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岚下葬那天,我把她女儿带回了家。
门刚打开,我七岁的亲女儿程团团就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挡在玄关。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谢青梧。
最后很小声地问:
「妈妈,她以后都住我们家吗?」
我还没回答。
八岁的谢青梧已经松开了我的手。
「没关系。」
她低着头,背上的书包比她人还宽。
「我可以去我爸爸那里。」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爸爸?
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微岚只剩半个月时,第一句话是「青梧以后生活费我会出,但我现在的老婆不方便带孩子」的男人?
我正准备开口,眼前忽然闪过大片猩红色的字。
【别让她走!】
【她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再也没真正把任何地方当过家!】
我愣住。
下一秒,更多字铺满视野。
【谢青梧,原书最大反派!十六岁开始就已经谁都不信,成年后六亲不认,把所有感情都当筹码!】
【但她小时候其实只是怕被赶走啊!】
【等等,别光心疼她!看看你亲女儿!】
我下意识看向团团。
她还抱着兔子,嘴巴抿得紧紧的。
弹幕瞬间更疯了。
【程团团!原女主!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别人给她一点情绪价值她就敢掏心掏肺!】
【以后为了那个男的跟亲妈翻脸、跟姐姐决裂,最后把自己的人生折腾得稀烂!】
【最离谱的是这俩以后还喜欢上同一个男人!】
我:「……」
刚参加完葬礼,我已经够头疼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家门口站着一个未来冷血反派和一个未来恋爱脑女主?
还是我养出来的?
谢青梧见我半天没说话,手指慢慢攥住书包带。
「许阿姨,我东西不多。」
「我自己可以走。」
她说完,真的转身。
我一把拽住她书包。
谢青梧僵住。
团团也睁大眼睛。
我把门彻底推开。
「先进来。」
谢青梧没动。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两个孩子。
「今天开始,先一起过日子。」
团团立刻急了。
「那她是不是要睡我的房间?」
「不是。」
「那她会不会用我的玩具?」
「没经过你同意,不会。」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呢?」
我没听懂。
「什么?」
团团眼圈有点红。
「我的东西要分给她。」
「家里的东西也要分给她。」
「那妈妈是不是也要分给她?」
玄关突然安静下来。
谢青梧的手又开始往后缩。
我一下明白了。
她们两个,一个怕我把自己分出去。
一个怕自己多占一点,就会被赶出去。
我蹲下来,先对团团说:
「妈妈不按份分。」
她眨眨眼。
「那怎么分?」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你的。」
我又转向谢青梧。
「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是她的。」
团团皱起小脸。
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很狡猾。
我补了一句:
「但你的房间、你的玩具、你不想分享的东西,还是你的。」
团团终于松开兔子耳朵。
「那我的草莓蛋糕也不分。」
「行。」
我站起来,看向谢青梧。
「你的东西也一样。」
她怔了几秒。
小声道:
「我没有不能分的。」
弹幕飘过。
【心梗。】
【这不是懂事,她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不。】
我没接弹幕的话。
只是从她肩上拿下书包,挂在玄关空着的挂钩上。
「现在有了。」
她抬头。
我指了指那只挂钩。
「这个归你。」
谢青梧盯着它看了很久。
没说话。
01
青梧父亲在该签的材料上签字签得很快。正式收养手续办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试图劝我「别太认真」的人挡在门外。
我妈最先打电话。
「你帮微岚把孩子养几年,已经够意思了。等大点送寄宿学校也行,没必要真当亲生的养。」
我正在给两个孩子装牛奶。
闻言直接开了免提。
「妈。」
「怎么?」
「青梧就在旁边。」
电话里沉默三秒。
然后啪地挂了。
团团噗嗤笑出声。
谢青梧却没笑。
她低头喝牛奶,动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弹幕缓慢飘过。
【她记住了。】
【这种孩子不会哭,她只会把一句话记十年。】
我伸手敲了敲桌子。
「谢青梧。」
她抬眼。
「嗯?」
「以后谁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话,你不用装没听见。」
她愣了。
「那要干什么?」
「可以告诉我。」
「也可以自己说不爱听。」
她抿了抿嘴。
「要是长辈呢?」
「长辈耳朵又不是镶金边的。」
团团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
谢青梧低下头。
我却看到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但养两个孩子,当然不是喊几句口号就结束。
很快,我先犯了错。
团团八岁生日那天,我按照惯例订了她最喜欢的儿童剧,又预约了她念叨半个月的草莓下午茶。
过去每年生日,这一天都只有我们母女两个。
临出门前,我看见坐在客厅画画的谢青梧。
她已经来家里三个月。
我脚步一顿。
「青梧,一起去吧。」
谢青梧还没回答。
团团先僵住。
「为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为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声音开始发颤。
「以前都是我跟妈妈去。」
「我知道,可现在青梧也是……」
团团眼圈一下红了。
「是不是以后我什么都得跟她一起?」
我皱眉。
「团团。」
她嘴一瘪,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就知道。」
「有了姐姐以后,连我的生日都不是我的了。」
弹幕顿时炸开。
【警报!别用公平绑架亲女儿!】
【救一个孩子不能靠让另一个孩子无限退!】
我话还没说出口,谢青梧已经合上画本。
「我不去。」
团团哭声一停。
谢青梧低头收笔。
「我本来就不喜欢看儿童剧。」
