荒草齐腰,墙根塌了半截,没人修。几百号人路过东院都绕道,怕沾上“克亲乱国”四个字。

可我不得不去找他,我的签在他那里。

头一晚我走到东院路口就折回去了。墙根下蒿草比人高,风一过簌簌地响,我站了半天,到底没敢往里迈。卜了二十年卦,头一回觉得“凶”这个字有重量——哪怕那凶卦是旁人的,与我无关。

第二日我又去了。这回走到了门口,门缝里瞧见他在廊下晒龟甲,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日光底下,那些甲片泛着旧旧的黄。我抬手要敲门,忽然听见他哼了两句调子,不成曲,懒懒的,像是高兴。

我转身走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我会多后悔这一天没有敲门。

连去两回,都没堵着人。

“你还真去东院?”禾雀拽我袖子,“沾上晦气,你的卦都要不灵了。”

“我的卦灵不灵,我自己会看。”

她缩回手,小声嘀咕:“那可是克亲的人……”

这一次,我还没走到东院门口,就闻见一股焦味。

门虚掩着。我扒着门缝往里瞧。

他盘腿坐在廊下,面前的火盆上架着一块龟甲。那手法我认得——大衍之卜,问军国大事才起,整个卜宫,只有龟室最老的那几位老卜官敢碰。

他竟然一个人坐在破廊下起了。

“啪”一声,甲面炸了。碎片崩到柱子上,又弹回火盆里。裂开的甲面光秃秃一片,半条纹路都没有。

他把裂甲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扣在膝头,又往火里架第二块。

“看够了?”他头也不抬。

被发现了,我只好推门进去。

“我来要我的签。”

“那签上写着姻缘不吉。”他拨着火,“你想拿回去,接着念给下一个人听?”

“签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你——你刚才起的卦,问的是什么?”

“问我自己,看看我能不能出这卜宫。”

我噎住。

“你也看见了。”他把第二块龟甲架到火上,“天不答。可能我真是那不祥之人吧,我卜了自己二十年,一块整甲都没裂出来过。”

“......”

“你们这样的人,命都是天写好的。”

“那你呢?”

“我?”他笑了,却十分凄凉。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火盆里炸开的龟甲。最后爬起来点灯,铺开蓍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卜他,但是我动作却没有停顿。

大吉。

我手一抖,碰翻了灯,蓍草撒了一地。火苗蹿上草席,我扑过去踩灭。黑暗里,焦味混着蓍草的苦味涌上来。我蹲下去捡,越捡越乱,越捡手越抖。

卦象为什么与他出生时的卦完全相反。

这两个结果,哪个算数?

“你半夜卜我?”

声音从门外来,低低的,带着笑。

我僵在原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门被吹开一条缝。他推门进来,弯腰捡起门边一根我够不着的蓍草,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

他把碰翻的灯扶起来,重新点上。灯亮起来,他就在灯下看着我,目光落在散乱的蓍草上,又移到我脸上。

“手抖成这样,还半夜卜卦。”

“谁卜你了。”我梗着脖子,“我自己算着玩。”

“哦。”他点点头,忽然凑近一步,压着声,“那签,还要不要了?”

“要!”

他直起身,笑得散漫:“那明日此时,来东院,替我烧三块龟甲。烧完了,签还你。”

“烧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他往门外走,声音轻下去,“我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坏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蹲下去,把刚才那卦重新起了一遍。

还是大吉。

我盯着卦面看了半宿,把它折好,压进枕头底下。

第三章

日夜里,我去了东院。

三块龟甲,一块挨一块架到火上。烧到夜深,甲面光溜溜的,一块都没裂。火候到了,甲背都烧得发白,就是不肯给一条纹。

他盘腿坐在对面,火光映在脸上,看不出失望还是别的。

“看。”他摊摊手,“天不答我,连你烧的火都不答。”

“我明日再来。”

“再来做什么?”

