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越领证前三天,他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群名叫“总有刁民想开趴”。
我没见过这个群,手欠,点进去了。
九个成员,秦越、我亲姐、我弟弟、我闺蜜、他的三个兄弟、还有两个共同朋友。
建群日期,两年前,群相册里有两百多张照片。
烧烤、KTV、轰趴、漂流、音乐节。
一个月至少一场,每一场对应的那天,我都在家。
有一次我给我姐打过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加班。
群相册里,那天她举着烤串,背后是篝火和满天星。
晚上秦越回来,我问他这个群怎么回事。
他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
「就是随便玩的。叫你你也不来,你又不喜欢闹腾。」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来不来。
他沉默了几秒,岔开话题。
「别闹了,领证的事还一堆没弄完呢。」
两年,两百多张照片。
我的姐姐、我的弟弟、我的闺蜜,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一场又一场的热闹。
只有我以为,大家和我一样,各忙各的,安安静静过着日子。
01
「你别跟他们说你看到了。」
秦越站在卧室门口,说这句话的口气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你第一反应,是怕他们知道我看见了?」
「知道了气氛会尴尬,大家本来就没恶意。」
他走到衣柜前。
「明天喜糖要定款,红盒还是金盒?老板催第三天了。」
我没回答。
昨晚他睡着之后,我把那个群的聊天记录翻到了底。
两年前建群的第一条消息,秦越发的:
「以后有活动在这里约,别发大群,栀栀看到会问。」
韩旻是他大学室友,回了一句:「你媳妇管得严?」
秦越回的是:「不算严,就是一问就得解释半天,烦。」
这是整个群的起点。
「九月十六号你在群里发了什么?」
秦越挑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九月?」
「去年,我生日。」
他扯了一下衣角。
「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记。那天你在群里说今晚给旻哥过生日,地点老规矩,嫂子不用管。嫂子是在说我吧。」
「刚好韩旻那天过生日……」
「韩旻生日九月十七,比我晚一天。你们提前了一天,正好是我生日。」
他转过身。
「那天本来想叫你的,韩旻说你不喝酒,去了坐着也没意思。」
「他说别叫我,你什么反应?」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群相册里,那晚最后一张照片是秦越发的自拍。
背后是篝火,配文写着“今晚嗨到头秃”。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那个时间,我一个人把六个菜的剩菜打包进冰箱,用保鲜膜封好。
他两点到家,带了半盒烧烤,说是公司应酬剩的,让我尝尝。
我吃了,可那是从我自己缺席的生日里打包回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纪澜发来的消息。
纪澜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闺蜜,她妈生病那年,我借了她八万块。
「栀栀,秦越说你看到群了。别多想啊,下次我们单独去吃火锅。」
八个人的热闹不带我,安慰的时候,一顿火锅就够了。
我回了三个字:「下次是哪次?」
过了两分钟。没回。
秦越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
「别为难纪澜。她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中间?」
「你跟大家之间。」
「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到了大家的对立面?」
「你别上纲上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建群第一天。你说我问起来就得解释半天,烦。」
他闭了一瞬嘴。
我从床头柜抽出一叠A4纸。
下午去银行打的共同账户流水,四十七页。
荧光笔标了二十三处。
翻到第十二页,推到他面前。
「去年九月十六号,取款八百。备注,给岳母买药。」
他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我妈去世六年了,秦越。」
「那笔钱……」
「翻下一页,前年四月,取款一千二,备注也是给岳母买药。」
「再翻三页,去年七月,取款两千一,备注物业费。那个月的物业费我已经用微信交了。」
二十三笔,加起来一万七千四百块。
每一笔的日期都对得上群相册里某一次活动。
秦越把流水轻轻放到一边。
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陶栀,你连账都查了?」
02
共同账户的流水晾了一夜。