她站起来。
「许阿姨,你们去吧。」
又是这样。
永远不想。
永远不需要。
永远都可以。
我看着她,又看看哭得鼻尖通红的团团。
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两个孩子不是两只需要放在天平上称重的苹果。
公平也不是把所有东西一刀切成两半。
我拿起包。
「行。」
团团愣住。
我给她擦掉眼泪。
「今天还是我们两个。」
她马上抱住我。
我又看向谢青梧。
「晚饭前回来。」
「嗯。」
「冰箱里的冰激凌不许吃两个。」
她下意识反驳:
「我不会偷吃。」
「我知道。」
我笑了笑。
「我是让你吃一个。」
谢青梧又不说话了。
晚上回来时,我给她带了一本绝版插画集。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
「为什么给我?」
「路过看到的。」
「团团生日为什么给我买东西?」
我被问住。
最后说:
「因为今天我跟她过生日,不代表今天就不能想起你。」
她怔了几秒。
低头继续翻书。
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也给青梧留了一个单独的日子。
不是什么生日。
也没有纪念意义。
就是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
她可以单独跟我出去。
吃饭、买书、逛展。
也可以什么都不干。
第一次问她想去哪,她回答:
「都行。」
第二次还是:
「随便。」
第三次,她站在门口换鞋时忽然说:
「城南有个插画展。」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顿。
弹幕比我还激动。
【她说“想要”了!】
【谁懂啊!这个孩子终于会提要求了!】
我装作没看见。
「几点?」
「十点开门。」
「那还站着?」
我抓起钥匙。
「走。」
02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是半年以后。
团团学校布置了一项摄影作业。
题目叫《我的家》。
她拍了客厅、阳台、我做饭的背影,还有一张我们以前在海边的合照。
照片里没有谢青梧。
我看到时,下意识皱眉。
「怎么没拍姐姐?」
团团明显紧张了一下。
「老师只让选四张。」
「所以呢?」
「所以……放不下了。」
我刚想说什么,弹幕突然冒出来。
【别逼她重拍!】
【她也只是个八岁孩子,她还没完全接受家庭变化!】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知道了。」
团团小心翼翼看我。
「你不生气?」
「这是你的作业。」
她顿时松了口气。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
直到晚上。
我去卫生间,发现洗手台上少了一只儿童牙刷。
谢青梧的。
第二天,她的拖鞋也不见了。
第三天,我发现她每天放在玄关的书包又拿回了卧室。
连水杯都不放客厅。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公共区域消失。
我站在她房门口。
「青梧。」
她正在写作业。
「嗯?」
「为什么把牙刷拿进来了?」
「放外面占地方。」
「拖鞋呢?」
「我在房间换也一样。」
「书包?」
「挂着不好看。」
理由一个比一个合理。
合理得让我火大。
我靠着门框。
「谢青梧。」
她笔尖停住。
「这里有谁说过你的东西占地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收?」
她沉默。
好半天,才淡淡道:
「少一点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她不说。
弹幕慢悠悠地飘出来。
【方便走。】
我胸口猛地一紧。
八岁的孩子,却已经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控制在一个书包能带走的范围。
因为东西少。
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麻烦别人。
我没有进去抱她。
也没有逼她哭一场。
第二天,我找人换了玄关柜。
三个抽屉。
三个挂钩。
三个水杯架。
上面分别贴了名字。
许南乔。
程团团。
谢青梧。
团团放学回来,围着柜子转了两圈。
「为什么姐姐的抽屉跟我的一样大?」
我反问:
「不然呢?」
她想了想。
「那我要左边。」
「行。」
青梧回来得晚。
进门时,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正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抬。
「书包别往房间塞。」
「玄关乱。」
她站了很久。
最后慢吞吞把书包挂了上去。
第二天还在。
第三天也没拿走。
一个星期后,她的水杯重新出现在客厅。
我以为这场仗算赢了一小步。
眼前却忽然飘过一条久违的红色弹幕。
【养得不错。】
紧接着第二条。
【可惜真正让她们反目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住。
下一秒,猩红色的字一行行铺开。
【倒计时开始了。】
03
倒计时一开始,就是八年。
期间弹幕偶尔冒头。
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用。
【青梧又把发烧药藏起来了!】
我冲进她房间。
十岁的谢青梧顶着三十九度的体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没事。」
我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你脑子都快煮熟了。」
「还能写作业。」
「死人也不用写。」
我没收她的卷子,把人塞进被窝。
半小时后,团团端着一杯温水溜进来。
「姐,吃药。」
青梧闭着眼。
「桌上。」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看着你吃。」
「……」
「妈妈说了,你特别擅长假装已经吃了。」
青梧睁开眼。
「程团团。」
「干吗?」
「你很烦。」
团团笑眯眯地把药递过去。
「那你快点好,我就去烦别人。」
到十二岁时,谢青梧终于学会了生病时不把房门反锁。
另一边,程团团的问题更让我头疼。
她十岁那年,第三次忘带美术材料。
站在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妈妈救命!」
我正在开会。
「自己想办法。」
「可是下午就要用!」
「谁早上说都收拾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
三秒后,她声音放软。
「妈妈,你最好了。」
我面无表情。
「对你没用。」
「妈妈……」
