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碎我双腿的肇事逃逸者,是我未婚夫沈怀安藏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拿到残疾诊断书那天,我摇着轮椅想从住院部顶楼跳下去。
妈妈一把拽回我,哭着扇了自己两巴掌:
「都怪妈没用,护不住你,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便宜那对畜生!」
那天夜里,肇事女人的别墅突发大火,被烧成废墟。
妈妈留下一封认罪绝笔信,在江边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面对赶来的记者,妈妈留下的录音全网播放:
「既然律法惩治不了你,那我替我女儿收了你的命,下地狱我也认了!」
我自责到发疯,甚至患上了严重的自残倾向。
沈怀安在那之后也真的变了回去。
他推掉所有工作,五年如一日地替我按摩毫无知觉的双腿,夜夜红着眼哄我入睡:
「你妈妈用命换你活下去,棠棠,你千万不能放弃。」
「如果非要恨,你就恨我吧。」
我熬过漫长的康复期,终于能勉强拄拐站立。
我想去当年妈妈跳江的码头祭奠,却在邻市的码头游艇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本该死在江底的妈妈,正笑意盈盈地抱着一个孩子。
而那个被大火烧死的女人,正在教那孩子叫她干妈。
妈妈笑着给孩子递过一块蛋糕:「还好当初装死脱身,不然棠棠天天要死要活的,怎么肯让你们在一起。」
拐杖啪嗒一声倒在甲板上。
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吹散了我所有的理智。
01
「棠棠?」妈妈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块递到一半的蛋糕掉在甲板上,碎成几瓣。
可她的表情并非愧疚或心疼,而是被抓包的慌张。
纪清漫,沈怀安的大学初恋,两年前撞断我双腿后逃逸的肇事者。
那个本该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女人,此刻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那是沈怀安给我的订婚礼物。
「怎么回事?不是说她今天不可能出来的吗?」
纪清漫看向我妈妈,声音尖锐。
不像在问,像在质问一个同谋。
妈妈没回答,她看着跪在甲板上的我,眼神复杂,
「妈。」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没死。」
「棠棠,你先冷静。」
「你没死!跳江那天夜里,我在岸边跪了七个小时,嗓子哭到说不出话!」
「你都听到了?」妈妈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听到了,每一个字。」
「那你应该明白,妈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你那个时候天天闹着要死要活的,沈怀安根本不敢离开你半步。」
妈妈把怀里的孩子递给纪清漫,动作利落,像是怕我把孩子怎么样:
「他守了你五年,难道不够吗?」
那个孩子被纪清漫抱在怀里,歪着脑袋看我。
三岁左右,眉眼轮廓太过熟悉。
「这孩子是谁的?」
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我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头。
沈怀安站在游艇的舷梯上,拎着一袋水果。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但语气平静,像念了无数遍的台词。
「棠棠,孩子是我和清漫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出门,说去公司签字……」
「棠棠。」
「你那些不在的夜里,都在她那?」
沈怀安把水果放下。蹲在我面前。
这个姿势和五年里他蹲在我轮椅前一模一样。
「你先站起来,地上凉。」
「回答我。」
「是。」
一个字。像这五年的温柔和心疼只是一层保鲜膜,被他一把撕开,里面空空荡荡。
「你过来,我扶你。」他伸出手。
这只手揉过我酸痛的膝盖。
半夜替我擦过额头上的冷汗。
发病时死死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拿刀片划自己。
也是这只手,牵过另一个女人,抱过另一个孩子。
我把他的手打掉,「别碰我。」
妈妈叹了口气:「棠棠,别闹了,起来好好说。」
「好好说?我这些年每个忌日都去码头给你烧纸……」
「我知道。」妈妈打断我:「你每次去,清漫都告诉我了。」
纪清漫,一直在监视我。而我妈妈,一直都知道。
「棠棠,妈不是不心疼你。」妈妈终于软了声:「但是怀安对我们家有恩,他不能一辈子绑在你身边。」
我笑了,笑到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替他选了一条最省事的路?装死,让我以为全世界为我牺牲,让我不好意思再去死,也不好意思再缠着他?」
