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梧桐影》
明月的命生来就是苦的。
无父无母,从记事起就是别人家任劳任怨的童养媳。
长大后,成了亲,丈夫死活不和她圆房,据说是为青楼的知己守身。
一年后,丈夫为青楼女子争风负伤,落得瘫痪卧床,情意尽数付诸旁人。
家中族亲百般刁难,丈夫性情暴戾乖张,日日将怨愤倾泻于她。
岁月磋磨,磨尽她一腔热忱。
万般熬煎之下,明月买下一个的少年,取名梧桐,令他照料病榻上的夫君。
明月于风雨夹缝中咬牙撑持家事,护得梧桐安稳长大。
少年在她的庇护里生根,眼底却悄悄盛满对她藏不住的深情。
无人知晓,梧桐实为京城大官之后,遭歹人拐骗流落市井。
昔日懵懂少年渐渐长成,身世谜团暗流涌动。
一边是无尽煎熬的旧生活,一边是少年滚烫的心意。
明月困于宿命,前路难测。
1
明月第一次见到梧桐那年,正值深秋。
那日她刚从药铺抓了药回来,路过后街的青石板路,就看见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蜷缩在墙角。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还算亮。
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一头受了惊的小兽,又像一只漂泊无依的雏鸟。
她的脚步停住了。
牙婆与明月是邻居,压低声音道:"明月,快走吧,这些人贩子拐来的孩子,碰不得,沾上就是个麻烦。"
明月没动。
那孩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姐姐……我饿。"
只这一句,明月的心就软了。
她蹲下身,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
那里面是给瘫痪在床的丈夫张德全买的点心。
她蹲在那里,一块一块掰给那个孩子吃。
孩子狼吞虎咽,吃的急了,噎得直咳嗽,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嘴里塞。
明月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应该也是这样的年纪,被卖进了张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摇了摇头。
明月想了想,道:"那姐姐给你取个名字。你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满地都是影子。你就叫梧桐,好不好?就做姐姐的弟弟。"
孩子眨了眨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梧桐认了姐姐。
从此,这世上多了一个叫梧桐的孩子,也多了一个让他牵挂的人。
2
丈夫张德全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原是镇上有名的风流公子,年轻时长得一表人才,吟诗作对,样样出挑。
可偏偏的,他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柳如烟。
为了博那女子一笑,他散尽家财,最后竟骑着快马去追那女子的轿子,结果马失前蹄。
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双腿,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柳如烟听说他废了,连夜卷了细软跑了。
张德全的爹娘气得要死,可就这么一个独子,终究是舍不得。
张老夫人做主,让原来的丫鬟明月和儿子圆房,做了张德全的媳妇。
从烧火丫鬟到通房,再到现在的大少奶奶。明月不知是命运的戏弄,还是时间的馈赠。
张家人认为明月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知根知底,换句话说,就是听话、乖巧,好拿捏。
既能给儿子续个香火,又找个能伺候他一辈子的人。
明月就这样成了张家的媳妇。
她那时候才十六岁,长得清秀,却沉默寡言。
嫁进张家的头一夜,张德全连正眼都没看她。
他只是冷冰冰地说了句:"你不过是他们买来伺候我的,别指望我待你多好。"
明月低着头,说:"是,相公。"
张德全的脾气极坏。
瘫痪之后,他的性情更加暴戾。稍有不称心,他便砸碗摔盘,指着明月的鼻子骂。
有一回明月端药烫了些,他一把掀翻药碗,滚烫的药汁泼在明月的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
明月咬着牙,一声不吭,默默去水井旁冲洗。
看着手上泛起来的水泡,对张德全只有冰冷的恨意。
她甚至想买上一包砒霜,像药死一只老鼠一样,将张德全药死。
那样的话,就能看到他躺在床上,应该痛苦的翻滚的身子,因为动不了而倍感煎熬,应该比她现在的手背更甚百倍。
明月悄悄握紧了拳头。
压下涛涛的恨意,她不能这样做,为了这样一个人身陷囹圄,陪葬自己的后半生,完全划不来。
张德全不配。
洗了一把脸,明月安安静静,低眉顺眼,收拾了碎碗,又重新去熬了一碗。
府里的人无人不夸赞明月,识大体、知进退,懂感恩。
明月在心里冷笑。
3
她的手背上起了大燎泡,张德全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活该,连个药都熬不好。"
明月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手刃张德全的时候,她在等机会。
可她装得安分守己,从不抱怨一句。
张德全的爹娘虽不待见她,总是认为她配不上儿子,但总算给了她一口饭吃。
她一介孤女,若被张家休了,便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了。
她只能忍着。
直到院子里多了梧桐。
梧桐刚进张家的时候,张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
"买回来的小子?"
