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真的要这样吗?”
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她自己听。
她白色的身躯无力地倚靠着圆柱形的陈列台,台面上,六枚和谐之元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天角兽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间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由于在战斗中始终不忍下重手,她身上的伤口远比露娜要深重得多,温热的血液顺着金色的蹄铁滴落在地。
望着缓缓向自己飞来的深蓝色身影,塞拉斯蒂娅咬着牙,想要强撑着站起身。
金色的蹄铁在破碎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但她伤的太重了,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还是颓然地跌回原地。
城堡穹顶的巨大破洞处,日光与月光交织着倾泻而入,在飞扬的尘埃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恰好笼罩在对面的深蓝色身影上。
露娜站在光柱边缘,表情隐没在光影交错之中。
塞拉斯蒂娅只能看见她剪影般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暗处依然闪烁着星芒的翠绿色眼睛。
她想叫出妹妹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那个亲切称呼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像是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对姐妹。
最后,她如此说道:“月亮公主,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但露娜没有回应姐姐的质问。
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厚实得像一堵有重量的、可悲的墙。
塞拉斯蒂娅不知道,她和妹妹之间,是何时隔了这样的一堵墙?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
但她并不知道,露娜之所以沉默,并不是因为决绝。
我是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迎面而来的钢卷。
我在哪?
坎特洛特城堡的王座厅。
不,准确地说,是曾经的王座厅。
墙壁上布满了魔法冲击留下的焦痕,彩绘玻璃窗碎了一地,象征着王室的红色挂毯被撕裂,垂落在残破的廊柱旁。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石料与鲜血混合的刺鼻气味。
现在是什么情况?
叛乱。
姐妹反目。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自己’因嫉妒姐姐受到小马们的爱戴,渴望让夜晚得到应有的尊重,最终化身为梦魇之月,发动了这场席卷整个小马利亚王国的叛乱。
而现在……叛乱已近尾声。
好消息, 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小马利亚的月亮公主。
坏消息, 记忆继续翻涌,我接手的时候,露娜已经走到了叛乱的最后一步——或者说,失败的最后一步。
更好的消息——意识中浮现出战斗的画面:她几乎击败了姐姐,将塞拉斯蒂娅逼到了和谐之元陈列台前。
更坏的消息——她的目光落向那六枚开始苏醒的宝石——诚实、善良、欢笑、慷慨、忠诚、魔法。
它们正从沉睡中醒来,表面流转起温润的光泽。
和谐之元……要启动了。
现在好像没有挽留的余地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露娜感到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前蹄,想要揉一揉发痛的额角。
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塞拉斯蒂娅眼中却成了攻击的前兆。
“你要动手了吗,妹妹?”
白色的天角兽声音颤抖,眼中闪过痛苦,“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任何小马了。”
塞拉斯蒂娅想起了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小马驹,在永恒的夜色中仰头问她:太阳还会回来吗?
