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说他做人的规矩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哪怕天塌了也要先做完。
听上去很有担当,可他答应别人的事永远排在前面,答应我的事永远下一次。
他答应同事秦楠周末帮她搬家,就把我们定好的产检推了。
他答应秦楠年底做她的项目搭档,就把我们攒了半年的旅行取消了。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你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三十七次。
第三十八次,是我见红住院那晚。
我给他打了六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忙音。
护士帮我办完住院手续的时候,他的消息终于来了。
「秦楠车抛锚了,我送她回去就来。」
「你先别急,让护士陪你,我最多一个小时。」
可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身上带着火锅味。
当晚,我就看到了秦楠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合照,定位在我们家楼下那家店。
「谢谢沈哥大半夜陪我吃压惊餐,吓死我了还好有你。」
那家店,是他求婚那天带我去的那家。
他曾经说过,想吃那家火锅,只跟我去。
01
「你说过那家火锅只跟我去。」
沈辞刚拉开椅子,外套还没脱完。
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秦楠那条朋友圈还亮着,照片里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
她笑得灿烂,他筷子搭在锅沿上,嘴角微扬。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来。
「她车坏了,一直哭。」
「我送她回去路上正好经过,就进去吃了一口。」
「凌晨一点吃的火锅,三点才到,你们吃了两个小时。」
「没有两个小时。吃完我还帮她安排了拖车的事。」
他的语气耐心又疲惫,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数学题。
「那两个小时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沈辞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护士说你情况稳定。我问过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像漏气。
「你问的是护士。不是我。」
他站起来,把一瓶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你别想那些了,先休息。」
「明天我让秦楠跟你道歉,她那个人你知道的,粗神经,发朋友圈也没考虑你的感受。」
道歉,问题不是她发了朋友圈。
是我在流血的时候他在涮火锅。
可在他嘴里,需要道歉的只有一条朋友圈。
我没说话。
闭上眼假装要睡。
他大概以为这事翻篇了,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沉。
凌晨四点零八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秦楠的消息。
「沈哥到医院了吗?嫂子还好吧,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隔了三分钟,又跟了一条。
「医院冷,你记得盖薄被。晚安。」
最后这句不是说给我听的。
她在叮嘱他保暖。
早上七点半沈辞出去买早餐,手机忘在了扶手上。
我没打算看。可它又亮了。
秦楠发了张照片。
一碗红枣小米粥,配了一句:「早上熬的,沈哥要不要我送去?」
我点进他们的聊天框,往上滑了很远。
翻到三月十七号。
我们结婚三周年。
那天晚上我穿了他说好看的那条裙子,开了酒,做了糖醋排骨。
他十一点半回来,说项目收尾走不开,纪念日改天补。
可聊天记录显示,那天晚上九点零三分,他给秦楠发了一条消息。
「窗帘买好了吗?周六我去帮你装。」
秦楠回了一连串的表情,跟着一张照片。
她新公寓的卧室,雾蓝色窗帘配着同色系的床品。
她说:「好看吗沈哥!你帮我选的颜色果然没错!」
他回:「嗯,挺适合你的。」
四个字。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去。
沈辞端着粥回来,笑着说:「护士说你夜里血压降了些,今天做个全面检查。」
我接过碗。
「沈辞,三月十七号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
「十七号?我加班那天?怎么了?」
「那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先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02
我推开家门,在玄关站了几秒。
鞋柜上多了一双灰色棉拖鞋,码数比我小一号。
「那是秦楠的。」
沈辞拎着我的包走进来,语气很随意。
「你住院那几天她来帮忙浇花,我给她找了双拖鞋换。」
「她有钥匙?」
「上个月配了一把。怕你哪天在家出事没人能进来,给她留的应急。」
他说得很顺。
像这句话在脑子里排练过。
我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比我走之前整洁,茶几擦过了,垫子换了位置。
花瓶里插着一束满天星。
我喜欢百合。
「花是秦楠送的。」
沈辞从厨房喊了一声。
「说你住院辛苦了,想表示一下。」
我走进卫生间。