「挂了。」
十分钟后,谢青梧给我发消息。
【她找我了。】
我回:
【不许送。】
谢青梧:
【已经在路上。】
我:「……」
晚上回家,我一人敲了一个脑门。
「一个负责丢。」
「一个负责捡。」
「你们俩搭配得挺完整。」
团团抱头。
「姐姐爱我!」
青梧冷着脸。
「我只是怕她丢人。」
我问她:
「那你明天考试准考证忘了,谁给你送?」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开始,玄关多了块白板。
谁第二天要带什么,自己写。
没人负责提醒别人。
团团第一周就因为忘带水杯,渴了半天。
回来抱着杯子痛饮三大口,悲愤宣布:
「从此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谢青梧在旁边写作业。
头都没抬。
「希望你的人生比水杯长一点。」
团团扑过去掐她。
「谢青梧!」
两个人闹成一团。
弹幕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那些所谓的未来,真的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
直到青梧十六岁那年。
04
学校和市里一家艺术机构联合办青年创意项目。
最终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青梧报了。
团团也报了。
我知道时,第一反应居然是:
完了。
弹幕没出来。
我自己先紧张了。
这几年,两个人也不是没争过。
一件外套。
最后一块蛋糕。
谁坐副驾驶。
谁洗碗。
但这些东西都能解决。
这一次不一样。
名额真正只有一个。
一个人拿到,另一个人就没有。
晚饭时,团团咬着筷子问青梧:
「你做完了吗?」
青梧夹菜。
「嗯。」
「这么快?」
「三天前。」
团团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你这是给我制造心理压力!」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以提前适应。」
团团气得夹走她碗里最后一块鸡翅。
「祝你落选。」
青梧面无表情地从她碗里夹回来。
「谢谢。」
我看着她们,突然松了口气。
还行。
没有暗潮汹涌,也没人偷偷使绊子。
甚至连表面姐妹情深、背后暗自较劲都没有。
这才正常。
人本来就会想赢。
喜欢一个人,也不代表必须希望她每次都赢自己。
结果第二天下午,指导老师把我单独叫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她把两份方案推给我。
「许女士,青梧的作品完成度明显更高。」
我看了一眼。
确实。
青梧做的是城市旧街区视觉更新。
从字体、招牌到公共导视,一整套东西干净又完整。
团团做的是城市陌生人影像记录。
想法很好。
但明显还嫩。
老师犹豫了一下。
「按正常评审,我会推荐青梧。」
我点头。
「那就推荐她。」
老师却没马上接话。
「但团团最近状态很好,而且她毕竟是您亲生女儿。」
我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姐妹俩住在一起。这个年纪竞争心又强。」
她笑得有些尴尬。
「有时候能力不是唯一标准,家庭关系也要考虑。」
我听懂了。
让我劝青梧让一让。
回家的路上,我本来还觉得荒唐。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团团坐在餐桌边。
眼睛红红的。
「妈妈。」
我换鞋。
「怎么了?」
「老师是不是找你了?」
我动作一顿。
她马上明白了。
「果然。」
「团团。」
她盯着我。
「她是不是比我好很多?」
我一时没回答。
她眼眶更红。
「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
「那你觉得谁应该去?」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这一次,让团团去?
就一次。
青梧那么稳。
以后机会还多。
团团性格敏感,如果第一次和姐姐正面竞争就输得这么彻底,会不会受打击?
更何况……
我是她妈妈。
心疼她不是很正常吗?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
眼前突然被血红色弹幕糊满。
【停!】
【就是这里!】
【别替任何一个选!】
【你以为你在安慰亲女儿,青梧看到的却会是:关键时刻,血缘就是比她重要!】
我后背一下凉透。
这些年弹幕越来越少。
我差点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人。
可真正轮到自己亲女儿掉眼泪。
我也没比别人高尚多少。
团团还在等我回答。
我坐到她对面。
「你希望我说谁?」
她抿着嘴。
不出声。
我又问:
「你是想知道我觉得谁作品更好,还是希望我替你把名额拿回来?」
她眼泪一下掉了。
「我不知道。」
这句倒很诚实。
我抽张纸给她。
「那就先不用知道。」
晚上,我给老师打电话。
「麻烦把名字全部隐藏,再找不认识她们的评委复评。」
「谁高谁去。」
老师迟疑。
「万一团团输了……」
「输了就输了。」
我看着沙发上抱着膝盖装睡的程团团。
「十五岁输一次比赛,死不了。」
第二周,结果出来。
谢青梧第一。
程团团第四。
她看到结果后,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站在门外。
弹幕比我还紧张。
【来了!】
【姐妹裂痕预警!】
【按照原来的轨迹,女主第一次真正嫉妒反派就是这里!】
我心都提了起来。
门突然打开。
团团顶着一双肿眼睛出来。
我立刻站直。
「你……」
她看都没看我。
径直走进青梧房间。
砰地关上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贴过去。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团团闷闷的声音:
「谢青梧。」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能赢?」
「差不多。」
「你很烦。」
「嗯。」
又过几秒。
团团说:
「我嫉妒你。」
我呼吸都停了。
谢青梧却只回:
「正常。」
「你不生气?」
「你又没给我投毒。」
团团似乎噎住。
「我真的很难受。」
「那就难受。」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第四不错。」
「我更想哭了!」
房间里传来枕头砸人的闷响。
然后是青梧难得带了点笑的声音:
「别砸电脑。」
我贴在门外半天。
弹幕缓缓飘过。
【……怎么没吵起来?】
【她居然直接说嫉妒?】
【不对啊,这时候不是应该埋下仇恨种子吗?】
我看着那些字。
第一次觉得有点好笑。
谁规定嫉妒就一定要变成仇恨?
