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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1 02:09:56

第1章:皮囊不论心

长安城的鬼市,子时才开。

这里卖的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前朝的玉玺、染血的绣鞋、还有那传说中能换皮改命的“画皮术”。

姜离的铺子就在鬼市的最深处,没招牌,只挂着一盏蒙着红纱的灯笼。红纱昏黄,像是闺房里羞于见人的那一抹胭脂。她不卖别的,专卖“爱意”。

确切地说,是修补爱意。

在这个世间,女子多薄命,男子多薄情。那些负心汉虽然变了心,可当初的定情信物还在,一只断了齿的木梳、半块残缺的玉佩、一纸泛黄的情书。姜离的手艺,便是将这些信物上的怨气洗去,重新注入一股痴情气。以此物为引,能让那变了心的男人,回光返照般地重温旧梦,哪怕只有三天。

世人都说姜离是妖女,靠着男人的痴心念想过日子。可只有姜离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手艺人,像个补碗的匠人,锔钉、补漆、打磨,把那些破碎不堪的感情,拼凑成一副还能勉强入眼的模样。

这一日,鬼市的喧闹似乎比往常更甚些。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震得那盏红纱灯笼摇摇欲坠。

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和梅花香。

进来的是个女子。不,那应当是个极美的女子,可惜脸上覆着一张银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极冷极亮的眼睛,像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听说,你能让死人复生?”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姜离手里正拿着一把细小的刻刀,修补一枚断成两截的簪子,头也不抬:“我是修东西的,不是修命的。阎王爷的生死簿,我没资格动。”

“那如果是……人还在,魂却没了呢?”

姜离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这眼神她见过,那是被大火烧过后的荒原,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姑娘,”姜离放下刻刀,擦了擦手,“心没了,可以补;魂没了,那就是个空壳子。你要这空壳子做什么?”

女子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却也是一张令人心惊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从眼角蜿蜒至嘴角,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破坏了原本完美的五官。

“我是谢婉音。”女子淡淡地说,“我要你帮我,把宁国公世子裴郎的心,找回来。”

姜离手中的簪子“当”的一声掉在桌上。

宁国公世子裴珏,长安城的如意郎君,三个月前大婚之日,突然发疯,亲手斩杀了自己的贴身侍卫,随后昏迷不醒,醒来后便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痴儿。

有人说他是遭了天谴,有人说他是被妖魔附体。

谢婉音是他的未婚妻,大婚未成,成了长安城最大的笑话。

“他的魂还在,只是被锁住了。”谢婉音从袖中掏出一枚血玉,放在桌上,“只要你能让他认出我,这血玉,归你。外加我谢家全族的兵力。”

姜离看着那枚血玉,那是传说中的“和氏璧”碎片,价值连城。

她笑了,眼波流转,像是春水初生:“谢姑娘,这可是大买卖。但这世子若是真的痴了,便是石头一块;若是装的,那就是深渊万丈。你想让我去修哪一样?”

谢婉音眼神坚定:“我不管他是石头还是深渊,我要我的裴郎回来。哪怕……他是假的。”

第二章:画骨难画心

宁国公府上下挂满了白绫,虽未办丧事,却已是一片死气沉沉。

姜离是以“江湖神医”的身份进府的。她换了身男装,束起长发,拿着谢婉音给的通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世子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梅花,却不是盛开的季节,枯枝嶙峋,像是一只只向天求救的手。

屋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却透着股药味。

裴珏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个风筝的线轴。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那张原本俊朗无俦的脸,此刻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那昂贵的白衣上。

这就是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白马银枪的裴世子?

姜离心中微微一叹。权势、富贵、才情,命运翻脸无情时,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她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沉稳有力,甚至有些过于强劲了。这不像是痴人的脉,倒像是一个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内家高手。

“世子爷,”姜离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谢家大小姐来了。”

裴珏的手指猛地一颤,线轴掉在地上。

但他依旧眼神空洞,只是这空洞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姜离心下了然。果然,这痴病,十有八九是装的。

可为何要装?是为了逃婚?还是为了躲避朝堂的倾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婉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裙装,脸上特意遮了那道疤痕,想必是用了极厚的脂粉,却反而显得脸色惨白。

“裴郎……”谢婉音放下食盒,声音颤抖,“我炖了你的最爱,雪梨汤。”

裴珏转过头,盯着谢婉音看了许久,突然咧嘴一笑,傻子似的伸手去抓谢婉音的头发:“花花……漂亮花花……”

谢婉音纹丝不动,任由他弄乱发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裴郎,你真的不记得婉音了吗?”

