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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21 09:59:51

第一章 中秋惊梦

公冶悦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桂花香。

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年末加班的眩晕里,眼前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键盘旁边是已经凉透的第三杯咖啡。她记得自己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往来账目,数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然后胸口突然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心脏,再然后她听见了人声。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朱红的廊柱、琉璃的宫灯,还有满座云鬓花颜的古代女子。那些女子或执团扇,或理罗裙,言笑晏晏间珠翠叮当。而她自己,正跪坐在一张矮案之后,面前摆着银盘里的葡萄、切成莲花状的酥饼,还有一盏温热的茶。

公冶悦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尖染着淡粉的蔻丹,腕上笼着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这不是她的手。她做了五年会计,右手中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从不涂色。

“二妹妹,你发什么呆?”

身侧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公冶悦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柳眉杏眼,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锦衣,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花钿。少女正用团扇掩着半边脸,低声对她说:“今日中秋宫宴,可万万不能失了礼数。母亲说了,若你犯糊涂,回去定不轻饶。”

公冶悦的脑子里忽然涌入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强行灌入一般,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叫公冶悦,是户部侍郎公冶温言的庶出二女儿,生母是府中的四姨娘。家中姊妹兄弟众多,眼前这个红衣少女是她的大姐姐,嫡出的大小姐公冶舒。她还有一个嫡出的三弟,两个庶出的四弟、七弟,一个庶出的五妹妹,一个嫡出的六妹妹。今日是中秋宴会,皇帝特许大臣携带家眷入宫,她因为年纪已经及笄、礼仪还算周到,才被嫡母带了出来。

公冶悦只觉得荒谬。

她一个二十八岁的现代会计,加班加到猝死,竟然穿越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古代官家庶女?这是什么狗血小说的开头?

她快速观察四周。这是皇宫殿内,男女分席,女席在东侧,被重重纱幔半掩着,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男席的人影。上首设有龙凤呈祥的御座,此刻还是空的。皇后未到,皇帝未到。这正是宴会将开未开之时。

公冶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回忆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出原主为什么会消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偏偏在宴会上换成了她?难道原主遭遇了什么不测?

还没等她想明白,忽然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人齐刷刷起身,又齐刷刷跪下。公冶悦凭着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跟着嫡母、嫡姐跪了下去。她俯身稽首,额头触在冰凉的殿砖上,口中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动作应该还算利落,可就在她起身、落座的那一瞬间,她的袖口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盏倾倒,茶水漫出,洇湿了她面前的桌布。

公冶悦心头一凛,赶紧用袖子去擦。就这一下,她落后了旁人半拍。

等了一阵,上首才传来一个威严而温和的声音:“众位请起。今日是中秋,诸位不必拘礼,坐下吧。”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公冶悦刚坐稳,忽然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温柔又不失庄重:

“女席中坐在角落里的那位鹅黄衣服的女孩,是哪家的姑娘啊?”

公冶悦头皮一麻。

她缓慢地抬头,发现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箭一样射了过来。嫡母公冶夫人坐在她前面,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已经透出明显的不悦。嫡姐公冶舒也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警告和焦虑。

公冶悦只觉后背沁出一层细汗。她知道躲不过了,只得起身,低着头走到殿中央,在御前跪下,低眉顺眼地答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是户部侍郎公冶温言的次女,公冶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殿中。

皇后听罢,温柔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公冶大人的女儿,标致非常。方才行礼之时,本宫一眼便瞧见了,是个不错的。今日中秋,可不要拘束,起来坐回去吧。”

公冶悦磕头谢恩:“多谢皇后娘娘谬赞,臣女告退。”

她起身,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退回自己座位。落座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完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在这种场合被皇后点名,且是因为“行礼之时一眼便瞧见了”,十有八九是她在行礼时出了差错,被皇后看出来了。皇后当众点名,看似温和慈爱,实则是给公冶家一个提醒——你们家的女儿,礼仪不够周全。

公冶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暗暗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想在古代待着,名声毁了就毁了,正好不用被当成联姻工具。

这么一想,她反而放松了。

接下来的宴会,她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口一口地吃面前的糕点,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的歌舞。皇帝与大臣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无非是夸赞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圣上英明、皇后贤德之类的场面话。公冶悦听着听着,心里竟然生出几分荒诞的熟悉感——这和现代公司年会上,领导致辞、中层吹捧的场面,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第二章 车中训诫

宴会散后,公冶悦跟着嫡母和嫡姐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下,公冶夫人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你的礼仪哪里去了?”嫡母的声音像淬了冰,“居然被皇后娘娘当众叫出去问话!公冶家的脸面,今日叫你丢尽了!”

公冶舒也在一旁帮腔:“二妹妹,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满京城的官眷都看着呢。皇后娘娘虽未斥责,可那句‘标致非常,一眼便瞧见了’,你当是夸你吗?那是说我们公冶家的女儿,连行个礼都行不利索!”

公冶悦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她在心里飞快地思索,该用什么姿态应对。

她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声音又轻又怯:

“母亲,姐姐,是我的不是……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见这样的天潢贵胄,一时之间难以自持,竟忘了礼仪了。今日辱没了家门,叫家里众人面上无光,只叫我回去吊死便罢了。”

她学着看过的古代小说里那些女子说话的语气,拿腔拿调地说了这么一段。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牙酸。

公冶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片刻,才温声宽慰道:“你这是什么话?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皇后娘娘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家里的妻妾之位,你是指望不上了。恐怕日后嫁得不好。再说,你父亲回去定然也生气,纵使有老祖宗护着,也免不了责罚啊。”

公冶悦低头称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车厢里一时无话。只有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辘辘声。公冶悦一直低着头垂泪,马车晃悠,幸好她不晕车,不然只怕要吐她的嫡母嫡姐一脸。

她想到那位身负诰命的祖母。原主的记忆里,祖母对庶出的孙女还算慈爱,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家里,女儿不过是被精心养大的商品,待价而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嫁入高门,为家族的权力添砖加瓦。

如今出了这个事,只怕有苦头吃了。

她又想:怎么回现代?

她不想待在这里。这古代有什么好?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卫生巾,没有止痛药。平日里看看小说打发时间还差不多,真让她来过这种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多待。

马车终于停在了公冶府门前。

第三章 领罚

公冶悦跟着嫡母和嫡姐进了正堂,一抬头就看见父亲公冶温言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公冶温言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穿的是常服,但官帽未摘,显然是在正堂等了许久了。

“跪下!”

公冶悦膝盖一软,已经跪了下去。这是身体的条件反射,原主对这个父亲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公冶温言拍案而起:“我公冶温言在朝为官二十年,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我养你教你,让你学了这些年的礼仪规矩,就是让你今日在御前丢人现眼的?皇后娘娘当众点你的名,你知不知道明日满朝堂的人会怎么议论我?怎么议论公冶家?”

公冶悦伏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哭,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的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感到荒唐和委屈。她好端端地在现代加班,好不容易把年终账做完了,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里,还要被处罚,她招谁惹谁了?

“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这时,堂外传来拐杖拄地的笃笃声。一个苍老却仍洪亮的声音响起:“大晚上的一家人闹什么?”

公冶悦抬头,看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穿着绛紫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抹额,额上佩着一颗碧绿的翡翠,正是公冶家的老祖宗,公冶温言的母亲,公冶悦的祖母。

祖母一进门,先看了公冶悦一眼,又看向公冶温言:“怎么,宫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二丫头不过是紧张了些,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公冶温言拱手:“母亲,她今日御前失仪,若不加责罚,外人只会说我们公冶家没规矩。”

祖母哼了一声:“规矩是要教,但也不能把孩子往死里逼。我方才已经听说了,这丫头已经知道错了。虽然以后婚事可能艰难些,但你手下那些得意门生,让丫头嫁过去也是桩喜事呀。你亲自带出来的学生,人品总不会差,也不会因为一次失仪就轻看了她。”

公冶温言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母亲,叹了口气:“母亲说的是。只是她今日如此行事,虽有缘由,却不得不罚。这一月便闭门思过吧。”

公冶悦立刻磕头,哭着说:“多谢父亲,多谢祖母。女儿一定静心思过,好好跟府中嬷嬷学习礼仪,再不叫此事发生。”

祖母走上前,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枯瘦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二丫头,苦了你了。”

这句话让公冶悦心里微微一酸。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母亲。她猝死在加班的夜晚,不知道妈妈接到电话时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敢想。

“祖母,我不苦。”她低声说,“是孙女让祖母操心了。”

祖母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身边,对公冶温言说:“行了,都散了歇着吧。二丫头这一个月就待在自己院里,每日抄写《女戒》,好生反省。”

公冶悦应了,向父母祖母行了礼,便退出正堂,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四章 禁足岁月

公冶悦回到自己的小院,刚坐下,她生身的母亲四姨娘就匆匆赶来了。

四姨娘三十出头,生得温婉清秀,眉眼间与公冶悦有五六分相似。她一进门,就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看完了才点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你呀,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走神!”