人又不是纸片。
难过就是难过。
不甘就是不甘。
只要她们知道:
输给对方,不代表失去对方。
这就够了。
三天后,市级项目正式启动。
团团背着相机去给青梧拍现场记录。
临出门还臭着脸。
「我只是去学习。」
青梧换鞋。
「我没邀请你。」
「那我现在不去了。」
「随便。」
「你求我。」
「门在那边。」
两个人一路吵出电梯。
我站在门口笑。
那时我还不知道。
弹幕等了八年的那个人。
就在会场里。
05
贺明屿第一次出现时,我甚至没把他和弹幕里的「男主」联系起来。
因为他太正常了。
没有夸张发型。
没有校服乱穿。
没有走到哪儿都有人尖叫。
十七岁的少年穿一件干净白衬衫,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正帮老师调整展示屏。
团团的相机电池没电。
他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备用电池。
「索尼的?」
团团愣了愣。
「对。」
「我这块能用。」
「谢谢。」
「记得还。」
「知道啦。」
就这么简单。
我站在人群后面。
毫无反应。
下一秒。
铺天盖地的红字炸开。
【警报!!!】
【男主出现!!!】
【就是贺明屿!】
【程团团未来为他跟家里翻脸的那个!】
我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捏爆。
他?
我重新看过去。
贺明屿已经走远。
团团还在调相机。
没有脸红。
没有心动。
甚至还在嘀咕:
「借个电池还说记得还,小气。」
我稍稍放心。
弹幕又来了。
【你高兴太早了。】
【团团现在还没喜欢他。】
【但贺明屿最会的就是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
我的笑瞬间没了。
活动结束时,团团举着相机一路跑过来。
「妈!」
「干吗?」
「给你看我今天拍的。」
她翻照片。
青梧站在台上讲方案。
老师。
观众。
展板。
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抓拍。
翻到最后,一张男生侧脸停在屏幕上。
我眼皮一跳。
「这谁?」
团团低头看了一眼。
「贺明屿啊。」
「你拍他干吗?」
她莫名其妙。
「他挡镜头了,我连拍的时候扫进去的。」
我盯着照片。
团团盯着我。
两秒后,她把相机抱回胸口。
「妈。」
「嗯?」
「你这个眼神好像警察看嫌疑人。」
「……」
我咳了一声。
「少胡说。」
回家路上,我不断告诉自己。
不能因为弹幕几句话就给一个十七岁孩子定罪。
现在的贺明屿什么都没做。
我如果上去就喊「离我女儿远点」,那不是改命。
那是发疯。
于是我忍了。
结果一周后。
团团回家吃饭时,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回复。
嘴角翘着。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谁?」
「同学。」
「哪个同学?」
她抬头。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户口了?」
我面不改色。
「随便问问。」
对面的青梧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团团一眼。
淡淡道:
「贺明屿。」
团团瞬间扭头。
「谢青梧!」
我筷子啪地放下。
「真是他?」
团团被我吓了一跳。
「是又怎么了?」
「你们聊什么?」
「摄影啊。」
「还有呢?」
「活动啊。」
「还有呢?」
她表情慢慢变了。
「许南乔。」
通常只有她觉得我离谱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叫我。
「你干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
「没什么。」
团团盯着我。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听他名字跟见鬼一样?」
我没法回答。
弹幕秘密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她们。
小时候她们可以把那些危险当作尚未发生的可能。
可现在呢?
我要怎么告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你未来会因为这个人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所以从今天开始不许靠近他?