沈怀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像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棠棠,这五年,我不是不管你……」
「五年。」我抬头:「你照顾我的五年,你儿子已经三岁了。」
「是儿子。」纪清漫突然开口。
她抱着孩子走近一步,不紧不慢地挡在沈怀安身侧。
像在宣告某种归属。
「棠棠,我知道你恨我。那场车祸是我的错,但怀安他这些年真的很为难。」
「你撞断了我的腿,跟我未婚夫生了个儿子,现在你告诉我他很为难?」
纪清漫垂下眼睫。温顺,无害。像一朵永远掐不碎的白花。
怀里的孩子这时突然哭了起来。
沈怀安的脚步顿住。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
然后转身,朝纪清漫走过去。
「没事,爸爸在,别哭。」
02
车开了四十分钟,沈怀安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我们没有结婚,他没有理由戴戒指。
除非那枚戒指,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戴的。
车停在我住的小区楼下。
「进去再说。」
我没动。
「纪清漫知道你今天来找我?」
「棠棠。」他偏头看我:「我和清漫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背着我生孩子?还是和我妈合伙骗我?」
「你妈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捅进来。
「她找到我的时候,你已经自杀未遂三次了。」
沈怀安关掉引擎:「她说只要清漫不死,你就永远放不下。」
「所以是她主动提出装死?」
「嗯。」
「那纪清漫呢?她本来就该坐牢!」
「她赔了钱。」
「赔了钱?」
「三百万,你这两年的医药费、康复费,全是从这笔钱里出的。」
原来我的命有价码,三百万。
我妈拿着撞断我腿的赔偿金把我养活,转头替肇事者隐姓埋名。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沈怀安没应声。
「你五年里替我按摩腿的那些晚上,我以为你在赎罪。你不过是怕我死了以后,你爸妈发现你在外面养了个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猜对了一半。我爸妈确实不知道清漫的事。但我照顾你,不全是演的。」
「那有几成是真的?」
他没回答。下了车绕到副驾,替我打开门。
「上楼吧,冰箱还有昨天剩的粥。」
五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么做的。开门、扶人、热粥、铺床。
此刻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重播一场排了五年的戏。
电梯关门的一瞬,我问了卡在嗓子里很久的话。
「你爱过我吗?」
数字在跳。
「爱过。」
「什么时候不爱的?」
「大四那年。清漫回国以后。」
大四。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后面六年,全是假的。
家里茶几上还摆着今天早上我替妈妈准备的祭品。蜡烛、水果,和一封手写的信。
每年忌日我都写一封信烧给她。告诉她沈怀安对我很好,告诉她我在努力活下去。
「你看过这些信吗?」
「看过。」
「你怎么忍住不笑?」
「棠棠……」
「我写,沈怀安今天又给我煮了红豆粥。沈怀安说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人。你就是看完这些字,转头去陪纪清漫的?」
沈怀安靠着玄关的鞋柜。
表情出现了裂痕。但不是心痛。是被反复追问到不耐烦的疲倦。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什么?」
「我说,你想怎样?要我把清漫送进监狱,孩子扔福利院,继续绑在你身边?」
「绑?」
「你离不开我。腿没有恢复到能独立生活。抑郁症需要人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出门买菜都需要人扶。」他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清点库存:「五年了,棠棠,是我一个人撑着。」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每一个字都踩在我的脸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感恩?」
「我希望你接受现实。」沈怀安的声音带上了从没有过的冰冷:「清漫不会走,孩子不会消失。你想继续住这里,我不赶你。」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不接受,就自己走。
门铃响了。
沈怀安去开门。
纪清漫站在外面,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看到他就笑了。
「爸爸!」
纪清漫瞥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棠棠,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既然知道了,以后就做一家人吧。你叫我清漫姐就好。」