老夫人拄着拐杖,上下打量着瘦弱的梧桐。
"明月,你摆清自己的位置。我们家不缺下人,谁让你不经过我同意,就买个破烂回来。你可知多一张嘴吃饭,成什么样子?"
明月跪在地上,恳求道:"婆婆,这孩子命苦,求您发发善心,留他一口饭吃。梧桐,快给老夫人磕头。"
梧桐乖巧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红了。
张老夫人哼了一声,她看到梧桐的手掌上有血迹,不用猜,就知道是自己宝贝儿子丢茶盏伤的。
她终究是给了明月的面子,没再说退回梧桐的话。
梧桐便留了下来,名义上是张家的帮佣,实际上却是明月一手带大的孩子。
明月教他认字,教他规矩,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夜里,她便就着一盏油灯,把针线筐里的碎布头拼成衣裳,一件一件地给梧桐缝。
梧桐个头长得快,衣裳总是小了又小,明月便拆了旧的重做,一年到头,针线总不离手。
梧桐也争气。这孩子聪明得紧,书一念就会,字一写就成。
明月有一回惊喜地发现,梧桐竟能背出《千字文》来,原来他从前关的地方离私塾不远,听先生讲课,竟然会背了。
"姐姐,我想念书。"梧桐说。
明月的心一阵抽痛。
她想起自己,从小没读过什么书,识的字也不多,只能教梧桐一些简单的。
她暗下决心,等攒够了钱,就给梧桐请个先生。
可张家哪里肯出这个钱。
张老夫人的侄子、张德全的表哥张德厚,是张氏族里管事的。
他看明月不顺眼,总觉得这个买来的媳妇占了张家的便宜,又看她把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当宝养活,更是气不顺。
张德厚常在族中走动,说:"那明月,仗着伺候二少爷,就想在张家立规矩了?还养什么义弟,谁知道那野种是什么来历!"
明月听见了,拳头握起来,表面上一句也不反驳。
她不与人争,只低着头,把梧桐护在自己身后。
有一回,张德厚喝醉了酒,闯进院子里,指着梧桐骂:"小野种!滚出张家去!"
梧桐吓得直往后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月站出来,挡在梧桐身前,声音不高不低:"表哥,梧桐是我认的弟弟,也是张家的人。您要赶他走,先把我一起赶出去。"
张德厚气得吹胡子瞪眼,可终究不好真的对一个女人动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夜里,梧桐缩在明月怀里,小声问:"姐姐,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明月搂着他,说:"因为姐姐没钱,没势。但姐姐有一双手,只要姐姐活着,就不会让你饿着,不会让人欺负你。"
梧桐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明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明月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姐姐不要你报答,姐姐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4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梧桐一日日长大,从那个瘦小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少年。
他眉眼清俊,举止得体,虽在乡下长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根苗。
明月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隐隐地不安。
她总觉得,梧桐身上有种东西,不是这穷乡僻壤养得出来的。
而张德全的脾气,却一日坏过一日。
瘫痪多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性情也愈发乖戾。
他躺在床上,整日枯坐着,看谁都不顺眼。
明月伺候他,伺候得再周到,他也要挑出错来。
"药苦!"他把药碗打翻。
"饭硬!"他把碗筷摔在地上。
"你熬的药,是想要我的命!"
他红着眼睛,把明月推搡得撞在桌角上,后腰磕出一片青紫。
明月一声不吭,忍着疼,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
梧桐冲进来,一把扶住明月,怒视着床上的张德全:"你干什么!"
张德全冷笑一声:"哟,野种长本事了,敢来教训你姐夫了?明月,你养的好东西!"