秦越早上起来,像翻过了一页日历。
「有些备注确实写错了,做账不仔细。差额后面补进去。」
「二十三笔都是写错了?」
「有的是先帮朋友垫的,现金还了,忘了存回去。成年人的账不可能笔笔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去拿喜糖样品,中午你弟过来取充电器,帮我开个门。」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叠流水锁进了抽屉。
十一点,陶序来了。
我弟,大三,每个月问我要两千块生活费。
爸妈不在之后,学费、房租、水电,我既当姐也当半个妈。
「姐,充电器在你卧室柜子上,我自己拿啊。」
「先坐。」
他挠了挠头,坐到餐桌前。
「你知道那个群吧。」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群?」
「总有刁民想开趴,你是第四个被拉进去的。」
陶序低头,拇指搓着裤缝。
「姐,我不是故意的,秦越哥叫我去,我不好意思拒绝。」
「不好意思拒绝他,倒好意思瞒我两年。」
「他说你不爱玩这些,别增加你心理负担……」
「你每个月找我拿的两千块,有多少花在了那些活动上?」
他的手停了。
「每次AA两三百,偶尔拿生活费先垫一下……」
「我帮你算过了,群里的转账记录公开的。你参加了十九次,有十四次的转账时间跟我给你打钱的时间差不超过两个小时。」
「姐……」
「你用我的钱,去参加一个把我排除在外的群活动。」
他站起来,声音开始抖。
「以后不去了,行不行?」
「你走吧。」
他攥着充电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姐,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瞒你。秦越哥发过一条置顶消息,说谁走漏风声,下次全程费用自付,大家也是怕出钱。」
门关了,我打开手机截图。
那条置顶消息是去年三月发的,秦越写的,一共三行。
第一行:栀栀问起来,就说各忙各的,统一口径。
第二行:谁说漏了,下次活动费用全部自理。
第三行:有特殊情况需要单独跟她解释的,先在群里报备说辞,别自己编,容易穿帮。
他给九个人制定了撒谎守则。
其中五个,是我最亲的家人和朋友。
下午三点,纪澜来了。
拎了一瓶桂花酿。
「栀栀,我想了一晚上,亲自来跟你说清楚,确实是我们不对。」
她把酒放桌上。
「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讲实话。两年前刚建群时,有一次是叫过你的。就那次烧烤。你去了,坐了半小时,说烟太大,秦越送你回去了。」
「那次不是我说烟大。是秦越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先回去。」
纪澜端着杯子,目光闪了一下。
「那可能他记错了。反正从那以后大家就默认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了。」
「大家的默认,是秦越告诉你们的。」
「也不全是他。你确实不怎么主动约人。」
她低头喝了口酒。
我看着那瓶桂花酿。
「纪澜,我不喝酒。」
「啊?」
「我喝桂花茶。」
她愣了两秒。
「记岔了,下次给你带茶。」
认识十三年。她分不清我喝什么。
她走后,我把那瓶酒搁到厨房角落,挨着秦越上次聚会剩的半箱啤酒。
晚上秦越回来,胳膊上挎了一袋鞋盒。
「韩旻媳妇帮你挑的婚鞋,三十八码。打了折。试试合不合脚。」
打开盒子。
「我穿三十七。」
「那就换呗,小事。」
他拨了个电话。听筒那边传出韩旻媳妇爽朗的声音。
「三十八不对吗?你跟我说的呀。你说你媳妇脚大,三十八宽松点穿着舒服。」
03
领证前两天,婚庆公司发来一份场地补充协议。
使用时间从原来的当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改成了次日上午八点。
我打电话问婚庆。
对方说:「秦先生要求加的,说晚上有朋友聚会,需要继续用场地。」
挂掉电话,我翻了群聊记录。
六月二十号。定下婚期后的第三天。
秦越在群里说:「婚礼场地搞定了,当晚你们接着用。我让她早点去休息。」
韩旻回了个大拇指。
他另一个兄弟宋砺接着说:「让嫂子八点前撤,八点半开席。」
纪澜:「带酒吗?」
方远是秦越公司的同事兼兄弟,回的是:「必须的。」
陶序:「姐一走咱就嗨。」
我姐陶蔓的那条最长:「差不多行了。别太晚,万一她第二天一早醒了看见,不好解释。」
九个人,四十七条消息。讨论歌单、酒水、布置。
秦越还说了一句:到时候我跟她说要整理新房,先让她回卧室,你们从后门进来。
在我的婚礼上。
在我以为一切属于我的那一天。
他们计划用我的场地,开一场没有我的派对。
中午陶蔓来布置婚房。
「妈要是还在,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姐,婚礼当天晚上你有安排吗?」
她手停了。
「什么安排?」
「秦越跟你们说的,用婚礼场地搞聚会。」
「那个就是随便坐坐。你当天累了,早点休息比较好。」
「你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先睡你的,场地的事我们自己收拾。」
我拉开手机,翻到群里另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文件夹。
名字叫“灭火器日常”。
