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致歉,不喜勿喷!!!
第一章:门禁与指纹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高嘉辉靠在保姆车后座,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瘦削的锁骨。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辉哥,到了。"小助理回头喊他。
他"嗯"了一声,没动。
脑子里还是乱的。庆功宴上被灌了不少酒,白的红的混着来,他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也翻腾。但比起身体上的不舒服,他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划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晚上庆功宴,老板来不来?"
对面回得简洁:"有会。"
"那我晚点回去?"
"嗯。"
就没了。
高嘉辉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终于慢吞吞地下了车。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把领带彻底拽下来塞进口袋,又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颓,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心虚。
到了门口,他抬手按指纹。
"嘀——错误。"
他又按了一次。
"嘀——错误。"
第三次。
"嘀——错误。已锁定。"
高嘉辉愣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盏闪着红光的电子锁,脑子"嗡"了一声。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试了一次,屏幕上干脆显示"请使用密码或钥匙"。
密码。
他试了郝熠然的生日。错误。
试了自己的生日。错误。
试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错误。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高嘉辉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门,把脸埋进膝盖里。
酒意上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明明说好了晚点回去,他也没喝到多晚,那群人非要敬酒他能怎么办。再说了,他拿了年度新人奖,高兴一下怎么了。
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高嘉辉掏出手机,想给郝熠然打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去,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二月份的夜里还是冷,走廊虽然有暖气,但蹲久了膝盖还是发僵。他换了个姿势,干脆坐在地上,腿伸长了,头靠着门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看,是郝熠然发来的:"在哪。"
就两个字。高嘉辉盯着屏幕,手指冻得有点僵,打了"门口"两个字发过去。
然后他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暖黄色的光泄出来,铺在他身上。高嘉辉仰起头,看见郝熠然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看坐在地上的高嘉辉,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和泛红的脸颊。
"几点。"郝熠然问。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高嘉辉张了张嘴:"......快两点。"
"我问的是你几点能到家。"
"......"
郝熠然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门开着,也没说让他进来还是不让。
高嘉辉赶紧撑着地爬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跟进去。玄关的灯是郝熠然刚才开的,暖融融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蓝色,整整齐齐。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那儿没敢往里走。
客厅里郝熠然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杯水,还是满的,一滴没动。他没看高嘉辉,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高嘉辉看不清,但他注意到郝熠然的拇指一直在同一个位置划来划去,根本没在认真看。
"......老板。"高嘉辉小声喊了一句。
郝熠然没应。
"哥。"
还是没应。
高嘉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眼尾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眼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知道错了。"
郝熠然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看着他:"错哪儿了。"
"回来晚了。"
"还有呢。"
高嘉辉想了想:"没接电话。"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那时候在包厢里太吵了没听见。
郝熠然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高嘉辉,我下午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晚上降温,让我把外套穿好。"
"还有。"
高嘉辉抿了抿嘴:"说喝酒不超过两杯。"
"你喝了多少。"
"......没数。"
郝熠然站起来,高嘉辉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郝熠然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绕过茶几去了厨房,高嘉辉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轻微的碰撞。
他偷偷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等郝熠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解酒汤,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
"今晚睡沙发。"他说。
高嘉辉腾地站起来:"为什么!"
郝熠然把毯子和枕头扔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一身酒气。"
"我洗澡!"
"洗完也睡沙发。"
"郝熠然!"
"叫老板也没用。"郝熠然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高嘉辉,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高嘉辉不说话了。
"我最讨厌你拿自己不当回事。"郝熠然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但压得很低,"上次胃出血进医院的是谁,你忘了?这才几个月,又喝成这样。门锁指纹我删了,什么时候你能记得自己是个有胃病的人,什么时候我再加回来。"
他说完就去端那碗解酒汤,放在茶几上:"喝了。喝完去洗澡,洗完出来睡沙发。"
高嘉辉站在那儿,眼睛有点红。
他不是那种能忍得住情绪的人,眼眶一热就有点兜不住。但他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走过去端起那碗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汤不烫了,温度刚好,蜂蜜的甜味混着姜的辣,是他每次喝醉郝熠然都会煮的那种。
他把空碗放下,瓷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郝熠然。"他喊。
郝熠然正要往卧室走,停住了。
"你是不是想分手。"
这句话说出来,高嘉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见郝熠然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客厅的灯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但高嘉辉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你再给我说一遍。"郝熠然的声音很轻。
高嘉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删我指纹,不让我进家门,你还让我睡沙发......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你是不是......"
"高嘉辉。"郝熠然打断他,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他抬手,拇指蹭掉高嘉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
"我要是想分手,"他慢慢地说,"我不会半夜起来给你煮汤,不会在客厅等两个小时,不会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确认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高嘉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是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郝熠然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我就真让你在门口蹲一宿。"
高嘉辉抽了抽鼻子:"......那你还让我睡沙发。"
"睡沙发是为了让你长记性。"郝熠然松开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进去洗吧,我去给你拿睡衣。"
"沙发......"
"枕头和毯子我收走了。"郝熠然说,"下不为例。"
高嘉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几秒,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翻找衣柜的声音,然后是郝熠然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洗澡水烧好了,进去之前先喝半杯温水。浴室暖风开三档,别又洗到一半喊冷。"
高嘉辉站起来,抹了把脸,往浴室走。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见郝熠然背对着他,在衣柜里翻他那件带小恐龙的珊瑚绒睡衣。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哥。"
"嗯。"
"我爱你。"
郝熠然翻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几秒后才"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知道了。进去洗。"
高嘉辉走进浴室,关上门,看见镜子里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很快模糊了整面镜子。
他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心,又画了个箭头,指向门口的方向。
外头郝熠然把恐龙睡衣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敲了两下门:"衣服挂外面了。"
"听见了!"
"明天早上九点有通告,不许赖床。"
"......知道了。"
郝熠然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高嘉辉落在家里的另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没退出的粉丝群,满屏刷着"哥哥今晚好帅"。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上床。
隔壁浴室传来高嘉辉五音不全的唱歌声,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外,是今晚庆功宴上唱的那首获奖曲目。
郝熠然把被子拉过头顶,嘴角在黑暗里翘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智能门锁的APP,把那个被删除的指纹重新加了回去。
备注名他想了想,敲了两个字:
"麻烦。"
点击保存。
第二章:直播翻车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高嘉辉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唔——"他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整个人蜷成一团往床里缩,"再五分钟......"