公冶悦低头不语。

四姨娘又舍不得骂了,只叹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你父亲那里,我会再劝。还有老祖宗在,她疼你,不会让你嫁得太差的。姨娘会替你留意,定让你父亲给你找一个好婆家。”

说完,四姨娘又坐了坐,便走了。她的来去都匆匆,像一阵风。公冶悦知道,四姨娘还要回去看七弟弟。七弟弟是四姨娘生的儿子,也是公冶悦在这具身体里的亲弟弟。在四姨娘心里,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女儿能找个好婆家,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公冶悦关上门,终于有机会独处。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已经西斜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她该怎么回去?

她仔细回忆自己穿越前的事情。那是在公司,年末,她和同事们疯狂加班。她记得自己胸口剧烈地疼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果她真的是猝死了,那么现代的公冶悦已经死了。她能回去吗?回去之后,是回到死前的那一刻,还是变成一个死人?

她不知道。

她又想,原主公冶悦为什么会在中秋宴会上消失?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遭遇了什么暗算?如果是暗算,那岂不是说明这具身体本来就处于危险之中?

公冶悦在房中翻箱倒柜,把原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无非是一些衣物、首饰、脂粉、几本诗集和绣了一半的帕子。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又试着在睡前意念集中,想着“我要回去”“让我回去”。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还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窗台上还停着一只不认识的鸟。

第二天,她试着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二小姐,老爷有令,这一个月您不得出这院子。请回吧。”

公冶悦折回房里,心想:不能出门,那从窗户呢?结果打开后窗,外面是一堵青砖墙,墙根下还蹲着一只野猫,把她的绣鞋都吓掉了。

她又想,能不能找个借口出去?于是她捂着肚子,对守门的婆子说:“妈妈,我肚子疼得厉害,想去请个大夫。”婆子却不急不忙地说:“二小姐稍等,奴婢去禀报夫人。”结果去了半天,回来的是一个府里养的粗通医术的嬷嬷。嬷嬷给她把了脉,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副温和的方子就打发人熬药去了。

公冶悦喝了三天苦药,再也不敢装病了。

她又想,能不能联系上外面的人?可她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一张能传递消息的纸条都送不出去。她身边的丫鬟春桃和秋菊都是嫡母安排的人,她不能轻信。

有一次,她偷偷写了一封信,想托每日来送饭的厨房婆子带出去,结果那婆子看都没看,就把信交给了门口的守卫。守门婆子又把信送去了嫡母那里。当天晚上,公冶悦就被叫去祠堂抄了三个时辰的《女戒》。

她跪在冷硬的蒲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着那些“贞静柔顺”“夫为妻纲”的句子,眼泪滴在宣纸上晕开。她不是委屈,是气。她一个现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从那之后,公冶悦消停了。她晚上抄《女戒》,抄《女则》,抄《孝经》,白天跟着嬷嬷学行礼、学走路、学怎么笑不露齿。她的身体很听话,很快就做得像模像样。嬷嬷竟然在嫡母面前夸了她:“二小姐这段时间进步很大,礼仪举止已有大家风范了。”

公冶悦心里苦笑。她只是把这当成一份工作,像在现代学Excel函数一样去学这些规矩。如果想回现代,那她也要先在古代好好活着找机会。

可每当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都会想:这一个月里,她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没有一样能回去。也许回现代的关键,不在这深宅大院里。也许她需要出去。也许她需要一个契机。也许——她需要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不知道死亡会不会带她回到现代,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了。她在现代看过的穿越小说里,主角往往通过死亡回到原来的世界。虽然这很冒险,但留在这里,被困在后宅里,等着被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给他生孩子,伺候他的母亲,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生活——那对她来说,比死更可怕。

她想:如果有机会出去,她就在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头撞死。或者上吊,或者跳河。她不知道哪种死法最有效,也不知道死后会去哪里,但她愿意赌一把。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第五章 解禁之后

禁足结束后的第一天,公冶悦天不亮就起了床,先去正院给祖母请安,再去主院给嫡母请安。她穿着素净的浅蓝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低眉顺眼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嫡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难得地点了点头:“嗯,这一个月倒是没白关。”

祖母也笑着说:“二丫头今日看起来精神多了,这礼仪学得不错。年轻人,知错能改就好。”

公冶悦谦顺地低头:“多谢祖母、母亲教诲,悦儿受益良多。”

请安之后,她又去了四姨娘的院子。四姨娘正在给七弟弟喂早饭。七弟弟才七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把一碗粥泼了小半。四姨娘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嘴擦手,见公冶悦来了,只抬头笑了笑:“你来了,坐吧。”

公冶悦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四姨娘满心满眼都是儿子,从头到尾没怎么顾上她。她也不在意,只是心里想:这就是古代女人的命。生了儿子,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姨娘还算是得宠的,至少有个儿子傍身。那些无子的妾室,日子恐怕更难。

“你以后要好好的,”四姨娘终于忙完了,转头对她说,“娘已经跟你父亲说过了,他会给你留意个好人家的。你如今名声有损,高门是别想了,但嫁个殷实人家做个正妻,还是使得的。你父亲手下有几个学生,家世虽不显赫,但人都是读书人,将来考取了功名,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公冶悦点点头:“让母亲费心了。”

四姨娘又念叨了几句,便起身要去给七弟弟换衣裳。公冶悦便告辞出来了。

出了四姨娘的院子,她站在院门外的抄手游廊里,看着头顶四角的天空。春桃在她身后小声说:“二小姐,该回去了。”

公冶悦没有回头,只轻声说:“春桃,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

春桃吓了一跳:“二小姐,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公冶悦笑了笑:“没事,随口一问。回去吧。”

第六章 安王府诗会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那日她照例去给嫡母请安,嫡母正拿着一份烫金的帖子在看。见她来了,把帖子放在桌上,说:“安王夫人要办诗会,请了京中适龄的男女。你大姐姐和三弟弟都去。你也在邀请之列。”

公冶悦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安王府。外面。诗会。她不能偷偷跑出府,且不说在外面会遇见什么事,光是要让府里无辜之人因为她受罚就不是她愿做的事。能名正言顺出府是最好的。

“你禁足也满了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嬷嬷也说你礼仪学得不错。”嫡母看了她一眼,“这次诗会,你就跟着大姐姐和三弟弟一起去吧。安王夫人是个和善人,你去了只管安分待着,多看多听少说话。可记住了?”

“女儿记住了。”公冶悦低头行礼,声音平静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诗会。安王府。人多的场合。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安王府的园子极大,比公冶府大了何止数倍。此时正值深秋,园中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淡紫、深红,团团簇簇地沿着曲水摆开。水边设了案几,男女分坐,中间只隔着一道花墙,看得见人影,听得到声音,却不失礼数。

公冶悦坐在姐姐公冶舒身后,三弟弟公冶瑾则去了男席。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梳着少女的发式,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她的装扮是嫡母亲自过目的,既不抢姐姐的风头,又不会显得寒酸。

公冶舒来了诗会,如鱼得水。她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闺秀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京中贵女圈里也颇有名气。此刻她正和几位相熟的小姐们说笑,聊的是某家新出的诗集、某位才子的新作。

公冶悦乖巧地坐在姐姐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睛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她在找哪里偏僻、哪里人少、哪里适合实施她的计划。

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男席那边传来一阵喝彩。有人朗声念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公冶悦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这是李白的《上李邕》里的诗句!这首诗是她高中时背过的,绝不会错。

她顾不得擦手,拉了拉前面公冶舒的袖子,小声问:“姐姐,隔壁念诗的人是谁?”

公冶舒侧头听了听,说:“大约是翰林院的林无双。这京中,也就他有这等才气。”

“林无双?”公冶悦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是翰林院的?”

“嗯,是去年新进的翰林院侍读,才名很盛。”公冶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你认识他?”

公冶悦赶紧摇头:“不认识。只是方才听这诗气势不凡,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心跳得更快了。这个林无双,会背李白的诗。可李白是唐代的,这个朝代在她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架空世界。林无双怎么会知道李白的诗?