03
我在浴室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客厅传来孩子的笑声。
纪清漫留下了。沈怀安真的把她带进了这个家。
我给庄瑶打了电话。庄瑶是我大学室友,五年来唯一一个持续陪我复健的朋友。
「瑶瑶,你能来接我吗?我没法待了。」
「棠棠,出什么事了?」
「我妈没死,纪清漫也没死。」
沉默了几秒。比正常的震惊更长。
「你在哪?」
「家里。」
「我马上来。」
四十分钟后庄瑶到了。我拄着拐杖开门,她看了一眼客厅地上散落的儿童玩具,脸色变了变。
「走,先去我家。」
上车之后,我看到后座有一个粉色的儿童座椅。系着白色丝带。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同事的,帮忙带一下。」庄瑶发动车子,没看我的眼睛。
到了她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先喝点东西,慢慢说。」
我从码头上的场景讲起。每说一个细节,都像把钝刀子往自己身上扎。
庄瑶一直听着。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一个正常朋友该有的反应。
「你不意外?」
「当然意外了。太突然了。」
「那你怎么不骂他们?」
「骂有什么用?」她攥着杯子,指尖发白:「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纪清漫肇事逃逸,从没坐过一天牢。」
「棠棠……你有证据吗?」
「交警记录……」
「你确定那些记录还在?」
我愣住了。
一个刚刚听到消息的人,不会第一时间考虑证据是否被销毁。除非她早就知道。
「瑶瑶,你什么时候认识纪清漫的?」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不认识。」
我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冰箱前。
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她和一群人在某个派对上。右边第三个,举着香槟杯。
纪清漫。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庄瑶的脸白了。
「公司活动,很多人,我和她不熟……」
「你车上的儿童座椅。你没有孩子,那个座椅是给沈怀安的儿子用的吧?」
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的声音。
庄瑶终于不装了。
「好吧。我认识清漫,三年了。」
「三年。」
「怀安让我帮忙看孩子的时候,我也挣扎过。但棠棠……他给了我这套房子的首付。」
「什么?」
「一百二十万。」庄瑶看了一圈自己的客厅:「条件是帮他照看小池。偶尔搭把手。」
小池。沈小池。那个孩子有名字。
「你在我面前演了三年?」
「我没演。你是我朋友,这是真的。」
「朋友?」
「棠棠,你想想。五年了,沈怀安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医疗费、护工费、康复费,你的一切开销都是他出的。」庄瑶的语气变得急促:「他不欠你。他也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话太像纪清漫的口吻了。
「这是她教你说的?」
庄瑶不否认。
我站起来。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响。
「你去哪?」
「走了。」
「棠棠!」她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你这个样子能去哪?走路都费劲!」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冷静一点!别又犯病了!」
犯病。又是这两个字。
「你每次不高兴就闹,你知不知道身边的人有多累?」庄瑶眼圈红了,但不是愧疚,更像终于有机会说出憋了很久的话:「大半夜接你电话,停下工作陪你看病,帮你跑康复中心……温知棠,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我使劲拽开她的手。身体失去平衡,拐杖脱手,整个人摔在走廊地上。
庄瑶站在门口看着我。
没有伸手。
「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除了沈怀安,什么都没有。」
周围暗了下来。我一个人在原地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纪清漫的名字跳出来。
「棠棠,怀安说你出去了,别在外面待太晚。家里给你留了饭。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都欢迎你。」
04
我在街边坐到凌晨两点。
没有人找我。沈怀安没打电话,妈妈没发消息,庄瑶把我从通讯录删了。
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回了小区。