"高嘉辉,你九点的通告。"
"......五分钟。"
郝熠然站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呆毛,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点进高嘉辉自己那首《星河入梦》,把音量调到最大,怼到他耳边。
前奏响起的第一秒,高嘉辉整个人弹了起来。
"关掉关掉关掉!"他扑过来抢手机,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哥!一大早的,自己听自己的歌很羞耻——"
"醒了?"郝熠然收回手机,平静地看着他,"去洗漱,十五分钟后出门。早餐在桌上。"
他说完就出去了。
高嘉辉坐在床上,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倒回枕头上,把脸埋进残留着郝熠然洗衣液味道的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昨晚最后他还是被允许回卧室睡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沙发上那套枕头毯子已经不见了,郝熠然卧室的门开着,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刚躺下,旁边的人就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扣在他腰上,不紧,但挣不开。
高嘉辉当时缩在他怀里,鼻尖抵着郝熠然的锁骨,听见他呼吸平稳,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但他没问。
他把脸从被子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八点二十六。
"啊啊啊啊啊——"
高嘉辉从床上弹射起飞,冲进浴室。
二十分钟后,他叼着半个三明治被郝熠然塞进车里。助理小周已经在驾驶座等着了,看见他俩一前一后上车,识趣地没说话,踩了油门出发。
高嘉辉靠在椅背上吃三明治,蛋沙拉是他喜欢的口味,面包边切掉了,整整齐齐装在保鲜盒里。他吃了几口,往旁边瞥了一眼。
郝熠然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长大衣,正低头翻行程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高嘉辉觉得嘴里那口三明治突然不香了。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往前凑了凑。
"哥。"
"嗯。"
"你今天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件。"
"那件太薄了。"
"好看啊。"
"好看能当暖气?"郝熠然抬眼看他,"你前天感冒刚好,我穿那么薄回头你又该往我身上贴了。"
高嘉辉被噎了一下,耳朵尖泛了点红:"......谁要往你身上贴了。"
郝熠然没接话,目光回到行程表上,但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被高嘉辉逮了个正着。
"你别笑!"高嘉辉伸手去捏他的脸,"我昨天晚上被你弄哭了你还笑!"
"松手。"郝熠然偏头躲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小周在。"
前排的小周:"......我什么都没听见。"
高嘉辉哼了一声,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但腿悄悄伸过去,用膝盖碰了碰郝熠然的。
郝熠然没挪开。
通告是一个品牌活动的站台,不算难搞,拍拍照说几句场面话就行。高嘉辉在台上笑得阳光灿烂,左脸右脸各来一遍,底下粉丝的尖叫几乎要把棚顶掀了。
郝熠然站在侧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盯着台上的人。
旁边品牌方的负责人凑过来说了句什么,他礼貌地笑着应了,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在聚光灯下蹦蹦跳跳的小孩。
高嘉辉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外套,里面是件亮片的内搭,在灯光底下闪得晃眼。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歪头,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酒窝。
郝熠然知道那个酒窝。
他只在真的高兴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假笑的时候没有。
现在是真高兴。
活动比预计的早结束了半小时,高嘉辉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他绕过工作人员,走到郝熠然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郝老板,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郝熠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还行。"
"就还行?"
"台步走快了,最后合照的时候你站偏了,把旁边艺人的镜头挡了一半。"
"......哥,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郝熠然沉默了一秒,抬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亮片摘下来:"表现不错。"
高嘉辉咧嘴笑了,那个真高兴的酒窝又露出来。
回程的车里,高嘉辉整个人松下来,窝在座位上刷手机。微博上全是今天的活动图,他随手翻了翻,点赞了几条拍得好看的,然后点进自己的超话逛了一圈。
"辉崽今天太好看了!"
"妈妈爱你!"
"亮片内搭好性感啊啊啊——"
高嘉辉被粉丝的彩虹屁逗得直乐,翘着腿在那儿嘿嘿笑。郝熠然在旁边处理邮件,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笑得肩膀直抖,问了句:"又看什么呢。"
"粉丝夸我帅。"
"嗯,客观事实。"
高嘉辉顿了一下,扭头看他,郝熠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但他确认自己听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没有。"
"你说了!你说'客观事实'!"
"我陈述现状。"
高嘉辉扑过去揽他的胳膊:"哥你就是夸我了!再来一遍!"
"高嘉辉,松手,我在回邮件。"
"你先夸我。"
"......"
"哥——"
"帅。"郝熠然头也不抬,"你最帅,行了。"
高嘉辉满意了,松开他,靠回去继续刷手机。但他刷着刷着,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打开直播软件,对着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点了"开始直播"。
"哈喽哈喽!"
直播间瞬间涌进来几千人,弹幕刷得飞快。
"啊啊啊辉崽开播了!"
"今天活动好帅!"
"怎么突然直播了?"
高嘉辉对着镜头笑:"没什么事,刚结束活动在车上,想你们了嘛。"
弹幕一片"啊啊啊"和"我们也想你"。
他靠在座椅上,跟粉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今天活动挺好玩的,主办方送的礼物里有一箱零食,回头抽奖送给大家。
郝熠然在旁边敲键盘的声音隐约传进了麦里。
弹幕开始刷:
"什么声音?"
"辉崽旁边有人?"
"助理吗?"
高嘉辉瞥了一眼旁边,郝熠然还在专注地回邮件,根本没注意到他在直播。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是工作人员。"
弹幕:
"工作人员敲键盘这么大声?"
"不会是小周吧哈哈哈"
"小周今天开车的,旁边是谁!"
高嘉辉笑了一声,正要转移话题,忽然胃里一阵隐隐的抽痛。他表情僵了一瞬,不明显,但他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胃部。
郝熠然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他连邮件都没来得及关,偏头看向高嘉辉,目光落在他按胃的手上,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高嘉辉。"郝熠然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容商量的语气,"你早上吃了几口?"
高嘉辉一僵。
他早上那个三明治,吃了大半口就因为忙着赶时间放下了。后来在活动现场,郝熠然给他塞了杯温水,但他忙着一群接一群的人打招呼,那杯水最后也没喝完。
弹幕:
"????"
"谁在说话???"
"这个声音好耳熟???"
"等等这是不是郝......"
高嘉辉飞速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弹幕已经炸了。他赶紧把手机往胸口按了一下,试图挡住麦克风,对着镜头挤了个笑:"没事没事,我哥......我哥问我吃没吃饭,工作人......"
"你把水喝了吗。"郝熠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显然他偏过身来了。
高嘉辉扭头看他,疯狂使眼色。
郝熠然看着他挤眉弄眼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反扣着的手机,以及从手机边缘漏出来的、疯狂滚动的弹幕界面。
他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语气平静得可怕:
"手机给我。"
高嘉辉:"......"
弹幕:
"啊啊啊啊是郝熠然!!"
"经纪人的声音!!"
"这语气也太A了吧我的天"
"等等,不是'工作人员'吗?"
"辉崽你骗人!!"