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公冶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如果林无双也是穿越者,她就有希望了。也许他知道回去的方法,或者一些其他的事,总之是新的希望。

她暂时搁置了寻死的念头。毕竟撞死也好,上吊也好,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回去。如果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穿越者,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总比自己瞎蒙要好。

她开始等待。等一个能和林无双单独说话的机会。

第七章 试探

机会比她想的来得快。

诗会进行到一半,安王夫人安排众人去园中赏菊。男宾女客虽然还是分开走,但游园的路线有交叉,不少人借机寒暄相识。公冶悦有意走在人后,眼睛一直留意着男宾那边的人影。

林无双很好认。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清目朗,身形挺拔,在一众读书人里相当出挑。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腰间别着一支玉笛,笑起来温润如春风。

公冶悦正想着怎么搭话,忽然听见安王夫人笑着对大家说:“久闻林公子才名,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林公子即兴赋诗一首,让我们大家也开开眼。”

众人纷纷附和。林无双谦虚了几句,便站到池边,负手而立,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公冶悦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这是李白的《将进酒》。几乎是每个中国学生都会背的诗。她在现代的时候,大学同学聚会KTV里,还有人把这首诗改编成rap来唱。此刻在这座陌生的古代园子里,听一个古代书生念出这首诗,那种巨大的错位感让她几乎失态。

还好有帕子掩着嘴,她假装咳嗽了几声。

林无双吟完,自然又赢得一片赞叹。公冶悦看着他的脸,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这个人太自然了。他吟诗时的神态、语气、停顿,都像是一个真正以此成名、以此自傲的才子。如果他是穿越者,那他演技也太好了。

等到众人散开各自赏菊时,公冶悦终于在一条小径上找到了机会。林无双正独自站在一丛金菊前,似乎是在赏花。公冶悦让自己的脚步自然一些,走上前去,行了半礼,小声说:“林公子好。”

林无双转过身,见是一个年轻姑娘,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礼:“这位小姐是……”

“小女是户部侍郎公冶家的二姑娘。”公冶悦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柔,“方才在席上听见公子的诗,心中十分仰慕。小女也爱诗,只是才疏学浅,听不懂其中典故,斗胆想请公子赐教。”

林无双笑得温文:“小姐但说无妨。”

公冶悦抬起头,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问出了第一个试探:“公子诗中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之句,小女孤陋寡闻,不知道这黄河的‘黄’字,用的是颜色,还是姓氏?”

林无双失笑:“自然是颜色。黄河之水浑浊如黄,故以为名。小姐竟连黄河都不知道?”

公冶悦:“我自然知道黄河。只是不知……公子可听说过李白?”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无双的脸。

林无双微微蹙眉,似在思索,然后摇了摇头:“李白?这名字倒是新鲜。是哪家新出的才子?还是哪位前朝名士?在下孤陋寡闻了。”

公冶悦的心沉了沉。他的反应不像是装的。说到“李白”时,他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好奇和困惑。他如果是在演戏,那这份演技堪比国际影帝。

她不甘心,又试探:“公子可听说过杜甫?”

“杜甫?”林无双又摇头,还带着几分歉意地笑了,“小姐说的这些人,在下确实闻所未闻。若是什么冷僻的别号,小姐不妨说得再详细些。”

公冶悦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下一句是什么?”

她没头没尾地抛出这一句。

林无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这是要考在下?这句诗确是在下所作,下一句自然是‘莫使金樽空对月’。小姐方才在席上听到了吧?”

公冶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林无双说“确是在下所作”。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公冶悦故作惊叹地“哦”了一声,说:“小女只是听了一遍,有些记混了。公子的诗才,实在叫人佩服。”

她确定了。林无双不是穿越者。

但他会背李白的诗。那些诗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他身边一定有一个真正的现代人。

公冶悦迅速调整了表情,笑着说:“小女仰慕公子诗作,今日得见一时失礼,说了些胡话,公子勿怪。”

她又行了一礼,匆匆告辞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无双一眼。林无双也正看着她,面上带着几分不解的笑意。

公冶悦心想: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第八章 柳如烟

公冶悦在赏菊的人流中找到她姐姐,趁着姐姐身边没人时,凑上去说话。公冶舒正用团扇扇着风,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见妹妹来了,她掩着嘴笑道:“你今日倒是活跃,我见你和林公子在园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二妹妹,你该不会是看上林无双了吧?”

公冶悦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做害羞状:“姐姐不要乱说,我……我只是仰慕林公子的诗才。”

公冶舒笑得更加暧昧:“哟,还仰慕诗才。你打听得怎么样了?可知道林公子有没有娶亲?”

公冶悦抬眼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说:“那……姐姐可知道林公子家中情况?”

公冶舒说:“林无双啊,他已经有一位夫人了。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子,但是他们夫妻十分恩爱。听说林公子当年还未中进士时,这位夫人便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如今林无双入了翰林院,对这位夫人也是敬爱有加。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公冶悦对林无双并不感兴趣,她关心的是那个“现代人”。于是她装作无意地问:“林夫人叫什么名字?能得林公子这样的人物如此深情,想必也不是寻常女子。”

公冶舒说:“这我倒有印象。之前京中夫人们聚会,林无双的夫人也来过。好像叫……”

她歪头想了想:“叫柳如烟。”

公冶悦浑身一震。

柳如烟?

这不是她在现代看的那些网络小说里,最最常见的女配名字吗?什么《神医狂妃》里的柳如烟、《最强赘婿》里的柳如烟、《重生之商女天下》里的柳如烟,十本小说里至少有一本有个柳如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梗。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继续问:“这名字真好听。这位林夫人也爱诗文吗?”

公冶舒说:“她倒不怎么作诗,但是爱写话本子。之前写过一部什么《西游记》,讲一个和尚带着一只猴子、一头猪还有一匹马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可有趣了。我们这些女人家都在看呢。不过你可别说出去,这种话本子终究不是正经营生,传出去对名声有碍。”

公冶悦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西游记》!吴承恩的《西游记》!

公冶舒还在说:“她还起了个笔名,叫做‘艾王土勾红’。也是奇名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艾王土勾红。

公冶悦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拆开,拼了拼,又换成英文念了念。

艾——I。

王——want。

土——to。

勾——go。

红——home。

I want to go home。

我想回家。

公冶悦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她拼命忍住了,把那股酸涩和震动全都咽回肚子里。这个林夫人,是一个真正的穿越者。她来自现代,她想回家。她想回家想到发疯,所以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笔名,像是在最隐秘的角落向世界发出绝望的呐喊。

“那……林夫人今日怎么没来?”公冶悦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听出异样。

公冶舒说:“可能是家中幼子缠人吧。林夫人刚刚生了第三个女儿。听说因为一直没有儿子,林家的长辈颇有微词。林公子虽然宠她,但没儿子终究是个问题。恐怕她以后还要生呢。”

生了第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还要继续生。

公冶悦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如果林夫人真的是现代女性,那她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现代女人,被关在四方宅院里,像一个生育机器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只为了一个儿子。她的丈夫还吟着李白的诗,可能是从她那里得来的诗。她的丈夫写出那些诗,功成名就,可她想回家。

公冶悦闭上眼睛。

她忽然不想再见到林夫人了。如果林夫人有法子回现代,她早就跑了,何必在这里拼命生孩子。如果林夫人没有办法,那见了又如何?两个绝望的人凑在一起,只会更加绝望。

她的计划没变。她还是得死。

至于林夫人……如果真有缘分,自然会见到。如果见不到,那也就罢了。

第九章 假山之后

安王府的园子建得极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日的热闹散去后,暮色四合,园子深处就显出了几分幽深。安王夫人留了客人们用晚膳,膳后又有茶点。公冶悦趁着众人都在花厅听曲的时候,悄悄退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春桃跟在她身后,不敢多问。走到一处回廊拐角,公冶悦忽然说:“春桃,我的耳坠子掉了一只,可能是在园子里赏花时落的。你回去帮我找找。”

春桃犹豫:“二小姐,天快黑了,您一个人……”

“我去前面假山那边等你,你找到了就来找我。”公冶悦的语气平淡而坚定,“快去吧,不找到今晚回去可怎么交代。”

春桃应声去了。公冶悦一个人沿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很稳。她早就注意过了,安王府的假山在西南角,那里比较偏,平时少有人去。假山下有一块突起的石头,棱角尖利,足够她撞个头破血流。

可当她拐过最后一道竹丛时,忽然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男一女压低了嗓子说话。男的声线清润,带着几分不耐烦;女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

公冶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躲在一丛矮竹后面。她拨开竹叶,往声音来处看去。假山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身形颀长,穿着和林无双一模一样的月白色袍子。他对面的年轻女子正用手帕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她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急什么?”男子的声音冷下来,“她生不出儿子,这正妻的位置还能坐多久?我林无双要的,是一个能传宗接代、能助我青云直上的女人。她除了一张嘴会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有什么用?”