洗手台的牙杯架上多了一只白色的杯子,把手上印着一朵小雏菊。
旁边放着一管洗面奶,瓶身上贴了一小张手写标签。
「秦楠」。
她给自己的洗漱用品写了名字。
放在我家卫生间里。标记了归属。
我拿着杯子走出来。
「来浇花,需要在这儿刷牙?」
沈辞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迟疑了一下。
「有一天太晚了,没赶上末班车,住了一晚。我让她睡的客房。」
「哪天?」
「记不清了。你住院第二天?」
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对面的冯阿姨端着一盘苹果,笑着看我。
「小时啊,回来啦?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阿姨。」
「你那个朋友挺勤快的。」
「你住院那几天天天晚上都来。」
「有天早上我出去倒垃圾,看见她穿着你家那件条纹睡衣下楼扔袋子呢。」
沈辞站在冯阿姨身后,脸色变了。
「阿姨记错了,就来了两三回。」
冯阿姨被他接了一句,讪讪笑着放下苹果走了。
我关上门。
「天天都来。穿我的睡衣。你说就住了一晚。」
「冯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喜欢夸大其词。秦楠偶尔晚了就留一下而已。」
我把牙杯放回卫生间,把那管洗面奶扔进垃圾桶。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秦楠站在门口,提着一袋水果。
马尾扎得干净,笑得乖巧又妥帖。
「嫂子,你回来啦!我给你带了芒果,沈哥说你爱吃。」
我过敏芒果。
沈辞知道的。至少他应该知道。
我接过袋子。「谢谢。」
她换上那双灰色拖鞋走进来,轻车熟路地绕过了玄关的柜角。
那个角很窄,第一次来的客人都会撞。
径直走进厨房,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削皮刀。
「嫂子你坐着别动,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我的厨房里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自己家。
果盘的位置她知道,洗洁精放在哪她知道,连垃圾桶的脚踏她都踩得一点不犹豫。
沈辞从书房走出来,皱了下眉。
「你怎么来了?」
「看嫂子呀。」
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我。
「对了嫂子,你们那间空房间,沈哥说打算改成书房是吧?」
「我有个朋友做定制柜的,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
我的手慢慢攥紧。
那间房不是空房间。
是我花两个月布置的婴儿房。
淡黄色的墙纸上个月刚贴的,小床和衣柜都已经下了单。
「不是书房。」
秦楠愣了一下。
「啊?沈哥跟我说的是书房呀。沈哥?」
她看向沈辞。
沈辞别开眼。
「我随口说的。还没定。」
他看着我,赶紧接了一句。
「那间房你来安排。听你的。」
秦楠笑了笑,收起刀。
「那肯定是沈哥记混了,嫂子别往心里去。」
走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电视柜上。
「嫂子,钥匙还给你们。」
「之前是沈哥让我留着应急的,你回来了就不用了。」
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小秘密。
「放心,我以后来都会先敲门的。」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跟她说婴儿房要改书房?」
「没有。我就是有次随口提了一嘴,说那间房还没定用途。」
「我上个月让你看了墙纸色卡。你选了淡黄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久了才嗫嚅出一句。
「我记成客房了。」
03
医生把复查的B超单递给我。表情不太轻松。
「胎盘位置偏低,之前那次出血跟这个有关。最近血压还是偏高,情绪上有没有波动?」
我说还好。
「下周三做一次详细的胎心监护。」
「带家属来,有些预案要当面沟通。」
回家后沈辞正在换鞋。
「周三下午两点半陪我去医院,医生让家属一起。」
他拿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行。记下了。」
他拉开门之前特意看了我一眼。
「这次不会推。你放心。」
周三中午,他发了条消息。
「两点来接你,别自己打车。」
一点四十五分,第二条。
「在路上了,马上到。」
一点五十八分,第三条。
「时颂,出了点事。」
「秦楠有个紧急情况得处理一下,我可能晚十分钟。」
十分钟变成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变成五十分钟。
两点半的号过了。
候诊区坐满了孕妇,每一个身边都有人陪。
护士叫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没让她跳过。
一直在等。
第三遍的时候,护士走过来低声问。
「家属还来吗?后面人挺多了。」
我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不来了。」
做完监护,医生的脸色比上次还沉。
「胎心有几次减速。」
「目前没有大碍,但后续必须密切观察。」
「你现在身体情况说实话不太乐观,最好有人全天陪护。」
从诊室出来,走廊尽头的长椅空着。
我靠着墙给沈辞打电话。
第八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不是他。
「嫂子?沈哥手机放桌上了,他去洗手间了。你有急事吗?」
秦楠。她在用他的手机接我的电话。
「他在哪?」
「我们在公司。」
