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的聒噪,小芬坐在窗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解着一道三角函数题。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了下来,滴在泛黄的习题册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窗外,妹妹小花的笑声像银铃一样飘进来,混着池塘边其他孩子的嬉闹声。“姐!快来抓鱼!王二狗说他抓到了三条鲫鱼呢!”小花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活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小芬抬起头,透过木窗的缝隙望出去。夕阳把整个池塘染成了橘红色,小花赤着脚站在浅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她的马尾辫高高扎起,随着动作左右摇晃。
“我做完这道题就来。”小芬喊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母亲在灶台边择菜,叹了口气:“你妹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用功读书就好了。”
小芬没接话,她知道自己和妹妹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同一间教室,同一套课本,小花的课本永远卷着边,里面画满了小人儿和花朵,而小芬的课本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工整的笔记。老师总是说:“你们姐妹俩,一个像月亮,一个像太阳。”
月亮和太阳。小芬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月亮安静,太阳热烈。月亮悬在夜空孤独地亮着,太阳却能把光洒得到处都是。她有时候羡慕妹妹,羡慕她能那么轻易地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羡慕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芒,羡慕她不在乎成绩单上那个不上不下的名次。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做题,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个奔跑跳跃的妹妹,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无忧无虑的自己。
那天晚上,小花湿漉漉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姐!给你一条!”她把鱼塞到小芬手里,鱼鳞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王二狗吹牛,其实只有两条是他抓的,有一条是我自己抓的!”
小芬看着妹妹脏兮兮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鱼接过来,又把自己的毛巾递给小花:“擦擦,妈要骂你了。”
“怕什么,”小花吐了吐舌头,“反正她明天就忘了。”
小芬笑了。这就是小花,永远活在当下,永远不担心明天。而她自己,却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为看不见的未来焦虑了。她想要离开这个村子,想要去看更大的世界,而她知道,唯一的路就是手里的这些书。
窗外,夏夜的蛙鸣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完结的歌。
第2章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小花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沉默的决定。
“我不读了。”她说这话时正坐在灶台前烤火,火苗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反正我也考不上高中,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父亲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们都知道小花的成绩,初中三年,她的名字从没进过班级前二十名。老师家访时委婉地表示,小花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只有小芬“腾”地站起来:“你疯了?才十六岁,能干什么?”
“姐,”小花仰起脸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早成熟的豁达,“我又不是你。你脑子好,读书是正路。我嘛……”她摊开手,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暑假在镇上小作坊帮忙时留下的,“我有手有脚,饿不死的。”
那个夜晚,小芬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妹妹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小花为了帮她追回被风刮走的作业本,跑过整整三个田埂,摔得膝盖流血。回到家,小花只是龇牙咧嘴地笑:“姐,你的作业本没湿吧?”
她知道妹妹是让着她的。这个家供不起两个大学生,这是谁都没说破的事实。小花先一步退出,把路留给了她。
第二年春天,小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上了去往南方的大巴车。小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她,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乱了小花的短发——她临走前去剪了头发,说这样在工厂里方便。
“姐,好好读书。”小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用力地挥着手,“等我赚了钱,给你买新书包!”
大巴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柏油路的尽头。小芬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母亲来寻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痕。
小花的第一封信是在一个月后寄到的。信封上贴着廉价的邮票,地址栏写着“广东省东莞市××镇××电子厂”。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格的那种,小花的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
“姐,这里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不过食堂的饭比家里的油水多。我分在组装车间,每天坐着干活,不累的。你不要担心我,好好考试,等你考上大学,我回去看你。”
小芬把信折好,夹在字典里。那天晚上,她学习到很晚,台灯的光罩着她伏案的背影,窗外是安静的夜,没有蛙鸣,没有蝉叫。城市和乡村的夜晚原来是不一样的,她想。小花所在的那个南方城市,夜晚应该灯火通明吧?