“可她毕竟给你生了三个女儿……”

“所以呢?三个赔钱货。”林无双冷笑了一声,“等时机合适,她自然会让出这个位置。你只要安心等着便是。”

那女子似乎被他说服了,又说了几句情话,两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公冶悦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竹丛后面走出来。她的手脚冰凉。

林无双。那个在诗会上吟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林无双。那个对妻子“敬爱有加”的林无双。他正在和别的女人密谋,要害死自己的发妻。理由是她生不出儿子。

公冶悦只觉得一阵恶心,又觉得一阵悲凉。

她站在假山旁,看着假山旁那块尖石。石头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灰的颜色。她弯下腰,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冷,很硬,很实在。

她忽然想:林夫人如果死了,也许是解脱。

然后她退后两步,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块石头撞了上去。

“砰——”

额头撞上石头的瞬间,剧痛炸开。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意识消散之前,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喊了一句:

我要回家。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章 醒来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公冶悦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痛。她想睁眼,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她只觉得自己身下是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轻暖的被子,空气里有安神香的气味。

“二小姐?二小姐您醒醒!”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公冶悦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春桃的脸凑得很近,眼睛肿得像核桃。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奴婢找到耳坠子回来寻您,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是安王府的婢女说在假山那边发现您晕倒了,头都磕破了……”

公冶悦没有理春桃。她只是把眼睛转向床顶,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她没死。

她还在这具身体里。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她说不清是希望还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额头的伤还在痛,提醒着她,寻死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推门进来,见公冶悦醒了,忙笑着说:“公冶二小姐可算醒了。我们王妃说了,二小姐是在我们府上出的事,自然由我们府上照料。您就安心在这里养着,等伤好了再回去。王妃已经差人去公冶府说过了。”

公冶悦勉强撑起身子,要下地行礼。那嬷嬷赶紧拦住她:“二小姐快别动。您这伤可不轻,大夫说差一点就撞了命门。您且躺着,什么礼不礼的,养伤要紧。”

春桃在旁边抹着眼泪,不停地谢嬷嬷。

这一夜,公冶悦睡得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她梦见自己在现代的办公室,同事小张在打印机旁喊她:“悦姐,这个表你帮我看看!”她梦见自己租的那个小房间里,窗台上那盆多肉已经一个月没浇水了。她梦见妈妈打电话来,说“悦悦,国庆回来吗”。她伸手去接,电话却在手里碎成了片。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安王夫人果然没有让她走。第二天,安王夫人亲自来看她,还带了好几位府里的姑娘、公子。为首的是安王府的嫡长子,萧景宸,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龙章凤姿,举止间带着几分武将之家的英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妹妹,一个十二三岁,一个才七八岁。

安王夫人坐在她床边,温声细语地问:“二姑娘,你可还记得是谁打晕了你?本王妃定要查清此事,给你和公冶家一个交代。”

公冶悦低垂着眼,摇了摇头:“回王妃的话,臣女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园中散步,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她不能说是自己撞了石头。否则公冶家又会因“自尽”而蒙羞,而她的禁足恐怕要变成终身监禁。她只能装作被人打晕。反正安王府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安王夫人叹了口气:“也是我考虑不周,园子里人多手杂,竟出了这样的事。你且安心养着,我已让人把你姐姐送回去了。你父亲母亲那里也打了招呼。等你好些了,再送你回去。”

公冶悦低头称谢。

此后的日子,她就被安置在安王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里。春桃贴身伺候,安王府又派了两个小丫头听用。她的伤养了几天,渐渐能下地走动了。每日里有大夫来换药,安王夫人偶尔来看看她。她谨言慎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比在公冶府时还要小心翼翼。

安王府的两位姑娘倒是常来。大的叫萧景雯,小的叫萧景珠。两个小姑娘显然对这个“在自家园子里晕倒”的姐姐很好奇,拉着她说话,给她看自己的绣活。萧景珠才七岁,嘴里常常蹦出些童言稚语,把公冶悦逗笑过几回。

萧景宸也来过。

他来给安王夫人请安时,会顺路过来看一眼。有时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公冶二姑娘今日可好些了”,有时会进来坐一坐,说几句闲话。公冶悦看得出他对自己有几分在意,但这份在意是从哪里来的,她猜不透。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家受了伤,他身为嫡长子有责任。也许是因为她那日在诗会上表现还算文静,给他留了印象。也许只是这深宅大院里太无聊了,难得有一个新鲜的人。

公冶悦不在意这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等出去以后,再找机会。

两周后,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安王夫人派了一辆马车,将她和春桃送回公冶府。临行前,萧景宸站在二门的台阶上,对她说:“公冶二姑娘回去之后,好生休养。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人来说一声。”

公冶悦低着头,行了一礼:“多谢世子关怀。臣女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春日的风。萧景宸没有再多说,只是目送她上了马车,直到车驶出了二门,才转身回去。

第十一章 归家

马车停在公冶府门口,公冶悦一下车,就看见祖母身边的张嬷嬷在门口等着。

“二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祖宗这几天担心得不得了。”张嬷嬷上下打量她,见她额上还留着一道淡红的疤,不由叹气,“快进去吧,老祖宗在正堂等着您呢。”

公冶悦走进正堂,祖母已经迎了出来。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她的额头,眼里满是心疼:“这是怎么弄的?好端端地去参加个诗会,怎么就伤成了这样!安王府的人怎么说?找到那歹人没有?”

公冶悦摇摇头,乖巧地往祖母怀里靠了靠:“祖母,孙女没事。只是磕破了点皮,已经养好了。安王府说会查,可孙女实在不记得了,怕也是查不出什么。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女的不是。”

祖母拍着她的背:“傻孩子,你说的什么话。你受了伤,祖母自然是心疼的。只管叫人把舒颜膏拿去用,将你这张漂亮脸蛋变回来。”

正说着,嫡母带着公冶舒也来了。公冶舒面上带着几分愧疚,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二妹妹,那日诗会上我不该一个人先回去的。若是我陪着妹妹,也不至于出这档子事。”

公冶悦摇头:“姐姐不要这样说。那日是妹妹自己乱走,与姐姐无关。”

父亲公冶温言也来了。他板着脸,显然对这桩事又气又无奈。但看到女儿额上还没好全的疤,到底没说出太狠的话,只沉声说:“这次便罢了。从今日起,你好好待在家里,没有我的话,不准再出门。”

公冶悦低头称是。

她不在乎能不能出门。她现在也明白了一件事:死不是那么容易的。撞石头她没死成。跳河、上吊、服毒,无论哪一种,她一个深闺女子都很难做到。古代的闺秀是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别说自杀了,连独自出门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但她不会放弃。她只是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此后数日,她每日照常去给祖母、嫡母请安,偶尔去四姨娘院子里坐坐。四姨娘还是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七弟弟。见她来了,也只会说:“你父亲最近在给你相看人家呢,你有福气。等你出了门,姨娘也就放心了。”

公冶悦只是笑,不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留在古代,她会被嫁出去,从此一辈子困在别人的后宅里。寻死,她试过了,撞石头太痛,成功率太低。她现在像是被困在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怎么爬都爬不出去。

有一天深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空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冷冰冰的镜子。她想起现代的那些日子: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抬头也能看到月亮。那时的月亮没有这么亮,被城市的霓虹灯衬得黯淡,但她可以用手机拍下来发给朋友,配文说“月亮不睡我不睡”。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原主去哪儿了?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公冶悦,灵魂去了哪里?是消失了,还是去了她的身体?如果互换,那现代的公冶悦身体里,会不会也住着一个来自古代的女孩?她会不会也在那间出租屋里醒来,面对电脑屏幕发呆?

公冶悦想不明白。她不敢想太多,想多了会疯。

然后,有一天,父亲突然叫她出门了。

第十二章 茶中玄机

来邀约的人,是安王世子萧景宸。

安王府的人送来了帖子,说世子想请公冶二小姐出去坐坐,地点在京中最有名的茶楼“清茗轩”。公冶温言接到帖子后,思虑了半天,竟然点了头。

“安王世子的面子不好驳。你如今脸上已经大好了。”公冶温言对嫡母说,然后看向公冶悦,“收拾一下,明日去吧。记着,该有的规矩不能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许说。”

公冶悦低头:“是。”

她心里盘算着:出门。茶楼。萧景宸。她上次寻死没成,这次出门,是不是还有机会?

可安王世子在的地方,必然守卫重重,想寻死怕也不容易。但这总比关在家里强。

第二天,公冶悦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下面配月白色的裙子。春桃陪着她上了马车,一路往清茗轩去。

清茗轩坐落在大街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写着“清茗”二字的红灯笼。萧景宸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她了。见她来了,起身相迎,笑着问:“二姑娘的伤可好全了?”