家里灯亮着。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客厅沙发上妈妈和纪清漫坐在一起。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沈怀安从阳台走进来,看到我,挂了手里的电话。
「回来了?你一夜不回来也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妈妈站起来。
「你不是死了吗?死人怎么担心活人?」
「棠棠!」纪清漫开口了:「不管怎样她也是你妈,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你闭嘴。」
「清漫,别说了。」沈怀安挡在她前面,然后看向我:「坐下来,看看这个。」
茶几上的文件。我拿起来。
入院协议。某精神康复疗养中心。长期住院。
「你们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不是精神病院。」沈怀安纠正:「是疗养中心。我去看过,条件很好。」
「我不去。」
「棠棠,听话。那边有花园有独立病房……」妈妈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
「我不去!你们骗了我五年,现在还要锁我?」
纪清漫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是我的声音。
深夜里歇斯底里的哭喊,说要杀了纪清漫,说要抢走她的孩子,说活不下去了。两年前病情最严重时打给沈怀安的电话。
「你听听你自己。」纪清漫的眼神无辜又怜悯:「我们不是害你。真的怕你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这段录音你存了两年?」
「不止这一段。你发病时的所有记录我都有。如果你不配合治疗,我会拿给法院申请监护权变更。」
全身的血冻住了。
「你在威胁我?」
「棠棠,我在帮你。你的状态不适合独立生活,谁都看得出来。」
沈怀安没有反驳。妈妈也没有。
三个人站成一排,对面只有我一个。
「沈怀安。」我看着他:「五年前那场车祸。」
「别提了。」
「纪清漫是怎么知道我那天走哪条路的?」
他的表情变了。
「那天早上你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让我换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说两边有柳树,凉快。」
「我不记得。」
我掏出手机。那条五年前的短信我从没删过。
「二十分钟后,纪清漫的车从那条路上冲出来。正好撞上我。」
「巧合。」
「没有监控的路,巧合?」
安静下来了。
纪清漫的脸色白了一瞬。只一瞬。随即恢复那副云淡风轻。
「棠棠,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这就是你需要去疗养的原因。」
妈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棠棠,听话。」
我低头看她的手。这双手小时候替我扎辫子,哭的时候擦过我的眼泪。在我想跳楼的那天一把拽回了我。
也是这双手,收了三百万,替撞断我腿的人抹干净了血迹。
我把她的手拿开。
「我不去疗养中心。给我三天,我搬走。」
「你能去哪?」沈怀安皱眉。
「跟你无关了。」
「棠棠……」
「五年。你用五年的照顾换了一个心安理得。我用五年的命还了你一个自由。」
拐杖一步一步点着地面,我走向门口。
门关上了。楼道里恢复了死寂。
没有人追出来。
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门里面传来那个孩子的声音,清脆的,毫不知情的。
「爸爸,那个阿姨走了吗?太好了,今晚我可以睡大床了吧?」
05
三个月过去了。
我没有死。尽管沈怀安大概觉得我这样的人离开他,和死没什么两样。
替我出庭的律师叫顾衍,法律援助中心分配的,免费。
第一次见面他翻完我带去的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你确定要告?肇事逃逸过了追诉期。」
「我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么?」
「民事赔偿没过期。她用三百万买了我妈的沉默,但我本人从来没签过任何和解协议。」
顾衍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意外。
「你学过法律?」
「五年瘫在轮椅上,除了翻法条没什么别的事做。」
这三个月我住在城中村一间六百块的隔断房里。房东是六十多岁的大姐,知道我腿脚不好,主动帮我把门槛垫平了。
网上接翻译和校对的零工。一单几十块。一天最多五单。够吃饭,够活着。
沈怀安打过几次电话,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换成发短信。
第一条:「你在哪?回来。」
第二条:「外面不安全,你的腿经不住折腾。」
第三条:「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内疚?」
第四条没有了。
他甚至没有坚持到第四条。
倒是纪清漫给我发了一条,措辞依旧无懈可击。
「棠棠,怀安这几天没睡好。不管你在哪,报个平安吧。他嘴硬,心里还是挂念你。」
替自己男人操心另一个女人,她永远知道把自己放在最体面的位置上。
没有回复。