「她那边方案出了点问题,沈哥帮她跑了一趟客户那边,刚回来……」
她说的是「她」。
然后顿住了,马上改了口。
可那个字已经出来了。
她在替第三方转述。
接电话的明明就是她自己。
「让他回我电话。」
挂了。
十五分钟后沈辞打过来。
「不好意思,方案的事比我想得复杂。检查结果怎么样?」
「胎心减速。医生说要家属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严重吗?我明天请假陪你再去一趟。」
「你说过这次不推。」
「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明天一定到。」
我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隔间里坐了很久。
那晚失眠了。
凌晨三点坐在书房发呆。
之前帮沈辞整理报税材料的时候,他的公司内部通讯录留在了桌上。
我顺手翻了一下。
员工信息页。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沈辞的名字下面,填了两个字。
秦楠。
关系写的是,家属。
耳朵嗡嗡响。
他的紧急联系人不是妻子不是父母,是秦楠。
而关系那一栏,他填的是家属。
我翻回封面看日期。
更新时间今年一月。
那时候我怀孕三个月。
他公司开年会,行政跟我确认过紧急联系人,我笑着说那当然是我。
两个月后,他改成了秦楠。
没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我把通讯录放回了原位,一毫米都没差。
沈辞起床后端了杯温水过来,见我脸色差,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又没睡好?」
「沈辞,你公司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等着。
等了很久。
他给了一个和事实完全相反的答案。
「是你。一直都是你。」
04
我把那页通讯录放到了他面前。
翻开的那一行,秦楠,家属,白纸黑字。
「你说一直是我。」
沈辞的脸白了。
「这个我能解释。」
「你解释。」
他坐下来。搓了一下膝盖。
「有段时间你孕吐厉害,手机经常静音,公司要求紧急联系人必须随时能打通。」
「我就临时改了一下,忘了改回来。」
「关系那栏你填的家属。忘了也填了家属?」
他沉默了。
「笔误。」
每一次他都有完美的解释。
车抛锚、赶不上末班车、方案出了问题、笔误。
每一个谎都圆得刚好能糊弄过去。
「沈辞,你自己数数,你给了我多少个关于秦楠的解释?」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虚。是恼怒。
「你到底想怎样?」
「要我跟秦楠断了来往?」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不管她谁管?」
「你是我老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大度。
他每一次都要我大度。
他给她配钥匙,我要大度。
他帮她选窗帘,我要大度。
他把紧急联系人填她的名字关系写家属,我还是要大度。
「好。」
我站起来。
「你大度。我走。」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走。你和你的秦楠好好过。」
我转身进卧室,从柜顶拽下行李箱。
他跟进来,一把按住箱盖。
「你发什么疯?大着肚子能去哪?」
「去哪都行。」
「时颂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他退了半步。
盯着我的眼睛,像终于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
「你等一下。」
「紧急联系人我改回来。钥匙收了。」
「以后我跟她保持距离。行了吧?」
他伸手想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小腹撕裂般地蔓延上来。
我低头。裙摆上洇出一片暗红。
又见红了。
沈辞脸色大变。
「别动。我叫120。」
他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紧张地报着地址。
急救车来得很快,上车的时候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在颠簸的车厢里响了一路。
到了医院,他帮我挂号跑手续签字,手忙脚乱,像在弥补什么。
直到护士说「目前出血量不大观察一晚上」,他才松了口气。
「我在这陪你。哪都不去。」
九点三十七分他说的这句话。
十点零九分,他出去买水。没有回来。
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可笑。
他每一次都说不走。而他每一次都走。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个月失眠的时候在网上下载打印的,当时只是存着,没想过真要填。
我拿出来,一笔一划把名字签上。手很稳。
凌晨一点十四分,沈辞回来了。
身上没有火锅味。
但带着一股香水的气味。
秦楠那只香水的味道。她每次来家里都留下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欲言又止。
「她突然发消息说有人跟踪她,吓坏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她安全就回来了……」
「你签字吧。」
我把协议书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时颂,你不是认真的。」
「就因为秦楠?你要跟我离婚?」
就因为秦楠。
好像她只值一句「就因为」。