她们的人生从那个春天开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像一条河流在某个转弯处分出了两条支流,一条流向广阔的平原,一条汇入幽深的峡谷。
第3章
小花第一次见到李刚是在车间流水线上。
那天,她正低着头焊电路板,焊枪的尖嘴冒出蓝色的火焰,一不小心烫了一下食指。她“嘶”地抽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焊枪,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一张创可贴。
“小心点。”那个男孩声音有点闷,耳朵尖红红的,“我刚来的时候也老被烫。”
小花抬头看他。他很年轻,样子好看,眉眼周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李刚”两个字。他们就在流水线相邻的两个工位上,每天面对面坐八个小时,但这居然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熟悉了,小花才知道李刚比她大四岁,来自湖南一个更偏僻的山村,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书。“我出来打工就是供他上学的,”李刚说这话时低着头焊电路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办法,家里只能供一个。”
小花忽然就想起了姐姐。她把手里的焊枪放下,看着李刚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你弟弟成绩好吗?”她问。
“好着呢,”李刚抬起头,眼睛里难得有光,“全班前三名,老师说考上县一中没问题。”
“那你要好好供他读。”小花说。
他们在一起是一年以后的事了,没什么浪漫的告白,就是在某个加完班的夜晚,两个人走在工业区灰扑扑的路上,李刚忽然牵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焊枪留下的老茧。小花没有抽回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小花,”李刚说,“我可能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但我……”
“我知道。”小花打断他。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工业区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探照灯在天幕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二十二岁了,出来打工六年,干过三份工作,从玩具厂到电子厂,流水线换了一条又一条,手上的茧也磨了一层又一层。她已经不像十六岁时那样天真地以为“有手有脚就饿不死”,但她还是相信,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婚礼很简单,在工业区旁边的小餐馆摆了五桌,来的都是工友。小花穿了一件租来的红色连衣裙,李刚穿了一套普通的西装。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旅行,第二天他们又回到了流水线上。
婚后第一年,儿子出生。第二年,女儿出生。狭小的出租屋里塞进了一张婴儿床,走路都要侧着身。小花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听着隔壁房间李刚疲惫的鼾声,再看看怀里吮吸的婴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爱这个家,爱李刚,爱孩子,但有时候,凌晨三点喂完奶睡不着的间隙里,她会想起姐姐。
姐姐在大学里,在学什么来着?上次电话里说是在学设计,珠宝设计。小花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但她记得姐姐说起这个词时声音里的光彩。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对未来的笃定。
“后悔吗?”有一次深夜,李刚难得没睡,忽然问她。
小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什么?”
“后悔……”李刚顿了顿,“没好好读书。”
出租屋外传来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的咆哮混在一起,扎着人的耳膜。小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女儿的小脚丫。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黑暗中,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一滴无声的泪渗进了粗糙的棉布中。
第4章
不知不觉,小芬已大学毕业,她进了一家珠宝公司。
小芬第一次见到李勇,是在入职培训的第三天。
那天下着细雨,设计部的玻璃幕墙外,城市的轮廓被雨雾模糊成一片水彩。她抱着厚厚的设计稿站在走廊里等电梯,因为紧张,手指微微发抖。电梯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差点撞到她。
“抱歉。”男人迅速退开一步,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稿纸,又回到她的脸上,“你新来的?”
“嗯,设计部,小芬。”她有点局促地低下头。
“李勇,”男人伸出手,“你的部门经理。我知道你,面试时你那个关于‘晨露’的系列设计稿,很有意思。”
他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小芬抬起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雨天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后来回想起来,小芬觉得就是从那天开始,李勇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会在加班时给她带一杯热咖啡,会在她为一个设计细节卡住时走过来,弯腰看着她的屏幕,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试试把弧线再拉长一点?”他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小芬知道自己被他吸引了。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栀子花,某个清晨推开窗,忽然发现它开了满树的白花,香气猝不及防地涌进来,让人有点眩晕。
李勇约她出去是在半年后。那天,他们刚完成一个大客户的订单,整个部门去庆祝。散场时已经很晚了,地铁已经停运,李勇说送她。
车停在江边,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李勇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看她。
“小芬,”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设计稿,就觉得那里面有灵魂。一个能画出那种设计的人,内心一定很温柔。”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动小芬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花赤脚站在池塘里,回头冲她喊“姐,快来”。那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却在某个奇妙的瞬间重叠了。她在两种生活之间,站到了自己选择的这一边。
“我喜欢你,”李勇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你抱着设计稿撞到我那天起。”
小芬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排挡杆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和小花的丈夫不一样,她想。她不知道李刚的手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另一双截然不同的手。
一年后,他们结了婚。婚礼在城市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小芬穿着定制的漂亮的婚纱,父亲从老家赶来,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台上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母亲坐在台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小芬有出息了”。
小芬在宾客里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小花。妹妹说来不了,厂里请不到假,两个孩子又小。电话里,小花的声音还是很活泼:“姐,等过年我带娃们去看你!你结婚的录像记得发给我看看!”