“烧裂为止。”

他笑了一下,把烧白的甲片拨进炭堆:“不急。签给你留着。”

那之后一连几日,他都不在东院。我每天路过,门都关着。檐下那排龟甲晒干了,又被雨打湿,再晒干,也没人收。

问事处照旧排队。这天快晌午,案前来了几个华衣少年,簇拥着一个白面公子。公子把一锭东西拍在案上,压住了我刚摊开的蓍草。

“给本公子算算,纳那柳氏女为妾,几时最好。”

我起卦。卦面不吉。

“纳妾不吉。正妻位稳,强纳必生乱。”

公子脸色沉下去:“你算错了。再算。”

“再算十次,也是不吉。”

他身后的家仆一拥而上,按住了我的案角,就要掀案。

“掀。”一个声音从队伍后头传来,不紧不慢,“掀完再给她买张新的,算你们孝敬小卦神。”

众人回头。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队尾,肩上还背着个破包袱,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公子认出了他,脸一白:“兆、兆王子。”

“怕什么。”兆笑得和和气气,“我不克你。只要你别在这儿撒野。”

家仆们松了手。公子带着人,连滚带爬走了。

“多谢。”我说。

他走到案前,把包袱解开,哗啦啦倒了一案:半片异域的龟甲,一根鱼骨,一块乌漆漆的石头。“出门一趟,带回来的。拿去卜着玩。”

我拨了拨那石头,日头底下,隐隐发亮。

“这石头会发光?”

“夜里更亮。”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没说下文。

我手指一顿,抬头看他。他已经别开脸,去整理案上的东西,耳尖却红了一点。

“你夜里试试。”他说。

当晚,我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天全黑下来,它真的亮了,幽幽一层,像谁把一点星子捡回来,放在了屋里。

我趴在窗边看了很久,想起他白天那句没说完的话,脸上忽然烫起来。

也是那晚,我听禾雀说起,东院这个月的炭又发的是潮炭,灯油减了半。兆一个王子,吃穿用度连卜宫最末等的杂役都不如。他从不出声,年年如此。

我把自己屋里的炭分出一半,用麻布裹了,趁夜放到东院门口。

放下炭,我转身就走。

门吱呀开了。

“偷摸放炭,也不挑个时辰。”他倚着门框,声音懒懒的。

我僵在原地。

“我、我是看这炭占地方。”

“哦。”他抱着炭,低低笑出了声,“那小卦神行行好,多占点地方。”

我转身要跑。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走到我面前,轻轻放在我手心。是一块暖玉,还带着他的体温。

“外面买的,不值钱。”他别开脸,“夜里凉,你手总是冷的。”

我攥着那块玉,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你……”

“快走。”他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关门,“再不走,我可要留你烧甲了。”

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兆。”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怎么,小卦神要给我卜一卦当贺礼?”

“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歪了歪头:“要你明日再来。”

“烧甲?”

“不烧甲。”他的声音很轻,“就……来坐坐。”

第二日晌午,我案上多了一碟米糕,压着一张字条:

“卦神赏的炭,不敢白烧。米糕是南边买的,甜的。”

我把字条夹进卦册。收工前翻册子,翻到卜宫名册。

兆的生辰,就在三日后。

那上头干干净净,没有祝仪,没有贺礼,连个记着的人都找不出来。

全卜宫,没有一个人记得。

第四章

兆生辰那天,卜宫一切照旧。问事处照常排队,东院的门也照常虚掩着。

午后,我把攒的米、存的肉干翻出来,借了灶房,煮了一海碗热羹,卧了两个蛋。天擦黑,我端着羹往东院走。

“你的生辰,请你吃这个。”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要把这碗羹吃上一辈子。

“阿问。”他忽然开口。

我心里一跳。没人这么叫过我。

“明年,也给我做一碗。”

我伸手去抢碗:“明年还想有?先还我的签!”

他端着碗往后一躲。我抢了个空,手按在他手腕上。

我脸烧起来,起身就走。

“阿问!”他在身后笑,“跑那么快,今日不宜久待?”

“不关你事!”

我一路跑回屋,背靠着门板喘气。

入夜,我睡不着,爬起来点灯,替他卜生辰卦。

大凶。我不信,重卜三次,三次皆凶。

我只是想替他讨一个“吉”,可天命不给。

我把三张卦辞叠在一起,就着灯火烧了。

第二日晌午,外头忽然喧哗。有人高喊着从街上跑过。

“边关急报!北边开战了!”