好像他做的所有事加在一起,也只值一句「就因为」。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你答应我的事,永远排在最后面。」
「你答应陪我产检,去帮她装窗帘。」
「你答应不再推了,一个电话就走。」
「你答应只跟我去那家店,你带她去了。」
「你答应做我的家属,你把名字改成了她的。」
「四十三次,沈辞。我数了四十三次。」
「没有下一次了。」
他站在原地。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走吧。顺便把秦楠带回去。」
「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你体谅一下。」
05
我搬进了妈妈留下的老房子。三十多平,一室一厅。
手机关了三天。
第四天开机的时候,沈辞的消息塞了满屏。
头几条还克制。
「你去哪了?家里没人。」
「有话回来说,别赌气了。」
后面开始慌。
「时颂你在哪,我找了一天了。你妈那边去过了,她说不知道。你同学也打了,都说没见你。」
「你回个消息。哪怕骂我一句也行。」
最后一条,发在昨天凌晨四点。
「我把秦楠联系方式全删了。紧急联系人改回来了。钥匙也收了。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回来。」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全部删掉。
换了手机号。
旧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压进他们家的门缝底下。
纸条上一行字,离婚协议书在抽屉里,签了寄民政局。
第一周,没人找到我。
不是他放弃了。
是我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箱子,谁都没告诉。
连产检的医院都换了。
第二周,沈辞找到了我的高中同学阿筠。
阿筠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为难。
「颂颂,沈辞来找我了。瘦了好多。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答应我的事推了四十三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还回去吗?」
「不回了。」
那段时间一个人过得很安静。
按时吃饭散步,去新医院做产检。
胎盘位置没有继续下移,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
没有人在凌晨被电话叫走,没有人把我的产检往后挪,没有人让我等到半夜。
安静得让我意识到,原来以前那些煎熬不是婚姻的常态。
沈辞的号发不进来了。
他开始换号码打。每个陌生来电我都不接。
有天晚上,一个没标注的号打了四次。第五次留了语音。
不是沈辞。是秦楠。
「嫂子,是我。」
「沈哥最近状态很差,天天找你。」
「你能不能回来跟他谈谈?就算不原谅他,让他知道你安全也好。」
语气很轻,很诚恳。
像以前每一次她说「对不起嫂子」的时候。
可她在最后加了一句。
「他这几天一直住公司。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帮你们看着呢,你放心。」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走了不到两周,她已经住进去了。
看着。她用的是「看着」。
像这个家已经有了新主人。
我把那条语音删了,拉黑了号码。
后来从阿筠那里知道,秦楠不是我走之后才搬进去的。
我住院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住了。
我搬走之后的第三天,她把客厅的窗帘换成了雾蓝色。
沈辞拦没拦,我不清楚。
但不管哪一种,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那晚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家火锅店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沈辞和秦楠坐在我们以前的位置。
他给她涮肉,她笑着拍他的手背。
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我站在外面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
「没事的。有妈妈呢。」
06
又过了三周。
新医院做完产检出来,低头翻包找手机。
抬眼的时候,沈辞站在马路对面。
瘦了至少十斤。
颧骨凸出来了,胡子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挂着青黑。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怕我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咽了下口水。
「你的医保卡有消费记录。我托人查的。」
我转身要走。
他快步跟上来,但没敢拉我,隔了两步的距离。
「时颂,你先别走。五分钟。」
「说。」
「我把秦楠赶出去了。」
「她搬进来的事我之前不知道,上周才发现她换了窗帘。」
「我把她东西全清了,锁也换了。」
「跟我没关系了。」
他绕到我前面。弯着腰看我的脸,那个姿态非常低。
以前他不会这样。
他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事,一杯草莓奶茶就能解决。
「紧急联系人我改回来了。」
「不是因为你发现了。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记得我过敏芒果吗?」
他一愣。