十六条记录。全是截图加配文。
有一次我在家庭群说“大家早点休息,别老熬夜”。韩旻截了图,配了一句:灭火器上线。
有一次我发朋友圈说“周末在家做了红烧肉”。纪澜转到群里:灭火器又窝在家里了。
有一次我生日当天发了一条“今天一个人吃了顿好的”。宋砺配了个表情包,写着:没人陪也要假装开心。
每一条下面都有笑声。没有一个人说过“别这样”。
陶蔓看到了我的屏幕,嘴巴动了动。
「你也在里面笑了。」
「那些就是群里开玩笑……」
「你帮我拍的那张素颜照,你发进去了。配了一个字,憨。」
她的脸白了。
「我以为群里不会有人传出去……」
「你觉得问题在于会不会传出去?」
我关了手机。
晚上秦越拿回一份修改后的合同,使用时间改回了当晚十点。
「聚会取消了。跟他们都说了。」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就说你不太开心,改天再约。」
「你说是因为我。」
「那确实是因为你知道了才取消的嘛。」
我靠在门边。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还亮着一条信息。
那是上个月,海澄分公司的主管邬骁发来的调任通知。我拒了,说要结婚。
当时的回复他没撤回,还挂在那里:名额给你留着,随时来。
「秦越,你刚才跟韩旻通电话,我都听到了。」
他手顿住。
「你说的是:‘不是我不想办,是栀栀的意思。等婚后她不管那么严了,该怎么玩怎么玩。’」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顺嘴说的,为了让他们消气。」
「每次不想喝酒你也这么说的。不想借钱也这么说的。不想去的应酬也推给我。他们觉得我扫兴,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把所有的拒绝都签了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完了?」
「秦越,领证的事取消吧。」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奈。
「陶栀,你每次都这样。说完气话,第二天该干嘛还干嘛。」
04
领证前一天。
民政局的预约还在手机里,明天上午十点。
秦越一早出门,说去拿定制的对戒。走之前亲了我额头。
「下午陪你试衣服,别迟到。」
门关上之后,我去阳台浇花。
然后我打开群聊,点了那条一直没听的语音。
三十七秒。发送时间去年十二月。
那天秦越接了个电话,回来说是同事聊工作。
语音里背景是嘈杂的音乐。他的声音很清晰。
「你们放心,婚后该出来还出来。她那个人吧,只要觉得我在她手里攥着,就不闹。领证就是给她一个交代,她安心了,管得反而松。」
宋砺笑了一声。
秦越接着说:「说句良心话,娶她图什么呢?图稳定。不吵不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工资卡主动上交,衣服袜子从来不用我操心。这种老婆,你们打灯笼找不到。」
韩旻插了一句:「那你还嫌人家?」
「我什么时候嫌她了?我就是觉得有些快乐不适合跟她分享。带她去酒吧,她坐角落看手机。带她去唱歌,她嫌吵。你们说,这不是灭火器是什么?」
笑声一串接一串。
纪澜的文字回复在最下面:「越哥清醒。」
陶序发了个大拇指。
我姐陶蔓回的也是文字:「我妹确实不太会玩,你多担待。」
三十七秒。反复听了三遍。
七年来我以为自己嫁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我认识的秦越体贴、温和、心里有我。
群里的秦越松弛、会讲段子、把我当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在所有人面前经营着一个快乐版本的自己。而我被分配的角色,只是负责维持后方的稳定。
我拉出衣柜深处的行李箱。
邬骁的留言还在:名额给你留着,随时来。
昨晚十二点,我回了他两个字:我来。
行李箱里只放了必须带的东西。身份证、工作材料、几件换洗衣物。
两点半,秦越回来了。
「做得不错,快来看。」
盒子打开,两枚对戒。
他拿起小号的那枚,握住我的手。
「试试。」
「秦越,那条语音我听了。」
他手指僵住。戒指迟迟没落下来。
「哪条语音?」
「去年十二月。你说娶我图稳定。」
他慢慢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
「喝多了说的废话。」
「群里有你那天的自拍,眼睛很清楚。」
「兄弟之间吹牛,说几句混账话,你不能照单全收。」
「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陶栀,你要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但你不能用酒桌上一句话否定七年的感情。」
「七年的感情。这七年里你让我弟弟用我的钱参加你组织的活动。你用我妈的名义从账户里取钱。你在我的婚礼场地背着我安排派对。你给所有人定了撒谎流程。你管我叫灭火器。」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你发完火,明天该领证还是领证。你要是真气了,回头我一个个跟你道歉。但事情不至于你闹到这种地步。」
我从卧室推出了行李箱。