卜宫上下乱作一团。龟室连夜召卜,香火烧得呛人。最老的几位老卜官并排跪在龟甲前,一个一个起大衍,问战局,问凶吉,问王师几时能归。

我站在外头,只看见门里透出的光,一夜未熄。

“阿问。”

我回头。兆站在廊下,披着旧袍子,脸色发白,显然是刚起。

“你知道他们那夜卜出什么吗?”

“是什么?”

“大凶。国破,君死,血脉尽。”他笑了一下,“他们没敢说全,只取了前八个字给我。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克亲乱国’。”

“不是我克了谁。是我活着,就是凶兆本身。”

“胡说。”我脱口而出,“我也卜过你,是大吉!”

他转过头来,盯住我,目光一点点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卜我,大吉?”

他半晌没说话,忽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傻子。”

“谢礼。”他收回手,笑得眼尾弯弯,声音却哑了,“我收了。”

北边战事越传越紧。卜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第三天傍晚,龟室召了几位老卜官,又召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兆。

传令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墙下修篱笆。兆从东院出来,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阿问,替我起一卦。现在。”

我起身回屋,铺开蓍草,洗净手,起卦。

吉。

我跑出去追他。他接过卦签折好,放进衣襟。

“那我去了。”

“你等等。”我叫住他,“你的生辰卦,我昨晚卜了三次,三次都是大凶。你……小心。”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你怕我这一去,真应了那八个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卜出来的是吉。我信我的卦。”

他愣了一瞬,转身大步朝龟室去了。

天彻底黑下来。我站在巷口等到下半夜。四周安静极了,只听见龟室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龟甲裂了。

不是炸,是裂。

有人出来传话,龟室出了一签,签辞只有四个字:

“同根可活。”

人群哗然。几个老卜官面如土色。我抓住相熟的杂役问:“谁起的甲?”

“兆王子。龟室最老的那块青甲,当众裂了。”

“那青甲多久没人起过了?”

“少说四十年。”

四十年没裂过的青甲。兆起,裂了。

紧跟着卜官跟出来补了一句解释:“青甲问国,签辞说的是宗室同根、国脉可续。此签落在兆王子手里,当解为——兆王子与王庭同根同战,国方可活。”

这话传开,朝堂当日便取了“同战”作旗号。

又过了很久,兆从龟室方向走来,披着夜色,一个人。步子很稳。走到我面前,他从衣襟里摸出那支“姻缘不吉”的卦签,折成两段。

“你的签,我还了。”他松开手,断签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还有一卦,我替你卜了。”

他俯身,气息擦过耳畔,凉凉的。

“姻缘,大吉。”

我脑子轰的一声。他已经直起身,倒退两步,朝我一笑。

“阿问,明日还来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影子没入墙角的黑暗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来。”

第五章

王庭的点将令,兆,挂帅。

传令的官差念完王令,满院寂静。青甲裂出的那四个字,被朝堂拿去作了旗号:既同根,当同战,王子出征,名正言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让兆去送死。

我扔下排队的人,一路跑到东院,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兆在收拾行装。一件旧袍,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你为什么要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阿问,我要是不去,那四个字就真成了笑话。”

“那你去送死?”

“谁说我一定死?”他走到我面前,“你替我卜一卦。若卦说我不该去,我便不去。”

“我卜过你。”我咬着牙,“大吉。你忘了?”

“没忘。”他抬手,像要擦我的眼角,伸到一半又放下,“所以我才敢把命,交给你卜。”

“不用等今晚。”我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现在就去龟室。我当着你面卜,天答不答,你自己看。”

他由着我拽,笑:“小卦神好大的气性。”

龟室夜深无人。我把龟甲架到火上,他蹲在旁边,替我一截一截添炭。

甲面烧得发白,“啪”一声,炸了。

“换一块。”

第二块,炸。第三块,炸。

“够不够?”他拨着炭,没抬头,“再烧下去,龟室的库房要让你烧空了。”

“天不答你,为什么连我都不答?”

“也许天知道,你要问的人,本来就不在它的簿子上。”他抬起头,火光把眼睛照得很亮,“所以,它把你的卦也一并吞了。”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早试过了。”他慢慢说,“满月那卦之后,我卜了自己二十年,全是你手里这样的。天肯答国,不肯答我。”

“青甲呢?青甲不是裂了吗?”