裴珏似乎被吓到了,松开手,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坏人……坏人杀我……”

谢婉音捂着嘴,哭着跑出了房间。

姜离看着这一切,眉头微蹙。裴珏刚才的反应太过于真实,那种恐惧,不像是演出来的。除非,他的潜意识里,真的把谢婉音当成了某种恐怖的存在。

当夜,姜离开始在房中布置阵法。

她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但她的家族传承自上古“偃师一脉”,善于制造机关傀儡。所谓的“修补爱意”,其实是利用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料,配合特定的声音频率,去刺激人的海马体,从而重构记忆。

要想治好裴珏,就得找到他“锁住”自己的那把钥匙。

姜离点了一支“迷梦香”,烟雾袅袅升起,像是一条游走的蛇。

“世子爷,该睡觉了。”姜离轻声哄道,手指在他头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点。

裴珏眼神迷离,缓缓倒在榻上。

姜离凝神静气,将双手贴在他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招叫“入梦探魂”,极为凶险。若是梦主心志坚定,术者会被困在梦中,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姜离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这是裴珏的梦。

火光冲天,周围全是喊杀声。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火海中央,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剑。她的脸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裴珏,你负我!”女子嘶吼着,一剑刺向面前的人。

姜离顺着剑锋看去,倒在血泊中的,正是清醒时的裴珏。梦中的裴珏,眼神清明,痛苦地看着那女子:“婉音,我没有……我没有负你……”

“那你为何要杀我父皇?为何要灭我大梁!”女子手中的剑更进了一寸。

大梁?谢家?

姜离心中一震。谢家是前朝皇族后裔,虽然归顺了本朝,但一直暗藏复国之心。难道裴珏娶谢婉音,是为了平叛?而大婚之日的那场血案,是因为谢婉音发现了真相?

“我从未想过杀你……”梦中的裴珏吐出一口鲜血,“若以我一人之死,能换你谢家全族平安,我愿意。可婉音,我不愿看着你成为复国的祭品。”

“骗子!骗子!”

女子疯狂地挥剑,每一剑都砍在裴珏身上。

突然,画面一转。裴珏似乎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主动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六识。他的灵魂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孩童,抱着膝盖,在黑暗中不停地念叨:“没有婉音,没有痛苦,没有婉音……”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敢面对谢婉音,他是太爱她,爱到无法面对那个想要杀他、又被他亲手毁灭了梦想的谢婉音。他把自己变成傻子,是为了把她从仇恨中拉出来,也是为了给自己的爱情留一块净土。

姜离叹了口气。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两个相爱的人,站在了家国的对立面。

“裴珏,”姜离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你躲在这里,外面的婉音,快要为你把命都搭进去了。”

那个孩童抬起头,眼神茫然:“她会好的……没有我,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蠢货。”姜离冷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死了,她便是未亡人,还要背负谢家反叛的罪名,受尽世人唾骂。你活着,哪怕是作为傻子,至少还能给她撑着那把伞。”

孩童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让她幸福,就给我醒过来!哪怕是假的幸福,也得你自己去演!”

姜离猛地抽离出梦境,大口喘着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床榻上,裴珏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血红。

第三章:借尸还魂情

次日清晨,裴珏醒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坐起来,叫人打水洗脸。

只是当丫鬟进来时,发现世子爷的眼神变了。虽然依旧有些呆滞,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

姜离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切。

她给裴珏下了一道“暗示”。他依然是那个痴傻的世子,但他会听话,会保护谢婉音,会……按照谢婉音希望的样子去“爱”她。

这算什么?