他看到箱子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你干什么?」
「走。」
「走去哪?」
「不重要了。」
他挡在门口。
「你出了这个门,别觉得我会追你。」
「嗯。」
我侧身走了过去。
电梯按钮亮起来的时候,他始终站在防盗门后面。
没有跟出来。
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你。最多三天你就回来了。」
05
去海澄的高铁晚上七点四十发车。
我坐在位置上,手机调了静音。
秦越发来四条消息。
第一条,六点十二分:「差不多就行了。」
第二条,六点四十五分:「冰箱里有排骨汤,别空腹。」
第三条,七点整:「到哪了?」
第四条,七点三十一分:「算了,回来再说。」
到海澄是晚上十点。
邬骁帮我定了临时住处,钥匙在前台。公寓离办公室走路十五分钟。
放好行李,打开电脑。
领证预约取消了。页面刷新,明天上午十点的两个名字在屏幕上消失。
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分手。东西你处理。」
关机。
接下来三天,秦越没有来找我。
后来我才拼凑出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他打电话给陶蔓。
「你妹在你那吗?」
「不在。没跟我说要来。」
「那试试纪澜。」
纪澜也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给自己热了一碗排骨汤。冰箱里那碗是我走之前炖的,留给他的。
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看了一眼手机,分手那条消息他已经读了,没有回。
跟同事说:「媳妇闹情绪,过两天就好了。」
第三天晚上回到家,他打开卧室衣柜。
我那半边空了。
每一个抽屉他都拉开看了一遍。
牙刷没了。茶杯没了。户口本也不在了。
他走到阳台。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浇水隔天一次。别浇太多。」
他拨我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给陶蔓打了过去。
「她东西都搬走了。」
陶蔓的声音紧了起来:「什么叫搬走了?」
「衣服、证件、牙刷。全没了。」
「你们昨天不是还要领证吗?」
「她说分手。我以为是闹的。」
「那你去找她啊!」
「我去哪找?你是她亲姐,你不知道她去了哪?」
电话两头沉默了很久。
秦越这才发现,陶蔓不知道。纪澜不知道。陶序不知道。
九个最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难过的时候会去什么地方。
因为之前每一次,我都在家里等他回来。
第四天,他去了我公司。
前台说我已经办了调任。
「调去哪了?」
「员工隐私,没办法透露。」
「我是她未婚夫。」
前台翻了翻系统。
「陶栀上个月改过紧急联系人,不是您。」
「改成了谁?」
「邬骁。海澄分公司总监。」
秦越问了三遍海澄的具体地址。前台说不能告诉他。
他当天买了最近一班去海澄的票。
两个半小时车程。每过一个站就看一次手机。
没有新消息。
到海澄已经是傍晚。不知道我的地址,他在分公司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晚上九点半,我加完班下楼。
他靠在一棵树旁。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你胃不好,别空腹。」
我停住。
他走过来,把豆浆递到面前。
「回去吧。什么都可以谈。」
「秦越,没有什么好谈的。」
「是我不好。群聊、投票那些话,是我的问题。我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是问题的?」
「你走之后。」
「不是发现那些事之后。是我走了之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如果我没走呢?如果我看完那些东西,还是乖乖跟你去领证了,你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大概不会。」
「所以你不是因为做错了来找我。是因为我走了才慌了。」
他捏紧了豆浆杯。
「结果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继续往前走。他跟了两步。
「地址给我。万一有急事……」
「有急事找邬骁。」
「陶栀。」
「回去吧。」
我走进单元门。
他站在外面没动。
保安后来打电话上来:「陶小姐,那个男的还在。要不要我劝一下?」
「不用。他会自己走的。」
06
秦越在海澄住了五天。
每天早上出现在公寓楼下。有时候拎着早餐,有时候空着手。
保安每次都打电话上来。
「陶小姐,那个男的又来了。」
「不用管他。」
第三天,邬骁找我谈新项目。
「临港的数据分析需要人盯。你直接负责。」
「行。」
「听说有人连着三天在楼下等你。」
「跟工作无关。」
他没再提,把文件推过来。
邬骁手下有一个叫谢沉的策划。交接资料的时候,他把所有文件按时间线排好,贴了分类标签。
「上一任走得急,留了些尾巴。清单在这,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谢了。」