公冶悦行了一礼,在他的对面坐下,低声道:“多谢世子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景宸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少了王府世子的威仪,倒多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清朗。他亲手给公冶悦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这是清茗轩的‘雪里春’。京中最好的茶,平日里可少见,乃是宫中特供。”

公冶悦看着面前这盏茶,茶汤碧绿,澄澈透亮。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刚要喝,忽然顿住了。

“雪里春”……

她记得这个名字。不,准确地说,她记得这个香气。中秋夜宴上,她面前也摆着一盏茶。那盏茶的颜色比这个要深一些,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涩味。那时她初来乍到,心神恍惚,没有多想,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个茶,颜色和上次那个完全不同。雪里春的汤色清浅,像初春的柳芽。中秋宴上那盏茶,颜色偏深,带着一种温吞的、让人容易忽视的异色。

公冶悦在现代做了五年的会计,最擅长的就是对细节的敏感。一笔账错了一分钱,她都能查出来。此刻她把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比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那盏茶可能有问题。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萧景宸察觉到了,问:“二姑娘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茶?”

“不……不是。”公冶悦放下茶盏,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觉得这茶名雅,颜色也好,一时看得入了神。”

萧景宸笑了:“雪里春每年只在冬春之交采一季,茶香扑鼻,茶色也特别。你方才从家里出来,手冷得很,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公冶悦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回甘,没有半点异样。

可她的心已经乱了。

中秋夜宴上,那盏茶里的毒,是给谁准备的?是给她的吗?如果是给她的,那原主是不是就是喝了那茶死的?所以灵魂换了人?如果不是给她的,那是给谁的?毒错了人?

她越想越怕,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有些发白。萧景宸似乎看出她心不在焉,也没有多问,只时不时说一些轻松的见闻。公冶悦嗯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那盏茶真的有毒,那么下毒之人一定是冲着宴会上某个人去的。在女席之中,公冶悦只是户部侍郎的庶女,无足轻重。谁会想害她?她有什么仇家?原主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能有什么值得被人下毒的价值?

只有一种可能:毒是下错了。

下毒之人的目标,另有其人。

公冶悦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每一种都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这是朝廷中的什么阴谋,那她已经卷了进来,想抽身就难了。

萧景宸见她实在心不在焉,便不再多说,起身说:“二姑娘今日似乎精神不济。不如去街上走走,散散心?”

公冶悦摇摇头:“多谢世子好意。只是我头晕得厉害,还是先回府吧。”

萧景宸也没有勉强,便说送她回去。公冶悦忽然想到一件事,说:“世子,我想去药铺抓一副安神的药,前几日在府中没顾上。世子日理万机,不敢再耽搁您,不如您先回府,我有家丁在,不会有事。”

萧景宸看着她:“你一个人去药铺?”

“有春桃和家丁陪着。”公冶悦说,“世子放心。”

萧景宸沉吟片刻,说:“刚刚小厮同我说父亲正在寻我,我不好耽搁。那我留一个侍卫给你,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第十三章 买药

药铺的掌柜见一个官家小姐来买毒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公冶悦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我不是要那个……我是说,有没有那种……服下之后便毫无痛苦,像睡着了一样的药?”

掌柜的脸色变了,像白纸一样:“小姐慎言!这……这种东西小店怎么会有?您快请回吧!别拿小的说笑!”

公冶悦看着身后跟着的春桃、家丁和萧景宸留下的那名侍卫,知道自己是急昏了头。她一个官家小姐,孤身来药铺买毒药,谁会卖给她?这传出去,公冶家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她赶紧改口:“我想是太紧张了,我是想问有没有安神的药,您听错了。”

掌柜的狐疑地看着她,到底没有拆穿,只包了几包酸枣仁、百合之类的安神药材给她。公冶悦付了钱,带着人出了药铺。

回到马车上,她把脸埋在袖子里,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她连买毒药都做不到。

一个古代闺秀,想自杀都这么难。

回到府中后,公冶悦开始暗暗打探中秋夜宴上的事。

她从祖母、嫡母和嫡姐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线索。经过一段时日的旁敲侧击,她隐约打探到一个消息:中秋宫宴上,将军府的独女也在受邀之列。那位将军姓陆,远在边关,其女陆凝霜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只等着来年父亲回京便及笄。或许是有人想要陆凝霜的命,又将茶误给了原主。毕竟原主被害倒没什么,如果陆将军唯一的女儿在京中出事,边关必然大乱,到时候……

公冶悦不再往下想。

她不关心这些朝廷阴谋。她只想知道那毒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弄到,然后自己服下,再试一次。她觉得,服同样的毒回现代的几率,比撞石头大一些。至少没那么疼。

又过了一段时间,通过原主记忆中一些零碎的细节、府中仆妇的闲谈她隐约感觉应当是“乡中枫”。说是京中新发现的一种毒药被太医们叫做此名,因为不知道解法,让大臣们都注意些,说恐怕是塞外蛮夷之地传来的毒药。

那毒药叫“乡中枫”。服下之后即刻毙命,死在须臾之间,无痛无苦,就像一阵秋风卷走了枫叶。

公冶悦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乡中枫。乡中枫。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府中打听与“乡中枫”相关的消息。她做得极小心,像在绣一张细密的帕子。可这蛛网越查越大,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因为她在中秋夜宴上没有死,下毒的人一定很奇怪。一个本该当场毙命的人,为什么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也许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第十四章 暗涌

日子在不安中一天天过去。公冶悦一边要扮演安分守己的深闺小姐,一边要暗中查探“乡中枫”的线索。她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这段时间,萧景宸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约她去听戏,一次是约她去城郊的庄子赏红叶。公冶温言都答应了。父亲和嫡母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公冶悦知道,他们以为她能攀上安王世子。

安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地位尊崇。若公冶家的庶女能攀上安王世子,哪怕只是做个侧室,对公冶家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公冶悦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柔顺。

她两次都去了,因为她想通过其他方式寻死,无他,那毒药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她困在深宅大院中身旁时时有人看守如何能寻得。

可有萧景宸在,有他的侍卫在,有春桃和一群家丁围着。她没有半点机会。

有一次,萧景宸带她去城郊的山上赏红叶。站在半山亭里,公冶悦看着山下蜿蜒的官道和远处的城郭,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她走到亭边,往下看了一眼。山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看见下面怪石嶙峋,深不见底。她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亭沿,忽然听见萧景宸在身后说:“二姑娘小心!这里风大,快回来。”

她回过头。萧景宸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关切。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这满山秋色。

公冶悦忽然想起了她在现代大学时喜欢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在图书馆里对她说:“你小心点,这书架不稳。”那时候她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同样明亮的眼睛和真切的关心。后来她忙着实习、考注会、加班,那份心动无疾而终。现在她想起来了。

如果是在现代,她也许会和萧景宸这样的人谈一场恋爱。也许。可这是古代。这里没有也许。她只想回家。

第十五章 林夫人

公冶悦是在一次官眷聚会上见到柳如烟的。

那是重阳节前,一位侯夫人办赏菊宴,请了京中众多官眷。公冶悦跟着嫡母和姐姐一起去了。宴上她端坐如仪,心里却暗暗留意着各家夫人和小姐。

席间,一位年轻妇人引起了她注意。

那妇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青灰色的衣裳,料子不算顶好,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钗,在满堂珠翠中显得很素净。她的脸生得温婉,但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笼着淡淡的青黑。她手上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另一边奶娘怀里还抱着一个。还有一个更小的,在襁褓里,由另一个丫鬟抱着。

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小。那位妇人却还要在众位夫人之间周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谦恭的话。

公冶悦听见旁边一位夫人小声说:“那就是林翰林的夫人柳氏。也是个可怜见的,又生了个女儿。”

“可不是。听说身子还没养好呢,今日还是强撑着来的。林公子少年得志,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这家没个儿子可怎么行?”

“我看林公子对她已经算好了。若不是她当年跟着林公子苦过来,早被休回娘家了。”

公冶悦的心一阵抽痛。

柳如烟。那个用“艾王土勾红”做笔名的女人。那个写《西游记》话本子的女人。那个用尽一切方式想要回家的女人。此刻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面上笑得温婉,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倦。

公冶悦寻了个机会,在花园里“偶遇”了柳如烟。柳如烟正抱着最小的女儿在回廊下喂水。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可公冶悦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淡色的旧疤,被衣袖遮着,只露出一点点。

“林夫人好。”公冶悦上前行礼。

柳如烟抬头,看见是她,忙站起来回礼。公冶悦连忙说:“夫人抱着孩子,不必多礼。”

柳如烟还是站了起来,把孩子交给丫鬟,对公冶悦笑了笑:“你是公冶家的二姑娘吧?我前些日子听林郎提起过你。”

公冶悦心里咯噔一下。林无双在妻子面前提她?提了什么?

“林公子提起我?”她笑问,“不会是说我那日诗会上向他胡乱请教的事吧?”