「你让秦楠给我带芒果。结婚三年了。你记的是谁的口味?」
他张了张嘴。
「你记得我不喝粥吗?」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短暂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
「住院那天你给我买了白粥。我从来不喝粥。」
「但秦楠在聊天记录里说过,她最爱小米粥。」
他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你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是几号吗?」
这次他答了。
「三月十七。」
「你记住了。」
「是你走以后才记住的。」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需要我消失,才想得起跟我有关的事。」
他站在原地,嘴唇白得发干。
「你手里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像才想起来。
「叶酸。你之前吃的牌子,怕你换了医院买不到。还有钙片,你上次报告缺钙。」
「体检报告你也查了?」
「查了。」
「所以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
「知道。胎心减速。需要陪护。」
他看着我的肚子,声音忽然哑了。
「时颂,不管你多恨我,孩子是无辜的。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已经扛了很久了。你在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扛的。」
这句话砸下来,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上了马路牙子差点摔倒。
「我知道。」
他的声音碎了。
「我全知道。」
「你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检查,一个人听医生说胎心有问题。」
「你打了六个电话,全是忙音。」
「你等了我三个小时。你等了我四十三次。」
「知道了又怎样?你现在站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我消失了。」
他的眼眶发红。
我从他手里拿过叶酸和钙片。
不是心软。是孩子需要。
「协议签了寄民政局就行。」
他攥紧空掉的手。
「我不签。」
「那是你的事了。」
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追上来。
走出很远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拎着空了的手垂在身侧。
摸了摸肚子。
「走吧。妈妈带你回家。」
07
沈辞公司的项目经理顾辰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以前来家里吃过饭,算半熟。
「嫂子,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你说。」
「秦楠的车那天晚上不是抛锚。」
我攥手机的指节发白。
「修车师傅说电瓶线是人为拔的。从外面拔的,不像接触不良。」
他停了一下。
「还有,她说自己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说了两年了,全公司都信。」
「上周我帮行政核对档案,她户籍地就在城郊。父母都在,坐公交到公司四十分钟。」
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还有一样东西。」
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秦楠手机备忘录的照片。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事件。
「3.17,沈辞和时颂结婚纪念日。当天约他装窗帘。」
「4.12,时颂产检。约沈辞帮搬书。」
「6.06,时颂生日。提前约项目开会。」
每一条后面标注了两个字,已完成。
她不是恰好需要帮忙。
她对着我的日程表,一条一条地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谁发给你的?」
「新来的实习生。」
「坐她旁边,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
「起初以为是工作安排,后来觉得不对劲就拍了。」
他又顿了一下。
「嫂子还有一件事。」
「秦楠在公司跟所有人说她和沈辞在一起了。从去年年底开始。」
「有人问沈辞,他否认了,但秦楠笑着说『他不好意思承认』。久了大家就默认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从一开始,这个「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的可怜女孩,有家,有父母,有周密的计划和一整页的备忘录。
她没有的只是沈辞。
于是她按着日历,一天一天地从我手里掰走了他。
沈辞看到截图是在我之后。
顾辰原封不动转给了他。
据说那天下午他找到了秦楠。
顾辰后来跟我说的。
「他把截图在她面前放了很久。」
「秦楠一开始还笑,说那是开玩笑。」
「直到他一字一句问她,四月十二号,时颂一个人去产检,你那天搬书有那么急吗?」
秦楠哭了。
「我只是喜欢你。只想多跟你待一会儿。我有很大的错吗?」
「你踩的是她的日子。每一个她需要我的日子。你挤掉的不是一顿饭一次产检。是她对我所有的信任。」
秦楠抹着泪反问他。
「那你呢?你不是每次都来了吗?」
「我叫你你就来,她叫你你就推。」
「她的事你记都记不住,我的口味你比她自己还清楚。现在想明白了?晚了。」