一周后顾衍告诉我他查到了一个东西。
「你说车祸当天沈怀安发短信让你改路线?这条短信的基站记录我调了出来。」
「怎么说?」
「他发短信的位置和纪清漫手机的基站重合。那个时间点,他和纪清漫在一起。」
「不能证明合谋?」
「不能。但能证明存在共谋的条件和动机。」
「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知道我不是胡思乱想。」
我每天做两件事。白天翻译赚钱,晚上整理手里的信息。
五年里沈怀安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的电子邮箱能登录,银行流水我看过。不是因为多疑,而是他把所有事务“体贴”地交给我打理的时候,那些东西全经过我的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他养废的人会记住那些细节。
三百万赔偿金的入账时间。纪清漫名下别墅的产权转移记录。妈妈跳江后银行卡开通的异地账户。
一条一条像砂砾,串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网。
顾衍看完我整理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先发律师函。」
「然后?」
「看他接不接。」
律师函寄出那天下午六点二十分,我的手机响了。
三个月来沈怀安第一次打电话。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介于愤怒和慌张之间:「你发律师函给清漫?她刚查出怀孕,你这个时候施压,她出事怎么办!」
又怀了。
手机握得稳稳的。
「沈怀安,她撞断我双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那头的呼吸重了一些。
「你到底想要什么?」
「赔偿。道歉。公开认错。三样,少一样不撤诉。」
「你……」
「还有。帮我问问纪清漫,当年那条路,是不是你替她选的。」
「等赢了再笑。」我对顾衍说。
06
律师函发出第三天,纪清漫亲自找上门来。
她站在门外,神色自若。站在我六百块的隔断房门口,像一幅昂贵的画被塞进了一面破墙。
「可以进去坐坐吗?」
我没动。
「棠棠,我一个孕妇站着跟你说话,你也不心疼?」
让开了门。
她进来。扫了一眼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没说嫌弃的话。但眼神替她说了。
「律师函收到了。」她坐在我唯一的椅子上,我只能坐在床沿。
「那你来干什么?」
「和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五百万。」她打开包,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你撤诉。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记得我生日?」
「怀安说的。他一直记着。」她说这话时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理所当然:「每年你生日那天他都不在家吧?你以为他在加班。其实他在给我打电话,说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你们在我生日那天一边通话,一边商量怎么给我庆祝?」
「他是真心对你好过的。」
「你不是来叙旧的吧。」
纪清漫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棠棠,我知道你恨我。但告我没用。交通事故调解书上有你妈签字,法律上这件事已经了结。」
「她签的字代表不了我。」
「可她是你的监护……」
「我没有被宣告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监护权归我自己。」
她愣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瘫在轮椅上只会哭的人。
「棠棠……」策略换了,眼眶泛红:「我怀着孕,孩子是无辜的。你这样做,受伤的是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你上次拿小池挡,这次换肚子里的。下次呢?再生一个?每次犯了事都拿孩子当盾牌?」
嘴角抽了一下。
「你变了。」
「被撞断腿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很温柔。」
「温柔的人不配有腿吗?」
她说不出话了。
起身时把银行卡推到桌边。
「钱你拿着,不管撤不撤诉。算怀安给你的生活费。」
「我不要他的钱。」
「棠棠,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她目光扫过脱皮的墙壁和漏水的天花板:「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我跟自己过不去五年了,不差这间房。」
门关上后,卡留在桌上。没碰。
当晚顾衍发来另一份调查结果。
「纪清漫名下有一家传媒公司,开业资金来自沈怀安的私人账户。三年前中标了一个形象宣传项目。」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妈那段录音,当年网上播放量过千万,后来被全平台下架。你知道谁出面要求删的?」