柳如烟笑着摇头:“他说公冶二姑娘聪慧伶俐,诗会上一见便觉得亲切。还说二姑娘问的问题有意思,他都答不上来呢。”

公冶悦看着她的脸。她说“林郎”二字时,语气自然,可眼底没有半点温暖。她像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两人在回廊下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冶悦有意把话题往家常上带,说:“林夫人好福气,有三位千金承欢膝下。”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啊,都好可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公冶悦看见她垂下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落花。

公冶悦问:“林夫人喜欢桂花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公冶悦说,“只是方才闻到园子里有桂花香,想来是哪家女眷擦的香脂吧。”

其实是因为“归”和“桂”同音。她想试探柳如烟是否还对“归去”抱有执念。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用手指在廊柱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公冶悦顺着看去,那几个字极淡,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她看懂了。

I want to go home。

她用指尖在柱子上写着这句话,面容平静,像是在描摹一朵花。

公冶悦的眼眶猛地一酸。她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玩闹的孩子们。等她再转过头来时,柳如烟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微笑着问她:“二姑娘怎么眼睛红了?可是被风迷了?”

“是。”公冶悦说,“被风迷了。”

她很想说:“我也是一个穿越的人。我也来自现代。我知道你想回家。我也是。”

但她不能说。

如果柳如烟知道有另一个穿越者存在,如果这消息传出去,她们两个都会万劫不复。她现在连自保都难,更没法帮柳如烟。而且,柳如烟这些年如果都没找到回现代的方法,那自己告诉她又有什么用?两个绝望的人抱在一起,并不能取到暖。

公冶悦只是说:“林夫人,以后你若有空,可不可以给我讲讲你的《西游记》?我听说可有趣了。”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里总算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好。等下次有机会,我讲给你听。”

第十六章 旧事

公冶悦对“乡中枫”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在现代做会计的经验告诉她,查账要从源头查起。于是她开始从“可能下毒的人”这一端入手。中秋宫宴上,能接触到她面前那盏茶的人,无非是宫中的宫女、太监、尚食局的人。这些人在宫里,她接触不到。但她想到了一个人——安王夫人。

不是安王夫人下的毒。而是安王府。安王府与宫中关系紧密,安王夫人的妹妹就是宫中的贤妃。如果她要查宫中的人,或许可以从安王府这一层关系下手。

公冶悦借着两次与萧景宸接触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听安王府与宫中尚食局的关系。萧景宸对她几乎不设防,问什么就说什么。

有一次,公冶悦“无意”中提到:“那日中秋宫宴上的茶点真是不错,尤其是那盏茶,回甘极好,与宫外的雪里春喝起来也有些不同。我一直想着呢,世子见多识广一定知道为何不同吧?烦请世子为小女子解惑。”

萧景宸笑道:“那茶是贤妃娘娘宫里的嬷嬷亲手调的,虽然外观上看着一模一样,但味道自然与清茗轩的有所不同。你若是喜欢,改日我让姨母手下的人送些给你。”

公冶悦的心猛地一跳。她佯装着,面上一喜:“真的么?世子可不能说大话来哄我高兴。毕竟是伺候宫中娘娘的嬷嬷亲手调的。”

萧景宸说:“这茶虽然讲究,但姨母偶尔也会赏给亲近的几家府上。那日宫宴上,凡是女席摆的都是这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何须哄你,哈哈哈。”

“那就多谢世子了。”公冶悦笑笑,“让世子费心了。”

她低下头,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那日宫中的雪里春是贤妃宫里的嬷嬷额外调制的。本来想着或许是因为特别调制,所以颜色不同,但是世子又说外观是一样的。那么,那日的宴会,就是有人在茶里下了毒。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那天皇后娘娘当众点她的名。会不会……皇后看出来了?皇后是不是在提醒她什么?还是说,皇后本身就是布局的人?

公冶悦越想越乱。她只是一个会计,不是刑侦专家。这些阴谋阳谋,她在宫斗剧里看过,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有多可怕。

回到府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把已知的线索一条条写在纸上。没有笔,就用一支磨秃了的眉笔。纸很薄,她写得极轻。写完后,她又将纸就着灯火烧了。

纸灰落在香炉里,像黑色的蝴蝶。

她不能细查了。她只想要“乡中枫”。她不是将军之女,她不想参与政治。她只要服下那毒,更高概率地赌能回到现代。至于这朝堂上谁要造反、谁要害谁,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事情一旦沾上了,哪里是她说不管就能不管的。

第十七章 风起

不久后,公冶悦发现自己的院子里多了一些“眼睛”。以前只感觉是暗中窥视现在确实明目张胆了。

先是新来的一个粗使丫头,名义上是嫡母派来帮忙打扫院子的,可总是凑在公冶悦窗下听墙角。然后是厨下送来的食盒,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盘她没要过的点心。还有一次,她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一盒没用过几次的胭脂被人动过了。

公冶悦在现代做会计时,有个职业病: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回纹针第二排第三个,便利贴橙色一叠从下面数第八张。所以那盒胭脂一被动,她就看出来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只能变得更加小心。每日只做三件事:请安、吃饭、绣花。绣花原主会,她只凭着记忆胡乱绣绣。嫡母派了嬷嬷来看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请教:“嬷嬷,这并蒂莲的花样,怎么老是绣不好?”嬷嬷笑着说:“二小姐的手,还得多熟悉熟悉这针线。不然到时候出嫁了可绣不好嫁衣。”

她还要嫁人,虽然因为安王世子的缘故,父亲和嫡母暂时没有让她马上成婚的打算。但她不想嫁人,即使是安王世子又如何呢?

有一天夜里,公冶悦睡不着,坐在窗前看月亮。忽然,她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府中的人。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往院墙的方向看。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在她院中的花丛后面。

公冶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刚想张嘴喊人,那黑影已经朝她看过来,一张脸在月光下露了出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那女子没有靠近她,只站在花丛后,轻声说:“公冶二小姐,你别怕。我是来提醒你的。”

“你是谁?”公冶悦压着声音,手指已经扣住了窗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中了‘乡中枫’还活着的事,已经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那女子的声音极轻,“有人想要活口,有人却只想灭你的口。你自己当心。”

她说完,转身翻墙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公冶悦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她的单衣,她才回过神来。她的腿在发软。

“乡中枫”。果然是乡中枫。她中了乡中枫,却没有死。现在有人想从她身上找出原因,有人想直接杀了她了事。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在现代,她拼了命想活下去,于是疯狂加班,结果可能猝死了。在古代,她拼了命想回家,于是处处寻死,结果死不成,反倒被卷进更深的漩涡。命运好像一直在跟她开玩笑。

第十八章 遇见

接下来的日子,公冶悦就像走在薄冰上。

她的院子被盯得更紧了。春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里带着担忧。公冶悦有时候想问春桃,可终究没有开口。春桃是嫡母的人,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会害了她。

萧景宸还是时常来找她。他的喜欢越来越明显。之前约定的茶叶都送过来了,她泡了,与清茗轩的泡出来一样。

萧景宸有时也会让人送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一个精致的草编蚱蜢,一匣子新出的蜜饯,一本坊间买来的诗集。公冶悦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百味杂陈。

她感激他在这个世界给她带来的一点点温暖。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爱上他。她不能留在这里。

有一次,萧景宸约她去看灯。那是京城的花灯节,满街满巷都是灯。他们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过长街,两边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人流如潮,热闹非凡。公冶悦看着满街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萧景宸走在她身侧,轻声说:“二姑娘,你若是不开心,不必一直忍着。”

公冶悦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很亮,很暖。她笑了笑,说:“世子说笑了。能出来看灯,我自然开心。”

萧景宸也笑了,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一座石拱桥上。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有人在河边放灯许愿,也有孩子在桥上追逐打闹。

公冶悦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如果跳下去,会怎样?河水很浅,淹不死她,只会让她出丑。而且萧景宸的护卫就在旁边,她还没跳下去就会被拉住。

她忽然有点想笑。

回家。这两个字,在现代的时候是多么简单。买张高铁票,坐上几个小时,就能吃到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可在这里,她连“回家”都是奢望。

“二姑娘,”萧景宸忽然叫她,“你看这河灯。”

公冶悦低头看水,一盏盏河灯像水上的星星,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逝”,也不知道会“逝”向何处。

第十九章 真相

那天夜里,公冶悦终于从安王府的一个婆子嘴里,套出了她想知道的最后一环。

安王夫人留着她用了膳。本来叫世子陪她说说话,晚些时候便送她回去。世子此时却被他几个姊妹们拉着说话去了。独留她在院子里坐着,伺候她的是谢嬷嬷,仗着自己是世子的奶娘,颇有几分傲气。公冶悦表现出一个啥也不知道但又好奇的深闺小姐捧着这嬷嬷好一阵子,才听她说出了一个值得怀疑的名字:秦骧。

