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从周鹤的工作室出来时,右臂肌肉还在发酸。定身词条的效力持续了将近两分钟,那两分钟里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眨眼都得靠意志力硬撑。对方显然不是试探,而是警告。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发来的消息:“我在你斜对面那家面馆,过来。”
陈墨穿过马路,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赵铁坐在最里头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他看见陈墨进来,抬手朝老板喊了声“再来一碗”,然后拍了拍对面的座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陈墨坐下,把夹克拉链拉开。
“盯着你的人又不是我一个。”赵铁压低声音,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钥匙圈上挂着一枚铜黄色的东西,像是老式门锁的钥匙,齿痕磨得快平了。“十年前的事儿,江澜那丫头不一定清楚,但我知道。”
“什么事?”
赵铁没急着回答。老板端了碗热面上来,他低头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汤,才慢吞吞地说:“老城区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消防队到的时候楼都塌了。官方通报说是一家印刷厂的仓库着火,无人伤亡。但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市局就压了所有材料,参与灭火的消防员被调走的调走,封口的封口。”
陈墨没动那碗面,手指搭在桌沿:“火灾跟词条有关?”
“现场清理的时候,有队员反映,废墟里有些东西烧不坏。”赵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纸片、布条,上头写着字,字迹清清楚楚,火苗子舔上去愣是不卷边。当时有个老刑警觉得不对劲,偷偷藏了几片,后来人失踪了,东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陈墨盯着那枚铜钥匙,指尖在金属表面蹭了一下。钥匙的材质很沉,表面氧化得厉害,只有齿痕处露出一点黄铜的原色。
“这钥匙是那老刑警的东西?”
“我在废墟里捡的。”赵铁说,“那栋楼烧完之后,我回去找过两回,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最后一回在墙角砖缝里摸到的,当时钥匙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皮绳,绳子断了,钥匙掉在地上没人管。”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口汤,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墨的脸:“那栋楼的地面建筑是印刷厂没错,但地下一层,图纸上没有。我那会儿查过,原始建筑图纸被人改过,地下室的入口被封死了。火灾之后,地表的铁门被人焊了一条铁链,挂了一把新锁。”
“你怎么知道是地下?”陈墨问。
“因为那串钥匙里,有一把跟这根一模一样。”赵铁指了指桌上那枚铜钥匙,“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地上有块铁板,掀开来底下是台阶,台阶尽头锁着一扇铁门。我当时没钥匙,就撬了一条缝,拿手电照了一下——地下室没怎么烧到,墙面是水泥抹的,地上铺着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玻璃罐子。”
陈墨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住了。玻璃罐子——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跟江澜案发现场的照片、方砚解剖台上的词条残片迅速连成一条线。
“后来那把钥匙呢?”他问。
“丢了。”赵铁说,“准确说,是被人拿走的。我那晚回去之后把钥匙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第二天早上抽屉被人撬了,就少了那根钥匙和两张现场拍的胶卷底片。我去找领导反映,领导说这事翻篇了,让我别管。”
他说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头顶的吊灯光里散开。面馆里只剩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
陈墨把那枚铜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档案现在在哪儿?”
“档案室,M区三号柜,十年前的老案子都塞在那排柜子里。”赵铁猛吸了一口烟,“但那些档案的调阅权限早就锁死了,没有副支队长以上的签字,你连柜门都摸不着。”
陈墨站起来,把那枚钥匙装进夹克内袋:“我去找江澜。”
赵铁没拦他,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面往面前拉了拉,低头吃起来。等陈墨走到门口,他才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个地下室入口,现在上面盖了一间洗车店。老板姓马,是消防退下来的,你跟他提‘老赵介绍来的’,他什么都不会问。”
陈墨回头看了他一眼。赵铁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用筷子挑着面条,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
他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街面上的梧桐叶子被卷得沙沙响。陈墨掏出手机拨了江澜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我从赵铁那拿到一条线索。”他说,声音很平,“十年前老城区印刷厂火灾,现场有词条残留,档案被压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哪家印刷厂?”
“祥和路,原来叫宏达印刷。”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墨听见她那边有翻东西的声响,像是翻开某个文件柜的铁皮门。“你等我一下。”她说,背景音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她才重新开口,“我查到了。宏达印刷,2005年11月17日过火,过火面积600平米,建筑主体坍塌,无人员伤亡——但记录里的现场图片全被删了,只剩文字描述。”
“今晚能调阅原件吗?”
“需要局长签字。”江澜说,“但我可以试着从后门进。”
陈墨握着手机,夜风灌进衣领里。他想起那枚铜钥匙贴在内袋里的触感,想起赵铁说“地下室没怎么烧到”时的眼神,想起那些玻璃罐子。
“不急。”他说,“我先去一趟祥和路那条街,看看那家洗车店。”
“你一个人去?”
“只是看看。”
江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陈墨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地图搜了祥和路的位置。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看了一眼夹克内袋里露出的钥匙柄,然后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洗车店在街角,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招牌上写着“顺达洗车”四个字,油漆有些斑驳,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用马克笔写了“夜间洗车加收20%”。
陈墨把车停在对面,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间店面,卷帘门底下拖出一截链条,链条末端挂着一把铁锁,锁芯已经生了锈。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铜钥匙,尺寸不对——这把钥匙的齿痕比那把锁的要小一圈。
这不可能是地下室入口的钥匙,至少不是现在这个锁的。
赵铁给他的那把钥匙,是十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