「她的传媒公司。」
「对。以合规投诉的名义,说音频涉及她的名誉权。平台审核后全删了。」
「也就是说,所有人以为正义得到了伸张。实际上纪清漫不但没死,还顺手把我妈的控诉也洗掉了。」
「还有一件事。你妈那个异地账户,三年里陆续入账八十七万。转出方就是纪清漫的传媒公司。」
八十七万。三百万买断,八十七万续费。
我妈的沉默是按年计费的。
「你还好吗?」
「没事。」
「不像。」
「我很久以前就不好了。现在反而最清醒。」
「接下来怎么走?」
「第二封律师函,这次寄给沈怀安。」
「告他什么?」
「帮助毁灭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外加一条很少有人用的罪名。」
「什么?」
「遗弃。」
顾衍沉默了两秒。
「他会疯的。」
「他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他疯的样子。」
07
第二封律师函寄出后沈怀安没打电话。
他直接来了。
隔断房的门被重重敲了三下。
开门时他站在楼道里,衬衫皱巴巴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房间,呼吸变沉。
「你就住这种地方?」
「你来看房的?」
不等我反应他已经走进来,打量了一圈。
「六百块?这也叫房子?」
「比精神病院强。」
他僵了一下。
「遗弃罪。」三个字他念得像一张处方:「你知不知道这个罪名一旦成立,我的公司、我的信用……」
「你的什么?名声?和纪清漫的幸福家庭?」
「棠棠,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得对。以前的温知棠不是。但以前的温知棠有妈,有未婚夫,有朋友。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赔偿、道歉、公开认错。」
「公开?」声调高了:「你要我在公众面前承认这些?」
「不是我要你承认。是法庭会让你承认。」
「你拿什么打官司?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法律援助不要钱。」
他愣了。他的世界里律师是两千一小时的朋友圈资源。他不知道还有一种律师,专门替付不起费的人打仗。
「你真的要闹大?」声音压低了,像做最后的恳求:「清漫怀着孕,你妈那边……」
「你提我妈做什么?」
「她身体不好,前段时间查出高血压。你这么闹她受不了。」
「那让她来找我。我想当面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装死那天晚上,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秒。」
他说不出话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顾衍手里捧着两盒外卖。
看到沈怀安站在屋里,他挑了下眉毛。
「你是?」
「她未婚夫。」
「前未婚夫。」我纠正。
顾衍把外卖搁在桌上:「既然双方都在,有件事正好通知一下。法院已经受理了,开庭日期定了,下月十八号。」
沈怀安的脸色变了。
「我请律师应诉。」
「当然。不过建议您看看起诉书里的证据清单,特别是第七项。」
「什么第七项?」
顾衍看向我。
我平静开口:「你的手机基站记录。车祸当天你和纪清漫处于同一位置。你发短信让我改路线的时间,和纪清漫的车出现在那条路上的时间差不到三分钟。」
他的手攥紧了。
「你暗示什么?」
「我不暗示。证据会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躲。五年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不带任何示弱。
他转身走了。关门的动作很轻。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肩膀缩进去,后背微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吃饭。」顾衍递来筷子。
我接过来,发现手在抖。
「怕了?」
「不是怕。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站着说话的感觉。」
他给我倒了杯水。
「下个月法庭见,别输。」
「我不会输。输了五年,够本了。」
08
开庭前一周,网上出现了一篇帖子。
标题是:沈氏集团总裁沈怀安的另一面。
不是我发的,也不是顾衍。
是纪清漫公司一个被辞退的助理,被拖欠了四个月工资,一怒之下把手里的聊天截图和录音全部上传到了社交平台。
录音里有纪清漫和我妈妈的日常通话。有她教妈妈怎么应付我的忌日表演。有妈妈抱怨「太难缠了,光演一个死人都演得累」。
还有一段,沈怀安和纪清漫讨论要不要送我去疗养中心。
沈怀安说:「再撑撑吧,等她彻底接受了就不用送了。」
纪清漫说:「我等不了了。她什么时候彻底接受?五年都没接受。」
沈怀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被网友截出来顶成了最高赞评论。
「那就让她觉得,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出路。」
这句话上了热搜。