高嘉辉把手机攥在手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用气声说:"我在直播。"
"我知道。"郝熠然说,"所以手机给我,三秒。"
"哥——"
"一。"
高嘉辉的手抖了抖。
"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疯了一样的弹幕,又看了一眼郝熠然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的脸。
"三。"
高嘉辉双手把手机奉上。
郝熠然接过手机,对着镜头,在一百万正在观看的粉丝面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他早上没好好吃饭,胃会疼,我先带他去吃饭。"
第二句:"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晚上他要是状态好的话再开。"
第三句:"谢谢大家喜欢他。"
然后他挂断了直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高嘉辉在旁边全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滴血。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前排的小周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憋了很久的、气声的笑。
高嘉辉把脸埋进座椅靠背里:"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郝熠然把他的手机放回他手里,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点揶揄:"你超话今天晚上要热闹了。"
"都怪你!"
"谁让你直播不跟我说。"
"我——"高嘉辉猛地抬头,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面管我啊!"
郝熠然偏头看他:"我不能管你?"
"......能。"
"那不就完了。"郝熠然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热牛奶递给他,"喝了,暖暖胃。回去给你煮面。"
高嘉辉接过牛奶,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置顶热搜第三条——
"高嘉辉直播 经纪人男友力"
他点进去,第一条热评写着:
"郝熠然:三秒,关掉。我直接原地嗑死。这什么管教文学照进现实。"
高嘉辉:"............"
他把手机塞进包里,仰头一口气灌完了整杯牛奶。
郝熠然在旁边翻他的行程表,跟小周说了句什么。高嘉辉偏头看着他,从侧脸看到喉结,从喉结看到那只刚刚拿过自己手机的手。
然后他凑过去,在郝熠然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郝熠然翻行程表的手指停了一瞬。
"高嘉辉。"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回去再说。"
高嘉辉靠回椅背,盯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左手偷偷伸过去,碰了碰郝熠然的右手。
郝熠然的右手翻了一页行程表,没有躲。
然后,他的小指勾住了高嘉辉的。
两个人谁都没看对方。
前排小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只好假装咳嗽了两声。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里落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路。
第三章:迟到与检讨书
高嘉辉站在排练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三十七分钟。
他昨晚回去之后没忍住,偷偷下了个新出的手游,说好了"就玩一把",结果一抬头天都快亮了。等他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郝熠然已经出门去了公司,床头留了张字条:"九点半排练,别迟到。"
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
"操——"
他从床上滚下来,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往外冲,牙都没刷。小周在楼下等了他二十分钟,看见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辉哥,老板也在。"
高嘉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
"今天编舞老师新排了一段,老板说来看看进度。"
高嘉辉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疼了。
排练室里,舞蹈队的成员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坐在地上热身。编舞老师在前面放音乐,看见高嘉辉推门进来,挥了挥手:"来了?快热个身。"
高嘉辉应了一声,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郝熠然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旁边还放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四目相对。
高嘉辉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队伍里,低着头开始活动手腕脚踝。
排练正式开始之后,高嘉辉的脑子还是懵的。昨晚熬夜的后遗症现在全涌上来了,他反应慢半拍,走位错了两次,拍子也没卡准。编舞老师停下来纠正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叹了口气:"辉哥,这段你昨天不是练过吗?"
"......抱歉,再来一遍。"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郝熠然放下了平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正看着他。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压着的火。
高嘉辉的耳根开始发烫,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越急越乱,一个转身的动作重心没稳住,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旁边的伴舞。
"停。"
郝熠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不大,但整个排练室的人都听见了。
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郝熠然站起来,走到排练室中央,站在高嘉辉面前。他比高嘉辉高了半个头,这个距离高嘉辉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你昨晚几点睡的。"
高嘉辉张了张嘴:"......十二点。"
"我问的是几点。"
旁边的伴舞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编舞老师往后退了两步,很识趣地让出了空间。
高嘉辉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攥紧了卫衣的袖口:"......四点多。"
"几点?"郝熠然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四点半。"
排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郝熠然看了他三秒,然后说:"高嘉辉,你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补了一句:"其他人先自己练。"
高嘉辉跟着他走出排练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是消防通道。郝熠然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
"哥......"高嘉辉刚开口。
"别叫我哥。"
郝熠然转过身,看着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高嘉辉,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排练是为什么?下周就要录舞台了,你现在连走位都记不住,你让那些伴舞陪你耗着?"
"我错了。"
"你哪次不说你错了?"郝熠然往前逼了一步,高嘉辉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前天直播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好,又给我熬夜打游戏。你当你铁打的?"
高嘉辉抿着嘴不说话。
"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郝熠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但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高嘉辉,我给你三个选择。"郝熠然竖起手指,"第一,今天排练结束之后,你跟全体舞蹈队道歉,然后自己加练三个小时补进度。第二,这个月的游戏时间全部取消,手机我每天晚上十点收走。第三——"
他顿了一下。
高嘉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第三是什么?"
郝熠然看着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墙边拽过来,然后转身在他旁边一级台阶上坐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趴上来。"
高嘉辉的脑子"嗡"了一声:"......哥?"
"选三。"
"不是,我——"高嘉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都二十二了,你——"
"你也知道你二十二了?"郝熠然抬眼看他,"二十二了还管不住自己,早上迟到让十几个人等你,你觉得自己很成熟?"