秦骧,字叔远,是贤妃的堂兄,也是一个在朝中素有野心的人物。而且他似乎和陆将军有些政见不合,两人都是朝中不同派系的主力人物。

若他想让陆凝霜在京中身故,下手倒十分方便。且陆将军只有这一个女儿,如果她死了,还是在宫宴上因为塞外的毒死的,陆将军必然心神大乱,也许会不顾皇命攻打外族,甚至可能怀疑是宫内有人谋害他女儿,做出什么不敬之举。到时,秦骧就能在朝中运作,将陆将军的兵权夺过来。

中秋宫宴,或许就是秦骧设好的局。他买通宫人,在茶中下了“乡中枫”。那茶的顺序原本是安排好的,陆凝霜的座位就在公冶悦斜前方。可那宫人忙中出错,把下了毒的那盏茶,放在了公冶悦面前也说不定。

然后公冶悦喝了茶,毒发,原主死了,她穿来了。

这样想着,公冶悦只觉得此人愈发可疑。

谢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位秦大人十分受陛下器重,虽然与陆将军多有矛盾,但陆将军怎么比得上秦大人呢。且说这位秦大人是世子的表舅,我作为世子的奶娘,也与这位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呢。”

公冶悦却没理这嬷嬷的言语,她想到皇后娘娘点她的名,可能不是因为她礼仪不周。而是因为皇后娘娘也许知道此事,想借机把她叫到前面,好让众人看清楚这个人还活着。皇后是在保护她!如果皇后不在大众面前确认她还活着,她可能回府之后就会无声无息地“病死”。

公冶悦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一直都误会了。皇后不是觉得她失仪,而是想救她。皇后把她推到众人眼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冶家的二女儿还活着。如果之后她突然死了,那就要查。甚至后面传出来乡里枫是塞外毒药会不会也是防止她回去之后死了令人起疑呢,也许下毒者只是以为在她身上毒作用得慢些,毕竟人有不同。若她突然死了查下去也只是塞外蛮夷想谋害我朝朝廷重臣家眷的原因。

她忽然觉得那位皇后娘娘,实在是深不可测。

谢嬷嬷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她被自己震住了,笑道:“二小姐日后若是做了世子夫人,也请多担待。”

公冶悦笑着谢过,送走了谢嬷嬷。

过了一会儿,安王府的几个姑娘也来找她说话,打趣她和世子。后来世子也来了,只说和姊妹们说完话突然有事处理,冷待了她。十分对不住。便送她回了家。

回家后,她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她不是怕。她是兴奋。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她就有可能弄到毒药。只要找找到秦骧的人,她就能弄到“乡中枫”。

可她也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善茬。她一个深闺女子,即使能够与之接触,但贸然接触,也会引火烧身。她需要等。

第二十章 惊变

但机会还没等到,变故先来了。

那日她照例去给嫡母请安。刚走到正院门口,就看见院外停着几辆陌生的马车,车上挂着宫中的标记。嫡母的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尖细,分明是宫中内侍。

公冶悦心里一紧,站在廊下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面生的太监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嫡母陪在一旁,脸色很难看。那太监见公冶悦站在廊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尖声说:“这位就是公冶二小姐吧?皇后娘娘有旨,请二小姐入宫觐见。”

公冶悦的心猛地一沉。

皇后。又是皇后。中秋夜宴上,皇后助了她。现在皇后又来“请”她。这一次,是福还是祸?

嫡母在一旁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多问。公冶悦只得低头行礼:“臣女领旨。”

她甚至来不及换衣裳,就被带上了马车。春桃想要跟上去,却被太监拦下:“二小姐是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哪里来的婢子不知天高地厚。”

公冶悦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站在院门口,眼圈已经红了。公冶悦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过长长的街道,进入了宫门。宫墙高耸,朱红如血。公冶悦坐在马车里,能听见车轮碾过宫道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被带到了一座偏殿。殿中陈设清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皇后坐在上首,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温和地笑了:“公冶二姑娘来了。不必拘礼,坐吧。”

公冶悦行了大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她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叫你前来?”

公冶悦摇头:“臣女不知。”

皇后说:“你可能中了毒的事,本宫中秋宫宴当日就知道了,可惜我听手下人禀报此事时为时已晚,又不知到底是真是假。毕竟秦大人是贤妃的堂兄,也是朝中重臣,本宫并不认为他敢在宫宴上动手。又听说上茶的宫人竟将那盏茶端给了你,当日叫你出列回话见你没有什么事,后来公冶府上也一直没有传出什么哀讯,本宫才稍觉放心,但又惊疑不定,所以也一直派人保护着你。最近,本宫接到密报,说秦大人派了人一直在暗中窥伺你。或许当日你的茶盏中是真的被下了毒。本宫就派人捉拿了那宫人仔细审问之下,才知道原委。本宫不敢相信秦骧居然有这样的狼子野心,竟敢在宫宴上下毒也不怕陛下与本宫……”

公冶悦抬起头,终于对上了皇后的目光。那双眼睛慈和中带着锋芒,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水。

“皇后娘娘与陛下自有龙气相护,必然不会有事。”公冶悦的声音很轻,“只是臣女,臣女不过一个闺阁女子,不想竟卷入了这事。”说罢又垂泪起来。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知道。可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了。秦骧的人不会放过你。你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会害怕。怕你有解药。怕你求陛下去查,更怕你指认。所以……”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要么死,要么成为本宫的人。”

公冶悦的心像被冰水浇透。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也不是来救她的。皇后是来用她的。皇后要她做证人,做一颗棋子,来扳倒秦骧。而在皇后眼里,她的价值只剩下“差点被毒死的人证”。

“如果臣女不选呢?”公冶悦听见自己说。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公冶悦沉默了很久。殿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轻轻响着。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加班时,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也会发出这样细微的声响。那时候她还在为年终奖发愁。现在,她却在为怎么活而发愁,虽然死可能会回现代,但死之前她也不想受折磨呀。

“臣女……愿为皇后娘娘效犬马之劳。”她听见自己说。

皇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博弈

此后的日子,公冶悦像被裹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中。

皇后给她派了一个“教习嬷嬷”,实际上是贴身保护她的人。那嬷嬷姓严,三十多岁,眼神如刀,走路不带声响。严嬷嬷以“教导礼仪”为名,住进了公冶悦的院子。府上众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毕竟是皇家的事情,不过却对公冶悦寄予厚望,只盼着她加入皇家,让家族愈发兴盛起来。

公冶悦开始按皇后的吩咐,不定期地进宫“请安”。每次进宫,皇后都会有意无意地让她“偶遇”一些人。有时是将军府的陆凝霜,有时是贤妃。每次“偶遇”,公冶悦都能感觉到有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陆凝霜是个爽朗的姑娘,不像一般闺秀那样扭捏。她对公冶悦很友好,说:“那日中秋宴上我就坐在你前面,后来听皇后娘娘说你替我遭了罪,可把我吓坏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公冶悦看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不想做棋子,也不想做证人。她只是想回家。可在这个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玩。

有一次,她在宫中的回廊上遇见了秦骧的亲妹妹、贤妃的堂妹,秦贵人。秦贵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公冶悦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了过去。

严嬷嬷后来告诉她:“二小姐,您今日做得很好。秦贵人看见您活的好好的,如今又时常在宫里走动,果然慌了。她回去之后,必然会有动作。我们等着便是。”

公冶悦心里苦笑。等着便是。她以为自己是在查毒药,结果查着查着,成了皇后和秦骧之间博弈的棋子。她想要的只是“乡中枫”,而皇后想要的是秦骧的命。这里面恐怕不只是秦骧在宫宴上下毒之事这么简单,和后宫争斗、朝政党争定然也有关系。

她忽然想起一个成语:与虎谋皮。也不知和现在的情况对不对得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层层看护之下,她连逃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第二十二章 绝望

那段时间,公冶悦又见过柳如烟一次。

是在宫中的一次雪中诗会上。这次公冶悦是奉皇后之命去的,柳如烟则是跟着林无双一起。林无双如今圣眷正隆,因为献了几首极好的诗,皇帝对他青眼有加。

公冶悦远远地看见柳如烟。她比上次更瘦了,脸色蜡黄,走路的步子有些虚浮。可她还是跟在林无双身后,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林无双走在前面,春风得意,正和同僚说笑,连看都不看妻子一眼。

公冶悦趁着无人注意,走到了柳如烟身边。

“林夫人。”她轻声唤道。

柳如烟转头,看见是她,微微一笑:“二姑娘。好久不见。”

公冶悦看着她问,问:“距上次一别已经许久,不知你家小千金如何了,可还安好?”

“多谢二小姐关心。”柳如烟说,声音低低的,“安好倒是安好,不过正是闹人的时候。”

公冶悦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不能说的话。她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轻,很假,像隔着一层薄雾在互相望着。

“林夫人,”公冶悦忽然说,“您写的那本《西游记》,我后来找人借了来看。写得真好。那猴子……最后回去了吗?”