“青甲问的是国。”他说,“这国要活,天就答。我要活,天不看。”

“可我卜你,是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大吉。”

“所以,人归你。”他把我手里凉掉的裂甲拿走,埋进炭火里,“你替天下人卜卦,卦卦都灵。只有我,天不肯让你看。”

“为什么?”

“也许天也在等。”他笑了笑,“等我这一仗,打给你看。”

天快亮时,他送我回屋。我关上门,又拉开,他还在门外。

“还有事?”

“大祭那日,你的命卦,我替你卜。”我攥着门框,“天要是还不答,我就——”

“就什么?”

“自己说。”

他笑了:“你连天都敢骗。”

“你管我。”

他摆摆手,走了。天边泛了白。

天一亮,大卜传话来:明日出征大祭,三军命卦,由我主祭。

我捧着那身雪白的祭袍,坐了很久。

传话的杂役临走补了一句:“大卜说了,兆王子的命卦,只有你的手,压得住。”

我攥着祭袍,指节发白。

明日,万军阵前,我要当众替他卜一卦。

这一卦,天若再不肯答——

我便自己答。

第六章

出征大祭那天,风极大,祭旗猎猎作响。

我穿着雪白的祭袍站在高台上,万军列在台下,黑压压一片,甲胄泛着冷光。

祭天,三牲,祝祷。一项一项走完,轮到最后一项,三军命卦。

我净手,落蓍。

全军大吉。台下三军吼声如雷。

最后一卦,主帅命卦。司礼唱名:“主帅,兆王子。”

我闭了闭眼,起卦。

蓍草落下,卦成。

凶。

风停了。几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祭旗的布在颤。

凶。和满月那卦一样,和他生辰那卦一样。天命又一次,把最坏的字递到我手里。

我抬起头。兆骑在马上,立于三军阵前。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到他朝我这边,微微仰着头。

他在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兆王子命卦,吉。”

台下静了一瞬,三军齐呼,声浪把祭旗掀起来。

我把那支“凶”签攥进袖中,指节发白。

祭礼散场,我跪在大卜面前。

“大卜,我改了卦。”

大卜坐在蒲团上,慢慢拨着炭火,没抬头:“天写的凶,你报的吉。天要是在意,遭殃的是你。”

“知道。”

“那你还报?”

“他的命,不该是凶。”我攥着那支签,“我卜过他,大吉。天不认,我认。”

大卜停了手,抬头看我。他生着一张枯瘦的脸,一双眼睛却极深。

“占卜是给方向的,不是给枷锁的。”他说,“你今日,才真正入了门。”

我怔住。

“去吧。”大卜摆摆手,“他今夜怕是睡不着。东院墙根下,有个人在等。”

当晚,月光极亮。

我走到东院墙外,隔着墙,听见墙那头的脚步声。他也来了。

“兆?”

“在。”

我把编了半夜的平安结从墙头递过去。红绳结里,裹着一小片青甲,是他当众裂开的那块青甲崩下的一角,我托人要来的。

“没祭过神,没卜过卦。”我说,“路上顺手编的。”

墙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的手覆上来,连同平安结一起,把我的手收进掌心。

“你自己不卜,倒肯给我求平安?”

“谁给你求了。”我嘴硬,手却没抽回来,“是你自己命大。”

他低低笑了。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指尖在墙头碰着。

“阿问。”

“嗯?”

“等我回来。”

我仰起脸。天上一轮月亮,白得晃眼。

“好。”

大军开拔那日,天还没亮透。我站在城楼上,看黑压压的人马出了南门。

他在马上回头,朝城楼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了。

我知道。

城里很快又热闹起来。问事处的队越排越长,人人都来卜“王师几时凯旋”。我一天卜几十卦,有吉有凶,照实说。

只有一卦,我始终没卜。

北地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家书到了。封口没糊严,风一吹,露出里面一行字。

“安,勿念。归期问天。”

我捏着信纸,又气又想笑。信纸边角沾了一点干涸的泥,我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才折好压进枕底。

第七章

那封家书,我看了不下百遍。

折好,压进枕下。夜里睡不着,又取出来展平,凑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看。“安,勿念。归期问天。”边角都磨毛了。

问事处照旧日日排队。战事一起,来的人更多,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小卦神,王师几时凯旋?”