高嘉辉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防火门关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头顶的声控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郝熠然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过来。"
高嘉辉站在原地,咬了咬下唇,然后慢慢挪过去。
他弯下腰,趴在了郝熠然的腿上。
楼梯间的地面是水泥的,凉意透过卫衣的薄布料渗进来。他能感觉到郝熠然大腿的温热透过裤子传过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能不能轻点。"
郝熠然没回答。他抬手,把高嘉辉的卫衣下摆往上掀了一点,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家居裤。
然后他抬手,落下。
"啪。"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脆。
高嘉辉浑身一抖,闷哼了一声。不是很疼,但那种羞耻感让他整个人从头皮红到脚踝。
"多少下了。"郝熠然问。
"......一。"
"嗯。记住了。"
"啪。"
"两。"
"啪。"
"三——哥!疼——"
郝熠然的手停了一下,落下来的力道确实比刚才重了些。高嘉辉趴在他腿上,手指攥着他的裤腿,指节泛白。
"疼就对了。"郝熠然说,"下次还迟到吗。"
"不......不迟到了。"
"几点睡。"
"十二点之前。"
"几点。"
"......十一点。"
郝熠然又落了一下,没那么重,更像是警告式的:"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郝熠然停下手,但没有立刻让他起来。高嘉辉趴在他腿上缓了几秒,呼吸还有点急,鼻尖蹭着他的膝盖,有点湿。
然后他感觉到郝熠然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疼不疼。"
高嘉辉的声音闷闷的:"疼。"
"活该。"郝熠然说着,手上揉他头发的力道却没松,"下次再让我逮到你熬夜,翻倍。"
"......知道了。"
"起来。"
高嘉辉撑着地面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不敢看他,低着头。脸还是红的,耳朵尖几乎能滴血。卫衣下摆还卷着,他手忙脚乱地扯下来盖住。
郝熠然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回去排练。走位错了三次,今晚别想早走。"
"......嗯。"
高嘉辉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哥。"
"嗯。"
"你能不能......下次别在外面。"
郝熠然的嘴角动了一下:"下不为例。"
高嘉辉推开门走出去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在楼梯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亮。郝熠然站在那道光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轻轻吐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掌心揉开。
然后他跟着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的排练,高嘉辉全程老实得不像话。走位一次没错,拍子卡得准准的,编舞老师夸了三次"今天状态不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还有点发麻。
排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舞蹈队的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留下来加练。
郝熠然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他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高嘉辉终于练完了最后一组,累得直接瘫在地板上喘气。郝熠然走过去,把一瓶温水放在他旁边。
"回家。"
高嘉辉躺在地板上仰头看他,排练室的灯在他身后笼了一圈光晕,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郝熠然的手腕。
"哥。"
"嗯。"
"检讨书还写吗。"
郝熠然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高嘉辉看见他眼底压着的那点笑意。
"写。"他说,"三千字,一个字不能少。写完我检查。"
高嘉辉哀嚎了一声,但没松手。
"那你陪我写。"
"我本来就打算看着你写。"
高嘉辉从地板上坐起来,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那个左边脸颊的小酒窝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今天其实没使劲。"
郝熠然把视线移开了:"走了,回家。"
"你说实话嘛——"
"高嘉辉,你要不要走。"
"走走走。"
高嘉辉从地上一跃而起,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廊里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高嘉辉忽然从背后凑上来,下巴搁在郝熠然的肩膀上,小声说:
"哥,其实你打我屁股的时候,手在抖。"
郝熠然按电梯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那是气的。"他说。
"你手凉。"
"......"
"你心疼我。"
电梯到了,门打开,郝熠然走进去,背对着他站着。高嘉辉跟进去,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看见郝熠然的耳根有点发红。
他笑起来,往旁边靠了靠,肩膀挨着郝熠然的。
"哥,回家你给我煮面好不好。"
"你检讨书写完再说。"
"那写完你煮两碗,咱俩一人一碗。"
"......嗯。"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高嘉辉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郝熠然的表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小指又悄悄勾了过来。
高嘉辉反手握住他,十指扣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之前,郝熠然终于松开了手,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走了出去。
高嘉辉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黄色小鸟。
夜色里,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哥——你等等我——"
郝熠然的脚步没停,但慢了一点。
刚好够他追上来。
第四章:膝盖上的旧疤
高嘉辉这次是真栽了。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外景拍摄。品牌方要拍一组春季大片,场地选在郊区的废弃工厂,要的就是那种工业风的冷硬质感。高嘉辉穿了一件薄款的黑色皮夹克,里面就一层贴身的打底,下面配了条破洞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豁开了两个大口子。
造型师满意地拍了拍手:"绝了辉哥,这套绝了。"
高嘉辉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自己挺帅的。三月初的天气还凉着,但工厂里头搭了棚,摄影灯打着,温度倒也不算太低。
就是膝盖那块破洞,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嗖嗖的凉。
他想起出门前郝熠然说的话:"今天降温,把那件厚的穿上。"
他怎么回的?"哎呀拍外景要好看,穿厚了像熊。"
郝熠然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高嘉辉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美滋滋地穿着他的破洞裤来了拍摄现场。
结果一拍就是六个小时。
上午十点开拍,到下午四点才收工。中间换了三套造型,但那条破洞牛仔裤是主打的,拍了四分之三的镜头。高嘉辉中间冷得直跺脚,摄影师还夸他"跺脚那个动作很有感觉,再来一遍"。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冻的。
收工的时候腿都快没知觉了,他搓着膝盖上了保姆车,小周把暖气开到最大,他才慢慢缓过来。但膝盖那块皮肤被冷风吹了太久,泛着不正常的红,摸上去是冰的。
小周看了一眼:"辉哥,你这膝盖......"
"没事,回去捂捂就好了。"高嘉辉摆摆手,"别跟老板说。"
"可是——"
"小周。"高嘉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也不想看我挨骂吧?"
小周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闭上了嘴。
回去之后高嘉辉洗了个热水澡,膝盖被热水一冲又疼又痒,他也没太在意,涂了点润肤露就躺下了。那天郝熠然有应酬,回来得晚,他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膝盖看着好了一些,不红了,就是有点酸。
第三天,高嘉辉就把这事儿忘了。
然后第四天凌晨,他被疼醒了。
膝盖又肿又烫,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他蜷在被子里,咬着牙没出声,但翻身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床单,他"嘶"了一声,没控制住。
旁边的人动了。
"高嘉辉?"郝熠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手已经摸过来了,"怎么了?"
"没事......睡吧。"
郝熠然的手摸到他腿上的时候停住了。他把床头灯拧开,暖黄的光照下来,高嘉辉下意识把腿往被子里缩,但被郝熠然一把按住了。
"别动。"
郝熠然掀开被子,看见他右膝肿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比左边膝盖明显大了一圈。
他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变了。
"这怎么回事。"声音是平的,压得很低。
高嘉辉心虚地移开视线:"就......前两天拍外景,可能冻着了。"
"哪天。"
"......三天前。"
"三天前。"郝熠然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三天前冻着了,现在才说?"
"我以为没事嘛......"
郝熠然没接话,下床去医药箱里翻了一管消炎的药膏,又拿了个热水袋灌了热水,用毛巾包好。回到床边,他在床沿坐下,挤了药膏在指尖,低头给他涂。
动作很轻,但高嘉辉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哥......"高嘉辉小声喊他。
郝熠然没应。他把药膏涂匀了,又把热水袋轻轻放在膝盖旁边,然后把被子给他盖好。
"明天去医院。"他说。
"不用吧?就一点——"
"高嘉辉。"
郝熠然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有一片没睡好的青。他从昨天下午开完会回来就一直处理文件到半夜,高嘉辉知道,他凌晨两点多才躺下的。
"你膝盖去年受过伤。"郝熠然说,"你自己忘了?"
高嘉辉不说话了。
去年巡演的时候有一场,舞台上有块地板没固定好,他一个滑跪的动作下去,膝盖直接磕在了翘起来的接缝上。当时就肿了,后面三场都是咬着牙跳完的。郝熠然知道之后,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火,差点把那家承办方告到破产。
从那以后,郝熠然对他的膝盖紧张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降温要戴护膝,跳舞要垫软垫,连穿裤子都恨不得把加绒的给他焊在身上。
"我......我真忘了。"高嘉辉的声音小了,"我以为就是冻了一下,不严重......"