她会信才怪。
我压下情绪。
「就是提醒你,跟不熟的人注意分寸。」
团团狐疑地看我一眼。
「知道啦。」
事情暂时过去。
但贺明屿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团团提起。
「贺明屿说我那组照片可以投比赛。」
「贺明屿给我推荐了个摄影师。」
「贺明屿今天说……」
我每听一次,血压就高一点。
偏偏这小子做的事挑不出毛病。
团团作品入围,他是真心给建议。
团团跟同学闹矛盾,他也没有趁机说别人坏话,只问她:
「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想有人站你这边?」
这句话连我都挑不出错。
最麻烦的是,他似乎真的懂团团。
团团从小嘴甜,讨人喜欢。
所有人都夸她开朗。
只有贺明屿有一次跟她说:
「你也不用每天都那么开心。」
「不高兴就不高兴。」
「没人规定气氛一定要你负责。」
那天团团回来,罕见地安静了很久。
晚上还跟我说:
「妈,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吵?」
我愣住。
「谁说的?」
「没人。」
「那你想什么呢?」
她抱着枕头。
「就是突然觉得,我好像每次看到别人不开心,就想赶紧把他逗笑。」
「不逗呢?」
「难受。」
我心里微沉。
不得不承认。
贺明屿点中了一个连我都没认真注意过的问题。
弹幕有一点没说错。
他最让人警惕的地方,不是坏,而是他说的话,很多时候真的有道理。
06
真正让我开始警觉,是一个月后。
青梧回家,把一沓打印资料扔在餐桌上。
我随手翻了翻。
「谁给你的?」
「贺明屿。」
我动作停住。
团团也抬起头。
「他为什么给你?」
青梧没注意她的语气。
「项目资料。」
「你们很熟?」
「不熟。」
「不熟他单独给你?」
青梧终于抬眼。
「他负责资料对接。」
团团「哦」了一声。
低头继续喝汤。
但我看见了。
她刚才那一下不是生气,更像某种很轻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不舒服。
弹幕果然开始刷。
【来了。】
【第一次比较。】
【原情节里就是从这里开始,团团发现贺明屿对青梧也有兴趣。】
我头皮一麻。
饭后,我借口倒垃圾,把青梧堵在门口。
「贺明屿经常找你?」
她皱眉。
「没有。」
「那资料……」
「工作。」
「除了工作呢?」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许南乔。」
「嗯?」
「你最近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我:「……」
「我才四十三。」
「那可能工作压力大。」
她绕过我。
我一把拉住她。
「反正你离他远点。」
青梧停下来。
「为什么?」
我卡壳。
「他……」
我总不能说,因为未来你妹妹会为了这个男人跟你打得不可开交。
憋了半天。
「我看他不顺眼。」
青梧沉默两秒。
「挺充分。」
然后走了。
我知道她根本没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第二天我去接团团放学。
远远就看见她和贺明屿站在校门边。
两个人没做什么。
甚至隔着正常距离。
团团在说话。
贺明屿低头听。
说到一半,团团忽然笑起来。
贺明屿也笑。
我握着方向盘。
脑海里只剩弹幕那句话。
【她以后会为了这个人跟所有家人翻脸。】
我第一次没有等团团自己走过来。
直接下车。
「团团。」
她回头。
「妈?」
贺明屿也看向我。
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阿姨好。」
我点了点头。
「回家。」
团团明显有些不高兴。
「我还没说完。」
「车不能停太久。」
她看了一眼路边。
我停的是正规车位。
谎撒得毫无技术含量。
团团沉默。
上车后,一路都没说话。
到家,她推开车门。
我刚想跟她解释。
她忽然问:
「妈。」
「嗯?」
「你是不是特别不相信我?」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她抓着书包带。
「青梧参加比赛,你相信她自己能处理。」
「她认识什么人,你也不管。」
「为什么轮到我,你就每天像防贼一样?」
我心口一窒。
「我不是……」
「因为你觉得我特别容易被骗?」
她眼圈开始发红。
「还是你一直觉得我不如她聪明?」
车库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
我想解释。
弹幕却在眼前一条条飘过。
【危险。】
【她开始觉得妈妈偏心青梧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原情节。】
我看着那些红字。
忽然第一次觉得。
它们像一道墙。
我看得到所谓的未来,却快看不清眼前的女儿了。
而就在这时。
团团手机亮了。
屏幕最上方跳出一条消息。
来自贺明屿。
【别跟你妈妈吵。】
紧接着第二条。
【她只是觉得青梧比你更让人放心。】
07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后背一点点发凉。
贺明屿没有骂我。
没有煽动团团跟我对着干。
甚至第一句还是:
【别跟你妈妈吵。】
乍一看,懂事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第二句才是真正的刀。
【她只是觉得青梧比你更让人放心。】
这话并不算凭空造谣。
因为刚才,我确实做出了这样的事:去接团团,盯着她跟谁聊天,一听见贺明屿的名字就草木皆兵。
可换成青梧,我虽然也问过,却从没这样追着不放。
团团也看见了消息。
她飞快把手机扣过去。
动作太急,反而显得心虚。
我没有抢。
也没有问。
只说:
「上楼吧。」
她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居然不追问。
进门后,她鞋都没换好就回了房间。
砰。
门关上。
客厅里,青梧正坐在地毯上改方案。
听见声音,她抬眼。
「吵架了?」
「没有。」
「那她门为什么甩这么响?」
我没好气。
「你耳朵这么灵,去做雷达。」
她低头继续画图。
「更年期症状加重。」
我:「……」
以前我一定会怼回去。
那天却忽然没力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青梧。
十六岁的女孩已经很高。
眉眼冷淡,坐在那里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记得八年前。
她连牙刷都不敢放在洗手台。
我一直以为。
只要她肯把书包挂在玄关,肯生病时喊人,肯在这个家里跟团团抢最后一块排骨。
她就不会走向那个所谓的未来。
可现在我第一次发现。
她越省心,我就越容易真的把她当成那个「不用管的人」。
弹幕突然冒出来。
【发现了吗?】
【原情节真正恐怖的地方从来不是一个男人。】
【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们往那个位置上推。】
我盯着最后一句。
心里发沉。
但我当时还是没意识到。
下一刀来得有多快。
08
团团第一次瞒着我出去见贺明屿,是两周后。
周五晚上。
她跟我说同学过生日。
十点前回来。
九点半,我收到班主任发在家长群里的照片。
生日聚会确实有。
团团也确实去了。
只是八点就散了。
我打她电话。
没人接。
第二个。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
直接挂断。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弹幕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
【原情节里团团第一次为了贺明屿撒谎!】
【后面就是彻夜不归、跟妈妈翻脸!】
我抓起车钥匙。
青梧正好从房间出来。
「去哪?」
「找团团。」
她神色微微一顿。
那一下很轻,可我太了解她。
「你知道她在哪?」