这算姜离造了一个“完美的爱人”。

谢婉音再来的时候,裴珏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看到谢婉音,裴珏眼睛一亮,扔掉泥巴,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谢婉音的腿。

“媳妇!”裴珏笑得像个孩子,“媳妇来了!”

谢婉音浑身僵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叫她媳妇。虽然像是在哄孩子,但这声音里,依稀有着当年的温柔。

“裴郎……”谢婉音蹲下身,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你认得我了?”

裴珏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东西。谢婉音打开一看,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歪歪扭扭的,丑极了。

这是大婚前,她随口提过一句,小时候最喜欢草编蚂蚱。

谢婉音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他:“认得就好,认得就好……”

屏风后的姜离冷眼看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裴珏是真的清醒了吗?不。他是在演戏。

姜离给的暗示是:为了保护她,必须演好傻子。

裴珏以为姜离是谢家的死士,是在替谢家控制他。

而谢婉音以为,这是神医显灵,唤回了夫君的一丝良知。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这就是“造良人”的最高境界:只要结果是甜的,过程里全是谎言又何妨?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朝堂的风云变幻,比长安的天气还要莫测。

皇帝下了旨意,因宁国公世子患病且久治不愈,且有疯癫之兆,恐误国事,特赐婚,将谢婉音改嫁当朝太子,以安抚前朝旧部。

这显然是一道催命符。

裴家若是抗旨,就是谋反。谢家若是不从,也是死路一条。

圣旨到达宁国公府的那一刻,裴珏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听完太监宣读圣旨,裴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口水横流。

“娶媳妇!娶媳妇!”裴珏指着谢婉音,对太监说,“我不嫁给她!我要嫁给太监公公!你长得真好看,像个大姑娘!”

那太监大怒,正要发作,却见裴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泥巴,狠狠地砸在圣旨上。

“乱乱乱!都给我乱!”裴珏发了疯似的撕扯着那明黄色的丝绸。

“大胆!”带头的御林军统领拔出长剑,直指裴珏,“疯子,找死!”

谢婉音惊呼一声,挡在裴珏面前:“不要伤他!他不懂事!”

“不懂事?”统领冷笑,“圣前失仪,按律当斩。”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剑刃。

是姜离。

她一身男装,站在风中,眼神冷冽。

“大人,世子爷是病了,不是死了。这圣旨还没过三天,若是现在就杀人,未免太过不把宁国公府放在眼里了。”姜离手上暗劲一吐,那统领竟拿捏不住剑柄,后退了两步。

“你是何人?”统领警惕地看着她。

“在下世子的……胞弟。”姜离随口胡诌,“既然圣旨难违,那便依旨行事。只是世子爷离不开人,太子大度,想必也不会介意带个傻弟弟去东宫添些乐子吧?”

这事最后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谢婉音改嫁太子,但这痴傻的前夫,作为嫁妆的一部分,也被带进了东宫。

这简直是长安城百年来最大的奇闻。

东宫内,太子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心中满是快意。他忌惮裴家的兵权,也垂涎谢婉音的美色。如今将裴珏像条狗一样养在院子里,看着他为了讨好谢婉音而像个小丑一样卖力表演,这比杀了他还要痛快。

裴珏确实很乖。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东宫的花园里,等太子妃下朝回来。只要看到谢婉音的轿子,他就会欢呼着跑过去,也不管周围侍卫嘲讽的目光,只为了把手里那一朵刚摘的小花塞进谢婉音手里。

“媳妇,花花。”

这是他只会说的三个字。

谢婉音每次都会笑着接过,然后当着太子的面,温柔地给他擦汗,喂他吃点心。

太子看在眼里,虽然觉得刺眼,但也只当是这女人念旧情,毕竟守着个傻子,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有姜离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是跟着裴珏一起进宫的,名义上是照顾世子的仆人,实际上是谢婉音安在裴珏身边的眼线,也是最后的守护者。

夜深人静时,姜离会偷偷潜入裴珏的偏殿。

卸下伪装的裴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把从未离身的匕首,一遍遍地擦拭。

“还有多久?”裴珏的声音低沉,完全听不出白天的痴傻。

姜离计算着日子:“太子的登基大典就在下月初八。那天宫防最松,也是谢家动手的最佳时机。”

裴珏的手顿了顿:“她知道吗?”