郝熠然把药膏收起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三天都在干什么。"
"排练、拍摄、还有——"
"你有没有告诉我膝盖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跟小周说。"
"......我说了别告诉你。"
郝熠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高嘉辉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太阳穴那边的青筋若隐若现。
"高嘉辉,你把你那条破洞裤拿过来。"
高嘉辉愣了一下:"啊?"
"我说,把你那条破洞牛仔裤拿过来。现在。"
高嘉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撑着床沿想下床。膝盖刚弯了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郝熠然看着他那副样子,骂了一声"别动了",转身去衣帽间把他的牛仔裤翻了出来。
那条裤子挂在郝熠然手上,膝盖那两块破洞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郝熠然看了两秒,然后拿了把剪刀。
"哥——"
剪刀"咔嚓"一声,不是剪裤子,是剪了一块他衣柜里干净的棉布。郝熠然三下两下裁了两块方形的布片,又找出一卷黑色的缝纫线。
高嘉辉坐在床上看傻了。
他看见郝熠然在床边坐下来,把那两条破洞裤翻了个面,拿针穿了线,低头一针一针地缝那俩窟窿。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鼻梁的弧度被照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稳,针脚走得细密整齐,一块布片缝完翻过来看,几乎看不出是后来补上去的。
高嘉辉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哥......"
"闭嘴。"
郝熠然缝完了第二条裤子,把剪刀和线收起来,把补好的裤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转过来,看着高嘉辉。
"裤子我给你补上了。"他说,"以后你再敢穿破洞裤出外景,我就把你衣柜里所有裤子全剪了。"
高嘉辉鼻子发酸:"......嗯。"
"明天去医院,拍片子。你这膝盖要是旧伤复发了,后面的通告全部推掉。"
"可下周有舞台——"
"你是想要舞台还是想要腿。"
高嘉辉闭嘴了。
郝熠然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高嘉辉,你是觉得我管你管太多了,还是觉得我不够凶,所以你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郝熠然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高嘉辉几乎听不清,"你疼了三天,我天天睡你旁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我是什么?"
高嘉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我不是......我就是怕你担心。"
"你越不跟我说我越担心。"郝熠然看着他,"你懂不懂?"
高嘉辉坐在床上,膝盖疼着,心里也酸得不行。他往前倾了倾,把脸埋进郝熠然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错了。"
郝熠然没推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
"还有呢。"
"以后不舒服一定告诉你。"
"还有。"
"不穿破洞裤了。"
郝熠然的手停了一下:"穿还是要穿的,在家穿给我看就行。"
高嘉辉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哥,你超级紧张我。"
郝熠然的耳根又红了,他偏过头去:"废话。你是我的艺人,你出问题我怎么办。"
"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艺人?"
郝熠然没接话。他伸手把高嘉辉按回枕头上,把被子掖好,然后把热水塞进他手里。
"喝了,睡觉。明天八点去医院,我陪你去。"
"那你呢?你不睡?"
"我——"郝熠然顿了一下,"我一会儿睡。"
高嘉辉拉住他的手腕:"你躺下。"
"高嘉辉——"
"你不躺下我明天不去医院。"
郝熠然看着他,看了三秒,认命一样叹了口气。他翻身上了床,在离高嘉辉一拳的距离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嘉辉的腿偷偷挪了挪,碰到郝熠然的。
"别碰,你膝盖肿着。"
"就碰一下。"
"......"
郝熠然没躲。
高嘉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很轻:
"哥,你今晚不罚我啊?"
"明天再说。"
"怎么罚?"
"明天你就知道了。"
高嘉辉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又闻到了郝熠然身上那点雪松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以为郝熠然睡着了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膝盖,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你要是腿废了,"郝熠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贴着后颈,温热的,"我就天天背你上下班,让所有人都看看高嘉辉是怎么被经纪人背着的。"
高嘉辉的后背僵了一瞬。
"......哥你好狠。"
"所以你给我好好养着。"
高嘉辉把他的手拉过来,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知道了。"他说,"肯定好好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明天罚我的时候轻点。我膝盖疼。"
背后的人没回答。但环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下巴抵住了他的发顶。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描了一道银色的边。
高嘉辉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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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探班与失控
膝盖的事之后,高嘉辉老实了整整四天。
医院拍片子结果是旧伤没复发,就是冻着了引发轻微滑膜炎,医生开了药让休息一周。郝熠然二话不说推掉了这周所有需要站立的通告,连杂志拍摄都改成坐着拍的室内棚。
高嘉辉每天被按在家里养膝盖,郝熠然白天去公司,中午准时回来给他做饭,晚上回来检查他有没有偷着下地走动。
第四天晚上,郝熠然在餐桌上说了句:"我后天要出差。"
高嘉辉筷子上的西兰花掉回了碗里:"啊?"
"上海,三天,有个项目要谈。"
"我也去。"
"你膝盖没好。"
"我好了!"高嘉辉腾地站起来,走两步给他看,"你看,不肿了,走路也不疼了!"
郝熠然看着他,目光从膝盖移到脸上:"坐回去。"
高嘉辉坐回去了,但嘴巴撅着,跟个受气包似的:"三天......那么久。"
"三天而已。"
"久。"
"高嘉辉,你——"
"你上次出差是去年十二月!"高嘉辉理直气壮,"都快四个月你没出过差了,这次凭什么说走就走。"
郝熠然看着他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我是去工作。"
"那你就不能带我?"
"你膝盖没好透,坐飞机气压变化容易水肿。"
"那你给我买商务舱!"
"......"
郝熠然最后放弃了争论,伸手把他碗里那根掉出去的西兰花夹起来放回去:"好好吃饭。三天就回来,每天晚上视频。"
高嘉辉往嘴里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的:"那说好了,每天晚上。"
"嗯。"
"不能超过十一点挂。"
"嗯。"
"不能跟女老板单独吃饭。"
郝熠然抬眼看他:"是男老板。"
"男的也不行。"
"......你吃你的饭。"
郝熠然走的那天早上,高嘉辉起得比闹钟还早,蹲在玄关看他收拾行李箱。郝熠然往箱子里放了一件衬衫,高嘉辉就从沙发上拿了一件自己的卫衣塞进去。
郝熠然放了一双皮鞋,高嘉辉就塞了一双自己的拖鞋。
最后郝熠然从箱子里拎出那件卫衣和拖鞋,面不改色地放回沙发上:"我不穿粉色的。"
"那件明明是藕荷色!"
"粉色。"
"藕荷!"
"高嘉辉,你把地暖穿着,别光脚踩地板。"
"你带我的衣服!"