青梧没说话。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谢青梧。」
「她在哪?」
「青少年活动中心。」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说去见贺明屿,你没告诉我?」
青梧眉头皱起。
「她说十点前会回来。」
「所以呢?」
我的声音一下高了。
「你明知道她容易冲动,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话落。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
青梧看着我。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怒气还顶在头上。
「我问你话呢。」
她终于开口。
「为什么我要拦?」
我一愣。
「你是她姐。」
「所以?」
「她比你小,而且她现在明显……」
「许南乔。」
她打断我。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时,一点玩笑都没有。
「我比她大一岁。」
「不是大十一岁。」
我脸色僵住。
青梧站在那里,声音很平。
「她喜欢谁,是她的事。」
「她跟你撒谎,是她的问题。」
「为什么最后变成我没看好她?」
我张了张嘴。
竟然回答不出来。
弹幕一瞬间死寂。
青梧却笑了一下。
很淡。
「因为我比较懂事?」
「因为我不会被骗?」
「还是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我应该更让你省心一点?」
「青梧!」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却已经转身。
「我去找她。」
我下意识抓住她。
「不用,我去。」
「你不是说我应该拦吗?」
她甩开我的手。
「那我现在去。」
就在这时。
门开了。
团团站在外面。
显然把最后几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色发白。
「姐……」
青梧没看她。
直接回房。
门关得不重。
可那一下。
比团团两周前那次甩门还让我难受。
团团站在原地。
我压着火。
「去哪了?」
「活动中心。」
「为什么前两个不接,第三个还挂我电话?」
团团别开眼。
「前两个没听见。第三个……我当时不想接。」
「为什么骗我?」
她沉默。
我越问越气。
「程团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只是去见个人!」
她也突然爆发。
「我十点前已经回来了!」
「可你撒谎了!」
「因为我说实话你会让我去吗?」
我卡住。
团团红着眼看我。
「你不会。」
「只要是贺明屿,你连为什么都不问就说不行。」
「你就是觉得我一定会犯错。」
「我没有!」
「你有!」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从小就觉得青梧稳,觉得我不让人省心。」
「她参加比赛,你让她自己选。」
「我跟谁说句话,你都恨不得在我手机上装监控!」
「妈妈。」
她声音一下低下来。
「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
我站在客厅中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红色弹幕密密麻麻。
【姐妹裂痕。】
【母女决裂。】
【关键节点已经出现。】
【原情节正在修正。】
最后一条最刺眼。
【你越想阻止它,它越像原来的样子了。】
09
那天晚上。
团团没再跟我说话。
青梧也没有出来吃宵夜。
第二天一早。
我在餐桌上看到一张项目申请表。
外地青年视觉设计营。
为期半年。
申请人:
谢青梧。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发冷。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为什么从来没说?
青梧背着书包下楼。
看见申请表,她脚步没停。
「我还没签。」
我问:
「你想去?」
「嗯。」
「因为昨晚?」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我更难受。
我盯着她。
「青梧。」
「你是不是想搬出去?」
她终于抬头。
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她八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说:
「我东西不多,我自己可以走。」
八年过去。
原来那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孩子,一直还在。
只不过她把书包装成了申请表。
我鼻子一酸。
「如果我昨晚说错了,我道歉。」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她平静地看着我。
「你确实觉得我更省心。」
「所以你会下意识觉得,我应该替你一起管团团。」
我哑口无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许南乔。」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怕我们出问题?」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
「从小就是。」
「团团跟我争东西,你紧张。」
「我们参加同一个比赛,你紧张。」
「贺明屿一出现,你更像提前知道什么一样。」
她盯着我。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弹幕突然疯狂闪烁。
【不能说!】
【说了情节会彻底失控!】
【原情节里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们!】
【快把话圆过去!】
我看着那些弹幕。
一股压了八年的烦躁忽然顶上来。
八年。
我听了它们八年。
靠它们避开过坑。
也因为它们,提前害怕了八年。
我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我在养孩子,还是这些红字在替我养。
我抬手。
像赶苍蝇一样从眼前挥过去。
当然挥不掉。
但我还是开口了。
「对。」
青梧一怔。
楼梯上传来脚步。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们。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
10
我把弹幕的事全说了。
从八年前。
从青梧第一次站在门口说自己可以走。
从团团问我「妈妈是不是也要分给她」。
一直说到贺明屿。
没有添。
也没有删。
客厅安静得可怕。
我说完,团团第一句话是: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以后会为了男人发疯?」
我嘴角抽了一下。
「弹幕原话没这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嗯。」
她眼圈一下红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一看到我跟贺明屿走近就跟世界末日一样。」
我想解释。
她却别过脸。
另一边。
青梧一直没说话。
我更慌。
「青梧。」
她抬眼。
眼神安静得让我难受。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怕我变坏?」
这一句直接把我问懵了。
「不是。」
「一开始呢?」
我张了张嘴。
「一开始……」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一开始我留下她。
有微岚的托付。
有我自己的感情。
也有弹幕那句:
【别让她走。】
到底占多少?