她的眼泪和笑搅在一起。
「沈辞,她已经不要你了。你别拿我当替罪羊。你心偏了,怪我有什么用?」
顾辰说沈辞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丢下一句话。
「你说得对。怪我。」
走了。
秦楠后来把办公桌上跟他有关的东西全扫进了垃圾桶。
大闹一场,辞了职。
走之前在公司群里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我爱过沈辞,他也陪过我。你们去问他,半夜接过我多少电话,帮我搬过几次家,给我挑过什么颜色的窗帘。
群里一片死寂。
最后她说了一句。
「可惜他太迟钝了。等他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放的是谁,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话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风很大,把一只小袜子吹到了栏杆外面。
我看着它飘了很久。没有捡。
来不及了这三个字,我比她更早知道。
08
离开那栋房子的时候我只带了两个箱子。
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拿。
沈辞回去整理的时候才看到那些痕迹。
这些都是顾辰告诉我的,我没主动问,他自己说的。
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草莓蛋糕。
是我生日那天买的。
沈辞答应陪我过,下午接了秦楠的电话出去了一趟,十一点才回来。
蛋糕我切了一块吃了,剩下的塞进冷藏,再没动过。
然后他找到了产检手册。
每一页都是我签的字。家属签名栏,二十三次检查,全部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医生写着「建议家属陪同」。
旁边我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他说下次一定来。
顾辰说沈辞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书房抽屉里有一本淡黄色封面的本子。
和我给婴儿房选的墙纸同一个颜色。
是孕期日记。
第一页,「今天确认了,七周。小名还没想好,想等沈辞一起取。」
第三十二页,「产检一切正常。回家路上买了两个橘子,酸得眼泪都出来了。沈辞说明天陪我买推车。」
第三十三页,「他没来。秦楠方案出问题了。推车我在网上自己选了一个。」
第四十一页,「医生让注意血压。给沈辞打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秦楠接的。挂了。」
第四十七页。最后一页。
只有两个字。
不等了。
顾辰说沈辞把日记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在找什么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能在找你骂他的话吧。」
可是没有。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没写过一句怨恨他的话。
每写下一页的时候,我都还在等他。
等他赶上下一次产检,等他记住我不喝粥不吃芒果,等他回到那个答应了事就做到的沈辞。
等到最后一页,才发现那个人不存在。
也许从来都不存在。
那天晚上沈辞去了那家火锅店。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秦楠朋友圈照片里的那个位置。
服务员认得他,端了鸳鸯锅上来。
「今天嫂子没一起来呀?」
「没有。她不来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
「那点几份肉?」
「一份就够了。」
后来他开始一个人走我走过的路。
去我换的医院门口站了三天。
去妈妈的老房子楼下坐了两个晚上。
去我以前常逛的超市和书店。
在每一个我待过的地方停留。像在拼一个被他弄丢了的人。
可我已经不会出现在那些地方了。
产检换了新医院,超市换了楼下那家,书店太远了干脆网购。
他在追一个抹掉了所有痕迹的影子。
我坐在妈妈的老房子里,把婴儿房布置好了。
淡黄色墙纸,白色小床,角落放了一只灰色毛绒兔子。
小名也想好了。不用等谁了。
摸了摸肚子。
「叫团团吧。圆圆满满的。就我们俩。」
09
团团出生那天是个大晴天。
阵痛从凌晨三点开始。
我叫了出租车去医院,手机里只通知了一个人。
不是沈辞。
是这几个月认识的邻居裴昭。
她比我大两岁,做自由插画的,养了一只橘猫叫大福。
三点半她冲到医院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外套底下穿的睡衣。
攥着我的手,嘴里嚼着没咽干净的半口面包。
「你就不能挑个好时间生?我刚睡着。」
「下次注意。」
她被我逗笑了。
然后捏住我的手认真地说。
「没事的。我在外面等你。」
六个小时后团团来了。
皱巴巴一团,哭声特别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我看到了那双眉毛。
跟沈辞一模一样。
伸手碰了碰那张小脸。
「你好呀。」
消息怎么传到沈辞那里的,我不清楚。
可能是医保记录,也可能是某个共同认识的人。
产后第二天,裴昭端着骨头汤进来。
「外面有个男的。站了两个多小时了,没进来,在走廊拐角杵着。」
她把汤放在我手边,皱了皱眉。
「挺高的,胡子没刮,像好几天没睡的样子。你认识?」
我低头喝汤。
「认识。」
「那他怎么不进来?」
「他不配。」
裴昭挑了一下眉毛,没多问。
下午四点,护士推门说走廊有人想送东西进来。
一个纸袋。里面是新生儿的棉衣帽子、一套纯棉小被子。
标签都留着,面料很软很厚实。