“卦上未言,只道北边水汽重,宜守。”

“我儿子跟着兆王子去的,平安吗?”

我落蓍。卦成。

“平安。”我照着卦说。

有吉有凶。吉的我照实说,凶的,我也照实说。这是我干这行以来的规矩。

只有一个名字,我一次都没卜过。

这日晌午,来了个老妇人。灰布头巾,拎着个布包,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姑娘,我男人跟着兆王子当差,个把月没信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平平静静,“你替我看看,他还在不在。”

我起卦。

凶。

我看着那卦面,看了很久。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还在吗?”她问。

“半月之内,会回来。”我听见自己说,“给你带信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那卦上,分明是凶。

我,又说谎了。

老妇人点点头,从布包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他要是回来,你替我把这棉衣捎给他。北边冷。要是不回来,就劳你烧给他。”

她走了。步子很稳,像去赶集。

我坐在案后,直到日头偏西。

原来卜卦最难的,不是卜出结果,是说出结果。我的卦对别人百发百中,唯独对兆,一个字都不肯给;如今连对着兆手下的兵,我都学会了把凶说成吉。

那天收工后我没回屋。一个人坐在问事处的台阶上,把蓍草筒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天黑了,禾雀来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她没走,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陪了我一阵,又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替人卜了二十年卦,头一回觉得,卜出来的东西,自己接不住。

半月后,边关急报:兆所部中伏,被困孤城,粮草断绝。

朝堂连议三日,有人说了句“再等等”。

消息传回卜宫那天,我闯进大卜的书房。

“大卜,援军何时发?我替他们卜个吉日。”

大卜正在煮茶,头也不抬:“你为援军卜吉日,谁为你卜此行的吉凶?”

“我不卜。”

“哦?”他抬眼,“小卦神出门,不卜卦?”

“不卜了。”

大卜放下茶勺,看了我很久。

“粮车明日出城。”他忽然说,“押粮的缺个记数的。你蓍草拨得利索,会记数吧?”

我愣住。

“大卜……”

“去吧。”他摆摆手,“问天不答的人,还指着你送粮呢。”

当夜,我收拾行装。干粮,蓍草,防身的短刀。

收拾到一半,手碰到窗台上那块石头。乌漆漆的,天一黑就发亮,幽幽一层。

我把它揣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拿去卜着玩。

天没亮,我出了卜宫。粮车排成一列,吱吱呀呀出了北门。

我攥着那支“半月之内,会回来”的卦签,塞进袖底。

若这一卦天不认——

我亲自去让它认。

第八章

粮队往北走了半个月。我一步黄历没翻,一卦没卜。

路上一同押粮的车夫姓周,四十来岁,爱说话。头几天他总问我:“姑娘,你给算算这趟顺不顺?”我说不算。他又问:“那给算算我家里那头驴还活着不?”我说也不算。他咂咂嘴,再不问了,改跟我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山隘时遇了伏。十几个山匪从坡上冲下来,周车夫吓得鞭子都扔了。我蹲在车后看地势,看风向,喊了声“往西,西边有雾”。车队掉头,山匪追进雾里,自己人踩了自己人。

“姑娘会算?”周车夫惊魂未定。

“不算。看的。”

又走数日,孤城在望。围城的敌军把城围得像只铁桶,外援进不去。斥候回来报,西边有条山道,陡峭,只有本地猎户认得,敌军扎营时嫌险,没布哨。我们趁夜从那条山道摸进去,把粮车一辆一辆送进城门。

帅帐里,兆半靠在榻上。甲都没解,左肩裹着布,血把布浸透半截。人瘦得厉害,眼睛却还是亮的。

他看见我,怔了半晌,忽然笑得咳起来。

“谁准你来的?不卜一卦再出门吗?”

我红着眼:“卜过了。卦上说,我想见你。”

帐里静了。将士们你看我我看你,识趣地退了出去。

“胡说。”他撑着要坐起来,“你的卦,明明卜不到我。”

“那今天起,就卜得到了。”我几步过去扶他,手按在他没伤的那边肩上。他的手覆上来,叠在我的手背上。

谁都没先放开。

“你的伤。”

“皮肉。”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帐角,“倒是你,来得正好。”

帐角堆着他的行囊,最上头放着一个陶盆,盆里栽着株草。蔫了吧唧的,叶子黄了一半,根却还紧紧抓着土。

“行军打仗,你还养草?”