「食堂六点关门,过了就只有楼下馄饨摊了。他家虾仁馅还行。」
第四天傍晚,秦越堵在公寓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的是菜。
「我做饭给你吃。」
「不用。」
「你在这边天天吃馄饨吗?」
「公司有食堂。」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上去坐坐。」
「秦越,你待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来接你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房子是我们一起选的。」
「首付我付的。装修方案也是我做的。你用我的名义从共同账户取了一万七千四百块请你朋友消遣。那个房子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
他退了半步。
「钱我还你。一分不少。」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找了陶蔓,找了纪澜,找了陶序。九个人没有一个知道我会去什么地方。你不觉得可怕吗?」
「我以前知道。你不高兴了就在家等我。」
「那不是知道我会去哪。那是知道我不会走。」
「你要我在这等多久?」
「你回去吧。」
「陶栀……」
我进了单元门。
第五天早上,保安没来电话。
我从窗口看了一眼。秦越走了。
当天下午他给我转了一万七千四百块。备注:欠你的。
我退了回去。备注三个字:不欠了。
电话很快打来。
「你连钱都不收了?」
「不是你欠我钱。是你欠我两年的真话。那些还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等你回来,家里什么样都可以。你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
邬骁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临港的方案评审过了。这条线以后你全权负责。」
「行。」
「你调过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躲人?」
「两个都有。」
他点了点头。
「工作的事我帮你挡。其他的,自己处理。」
他走之后,谢沉端了两杯咖啡进来。
「美式还是拿铁?」
「拿铁。」
他放下杯子,坐到对面电脑前。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谢。」
「不客气。」
07
我走后的第二个星期,那个群散了。
消息是陶序告诉我的。
「姐,我把群退了。」
「嗯。」
「韩旻他们还在里面约烧烤,我看着觉得没意思了。」
「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姐,你恨我吗?」
「不恨。」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陶序,你这学期挂了几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科。」
「成绩单拍给我。」
他拍了。
「之前每个月给你两千块,有多少花在学习上了?」
「以后一定好好学……」
「生活费照打。但以后你自己管账。每月月底把账单发给我。」
「姐……」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他急了:「姐,你变了。」
「嗯。变了。」
挂了电话。
陶蔓的电话来得更晚。将近十一点。
「棠棠。」
她从小叫我棠棠。
「什么事?」
「在海澄待得怎么样?一个人行不行?」
「还行。」
「秦越找你了吗?」
「来过。走了。」
「你真不回了?」
「不回了。」
沉默了一阵。
她说:「棠棠,你走了以后,秦越把群名改了。」
「改成什么?」
「欠陶栀一句道歉。」
我没接话。
「韩旻他们不高兴,说秦越太小题大做。宋砺退了群。纪澜也退了。剩下几个人挂在那里像个空壳。」
「跟我没关系了。」
「棠棠,我知道那个文件夹的事做得不对。可你也知道我这性格,跟着大家玩的时候,脑子转不过来……」
「姐,你不是转不过来。你是没想过替我转。」
她声音低下去。
「上次爸妈问最后一个读书名额给谁。你也没替我争。后来是我退学半年去工厂打工。」
「棠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结果是一样的。你每次都选容易的那个选项。不帮我,也不反对我。」
「那我现在帮你。你缺什么我寄过去。」
「不缺。」
「我去看你?」
「不用了,姐。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
秦越后来的处境,是谢沉出差时顺口提的。
「你之前在的那家公司,有个叫秦越的,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
「那人看起来状态很差。旁边同事说他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也不回家。」
「嗯。」
谢沉察觉我不想聊,没再接。
走之前补了一句:「他盯着我工作证看了好久。」