"不带。"
"那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郝熠然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秒,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高嘉辉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圆圆的,跟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郝熠然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想你就视频。"
高嘉辉被亲愣了。平时郝熠然在外面很少主动,别说亲了,连牵手都得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勾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郝熠然已经拎着行李箱出门了。门关上前他回头补了句:"厨房有饭,中午自己热。"
然后门就关上了。
高嘉辉一个人蹲在玄关,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额头,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嘴角压都压不住。
郝熠然出差的第一天,高嘉辉表现良好。膝盖热敷、按时吃饭、下午去公司上了两个小时的声乐课,晚上准时收到视频电话,聊了四十分钟才挂。
第二天,剧组那边有个客串的镜头要补拍,高嘉辉演一个路过的钢琴师,台词只有三句,坐那儿弹一段曲子就行。全程坐着的,不费膝盖,小周确认了三遍才放他去。
拍摄现场在一栋老洋房里,布置得很雅致。高嘉辉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搁在琴键上,导演喊了"开始"之后他就开始弹。
曲子是电影里的配乐,简单的几个和弦反复循环,他弹着弹着就走了神。
想郝熠然。
想他今天在谈什么项目,想他中午吃没吃饭,想他晚上什么时候打视频过来。想他走之前亲自己额头的时候,嘴唇的温度是凉的,但碰上去那一下是软的。
"好!过了!"导演喊了一声。
高嘉辉从琴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旁边女主演过来跟他搭话,是个挺活泼的女演员,比他大两岁,两人之前合作过一次,还算熟。
"辉哥弹得真好啊,即兴的?"
"没,就是配乐里的。"
"你能教教我吗?就那一段,我后面有场戏要弹。"
"行啊。"
高嘉辉没多想,又坐回琴凳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女主演坐下来,凑近了看他手指怎么放,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因为两个人挨得近,看起来就像她半靠在他怀里。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那个谁,别动,这构图好看,灯光组补个光,我抓两张。"
高嘉辉愣了一下,刚要往旁边躲,女主演笑着说"别动别动,导演拍照呢",他就没好意思动。
镜头里,他坐在钢琴前,女生靠在他肩侧,两人面对着琴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确实很有氛围感。
快门响了十几下。
高嘉辉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嚓"。
不是快门声。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郝熠然。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高嘉辉脸上滑到他肩膀上那只胳膊,再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最后落回高嘉辉的眼睛里。
女主演也看见了门口的人,条件反射地收回手站起来:"郝......郝老师?您怎么来了?"
郝熠然笑了一下,标准的职业微笑:"来这边谈事,顺便看看拍摄进度。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他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自己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
拍摄继续。
但高嘉辉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手指全是僵的。
他弹错了一个和弦,又弹错了一个。导演喊停三次,最后无奈地说:"辉哥累了?要不休息一会儿?"
"不用不用,我能行。"
他能行个屁。
他余光一直往角落瞟。郝熠然坐在那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表情平淡,但他翻手机屏幕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拇指划过去又划回来,同一页看了三遍。
高嘉辉太了解他了。
这是在生气。
气到什么程度?
表面平静,内里火山。
补拍终于结束的时候,高嘉辉几乎是弹射起来的。他跟导演和女主演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到角落。
"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郝熠然收起手机,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谈完了就回来了。不是说想我?"
"想啊!"高嘉辉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工作人员看过来,他又压低了一些,"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你膝盖还没好利索。"郝熠然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走了,回酒店。"
高嘉辉跟在他后面往外走,总觉得哪里不对。郝熠然的步伐比平时快,背影绷得很直,从后颈到脊背那条线拉得紧紧的。
上了车,司机是郝熠然的助理,高嘉辉不认识。他坐在后座,郝熠然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高嘉辉偷偷往旁边挪了一点。
郝熠然在看窗外。
他又挪了一点。
郝熠然还是没转过来。
"哥......"他用气声喊。
郝熠然转过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滑了一寸,落在他嘴唇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回酒店再说。"
四个字,高嘉辉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酒店在拍摄场地附近,十分钟就到了。郝熠然刷卡进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大衣挂好,又把围巾解下来叠整齐放在柜子上。
一切都慢条斯理的。但高嘉辉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不行。
郝熠然终于转过身。
"过来。"
高嘉辉走过去了,站在他面前,差半步的距离。
"今天拍了什么。"郝熠然问。
"就......就补两个弹钢琴的镜头。"
"谁让你弹琴的?"
"导演安排的——"
"我问你,谁教她弹的。"郝熠然的声音低下去,往前倾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头,"你教她的?"
"她说她后面有场戏要弹——"
"所以她靠着你肩膀。"
"那是导演讲要构图——"
"她靠你多久。"
"就几分钟——"
郝熠然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
高嘉辉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这个吻跟平时的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郝熠然温柔、克制,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有条理。但这次不是。
他咬了一下高嘉辉的下唇,然后舌尖顶进去,攻城掠地一样。高嘉辉被他按着后颈动不了,整个人被迫仰着头,腿有点发软,下意识攥住了郝熠然胸口的衬衫。
郝熠然往前逼了一步,高嘉辉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玄关的鞋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郝熠然把他的手从衬衫上拽下来,按在柜面上,另一只手仍然扣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柜子和自己之间。
吻得更深了。
高嘉辉被他亲得喘不上气,鼻息急促地在两个人之间交缠。他感觉膝盖有点发软,但郝熠然的腿抵住了他,让他靠着的重心全在对方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郝熠然终于松开了一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的。
高嘉辉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睛雾蒙蒙的,仰着脸看他,声音又哑又软:"......哥。"
郝熠然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他压住了。拇指摩挲着高嘉辉的后颈,那处皮肤烫得惊人。
他垂着眼看着高嘉辉泛红的脸,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带着某种压不下去的占有欲:
"现在知道谁是老板了?"
高嘉辉被他这句话激得耳朵通红,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些:"......你。"
"谁。"
"你。"
"嗯。"郝熠然松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拇指从他后颈滑到下颌,轻轻抬起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别人挨那么近——"
"你就罚我?"高嘉辉接话,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翘起来了。
郝熠然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眯了眯眼:"高嘉辉,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在酒店里跟你算账。"
高嘉辉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膝盖——"
"你膝盖怎么了?"
"......还有点疼。"
郝熠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松开高嘉辉,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了行李箱那边翻东西。
高嘉辉靠在柜子上看他,心跳还快着,嘴唇上残留的温度让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郝熠然翻出一管药膏,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了。
"裤子卷起来。"他说。
高嘉辉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喉咙忽然又堵住了。他把裤腿慢慢卷上去,露出膝盖。确实还有点轻微的红,消肿了但没完全消。
郝熠然挤了药膏在指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涂上去。动作很轻,跟刚才那个把人按在柜子上亲的人判若两人。
"......哥。"
"嗯。"
"你不生气了?"
郝熠然涂完药,把裤腿给他放下来,站起来看着他:"生气。但生气归生气,你膝盖不能不管。"
"那你还罚我吗?"
郝熠然看了他一会儿:"你说呢。"
高嘉辉缩了缩脖子。
郝熠然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停住,偏头看他:"今天晚上你睡沙发。"
"又睡沙发!"