梧桐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明月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梧桐,别说了。"
她把梧桐推出门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怒气冲冲、面目狰狞的男人。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笼子锈迹斑斑,没有门,也没有窗。
她从前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婆婆不待见她,她忍;丈夫打骂她,她忍;族人的刁难,她也忍。
她总告诉自己,明月啊明月,你一无所有,除了忍,你还能怎样。
可那一夜,她忽然明白,心是不能一直凉下去的。凉到极处,就死了。
她放下手里的碎碗,在床前站了很久很久。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是为张德全哭。她是为自己哭。
她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坐着花轿进张家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满心盼着,能有一个疼她的丈夫,能过上一份安稳的日子。
可那份盼头,早就碎得渣都不剩了。
5
梧桐是在一个冬天,才知道自己身世的。
那天,镇上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自称是京城派来的,沿途寻访丢失的官家子弟。
他拿着画像,一家一家地打听。
当那画像展开时,梧桐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跳。
画上画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孩童,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锦缎衣裳,胸前挂着一枚玉锁。
那孩童,竟与梧桐幼年时的模样,有七八分相像。
年轻人见了梧桐,当场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径直跪了下去:"少爷!奴才找了您十年了!"
原来,梧桐本名唤作沈思远,是京城沈阁老家的嫡孙。
十年前,沈家过中秋,人山人海。
一伙人贩子勾结府里的下人,将年仅三岁的沈思远拐了出去,一路辗转,卖到了这穷乡僻壤。
沈家寻了多年,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这里。
梧桐怔在原地,如同遭了雷击。
他是个孤儿。他在张家的那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被人丢弃的野孩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京城沈家的少爷,是堂堂阁老府的嫡孙。
他转头看向明月。
明月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姐姐……"梧桐唤她。
明月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梧桐,你……你找到家了。"
梧桐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你跟我一起走!"
明月摇了摇头。
"沈家是京城的阁老府。我一个乡下的媳妇,跟了你回去,算什么?"
她低头,声音很轻,"你去吧,梧桐,你有大好的前程,别为了姐姐,误了你自己。"
"我不走!"梧桐红着眼睛,"姐姐养了我十年,我沈思远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明月眼眶一热,泪水滚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地抚了抚梧桐的脸。
那张脸,已经从当年的瘦小稚嫩,长成了如今清俊挺拔的模样。
"梧桐啊,"她哽咽道,"姐姐这辈子,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找到自己的家,心里就满足了。"
"你走吧。姐姐不要你报答。姐姐只要你,好好的。"
6
梧桐终究还是走了。
沈家人来接他,八抬大轿,仆从成群。
梧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明月一眼,那一眼里,蓄满了泪。
"姐姐,你等我。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明月站在梧桐树下,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去吧。姐姐等你。"
她看着梧桐的轿子渐渐远去,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十年里,梧桐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光。
是的,表面上是她在照顾梧桐,实际上她需要梧桐填满内心的空洞。
一个黑压压、无边无际深的洞。
如今光走了,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孤零零的、无人疼爱的明月。
张德全在床上冷嘲热讽:"哟,你那宝贝义弟走了?人家是京城的少爷,哪里还记得你一个乡下媳妇。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明月没有理他。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秋风起,满地落叶。影子长长短短,被夕阳拉得很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孩蹲在墙角,喊她一声"姐姐"的场景。
那时她还年轻,如今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7
梧桐回到京城,便是沈家的少爷沈思远。
他改名归宗,进了族学,拜了名师,发奋读书。沈阁老见他聪慧过人、举止有度,又念他流落在外多年吃了许多苦,格外疼惜,亲自教导,寄予厚望。
可梧桐的心里,始终放不下明月。
他夜里读书,读着读着便走神,想起明月灯下缝衣的模样;他白日读书,写着写着便停笔,想起明月替自己挡下的那些刁难。
有一回,沈阁老问他:"思远,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梧桐沉默片刻,道:"祖父,孙儿心中已有人了。"
沈阁老以为是哪家的闺秀,便问是谁。
梧桐却道:"是孙儿在乡下的姐姐。她养了孙儿十年,孙儿此生,非她不娶。"
沈阁老大为震怒。
"荒谬!你是我沈家的嫡孙,堂堂阁老府的少爷,岂能娶一个乡下的寡妇!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梧桐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字一句道:"祖父,所谓知恩图报,方为人子。她于我,恩重如山。孙儿宁可不做沈家的少爷,也绝不辜负她。"
沈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打,终究还是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若执意如此,便好自为之。"
梧桐并未因此放弃。
他更加拼命地读书,考取功名。
他想着,只有自己功成名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本,才能堂堂正正地把明月接到身边,才能不让任何人看轻了她。
他要给她一个,配得上她的身份和体面。
8
归来三年后,梧桐高中,金榜题名。
他得了一身官服,辞别京城,日夜兼程,赶回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小村庄。
他要接明月走。
他要告诉她,自己如今功成名就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娶她了,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当他回到村里,站在那棵梧桐树前时,却只见到了张德全瘫痪在床,张老夫人垂垂老矣,唯独不见明月。
"明月呢?"他问。
张德全冷笑一声:"死了。早就死了。"
梧桐如遭雷击,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
"我说她死了!"张德全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走了没多久,她……她病了一场。张德厚那个混账,又总来寻她麻烦,说她克夫、养野种、不守妇道……她受不住,一病不起……"
梧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石头桌上,却又猛地冲上前,揪住张德全的衣领:"你胡说!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张德全冷冷道,"你自己去问村里人!"