秦越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陶序断断续续地告诉过我一些。
他退掉了所有聚会群。韩旻约他出来吃饭,他拒了三次。
群最后只剩韩旻和他两个人。
韩旻说:「兄弟,她都走了。别作践自己。」
秦越回了一句话,然后退了群。
那句话,后来陶序转述给我的。
「她没有不好相处。是我每次不想做的事都推到她头上,你们才觉得她扫兴。」
我听到这句话时正吃着馄饨。虾仁馅的,谢沉推荐的那家。
陶序在电话那边等了半天,大概指望我心软。
「姐,秦越哥真的变了。」
「嗯。馄饨凉了,我先吃饭。」
08
房子挂牌一个半月后,有买家来看房。
中介给秦越打电话,让他协助核查细节。
他到的时候,中介已经在主卧了。
「秦先生,储物间顶柜有个纸箱没清。您看看是留还是搬。」
那个箱子是我放的。
秦越搬下来。
里面是七个文件袋。每个上面用我的字迹写着一个年份。
他打开第一个。
那是恋爱第一年,我做的生日策划。手写的流程表。从早餐到晚餐每一道菜,邀请的人名、音乐清单,连备选方案都有。
那年他生日当天说公司临时有事,取消了。
他打开第二个。比第一年更详细,多了一页手绘的场地布局图,标了颜色。
那年也取消了。理由是韩旻找他有急事。
七个文件袋,七份完整的策划。
实际执行过的只有两份。
其余五份完好无缺地躺在箱子里。
箱底还有一层。
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写着:秦越喜欢的东西。他不会主动说,我替他记。
后面是一条一条的清单。
一共四十七条。
翻到中间,内容变了。标题是:可以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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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后面打了勾。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两年前,群建立的那个月。
写的是:今天又没叫我。也许我学会了他们玩的那些,就能一起去了。
最后一行写了又划掉。隐约能看出来是:也许是我不够好。
中介站在旁边等着。
秦越翻不动了。
后来他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
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有事吗?」
他嗓子是哑的。
「陶栀,我看到了你那个箱子。」
「什么箱子?」
「七年的生日策划。还有那本笔记本。」
「扔了吧。没用了。」
「你学过调酒?」
「学了两课。没学完。」
「你背过KTV的歌单?」
「背了二十多首。后来发现也没人叫我一起去。」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偷偷学怎么变得有趣,好让你舍得带我出门?」
「我不是……」
「秦越,你说了两年‘她不喜欢闹腾’。说到连我自己都信了。」
「笔记本最后那句话……」
「哪句?」
「‘也许是我不够好。’」
「那是两年前写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想了。」
「那现在怎么想?」
「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值得带上。」
他说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听不清。
「房子该卖还是卖。那些东西也是。留着没有意义。」
「陶栀……」
「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09
海澄的项目做了三个月,拿了一个行业内的小奖。
邬骁请全组吃饭。
谢沉坐我旁边,替我挡了三次敬酒。
「她不喝酒。倒茶就行。」
说得很自然。不像秦越那种“她管得严不让喝”。
席间有人讲了个冷笑话,整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邬骁后来私下跟我说了一句:「你刚来那会儿不怎么笑。现在好多了。」
第四个月,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我出差两天。
我订了车票。
办完事已经傍晚了。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陶序。
「姐,你回来了?」
「出差。明天就走。」
「秦越哥知道吗?」
「跟他没关系。」
「姐……他最近一个人住。韩旻他们全断了。」
「嗯。」
「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
挂了电话。
第二天退房,过马路。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是纪澜。
她看见了我。
「栀栀。」
「嗯。」
「你瘦了。」
「忙。」
她走到我面前。
「上次那瓶桂花酿,我后来才想起来你不喝酒。」
「知道就行。」
「我现在记住了。你喝桂花茶。」
绿灯亮了。
她站着没走。
「栀栀,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秦越让我转告你。他不敢自己来。」