"你问我罚不罚你,这就是罚。"
"凭什么——"
"凭你让她靠你肩膀。"
"那是导演——"
"高嘉辉。"
郝熠然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高嘉辉闭嘴了,撅着嘴站在原地。
郝熠然走进浴室,关门前扔出来一句:
"等会儿出来再收拾你。去把睡衣换了,洗了脸躺沙发上等我。"
高嘉辉站在玄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揉了揉被捏过后颈的皮肤。
然后他转身去翻行李箱找睡衣,嘴上嘀嘀咕咕的:"沙发上怎么躺......这沙发这么小......郝熠然你就是公报私仇......"
但他翻睡衣的时候,手在箱子里碰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他那件藕荷色的卫衣。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郝熠然自己的衣服底下。
高嘉辉抱着那件卫衣站在那儿,忽然就不说话了。他低头把脸埋进卫衣里,闻到了郝熠然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味。
酒店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高嘉辉抱着卫衣,慢慢蹲下来,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偷偷笑了一下。
很小声的那种。
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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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暴雨与归途
高嘉辉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第一件是郝熠然生气。第二件是打雷。
很不巧,这两件事今晚凑一块儿了。
事情要从十二个小时前说起。高嘉辉去隔壁市参加一个音乐节,拼盘演出,唱三首歌,当天去当天回。郝熠然本来要陪他去,但临时有个公司内部的紧急会议走不开,就安排了小周和两个随行人员跟着。
"带伞。"郝熠然出门前把一把折叠伞塞进他包里,"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知道了知道了——"高嘉辉往门口跑,回头冲他飞了个吻,"等我回来吃夜宵!"
郝熠然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说不清为什么。
音乐节的演出很顺利,高嘉辉是倒数第二个出场的,唱完三首歌底下的欢呼声几乎把场地掀了。他在台上蹦蹦跳跳的,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在舞台灯下像一团移动的小太阳。
演完下来小周递了瓶水,他灌了半瓶,擦了把汗:"几点了?"
"快九点了。"
"那行,收拾收拾回——"
话音没落,远处闷雷滚过来,"轰隆"一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后台是露天的棚子,雨点打在天幕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高嘉辉愣了一秒:"操。"
雨越下越大,不到二十分钟就从骤雨变成了暴雨。天彻底黑了,四周除了舞台的应急灯什么都看不见,雨水顺着棚子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河。
高嘉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航班。
延误。然后变成了取消。
他站在后台棚子底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因天气原因航班取消"的通知,沉默了三秒。
小周凑过来:"辉哥,咋办?"
"......"
"要不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别!"高嘉辉条件反射地按住他的手,"别打。他今天开会呢,别让他分心。"
"那咱们今晚住这儿?"
高嘉辉翻了翻订酒店的APP,音乐节附近的酒店全部满房,稍微远一点的也只剩高价套房了。他正犹豫着,又一个闷雷炸下来,"咔嚓"一声近得好像就劈在头顶上。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高嘉辉怕打雷这事,除了郝熠然没人知道。
上回暴露还是去年夏天,凌晨突降雷暴雨,他睡到一半被雷炸醒,直接从床上滚下来冲到郝熠然房间,钻他被窝里抖了半个小时。后来郝熠然再也没让他自己一个屋睡过。
但现在郝熠然不在这儿。
他在两百公里外的家里开那个该死的会。
高嘉辉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拇指悬在郝熠然的对话框上面,打了一行字:"哥,下雨了航班取消了——"
又删掉了。
再打:"哥,我这边雨好大——"
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演完了。"
郝熠然秒回:"嗯,几点到?"
高嘉辉盯着那四个字,咬了咬下唇:"可能晚点,下雨了。"
"下多大?"
"还好。"
"带伞了吗。"
"带了。"
"到了跟我说。"
"嗯。"
高嘉辉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棚子外面的雨势。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气温在急剧下降,他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风一吹过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小周跟旁边的随行人员商量了半天,最后过来汇报:"辉哥,附近的酒店都满了,我找了家民宿还剩一间,环境一般,但能住。要不咱们先过去?雨小点再想办法。"
"走呗。"
几个人把设备箱子顶在头上当雨伞,跑到停车场找到车。雨刮器开到最大都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车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
民宿离场地四十分钟车程,到了之后高嘉辉发现所谓的"一间房"其实就一张床加一个洗手间,连暖气都没有。小周想把自己那间让给他,被他拒绝了。
"没事,就一晚,凑合一下。"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被子有股潮湿的霉味,窗帘拉上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外面的雨还是没停,敲在窗户上哗哗作响。
高嘉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屏幕亮了。
郝熠然发来的:"到了?"
他回:"到了。"
"住哪儿了?"
"酒店。"
"酒店叫什么。"
高嘉辉不想让他知道是家破民宿,随便编了个附近星级酒店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郝熠然打来一个视频电话。
高嘉辉盯着那个红色的接听键,犹豫了两秒,接了。他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声音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喂?哥,会开完了?"
"开完了。你那边怎么这么暗。"
"灯......灯坏了。"
"你住酒店灯坏了不换房?"
"就......懒得换。凑合一晚。"
郝熠然沉默了三秒。视频那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身后的背景是高嘉辉熟悉的,那个他躺了无数次的沙发,旁边茶几上还摆着郝熠然没喝完的咖啡。
"高嘉辉。"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住哪儿呢。"
高嘉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窗外又是一个闷雷,"轰"地滚过去,手机都跟着震了一下。高嘉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机被他攥得死紧。
"......民宿。"他小声说。
"什么民宿。"
"就......小周定的,附近的酒店全满了,只有这个了。"
"暖气有吗。"
"......"
"高嘉辉。"
"没有。"他老实交代了,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没事,被子够——"
"把定位发给我。"
高嘉辉愣了一下:"哥?"