评论区像被点燃的火药库。
「他不是在照顾她。他是在驯养她。」
「一个用拳头,一个用依赖关系。有什么区别?」
「撞断人家腿,睡人家未婚夫,还让受害者喊她姐?这什么品种?」
铺天盖地的愤怒。但没有一句来自我身边的人。
妈妈没有发声。庄瑶删了所有社交账号。纪清漫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叫「还原真相」。
她承认了车祸。但用了整段文字描述自己当时「精神状态不佳,刚失去至亲,泪流满面以至于没看到行人」。
说事后主动赔偿三百万。说沈怀安五年日夜照顾我。说自己有了孩子后一直活在阴影里不敢公开,怕再次刺激到我。
整篇文章写得像忏悔书。
评论区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这么一看她好像也不全是坏人?」
「三百万不少了吧。」
「人家都赔了钱照顾了五年,还不依不饶?」
舆论在摇摆。纪清漫太擅长这个了。她的传媒公司就是干这个的。
顾衍打来电话。
「看到她的声明了?想回应吗?」
「不。」
「为什么?庭外舆论战也很重要。」
「让她说。说得越多,法庭上可引用的自认供述就越多。」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沈怀安请了本市最贵的律所。四个律师坐成一排。
我这边只有顾衍一个。
审判长让原告陈述的时候我没念稿。
「五年前我被车撞断了双腿。肇事者逃逸。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死了。我的母亲也说她替我复了仇,然后跳了江。我花了五年试着从失去双腿和失去母亲的创伤中活过来。三个月前我在一艘游艇上,看见了我的母亲和撞断我腿的女人。她们活着。在我以为她们死去的这五年里,她们一起带着我未婚夫的孩子。」
法庭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只想让她当着法官的面说一句实话。那天的车祸,是意外还是故意。」
纪清漫的律师立刻反对。
审判长抬手示意安静。
法庭里安静异常,所有人都看着这里。
沈怀安坐在旁听席。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他在看纪清漫。
用目光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庭审结束后顾衍塞给我一瓶水。
「对方申请了延期举证,估计再拖一个月。」
「没关系。」
「不急?」
「等了五年,不差这一个月。」
09
延期的一个月里事情起了变化。
纪清漫那篇长文被网友逐段拆解。有人扒出她「泪流满面没看到行人」的说法和交警报告矛盾。报告显示刹车痕起始点在事发位置六十米开外,有足够距离停车,但她没停。
有人查出她传媒公司的业务范围里有一项叫舆情处理。替自己做公关这件事本身,成了最大的公关翻车。
五年前妈妈那段被下架的录音残本也被人找到了,重新上传后四十八小时播放量破五千万。
最高赞评论写着:「她妈妈以为自己在替女儿复仇。其实只是替这帮人演了一场好戏。」
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三个月来第一次。
「棠棠。」声音老了很多。
「妈。」
「网上那些东西,你能不能让他们删?」
「我没有权利让谁删什么。」
「你弟弟因为这件事被单位约谈了。他马上提副科,现在全泡汤了。」
弟弟。她这些年一直在供弟弟。
「妈,你跳江之前有没有想过我?」
「什么?」
「不是想我以后怎么活。是想我会有多难过。」
那头很安静。
「你那个状态,妈怕你迟早……」
「你怕我死。但你更怕沈怀安不高兴。他管着你的钱,管着弟弟的前程,管着你下半辈子的日子。」
妈妈哭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也不坐轮椅。」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比搬来时大了一圈。
第二天一早沈怀安在楼下等我。
比上次更憔悴。胡茬没刮,黑眼圈能看出好几天没睡。
「棠棠。」他拦住我的轮椅。
「让开。」
「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投资人看到新闻集体撤资。」他蹲在我面前,又是那个姿势:「我不是怪你。我来……求你。」
「你求我什么?」
「法庭的事能不能私了。赔偿翻倍,道歉信我亲手写。但公开认错……公司几千员工跟了我这么多年……」
「那我的腿跟了我多少年?」
他闭上眼。
「你说清漫怀着孕,她的孩子重要。公司员工重要。我妈的面子重要。你的名声重要。」我一个个列出来:「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比它重要的?」
沈怀安跪在了地上。
城中村的路面坑坑洼洼,碎石硌着他西装裤的膝盖。
「棠棠,是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回来。回家。清漫的孩子我可以不管。律师函我签。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回来。」
声音在发抖。
可我看着他跪在我轮椅前的样子,唯一想到的是五年前他蹲在轮椅前说的另一句话:
你妈妈用命换你活下去,棠棠,你千万不能放弃。
那句是假的。
凭什么这句是真的?