“路上捡的。”他别开脸,耳根罕见地红了一下,“边境见的。蔫成那样还活着,像某个嘴硬的人。本来想着,回去送你的。”

我蹲下去看那草。被围断粮那些日子,人都吃不饱,这草还活着。他是真把它当命在养。

“它叫什么?”

“叫共白头吧。”

“谁、谁要跟你共白头!”

他笑得无辜:“我说的是我和草。”

我不理他,当场掏出蓍草,蹲在陶盆边起卦。要占一个正经名字,把他的轻浮比下去。

一卦,说此名犯水。两卦,说此名易折。三卦四卦,卦象次次不同,越占越乱。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呼吸擦过我额角:“卜得出来吗?”

我手一抖,蓍草撒了一地。

“你盯着它看三天,心里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它的名字。”他捡起一根蓍草,插进盆边的土里,“名字哪有什么对错。你起的,就是对的。”

我没说话,把蓍草一根一根捡起来,塞回袖中。

当夜,敌军趁夜攻城。我登城观风,看了小半个时辰,下去找兆。

“西边粮道窄,风往东灌。”我拿炭条在案上画,“你从东面佯攻,他们必调西边的人来救。粮道空了,点火烧过去,风送火,够烧半座营。”

兆低头看那炭画,忽然笑了一声:“你拿卜卦的本事来看风?”

“卦看不出来的,眼睛看得见。”

他披甲上马,临走回头看我一眼,没说“等我回来”,只说:“火起了,别站城楼上,风会拐弯。”

三天后,围解了。三军欢呼“兆王子”。

班师路上,我把陶盆放在粮车上,拿水一点一点浇。

那株蔫草,抽了新芽。

第九章

大军回城那日,满城的人都涌到了城门口。

兆骑在马上,甲上还带着北边的风沙。人群里再没人躲他,小孩追着队伍跑,大人指着喊“兆王子”。

我挤在人堆里,看见一个灰布头巾的老妇人朝城门口张望。一个瘸腿的兵从队伍里挤出来,把包袱接过去,扶着她慢慢走远。

她回头看见我,远远点了个头。

我把袖底那支“半月之内,会回来”的卦签,往衣袖更深处塞了塞。

当晚,我回屋点灯。

窗台上那盆草,开了。

白色的花,一簇一簇,挤满枝头。我把灯凑过去看,花在灯下白得晃眼。

“名字想好了吗?”

兆站在门口,肩上还搭着没解下的披风。

我盯着花:“没想好。”

“那就先叫共白头。”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等你想好了,再改。”

我没说话。灯影投在墙上,两道影子并肩站着。他的手指在影子里勾过来,勾住我的小指,握了握。

我没有抽开。

“其实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你少管。”

他笑了,没再问。

数日后,赐婚的王令到了卜宫。全宫都来道喜,禾雀抱着我的胳膊直叫唤。

兆来提亲那日,我在案前坐得端端正正,习惯性铺开龟甲。

“等等。”他按住龟甲,掌心覆在我手背上,“这一卦,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憋了半天。

“宜。”

“巧了。”他笑了,眼睛亮得惊人,“我也宜。”

多年后,问事处依旧天天排队。

一个小姑娘红着脸来问姻缘,把签筒推到我跟前。

我把签筒推回去:“有些事,不占卜,你也知道。”

小姑娘愣愣地走了。兆从屏风后钻出来,大马金刀往案前一坐。

“我插个队。今晚宜不宜给我做碗羹?”

“这个不用算,不宜。”

“那我给你做。”

我低头去收案上的蓍草,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笑当年。”我把蓍草一根一根收进筒里,“你问我,出门前卜的卦上,有没有你。”

“哦?那卦上写了什么?”

“诸事顺遂。”

“可不就是有。”他摊手,“我这个人,最顺遂。”

我拿签筒作势要砸他,他接住,顺手牵了我的手。

窗台上,那盆共白头,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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