我根本分不开。
青梧看我的表情,就已经知道答案。
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不是,你没明白。」
我突然有点急。
「青梧,我确实看过那些东西。」
「可你发烧不吃药的时候,我想抽你是真的。」
团团吸了吸鼻子。
青梧:「……」
我继续。
「你第一次跟我要去插画展,我高兴也是真的。」
「你拿比赛第一,我骄傲是真的。」
「你跟团团打架把沙发靠垫扯烂,我想把你俩一起扔出去也是真的。」
团团忍不住:
「那个明明是她先扯的。」
青梧冷冷道:
「你先砸我。」
「重点是这个吗!」
我一拍桌子。
两个都闭嘴。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眼睛突然酸得厉害。
「我不知道一开始有多少是因为弹幕。」
「但后来不是。」
「只是我犯了一个特别蠢的错。」
两个人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你们当什么女主、反派。」
「可我心里其实贴了八年。」
「青梧一冷脸,我就怕你以后六亲不认。」
「团团一喜欢谁,我就怕你把脑子一起送出去。」
团团小声嘀咕:
「我也没有那么夸张。」
「闭嘴。」
「哦。」
我揉了揉眉心。
「昨晚我才发现。」
「你们明明只是十六岁和十五岁。」
「会撒谎。」
「会嫉妒。」
「会喜欢上未必合适的人。」
「会不想管妹妹。」
「这都很正常。」
「可我一看到这些,就自动往十年后的灾难想。」
我看向青梧。
「对不起。」
「团团不是你的责任。」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又看向团团。
「也对不起。」
「喜欢错人不等于你会毁掉自己。」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团团闷闷问:
「那贺明屿呢?」
我沉默两秒。
「你自己看。」
她猛地抬头。
「你不管?」
「不管。」
「真的?」
「真的。」
「我要跟他谈恋爱你也不管?」
我太阳穴一跳。
「程团团你别得寸进尺。」
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我补充:
「两条。」
「第一,不替别人撒谎。」
她低头。
显然知道说的是昨晚。
「第二。」
我看了她们一眼。
「不替别人做决定。」
青梧目光微动。
我把那张外地项目申请表推回她面前。
「想去就去。」
「不想去就不去。」
「别因为跟我吵架走。」
「也别因为怕我难受留下。」
她低头看着申请表。
半天没说话。
眼前弹幕已经乱成一锅粥。
【疯了吧!】
【明知道危险还放手?】
【原情节马上就是终局节点!】
我第一次懒得理。
爱咋咋地。
老娘不抄答案了。
11
真正的终局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一个星期后。
青梧参加市创意项目终审。
下午三点。
团团早早说好会去。
她甚至把上次去给青梧拍现场记录时用过的相机重新充好电。
「这次我要把谢青梧拍得比上次还丑。」
青梧喝着牛奶。
「你可以不去。」
「做梦。」
「现场位置有限。」
「我站你头上。」
两个人一如既往。
我却看见弹幕红得发黑。
【终局节点!】
【就是今天!】
【原情节里程团团为了贺明屿爽约!】
【谢青梧彻底认定爱情面前姐妹什么都不是!】
我握着咖啡杯。
指关节发白。
忍。
我答应过。
不管。
下午一点半。
团团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完消息。
动作停住。
我坐在沙发上。
假装看杂志。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最后说:
「妈。」
「嗯。」
「我出去一趟。」
「比赛呢?」
她顿了一下。
「三点前……应该能赶上。」
我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弹幕直接刷疯。
【贺明屿约她了!】
【快拦!】
【只要她去了,原情节就彻底接轨!】
我指甲都掐进杂志封面。
团团等了几秒。
「你不问我去哪?」
我抬头。
「你想说吗?」
她摇头。
「那就不问。」
她站在那里。
表情复杂。
最后拉开门。
「我走了。」
门关上。
我肩背这才一下垮下来。
弹幕还在叫。
【追啊!】
【现在还来得及!】
【她会后悔的!】
我抓起车钥匙。
冲到门口。
手都放在门把上了。
又停住。
八年前。
青梧要离开时。
我拽住了她的书包。
那一次我必须拽。
因为她只有八岁。
她根本没有选择自己去哪里生活的能力。
可现在。
团团十五岁。
我不能拽她一辈子。
我把钥匙扔回桌上。
「自己选。」
不知道是在跟弹幕说。
还是跟自己说。
12
两点四十五。
我和青梧已经到了会场。
她嘴上什么都没问。
却往入口看了三次。
两点五十分。
四次。
两点五十五。
五次。
我忍不住:
「你要不打电话?」
她收回目光。
「不用。」
「不生气?」
「生。」
回答得干脆。
「那你还装。」
「生气和逼她来是两回事。」
我怔住。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讲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青梧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团团发来的四个字。
【姐,留位置。】
青梧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下一秒又压回去。
「幼稚。」
我终于松了口气。
三点零二。
团团抱着相机冲进门。
跑得头发全乱了。
「开始没?」