挂掉电话后,小芬对着化妆镜发了很久的呆。镜子里的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眼角的弧度带着幸福的笑意。但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小花背着帆布包坐上大巴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瘦小,被车窗外涌进来的风几乎要吹散。
“怎么了?”李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没什么,”小芬摇摇头,把泪意逼回去,“就是……想我妹了。”
第5章
六年后的那个秋天,小芬回了一趟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灰瓦白墙的屋舍,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十六岁的小花背着帆布包从那里走出去,回头冲她笑。
小花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孩子的衣服,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
“姐!”小花从屋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她胖了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芒还在。小芬张开手臂抱住她,闻到熟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李刚从屋里出来,憨厚地笑着打招呼。他比几年前更黑了些,背有点驼,但精神还不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的那个举着玩具枪“砰砰”地喊,小的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
姐妹俩坐在院子里择菜,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小花一边剥豆子一边絮絮地说着近况:李刚去年升了车间小组长,工资涨了三百;大儿子上二年级了,成绩中等,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个普通初中;小女儿刚上幼儿园,每天哭着不肯去。
“姐,”小花忽然停下来,手里的豆荚悬在半空,“你说,我当初要是好好读书,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小芬择菜的手也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妹妹,小花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的东西。
“都过去了,”小芬说,“现在不是也挺好的?”
“是啊,”小花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剥豆子,“李刚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我和孩子挺好的。日子是紧了点,但两个人一起扛,也就过来了。”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轻下去,“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以前的事,有点……”
她没有说完,但小芬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静静地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那天晚上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睡,像小时候那样。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和记忆里的蝉鸣重叠在一起。黑暗中,小花忽然伸手握住了小芬的手。
“姐,”她说,“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小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侧过身,在黑暗里抱住妹妹。她们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同一条河流分出去的两条支流,在漫长的奔流之后,又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短暂交汇。
“我们都会好的,”小芬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小花,我们都会好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细腻,一只粗糙,但它们曾经在同一个子宫里蜷缩,同一片星空下长大。命运给了她们不同的路,但血脉里的东西,从来不曾改变。
第二天清晨,小芬走的时候,小花站在门口送她。晨光洒在小花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挥着手,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姐,过年记得回来!”她喊。
小芬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融进村庄的晨雾里。她打开车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小花湿漉漉地跑回来,把一条鲫鱼塞进她手里。鱼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花的脸脏兮兮的,但笑得很开心。
那条鱼她们后来一起吃了,葱花、姜片,炖了一锅奶白的汤。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漫天繁星,碗里的汤热气腾腾。
那是最平常的一顿饭,却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出现在小芬的梦里。
车子驶出村口,老槐树的影子从车顶滑过。小芬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再见了,妹妹。再见了,故乡。
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向城市,而她带着这一夜积蓄的温暖,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有些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原地。这大概就是人生——像一条河流,身不由己地向前奔流,却始终记得源头的那一捧清泉。
而双生的两朵花,无论相隔多远,根始终扎在同一片土壤里。
那是故乡,是童年,是血里化不开的、永恒的牵绊。
后记
写这篇小说的念头,源于一次回乡时听到的邻家故事。两个双胞胎姐妹,一个读书走出了山村,一个早早就辍了学,二十年后再相见,人生已是天壤之别。我把她们放进文字里,让她们重新活了一次。
写的时候常常停下来,想自己究竟在写什么。或许不只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更是关于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出生的家庭,骨肉至亲,以及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牵连。小芬和小花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但夜深人静时,她们握着的是同一双童年的手。
生活从来不给人重来的机会。小花问"如果当初"的时候,我知道每个读者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但答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在各自选择的路上,都好好地活了下来,都还爱着,也还被爱着。
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在平凡日子里用力生活的人。愿所有的遗憾都能和解,愿所有的牵绊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