她想起了最后一批撤离的守卫,他们的蹄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告别一个时代。
是时候了。
为了小马利亚,为了那些信任她的小马们,也为了……露娜自己。
“原谅我,妹妹。”
塞拉斯蒂娅闭上双眼,白色的独角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如丝如缕,向后延伸,连接上六枚和谐之元。
“直到所有的小马都忘却这恐怖的一天,”她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哭腔,“直到你能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原谅这个世界……”
和谐之元响应了她的呼唤。
诚实之元最先亮起,橙色的光映在塞拉斯蒂娅脸上,像是某种审判。
然后是善良,温柔的粉色涟漪无声散开。
剩余的四枚宝石依次苏醒,当魔法之元最终绽放时,整个王座厅被虹彩淹没——六色光芒交织、旋转,在塞拉斯蒂娅身后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光环。
露娜看着被金色魔力包裹的姐姐,看着那六枚已完全苏醒的和谐之元,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释然和苦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现在或许可以说点什么,让姐姐沉浸在愧疚与懊悔当中。她知道自己有资格说,也知道那些话会像刀子一样扎进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宽容。
只是没有必要了。
深蓝色的天角兽抬起头,星月般的鬃毛在魔力激荡中无风自动。
她的目光穿过炫目的光芒,最后定格在姐姐脸上——那张写满痛苦与不舍,却又无比坚定的容颜。
你又赢了,姐姐。
她在心中轻声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们终会再次相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六枚和谐之元同时爆发。
魔力激荡的洪流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她的身影。
六枚和谐之元同时爆发。
在光芒淹没一切之前的最后一瞬,塞拉斯蒂娅看到露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彩虹的光洪已经吞没了整个王座厅,吞没了露娜的身影,吞没了破碎的城堡,吞没了窗外正在交战的军队,最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射向夜空中那轮银白的月亮。
光芒散去时,王座厅内只剩下塞拉斯蒂娅独自站立。
她踉跄一步,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贴着她的侧脸。
王座厅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
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
身体上的,还有别的——更深的地方。
但她还是缓缓抬起了头,透过城堡的破洞,望向夜空。
月亮依然高悬,清冷,孤寂。
只是在那银白的表面,隐约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剪影——一匹天角兽的侧影,仿佛被永远封印在了月面之上。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泪水终于从塞拉斯蒂娅眼中滑落,砸在焦黑的石板上。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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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黎明时分。
月亮缓缓沉入地平线,太阳重新升起,金色的晨光洒满坎特洛特。
塞拉斯蒂娅站在城堡最高的露台上。
伤口还在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清晰而威严地传遍整座皇城:
“月亮公主已被放逐至月球。现在,所有参与叛乱的小马,放下武器投降,我以宇宙公主之名承诺——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皇城各处的战斗戛然而止。
正在巷战中僵持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月亮确实落下了,而太阳正由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升起。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把武器“哐当”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一片。
叛军士兵们低下头,垂着耳朵,默默走出藏身的掩体,向对面的皇家守卫投降。
没有反抗,没有争论。
连统帅都被放逐了,这场叛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意义。
皇家守卫们起初还保持着警惕,但很快便发现,这些曾经的敌人眼中只剩下疲惫与茫然。
他们收拢武器,开始有序地接收俘虏。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一匹年轻的叛军士兵放下武器时,蹄子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没有欢呼胜利的呐喊,没有战败者的哀嚎,只有铠甲摩擦的窸窣声,和马蹄踏过碎石路的轻响。
仿佛连这座坎特洛特本身,都在为这场姐妹相残的悲剧默哀。
叛乱,就这样结束了。
突兀得像是有人在乐章中间按住了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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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史书记载中出现了令人费解的空白。
史官小马们发现,关于‘大叛乱’的记载极其简略,甚至自相矛盾。
起因?模糊不清。
过程?语焉不详。
就连叛乱主导者‘月亮公主露娜’的名字,也逐渐从官方文书、民间传说、乃至小马们的集体记忆中淡去。
是公主做的吗?
史官们放下笔,不敢再往下想。
到了音韵公主诞生的年代,已鲜有小马记得,小马利亚曾经有两位公主共同统治。
当有小马好奇地问起‘音韵公主是不是第三位公主’时,年长者只会困惑地摇头:
“第三位?不,音韵公主是第二位公主啊。塞拉斯蒂娅公主一直独自统治着小马利亚,直到将部分责任交给了音韵公主……不是吗?”
小马们逐渐遗忘了露娜。
遗忘了她的名字,遗忘了她曾经是公主,遗忘了她和姐姐一同升起月亮与太阳的那些夜晚。
但他们记得恐惧。
他们把恐惧叫做‘梦魇之月’,或者‘月亮魔驹’——一个活在传说中的可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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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蒂娅独自站在城堡的观星台上,望着夜空中那轮再寻常不过的月亮。
彩虹鬃毛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中倒映着孤寂的月光。
“睡吧,妹妹。”
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等到小马们学会珍视夜晚,学会理解黑暗中的美好,学会用友谊的魔法点亮星空的那一天……”
“等到那时,我们再相见。”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很淡,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月亮沉默地悬挂在天际,清辉洒满沉睡的小马利亚。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月亮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