柳如烟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没有看公冶悦,只低头轻声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两个人站着,许久没有说话。远处的丝竹声、欢笑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公冶悦看着柳如烟的侧脸,发现她的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在现代还应该在熬夜刷剧、点奶茶、纠结要不要跳槽。可柳如烟却已经老了,老得只剩一副空壳。

“你……要保重。”公冶悦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柳如烟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随即又笑了:“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了人群中,随着她的丈夫走去了。公冶悦看着她的背影,像看着一个被风吹散的梦。

从那以后,公冶悦再没有见过柳如烟。

又过了一段日子,她听说柳如烟在生第四胎时难产,大出血而死。据说她死前喊了一句什么,但产房里的人都没听清。有人说她喊的是林无双的名字,有人说她喊的是“孩子”,还有人说她只是喊了一声“回家”。

公冶悦听到这话时,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绣布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绣布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她希望,柳如烟能回家。正如她希望自己,而不是成日在这后院中写字绣花等着找个男人嫁了,在一个新的后院中写字绣花生养孩子伺候公爹和婆母,或许还要为他的丈夫纳几房小妾,更甚至她就是那个小妾。

公冶悦想:柳如烟她一定回家了。自己也一定能回家。

第二十三章 终局

冬去春来,秦骧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有几次,公冶悦在街边“偶遇”陌生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还有一次,她的饮食中发现了一根极细的银针。严嬷嬷把银针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淬了毒。如果不是我试毒,小姐现在已经没命了。”

公冶悦平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开始失眠。每到夜里,她会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重新想一遍。她想到原主,想到现代的自己,想到皇后、秦骧、陆凝霜、萧景宸、柳如烟。想到最后,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回家。

萧景宸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常来找她,想带她出门,送她礼物。有一次,他认真地说:“二姑娘,你若愿意,我就让父王母妃来府上提亲。”

公冶悦看着他,心里酸涩难当。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如果她是真正的古代少女公冶悦,能嫁给萧景宸这样的人,大约也是好命的。可她是另一个公冶悦,是现代的那个会计。她有妈妈,有朋友,有租来的小房间,有阳台上那盆半死的多肉。

“世子,”她轻轻说,“我不值得你如此。”

萧景宸笑了笑:“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公冶悦没有再说。她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牵挂。她怕自己心软。

又过了几日,皇后把她叫进宫,告诉她:“秦骧坐不住了。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皇上会召秦骧入宫对质。届时你就是最重要的证人。你只需把那日喝到的茶、看到的颜色、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便是。”

公冶悦行礼:“臣女明白。”

皇后看着她,忽然说:“公冶悦,等这件事了结了,本宫会为你做主,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安王世子就不错,到时候你就安心嫁人,后半辈子有本宫护着。”

公冶悦笑了:“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等这件事了结了,我就找机会回家。现如今她一直被严加看管,根本找不到机会寻死。

三日后的对质,公冶悦表现得很好。她跪在殿中,声音不疾不徐,把那日中秋宴上的事讲了一遍。她讲得极具分寸:只说自己不懂茶,只记得茶的颜色格外深,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后来回府后头晕目眩,还当是自己失仪惊了驾,跪了禁闭。

她没有直接指认任何人。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秦骧的死穴上。因为皇后已经命太医已经查过,那日女席之中只有她那一盏茶里被下了毒。而能安排这盏茶的人,只有尚食局的人。尚食局的宫人,又已经承认自己被秦骧买通。

秦骧脸色灰白,却仍然嘴硬。可在铁证面前,他的嘴硬显得苍白无力。辩无可辩便索性全说了出来,因为党争,因为权势,如此种种,皆是缘由。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秦骧被革职抄家,贤妃受到牵连,被禁足宫中。

秦骧一党,就此覆灭。

公冶悦从宫中出来后,站在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朱墙。阳光照在宫墙上,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忽然想,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当晚,严嬷嬷来找她,说:“二小姐,事情已经了结。皇后娘娘让您安心休息。”

公冶悦点点头。她知道,严嬷嬷是来给她吃定心丸的。可嬷嬷不知道,公冶悦想要的不是定心丸,而是“乡中枫”。

在抄没秦骧府邸时,公冶悦趁乱求了萧景宸一件事。她没说是什么事,只说“想抄一份秦府书房里那本《枫露集》”。萧景宸虽然奇怪,但见她神色认真,还是亲自闯了秦府。因着安王世子的身份,顺利帮她抄了一份。那本《枫露集》里,收录了“乡中枫”的配方。那是秦骧当日在大殿上说的,安王世子不知道,即使传出去这句话也许也隐没了,更多的是党争,是前朝后宫,是佞臣妖妃。安王府与此无关,也未受牵连。

公冶悦用这本书,想法设法找到了配药。她要配来自己吃。

她觉得,这是她回家最可能的办法了。

第二十四章 归去

一切准备就绪的那天,是暮春。

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落了,落了一地粉白。公冶悦坐在窗前,把那点配出来的“乡中枫”放在手心里。毒药只有小小一撮。她闻了闻,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她的心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听见风吹花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

她想到很多人。想到在现代的妈妈,想到加班到深夜的同事们,想到那个曾经说“这书架不稳”的男生。想到古代的父亲、嫡母、祖母、四姨娘、几个姊妹。想到萧景宸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想到柳如烟说“回不去了”时脸上的表情。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可她更不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变成第二个柳如烟。如果留下,她会嫁给萧景宸,或者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人,然后日复一日地生孩子、伺候婆婆、打理家务、等着丈夫回家。她的孩子会在她肚子里发芽,她的自由会像头发一样一根一根地掉光。她不要。

她闭上眼睛,把药粉倒进了早就备好的雪里春里。茶水晃了晃,药粉慢慢化开,无色无味。她端起茶杯,手很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重,很急,是萧景宸的。他来了。

“二姑娘!”他在门外喊她,“你出来见见我,我有话对你说。”说罢想要闯进来。

“世子不可,小姐正在午休。”几个丫鬟一起拦着。

公冶悦没有出去。她看着那杯茶,像在看一个老朋友。这杯茶早在中秋宫宴时就应该使这具公冶悦的身体死亡。兜兜转转,一切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成为的样子。

“公冶悦,我知道你一直不开心。你不想嫁人,也不喜欢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何不开心,也不知道你想去哪里。但我可以陪你。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不开心,我就逗你开心。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慌,似乎他马上就要失去他喜欢的人了。

公冶悦的眼眶一热。她张口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能信。信了,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萧景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也许……”

然后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毒药入喉,她尝到一丝极淡的甜,像秋天的枫叶落在舌尖上的味道。然后,痛楚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她的身体往后倒去,眼前一片模糊。

她听见门外嫡母、姨娘和几个姊妹兄弟在问世子为何这般着急,又让丫鬟们退开,斥责他们竟然连世子都敢动手拦。好像又说要进来叫她……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沉入了深水。

最后,她看见了一片白光。

她回家了。

尾声

公冶悦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监护仪在她耳边“滴——滴——”地响着。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快枯萎的百合,旁边是妈妈趴在床沿睡着的身影。

她的手指动了动,触到了妈妈的手。妈妈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睁开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夺眶而出:“悦悦!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公冶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她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检查她的瞳孔、脉搏、血压。她听见医生说:“病人恢复了意识,太好了……”

公冶悦闭上眼睛。

她回来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是城市里那种浑浊不清的现代天空。她听见远处有车声,有邻居家的狗叫。她在心里想: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后来,妈妈告诉她,她是在公司加班时倒在工位上的。同事打了120,送到医院时她已经没了心跳。医生抢救了很久,电击了两次,才把她救回来。她昏迷了整整十一天。

公冶悦数了数。她在那个世界,过了将近一年。可在这里,只有十一天。

出院后,公冶悦辞了那份工作。她回了家,和妈妈住在一起。她开始早睡早起,认真吃饭,去公园跑步,和很久不联系的朋友发消息。她学着把每一天都当作重新捡回来的日子来过。

可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很大,又很小。大得装着一个古代世界,小得只能自己一个人夜深时想一想。

有一次,她看到一本小说。小说里一个配角名字是公冶温言。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的眼泪砸在书页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圆点。

她想起祖母拍着她背说“二丫头,苦了你了”;想起柳如烟用指尖划出“I want to go home”;想起萧景宸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她关上手机,拉开窗帘。外面阳光很好,世界很亮。她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也带着远处不知哪棵树上飘来的花香。

她慢慢地、慢慢地,在风里露出了一个笑脸。

“悦悦,收拾收拾,洗手吃饭啦。”

“来了,妈妈。”

无论如何,她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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