“不知道。”姜离淡淡地说,“谢家的计划是,围宫逼宫,杀了太子,拥立谢家旁支为帝。而你和太子,都得死。”

裴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很好。死在她手里,总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你就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姜离看着这个被命运捉弄的男人,“告诉她,你那天大婚之夜发疯,是为了帮她挡下那一杯毒酒?告诉她,你这三个月来装疯卖傻,是为了保住谢家不被皇帝提前清洗?”

裴珏摇了摇头:“没意义了。家国情仇,早已把我们碾碎了。婉音现在只想要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我,只想成全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醒过来?”姜离不解。

裴珏抬起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因为我想死在她的剑下,而不是死在别人的乱刀之中。这是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私心。”

姜离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真是一群疯子。”

第四章:换得一生痴

初八那日,大雪纷飞。

这本该是吉日,老天爷却像是要为这大李朝送终一般,降下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皇宫大殿上,鼓乐齐鸣。

太子身着龙袍,正接受百官朝拜。

谢婉音一身凤冠霞帔,站在太子身侧,美得不可方物,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裴珏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蹲在大殿的角落里,手里依然抓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周围的大臣们对他指指点点,他却置若罔闻,只是痴痴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时辰已到!”

谢婉音突然高喝一声,声音清越,穿透了整个大殿。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手捧舞器的舞姬们纷纷抽出长剑,斩杀了殿前的侍卫。殿外,喊杀声震天动地,谢家的私兵攻破了宫门。

变故突生,太子大惊失色,想要去抓谢婉音做人质,却发现谢婉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寒光一闪,太子的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线。

一代枭雄,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反了!反了!”

剩下的御林军想要围攻,却被赶来的裴家旧部挡住。原来,裴珏虽然装疯,但他手中的暗卫令一直没闲着。

局势瞬间逆转。

谢婉音站在高台之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

她做到了。她为前朝复了仇,也为自己夺回了天下。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婉音。”

一个轻唤声从角落里传来。

谢婉音猛地回头。

裴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依然拿着那只草蚂蚱,但他身上的痴傻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和……决绝。

“裴郎?”谢婉音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落地,“你……你……”

“我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裴珏一步步走上台阶,脚下是太子的血,“你做得很好,婉音。你如愿以偿了。”

谢婉音踉跄着退后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是在装疯?你一直都在装疯?那你这三个月……对我的一切……”

“演的。”裴珏微笑着说,“每一句,每一个动作,都是演的。我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让你安心。”

谢婉音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你是为了保命?那你为何还要救我?你的暗卫……”

“那是为了还债。”裴珏走到她面前,距离只有咫尺,“我父皇杀了你父皇,我为了家族不得不利用你。这三个月,我用傻子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补偿?”谢婉音突然笑了起来,凄厉而绝望,“裴珏,你好狠的心!你让我以为你真心悔过,让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世间本就无真。”

裴珏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那是大婚之夜,她用来擦拭毒酒帕子。

“但这块帕子,是真的。这三个月,我给你编的三百六十五只蚂蚱,是真的。我为你挡下的那三次暗杀,也是真的。”

谢婉音泪流满面:“既然都有真的,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心也给我?”

“因为我的心,早就死了。”

裴珏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那是他的贴身之物。

但他没有刺向谢婉音,也没有刺向自己。

他将匕首倒转,递到了谢婉音面前。

“婉音,新朝已立,旧党必诛。我是宁国公世子,是前朝余孽的帮凶,更是你的仇人。你不杀我,天下人不服。你若杀了我,这皇位,才算真正坐稳。”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手握天下的女皇,一个是甘愿赴死的罪臣。

谢婉音颤抖着手,握住了那把匕首。

冰冷的刀柄,刺痛了她的掌心。

“你逼我……”谢婉音咬着牙,“你逼我杀你!裴珏,你宁愿死,也不愿做我的爱人?”

