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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1 08:58:56

赵铁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后背那三个青黑手印已经淡了一些,但皮肤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使劲按进去的。工装背心被汗浸透了,黏在背上,勾勒出脊骨凸起的形状。苏棠蹲在两步外看着他,没上前扶,也没催促。

陆刃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军刺还没入鞘,刀尖上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是饿死鬼喉咙里带出来的粘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刘老三……刘老三我欠你的……”赵铁柱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他双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那不是刘老三,”苏棠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你自己心里头的鬼。”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眶里的泪水混着汗往下淌。他看着苏棠,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白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破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还在转,转得没头没脑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原地打转。他把罗盘往桌上一放,杯子里剩的半杯水被震得晃了晃,沿着杯口淌下一道水痕。

“附身鬼是走了,但他身上那三个冤魂没走干净,”白锦说,指了指赵铁柱后背,“你看那印子,还在。”

陆刃看了一眼。那三个手印确实还在,颜色比刚才浅了,但轮廓还在,像是用墨水在皮肤上描出来的。中间那个手印最大,五指张开,指节粗壮,像是男人的手。左边的那个小一些,细长,像是女人的。右边那个最模糊,只能看出四根手指,大拇指的位置是空的。

“三个,”苏棠说,“赵铁柱,你害死了三个人?”

赵铁柱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抠着,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指甲盖翻起来一块,血渗出来,沾在木地板的缝隙里。

“一栋楼,”赵铁柱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承包了一栋楼的活。六层,框架都起来了,我为了省成本,钢筋少用了两吨,水泥标号降了两档。质检来的时候我塞了钱混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封顶那天晚上,楼塌了。三个人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有一个还没断气,抓着我的手说‘老赵,你救救我’。”

赵铁柱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断了。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背弓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煤气灶上那锅水还开着,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陆刃把军刺入鞘,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蒸汽慢慢散开,露出窗户玻璃上那行红字——“吃了你们”。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烂草味和泥土腥气。

“行了,”陆刃说,“你欠的命回头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他走到餐桌边,把上面的碗筷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框。那是别墅一层的平面图,线条很粗糙,但每个房间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厨房、客厅、餐厅、储物间、走廊、楼梯、卫生间,还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苏棠,你说有七只鬼,都什么底细?”

苏棠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草图,用手在图上点了四下。她指的位置是餐厅、储物间、楼梯口和走廊尽头。

“已经出现了三只:附身鬼、饿死鬼,还有最早在二楼走廊追杀你的那个红衣女鬼。她还活着,应该还在封锁门窗。”她说,顿了顿,用手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整个厨房,“剩下的四只还没露面。但根据恶鬼的一般行为模式,这种规模的凶宅至少还应该有一只首鬼类型的冤魂、一只徘徊型的地缚灵,还有两只功能性的杂鬼。”

“功能性?”赵铁柱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凑到桌边看着那张图。

“就是负责特定任务的,”苏棠说,“比如附身鬼负责控制活人,饿死鬼负责制造幻觉拖住人,红衣女鬼负责封锁出入口。这说明这些鬼是有组织的,不是胡乱游荡的野鬼。”

白锦靠在冰箱上,手里玩着那个破罗盘。他听了苏棠的话,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白锦,”陆刃看着他,“你知道什么,说。”

白锦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沾着油渍和灰。他把本子扔在桌上,翻开到中间一页,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七条线,每条线上都有一个点。

“我祖父留下来的笔记,”白锦说,声音低了一些,眼神有些飘忽,“他当年镇过这座宅子。笔记上说,这宅子底下埋了一具尸骨,尸骨的主人是个专门养鬼的术士,死后把自己炼成了鬼王。鬼王靠吞食同类进化,所以他在宅子里豢养了七只鬼,让它们互相吞噬,等养到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就吃掉那最后一只,完成蜕变。”

“七鬼内斗,鬼王才能吃掉他们,”苏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亮了一瞬,“那我们只需要让七只鬼先内斗一场,鬼王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理论上是这样,”白锦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但实际操作起来,得有一个诱饵。这七只鬼平时各管各的地盘,互相不碰面。要想让它们聚在一起,要有足够大的诱惑。”

陆刃把笔扔在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吊灯上的红色液体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灯罩边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

“那就把鬼全部引到地下室,”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放火一烧,它们跑不了。谁去当诱饵?”

“我去。”赵铁柱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眼神稳住了。他站起来,攥紧拳头,手背上那三道青黑色的手印还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我欠了三条命,不怕死,”他说,“反正活着也是被冤魂缠着,不如拼一把。”

陆刃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赵铁柱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用笔在草图的地下室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火”字。

“行,”他说,“我把路线画出来,苏棠算好每只鬼的规则,白锦准备阵法和收尾。”

他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厨房出发,穿过走廊,经过餐厅和储物间,绕到楼梯口下到负一层,最后抵达地下室入口。这条线绕开了三个可能触发陷阱的区域,还标注了两个可以伏击的位置。

“红衣女鬼怕铁器,饿死鬼已经死了不会再干扰,附身鬼需要附身媒介才能起作用,你把脸上和手上的汗擦干净,别让身上的水分暴露在外面。”陆刃一边说一边在线的不同位置标出对应的策略。

苏棠接过笔,在图上的几个位置补上了注解:餐厅拐角是镜鬼的领域,必须关闭所有反射面;楼梯扶手是吊死鬼的绞索范围,不能靠墙走;储物间有烟鬼本体,必须用湿布堵住口鼻。她标注得很细,每个地方都画了箭头,旁边还写了应对方案。

白锦靠在冰箱上,左手把玩着罗盘,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出一张黄符。那符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折成了三角形,上面画着朱砂的符文。他看了一眼陆刃和苏棠,见两个人都低头看地图,飞快地把符纸贴在了罗盘背面,然后用手掌压住,假装在调试指针。

“白锦,”陆刃头也没抬,“你那个罗盘能定位鬼王的位置吗?”

“能,”白锦回答得很快,但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不过得等七只鬼聚到地下室之后,阳气一冲,鬼王的磁场就会暴露。”

说完这话,他舔了舔嘴唇,嘴唇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苏棠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白锦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握着罗盘的手指上。白锦的指关节发白,握着罗盘的力气很大,像是怕那东西从手里滑出去。她又看了看罗盘背面,黄符的一角露了一点点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反光。

她没说什么,移开了目光。

“那就这么定了,”陆刃站起来,把军刺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重新握紧,“天亮之前,把七只鬼全部清掉。”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工装背心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侧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灯泡忽明忽暗,照得墙壁上那些红色手掌印忽隐忽现。

“我先走,”他说,“你们跟紧了。”

他迈出厨房的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响。走廊里安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在他后面。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走廊拐角处,一只女人的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手指在地上缓缓爬行,指甲划过地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赵铁柱攥紧拳头,咬紧牙,转身朝那只手走了过去。他后背上的三个青黑色手印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正从后面紧紧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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