梧桐松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抓住一个路过的妇人便问:"明月呢?明夫人呢?她人在哪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明……明夫人,前年就走了……先是大病一场,后来又有人说她克夫,族里张德厚做主,要把她……要把她赶到庙里去……"
"后来呢?"梧桐的声音几近嘶吼。
"后来……后来她夜里悄悄走了,再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投了河,有人说她去了远处……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梧桐愣在原地,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棵梧桐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秋风萧瑟,吹落满地落叶。
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他喊,"明月——"
没有人应答。
只有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9
梧桐没有沉浸在悲痛里。
他回了京城,回了沈府,一头扎进书堆里,比从前更拼命百倍地读书、科考、求仕。
他要功成名就,他要站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要所有人都闭嘴的高度。
他想着,明月一定还活着。
她那么坚韧,那么要强,绝不会轻易就死了。
他要出人头地,要手握权势,要翻遍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把她找出来。
三年又三年。
梧桐一路平步青云,官至高位。
他清正廉明,爱民如子,朝野上下,无不称赞。可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沈大人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
他派了无数人手,明察暗访,四处寻找明月的下落。
终于,在一个落雨的黄昏,手下人来报:
"大人,找到了。明夫人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如今在一家绸缎庄里做工,日子……过得清苦。"
梧桐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抖:"备马!我亲自去接她!"
10
明月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当年被张德厚逼得狠了,她夜里只身逃出来,辗转流落,靠着一手好针线活,在一家绸缎庄里帮工糊口。
她不提自己的过往,只说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绸缎庄的东家怜悯她,便收留了她。
明月便从此守着那一方小小的柜台,日复一日地替人量衣绣花,安稳度日。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天,绸缎庄外忽然停了一顶华丽的轿子。
门帘一掀,一个身形挺拔、衣冠华丽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铺子里扫过,最后,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刻,明月的手停在半空,针扎进了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姐姐。"
梧桐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眼眶通红:"姐姐,是我。我回来了。"
绸缎庄里的人纷纷侧目,不明所以。
明月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当年那个蹲在墙角、喊她"姐姐"的瘦孩子联系在一起。
"梧桐……"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如今是官老爷了……"
"什么官老爷。"梧桐走到她面前,忽然单膝跪下去,握住她那双布满针眼和茧子的手,"我还是你的梧桐。姐姐,我来接你了。"
明月急道:"你快起来!你不该这样……你如今是堂堂朝廷命官,跪我一个乡下人……"
"姐姐,你养了我十年。"梧桐望着她,声音一字一句,"这世上的恩情,我什么都可以忘了,唯独不能忘了你。"
"我这一生,功名可以不要,富贵可以不要,但姐姐,我一定要接走。"
明月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如今竟长得这样高大,这样挺拔,心中百感交集。
她咬了咬嘴唇,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梧桐……姐姐年纪大了,不想拖累你……"
"胡说。"梧桐紧紧握住她的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梧桐树下替我一针一线缝衣裳的姐姐。"
"跟我走吧,明月。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
明月看着他,看着他满眼的真诚与坚定。
秋风吹过,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孩子,蹲在墙角,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梧桐把她带回了京城。
他禀明祖父,执意要娶明月。
沈阁老起初震怒,可见孙儿心意已决,又听闻明月当年如何养育救助沈家嫡孙,终究还是点了头。
成亲那日,明月坐在喜帐里,等着梧桐掀开她的红盖头。
她恍惚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十六岁坐上花轿进张家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满心凄惶,不知前路。
可如今,她竟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定。
梧桐掀开盖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明月,从今往后,我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明月含泪而笑。
窗外,秋风又起。
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影子。明月望着那棵树,想起那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话——
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
教人立尽梧桐影。
她从前总在梧桐树下等着,等一个盼头,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如今,那个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