袋子最下面压了一张便签。他的字。
「给团团。」
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退回去。」
护士犹豫了一下。
「他不收呢?」
「放护士站吧。」
半小时后护士又来了。
「他让我转告你,东西他不拿走。」
「你不想见他,他理解。但他想知道孩子健不健康。」
我喂完奶,把团团放回小床。
安静了几秒。
「六斤四两。女孩。很健康。你告诉他。」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裴昭靠在窗边,偷偷往走廊里瞥了一眼。
「他蹲在地上了。捂着脸。」
我没看。
「颂颂,」她语气忽然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他看起来挺惨的。」
「他该的。」
她点了下头。没有反驳。
晚上九点查房的时候护士说那个人走了。
走之前在护士站又留了一袋东西。奶粉奶瓶,一包尿布。
还有一封信。没封口。
我没拆。
裴昭帮我把东西收到柜子里。
奶粉和奶瓶没动,我是母乳。
尿布她留下了。
「这个能用。不是给他面子,是给团团省钱。」
我白了她一眼。
「行吧。」
团团忽然哼了一声。
我低下头,她攥着我的手指,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的。
裴昭凑过来。
「她眉毛长得跟你不太像。」
我摸了摸团团的脑袋。
「像她爸。」
「她爸不来看看?」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团团伸出来的手。
「她爸答应过别人的事太多了。轮到她的时候,总是下一次。」
10
出院后带着团团回了妈妈的老房子。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每天早上开门取牛奶的时候,门口都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纸尿裤,有时是一罐婴儿湿巾。
没有字条。
但纸袋永远叠得整整齐齐,像怕占了太多地方。
「又来了?」
裴昭抱着大福经过,瞥了一眼门口的袋子。
「第几天了?」
「第十九天。」
「他不累啊?」
「不知道。」
我拎进来看了看。
指甲剪、退热贴、硅胶牙胶。
每一样都是团团这个月龄用得上的。
他做了功课。不是那种随便搜的清单,是真的知道团团到了什么阶段缺什么东西。
可他从不露面。
不敲门,不留言,也不出现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有一次裴昭撞见了他。
「放完东西就走了,我带大福散步碰上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眼圈是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
团团学会了翻身,学会了认人,每次看见裴昭就咯咯笑,看见陌生面孔就往我怀里扎。
她不认识沈辞。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门口没有袋子。
放了一个信封。
我拆开。
里面是一份财产转移公证书。房子、存款、车,全在我和团团名下。没有附加条件。
信封底压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软皮封面,边角磨旧了。
我翻开第一页。
沈辞的字。
「3月17日。结婚三周年。我去给秦楠装窗帘。时颂做了糖醋排骨,开了酒,穿了墨绿色的裙子。冷了。对不起。」
「4月12日。时颂第六次产检。我帮秦楠搬书。时颂一个人去的。手册上家属签名空白。对不起。」
「6月6日。时颂生日。我去开会了。会是秦楠约的。时颂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吃了一口,剩下的放冰箱过了期。对不起。」
每一页一件事。
日期,他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一直写到了第四十三页。
最后只有两段话。
「这是我食言的第四十三次。我说过答应别人的事天塌了也要先做完。可我从来没有做完答应你的事。」
「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如果你不需要了,我也在。只是你不用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
团团醒了,在小床里伸着胳膊嗯嗯叫。
我抱她起来,她攥着我的领子,把脸贴在我的锁骨上。
门铃响了。
开门。是裴昭,拎着一锅鸡汤。
「淇淇妈说周末小区搞妈妈市集,让你带团团去摆摊卖你那个手工发圈。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
「来。」
她往屋里瞥了一眼,看到桌上拆开的信封。
「他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换了个姿势抱团团,她趴在我肩上流口水。
远处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
车里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往这边看。
他在那里。
像他说的,随时都在。
我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不需要他在了。」
裴昭看着我。半晌点了下头。
「行。周末我来接你。」
我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团团的额头。
她又咯咯笑起来。
「走吧团团,妈妈带你去晒太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