裴珏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婉音,做你的爱人太苦了。我不行。但你可以找个更好的人,一个真正能陪你看遍这盛世繁华的人。”

“我不要!”谢婉音嘶吼着,“我只要你!哪怕是假的,我也要!”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的姜离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纱灯笼,轻叹一声:“谢姑娘,有些东西,假的做得再真,也变不成真的。但也有些东西,虽然是真的,却只能以假的面目示人。”

姜离走到两人中间,看着裴珏:“你这又是何苦?其实只要你开口,她或许愿意放弃这江山。”

裴珏摇了摇头,低声对姜离说:“她付出了太多,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毁了这一切。这把椅子太冷,只有让她坐上去,她才会明白,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虚妄。”

随后,他大声说道:“动手吧!谢婉音!别像个妇人一样磨磨蹭蹭!”

谢婉音看着裴珏眼中的决绝,那是他求死的心意。

她突然明白了,这才是裴珏给她的最后一份爱——不是相守,而是成全。他用自己的死,洗清了她身上所有的道德瑕疵,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好。”

谢婉音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

“裴珏,这一世,我们便做个了断。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不做世子,你不做公主。我们只做一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不问世事。”裴珏接过了她的话。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格外刺耳。

裴珏缓缓倒下,嘴角挂着一抹解脱的微笑。

他的手松开,那只草编的蚂蚱滚落在血泊中,很快被染成了红色。

谢婉音跪在地上,抱住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穿透了宫墙,回荡在漫天飞雪的长安城。

姜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身离去。

她的任务结束了。

她修补了信物,修补了记忆,却终究修补不了这破碎的缘分。

第五章:红尘一梦醒

三年后。

大周朝,女皇谢婉音垂帘听政,励精图治,天下海晏河清。

只是听说,女皇终身未嫁,且在宫中养了一个“疯子”。

那是姜离。

姜离被谢婉音接进了宫,封了个“梦师”的称号。她不需要做什么,每天只需要坐在御花园里,晒晒太阳,编编草蚂蚱。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谢婉音一身常服,走到姜离身边,看着她手里的活计。

“梦师,你说,这世间可有让人忘记痛苦的药?”谢婉音问。

姜离头也不抬:“有。死了一了百了,那是最大的药。”

谢婉音苦笑:“朕不想死。朕还要替他守着这江山。”

“那你就不该忘。”姜离把编好的蚂蚱放在石桌上,“记住那种痛,你才能清醒地活着。就像这草蚂蚱,它虽然是草做的,没有生命,但它依然保持着飞翔的姿势。这就够了。”

谢婉音拿起那只蚂蚱,摩挲着那粗糙的纹理。

“你知道吗?”谢婉音轻声说,“那天,他临死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姜离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其实,那三个月里,我不全是演的。每当看你笑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就是个傻子,那样就能永远无忧无虑地陪在你身边了。’”

谢婉音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朕造了一座黄金囚笼,困住了天下人,也困住了自己。但这笼子里,永远留着那个傻子的位置。”

姜离看着这位威严的女皇,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离开鬼市前,师父曾对她说过的话:“阿离,你要记住,我们这行,修补的是物,人心是补不了的。凡是想逆天改命去修补人心的,最后都会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破碎的人。”

如今看来,师父说得对,也不全对。

人心确实补不了,但谎言有时候比真相更温暖。

裴珏用谎言骗过了谢婉音,骗过了天下人,最后也骗过了自己。他在谎言里,完成了对爱人的最后献祭。

“梦师,听说你要走了?”谢婉音问。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是啊。江湖太远,皇宫太冷。我该去换个地方,寻些新的故事了。”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姜离转身,背对着谢婉音摆了摆手,“这故事太苦,下次,我想找个甜一点的。”

姜离走出宫门的时候,外头正下着雪。

雪花落在她的眉梢,化成水珠。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红色灯笼,那是裴珏临死前偷偷塞给她的。

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若能重来,我不愿做英雄,只愿做你手中的那只草蚂蚱,虽无心跳,却因你的手温而跳动。”

姜离将纸条揉碎,撒在了风雪中,飘向了远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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