"把定位发给我,现在。"
"你......你要来?下这么大雨——"
"发。"
高嘉辉把定位发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视频那头传来郝熠然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车钥匙被拿起来的金属碰撞声。
"你坐好。"郝熠然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夹杂着电梯开门的提示音,"我过来。"
"哥,四个小时车程!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开六个小时。"
高嘉辉闭嘴了。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郝熠然走进地下车库的身影,雨水从车库入口灌进来,水花溅在裤腿上,他头也没低一下。
"你躺好,睡一觉。"
"我睡不着——"
"闭眼。"
"......好。"
视频没有挂。高嘉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能看见郝熠然上车、发动引擎、雨刮器开始工作的画面。前挡风玻璃外面全是暴雨,雨刮器刮开一片水幕,两秒之后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郝熠然单手打了方向盘,车子从车库驶入雨夜。
高嘉辉盯着屏幕里那片不断被雨水冲刷的路面,听着引擎的嗡鸣和雨声混在一起的声音,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雷还在响。但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贴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雨声里,郝熠然的声音偶尔传出来一句:"别玩手机了,睡。"
"......我没玩。"
"你眼睛还睁着。"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呼吸了。没睡着的时候呼吸跟睡着不一样。"
高嘉辉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着手机,声音闷闷的:"哥。"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你今天开会开了一天。"
"......你睡不睡。"
"哥。"
"嗯。"
"我爱你。"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郝熠然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在雨声里听起来有点模糊:
"知道了。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嗯。"
高嘉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印象里最后一帧画面是手机屏幕里郝熠然的车在高速路上行驶,雨刮器左右摇摆,车灯划破雨幕,像在一条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开出一条路来。
他醒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是郝熠然的消息:"下来。"
高嘉辉一下子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推开民宿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门口的停车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还亮着,照着面前一片水光潋滟的地面。
郝熠然从驾驶座出来。
高嘉辉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郝熠然浑身都是湿的。黑色的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裤腿卷了两圈但还是湿透了,皮鞋里估计也全是水。
他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站在雨里看着站在门口的高嘉辉。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雨幕对视。
然后高嘉辉跑了出去。
光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脚踝上,他冲过去,整个人撞进了郝熠然的怀里。郝熠然身上全是雨水,冰冷的,刺骨的,但高嘉辉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胸口,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你疯了吗郝熠然——"他的声音闷在湿透的大衣里,带着哭腔,"四个小时!下这么大的雨!你疯了吗——"
郝熠然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把高嘉辉整个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高嘉辉湿漉漉的发顶,湿透了的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是凉的,但贴上去的力道是紧的。
"高嘉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雨泡了一路,"你抬头。"
高嘉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挂着雨水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水珠。
郝熠然看着他,先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了一下温度。
确认没发烧之后,那只手落下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了那句话:
"你再让我担心一次试试。"
高嘉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把脸埋回郝熠然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全是碎的:"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开会......我怕你开夜车......我——"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郝熠然的声线终于有了裂痕,像是撑了一路的镇定在这一刻松了一点,"你怕打雷,你住没有暖气的民宿,你骗我说住酒店,你以为我查不出来?"
"......你怎么查的。"
"我让小周问了你入住登记,民宿的名字都能查到。"
高嘉辉哭得更凶了。
郝熠然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雨水还在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交叠的轮廓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高嘉辉的哭声慢慢小了。他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着脸看他。
郝熠然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但他看着高嘉辉的目光是软的。
"哥,"高嘉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手好凉。"
"嗯。"
"你衣服全湿了。"
"嗯。"
"你进来,民宿有热水,你洗个澡换件衣服——"
郝熠然低下头,吻了他。
雨水从两个人的脸上滑下来,流进唇角里,带着点咸涩的味道。郝熠然的唇是凉的,但落下来的时候是软的,温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这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高嘉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顺着脸颊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他踮了踮脚,把手环上郝熠然的脖子,回吻他,又笨又急,牙齿磕了一下郝熠然的下唇。
郝熠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属狗的?"
"属你的。"
郝熠然又笑了一下。他松开高嘉辉,牵起他的手,十指扣紧,往民宿里面走。
推开门之前,高嘉辉忽然拉住了他。
郝熠然回头。
高嘉辉站在雨里,光着脚,浑身也湿透了,橘色的卫衣吸了水变成了暗橙色。但他站在那儿,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
"郝熠然。"他喊了全名。
郝熠然看着他。
"这辈子我都听你的。"高嘉辉说,声音带着哭过的鼻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上哪儿都跟你说,不舒服也跟你说,再也不瞒你了。你别再开四个小时夜车来找我了,我心疼。"
郝熠然站在民宿门口的廊檐下,雨水从他湿透的大衣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在脚边汇了一小滩。
他看着面前这个在雨里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却还在认真说"这辈子都听你的"的小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过来。"他伸出手。
高嘉辉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郝熠然把他拉进廊檐里,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大衣很大,罩在高嘉辉身上像一件加长的斗篷,他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进去洗澡。"郝熠然说。
"一起。"
"......"
"你湿得比我还厉害。"
郝熠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走。"
民宿的浴室很小。热水器烧了二十分钟才出一缸热水,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弥漫,镜子全糊了。高嘉辉把热水往郝熠然背上浇,自己冻得直哆嗦还不忘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
郝熠然转过身,用浴巾把高嘉辉整个裹起来,像裹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膝盖。"他说。
"不疼。"
"我看看。"
高嘉辉乖乖把腿抬起来,郝熠然蹲下去看了一圈,确认没肿没红,才站起来。
"还行。"
"我就说吧——"
"但你要是敢再说一次'还行'——"郝熠然顿了一下,"我就让你今晚睡浴缸。"
高嘉辉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翘上去了。
洗完了,两个人躺在那张有霉味的床上。被子和褥子都潮乎乎的,但挤在一起体温传过来,被窝里慢慢暖了。
高嘉辉窝在郝熠然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规律地、沉稳地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
外面的雨终于小下来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声。雷声也远了,一记一记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
"哥。"高嘉辉轻声喊。
"嗯。"
"你开了四个小时,不困吗。"
"困。"郝熠然的声音就在他后颈上方,气息拂过他的发梢,"但先把你哄睡。"
"那你明天怎么开回去。"
"睡醒了再开。"
"那要是睡不醒呢。"
"那就再住一晚。"
高嘉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鼻尖对着鼻尖。民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很淡,勉强照出郝熠然闭着眼睛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郝熠然的鼻尖。
郝熠然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但嘴角动了动。
"高嘉辉。"
"嗯?"
"闭眼。"
"你先闭。"
"我闭了。"
"你骗人你嘴角在笑——"
"高嘉辉。"
"好好好我闭。"
高嘉辉闭上眼睛,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潮湿的霉味被郝熠然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盖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世界都踏实了。
窗外雨声细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筛着豆子。
很久之后,久到高嘉辉以为郝熠然已经睡着了,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也爱你。"
高嘉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把环在郝熠然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雨停了。
窗帘外面,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床很小,被子很潮,房间里有股旧的木头味。两个人挤在一起,腿叠着腿,呼吸缠着呼吸。
高嘉辉做了个梦。
梦里郝熠然在厨房给他煮面,热气腾腾的,葱花漂在汤面上,旁边搁着两颗煎得焦黄的荷包蛋。他站在厨房门口,听见郝熠然背对着他说:"去洗手,吃饭了。"
他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那块温热的凹陷里。
"哥。"
"嗯。"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郝熠然把面盛出来,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头顶笼了一圈暖融融的光。
"吃一辈子都行。"他说。
梦里的高嘉辉笑了。那个左边脸颊的小酒窝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忍不住去亲郝熠然的嘴角,被他按住了后脑勺,认真地亲了回来。
窗外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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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