「沈怀安,你跪错人了。」我绕过他继续往前推。
「棠棠!」
没有停。
「你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停了一秒。没回头。
「你什么都没有的感觉,我五年前就体会过了。」
10
庭审最终没等到二次开庭。
纪清漫撤了辩护。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她的律师审阅完第七项证据后当面告诉她:如果基站记录和行驶轨迹的吻合度被法庭采信,面临的不是民事赔偿,而是刑事追诉。
肇事逃逸过了追诉期,但如果定性为故意伤害,时效完全不同。
纪清漫连夜找我。她素面朝天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很厉害。
「条件你开。」
「公开道歉。承认车祸系主观故意。五年间所有隐瞒事实的经过一字不删公布。」
「你要毁了我。」
「你毁了我的腿。我毁你的体面。公平。」
她咬着嘴唇,很久没出声。
「我签。」
两个字比我听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小声。
道歉声明发出来的那天,网上安静了一阵。没有铺天盖地的骂声,也没人替她说话。
只有一条高赞评论让我看了很久。
「她终于说了实话。可惜那个女孩的腿回不来了。」
是回不来了。
顾衍把赔偿协议送来签字的那天,在我的隔断房里开了一瓶啤酒。
「赔偿加精神损失一共七百八十万。怎么用?」
「先换个大点的房子。」
「然后?」
「做康复。这次是真的康复。不是为了站起来讨好谁。」
签完字第二天,妈妈来了。
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半,高血压让脸浮肿着。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什么体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棠棠……」
「进来吧。」
她坐在床边。
「网上的事我都看了。妈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错了?」
「不该拿你的命去换钱。」
「你不该拿我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她哭了。
「你弟弟的事我不求你帮。他自己的路自己走。」
「那你来做什么?」
「想看看你。五年没见了,你瘦了好多……」
我看着她。
扎过辫子的手。擦过眼泪的手。从楼顶把我拽回来的手。拿了三百八十七万替我选了一座坟的手。
「妈,我不恨你。」
她抬头。
「但我不想再见你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走的时候把水果留在桌上。苹果。我从小最喜欢的。
门关上后我对着那袋苹果坐了很久。没有吃。
一个月后搬进三十平的小公寓。阳光能照进来的那种。
窗台上放了一盆绿植,顾衍送的乔迁礼。
重新学走路。不是为了跑跳,是为了有一天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不需要别人推。
康复师说双腿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恢复知觉。以前这是绝望,现在是赌注。
沈怀安还会发消息。频率从一天一条变成三天,再变成一周。内容从「回来吧」变成「你还好吗」,最后变成一个问号。
一条都没回。
有天刷到一条新闻:沈氏集团申请破产重组,创始人沈怀安被追究连带担保责任。
配图是他走出法院的照片。瘦了很多,身边没有助理。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就是那个养了五年备胎老婆的总裁?活该。」
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在康复中心练完步,拐杖搁在一边,试着不借助任何东西站了十秒。
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抖。但站住了。
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这十秒只属于我自己。
出门的时候康复中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怀安。整个人显得颓废不堪,攥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不知道等了多久。
「棠棠。」
停下脚步。距上次见面已经四个月。
「有句话想亲口跟你说。」他站起来,咖啡杯被捏得变了形。
「说。」
「对不起。」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不是「为了什么对不起」,不是「如果当初怎样就不会对不起」。
就是对不起。
风吹过来,和码头那天一样冷。
但这次我的脚踩在地上。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拐杖点在水泥地面,笃笃笃,一步一步。
他没有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偶尔还会在深夜醒来,想起那五年他替我盖被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那份珍贵是假的。
而我终于不需要靠任何人的真假,来确认自己值不值得活下去。
顾衍问我以后什么打算。
「走着看。」
「哪种走?精神上还是物理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偶尔会疼,小腿能感到一丝微弱的针刺。
那是知觉在回来的信号。
「都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