青梧看她。
「迟到两分钟。」
「堵车!」
「借口。」
「谢青梧你今天最好拿第一,不然都对不起我跑这一趟。」
「那你可以走。」
「我偏不。」
我看着她们。
眼前弹幕彻底疯了。
【她怎么来了?】
【不对!】
【她不是应该去陪贺明屿吗?】
我也想知道。
可我忍住没问。
直到比赛结束。
青梧拿了二等奖。
团团举着相机拍她拿证书。
拍完第一句话:
「你居然没第一?」
青梧冷脸。
「闭嘴。」
「哈哈哈哈我要把你这个表情做成表情包。」
「程团团。」
「干吗?」
「删掉。」
「不。」
两个人追着往外走。
刚到走廊,我才发现贺明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那里。
团团脚步一顿。
我也停下。
青梧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举手。
「我不管。」
她:「……」
贺明屿看见团团。
表情不算好看。
「你还是来了。」
团团把相机放下。
「嗯。」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喜欢过。」
贺明屿笑了一声。
「所以呢?」
「我让你陪我一次,你都不肯。」
「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团团安静几秒。
「我今天去找你,就是想说这个。」
贺明屿眉头微皱。
团团抬头。
「我一开始真的挺喜欢你的。」
「你会听我说话。」
「会记得我喜欢什么。」
「你也跟我说,不用永远讨所有人开心。」
「这些我都记得。」
贺明屿脸色稍缓。
「那你为什么……」
「可是后来我发现。」
团团打断他。
「每次我要证明喜欢你,都得少一点别的东西。」
「少陪家人一次。」
「少解释一句。」
「少坚持一个原来的约定。」
「今天你让我不来看我姐比赛。」
「你说就一次。」
她想了想。
「可我忽然觉得。」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一直考试?」
走廊很静。
弹幕也像卡住了一样。
团团继续:
「我要是不来,你就觉得我爱你。」
「我来了,你就觉得我没选你。」
「那以后呢?」
「你是不是还要一直让我选?」
贺明屿脸色终于变了。
「所以最后你还是选你姐。」
团团摇头。
「没有。」
她抱紧相机。
「我选我自己。」
我鼻尖忽然发酸。
弹幕突然刷出一排问号。
【???】
【谁教她的?】
我差点笑出声。
谁教的?
没人教。
她自己摔了一跤。
自己知道疼了。
贺明屿沉默片刻。
忽然看向青梧。
「你是不是挺得意?」
青梧原本正低头看获奖证书。
闻言抬眼。
「什么?」
「她最后还是选了你。」
青梧看他的眼神跟看一道奇怪的数学题差不多。
「她没选我。」
贺明屿皱眉。
青梧声音很淡。
「她只是终于没选你。」
走廊彻底安静。
团团没忍住。
噗嗤笑了。
我也转过身。
肩膀抖得不行。
弹幕一片死寂。
几秒后。
终于飘出来一条。
【……原情节好像死透了。】
13
外地设计营,青梧最后还是去了。
只是她没去半年,而是改报了三个月的暑期项目。
临走前一天,行李箱摊了一客厅。
团团坐在旁边吃薯片。
「姐,你这个杯子要不要带?」
「不带。」
「那我用了。」
「不行。」
「你人都不在!」
「我的。」
我从厨房探头。
「吵什么?」
团团立刻告状。
「妈!谢青梧杯子都不用了还不给我!」
青梧头也不抬。
「她自己有。」
「你的好看!」
「那也不是你的。」
我刚想让团团自己去买。
忽然顿住。
我的。
谢青梧说的是:
我的。
八年前。
这个孩子连一把牙刷都不敢放在洗手台。
所有东西都恨不得塞进一个书包里。
因为东西越少。
走的时候越方便。
现在倒好。
人都要去外地三个月了。
还惦记家里一个二十九块九的破杯子。
我靠在厨房门口。
突然笑了。
青梧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团团已经趁机把杯子抢走。
「那我今天最后用一次。」
「程团团!」
青梧起身去追。
两个人绕着沙发跑。
我眼前久违地又出现了弹幕。
【奇怪。】
【这里原本不是姐妹决裂以后,谢青梧离开这个家吗?】
【她怎么还回来?】
【而且程团团也没跟男主走?】
【人物轨迹全乱了。】
一行又一行。
我看了两秒。
没再往下看。
客厅里传来一声惨叫。
「妈!她掐我!」
「你先抢我杯子。」
「我就用一下!」
「不行。」
「小气鬼!」
我关掉水龙头。
「谁再吵谁洗碗。」
瞬间安静。
两秒后。
青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很自然。
「妈。」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让团团用我的杯子。」
我站在厨房里。
手还湿着。
很久没有动。
她似乎觉得我没听见。
又喊了一声。
「妈?」
我回过神。
「知道了。」
团团立刻抗议:
「你偏心!」
我擦干手走出去。
「对。」
「今天偏她。」
团团瞪大眼。
「凭什么?」
我伸手抢走她怀里的杯子,塞回青梧行李旁。
「因为这是她的。」
青梧接过杯子。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弹幕又飘出来。
【可是按照情节……】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去你的情节。
我曾经以为,所谓改命,就是提前知道所有错误答案。
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改命,是有一天她们走到选择题前,我终于不用站在旁边,告诉她们该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