「什么事?」
「房子卖了。他把属于你的那部分钱打到你账户了。还有一个包裹,寄到你海澄的地址。」
「什么包裹?」
「他没说。只说你看了就知道。」
绿灯在倒数。
「纪澜,以后这种事让他自己说。」
「他怕你不接电话。」
「那就是不想听。」
我过了马路。身后她喊了一句。
「栀栀,那个群散了之后,我才发现,以前一个月一次的聚会,没有你在,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回海澄的车上,我收到了银行到账提醒。
附言写着:你的部分。多出来的是利息和折旧补偿。别退。
我看了几秒,关了页面。
三天后包裹到了。
谢沉帮我拿上来的。
「寄件人没写名字。」
「放桌上吧。」
他出去之后我才拆。
是一幅画。
画的是阳台上那盆花。
画得笨拙。
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五朵开的时候你不在。我替你看了。
没有署名。
我把画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谢沉进来送文件,看到了。
「你画的?」
「别人画的。」
「画得一般。」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看得出来很用心。叶脉画了三层。」
10
半年后,海澄分公司的项目独立成了事业部。
我从负责人变成了主管。邬骁调回总部,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顿茶。
「你在这边扎下来了。」
「习惯了。」
「有人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谁?」
「上个月总部开会。秦越的部门跟我们有业务重叠。他会后拦住我,问了你一句。」
「问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挺好的。」
他端起茶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犹豫了半年要不要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她过得好就行了。别告诉她我问过。」
我没说话。
邬骁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你自己判断。我只负责传话。」
临近年底,谢沉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走之前把办公室里我那杯拿铁续上了。
「明天没人给你买咖啡,自己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什么事?」
「年后分公司聚餐,我想请你当我的搭档。就是坐我旁边那种。」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不用现在答。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之后我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陶序发来一条消息。
「姐,秦越哥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干什么?」
「还我钱。以前那十四次活动的AA费用,他全部还给我了。说那些钱本来就不该让你出。」
「他不用还陶序的。那是你的事。」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那种敷衍的对不起。是那种,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的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保安打电话上来:「陶小姐,楼下有个人。是个年轻男的,说是你弟弟。」
「让他上来吧。」
陶序推门进来。
「姐。」
「你不是要期末考了吗?」
「考完了。这次没挂科。」
他把成绩单递给我。
「姐,我来不是替秦越哥当说客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我看着他。
「在哪过?」
「你在哪我就在哪。」
「这边没暖气。」
「没事,我扛冻。」
他搓了搓手。
「姐,我以后不骗你了。」
「嗯。」
「真的。」
「我知道了。坐下吧,楼下馄饨摊还开着。」
他笑了。
「虾仁馅的吗?」
「你怎么知道?」
「谢沉哥跟我说的。说你爱吃那家。」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他帮你转快递的时候加了我微信。就说了这一句,让我来看你的时候顺便带你去吃。」
我拿起外套。
「走吧。」
陶序跟在后面,忽然又开口。
「姐,你现在开心吗?」
「比以前好。」
「那就行。」
推开单元门。
馄饨摊老板远远冲我招手:「老位子给你留着呢。」
我走过去,坐下来。
对面的椅子上,陶序正在研究菜单。
「姐,加个煎蛋行不行?」
「加吧。」
馄饨端上来。
我吃了一口。
温度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