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家茶楼在后海边上,窗户正对水面。日头斜着照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鳞光,风一过,那片光就往岸边推。贺铮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十分钟到,点了壶最贵的岩茶,翘着腿等。第一泡出汤,他没急着喝,先把两只手拢在盏壁上焐了一会儿——指尖那点凉是从小带下来的,一入秋就更明显,怎么焐都只能焐回半分。
岑叙来得晚了几步,手里却拎着把伞,外头分明是晴的。他落座,先替贺铮添了杯茶:“贺总好兴致。”
“贵客嘛。”贺铮看了眼那把伞,“这天儿带伞?”
“我这人不爱淋着。”岑叙把伞往桌边一靠,“再说了,跟贺总打交道,我总觉得得留点儿家伙什儿在手边。”
“我又不咬人。”
“你是不咬人。”岑叙笑得敞亮,给自己也添了杯茶,“可你约我,总不会是真想喝这壶茶。”
“为你那晚那句话。”贺铮收了笑,眼神直直的,“我父亲跟你父亲那桩旧事,你手里,八成攥着点东西。”
岑叙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几页老纸罢了。不过贺总,纸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
“那就谈。”贺铮身体前倾,“条件你开。”
岑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贺铮,你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对谁都收得住,偏在我跟前藏不住。想赢、想把那桩旧事翻出来、想把我当对手——我打小看你看到大,一眼就能瞧出来。”
“那你不也看得挺明白。”
“我看明白有什么用。”岑叙端起茶来吹了吹,“有些局,不是光靠赢就能把纸递到你手里的。云栖底下压着的那点儿旧条款,不止你父亲一个人惦记。我如今替家里收这笔烂尾,顺带看看,二十年前,到底是谁从中间给搅的。”
贺铮瞳孔微动:“你觉得是我这边的人?”
“我觉得,”岑叙抬眼,“是你父亲那圈老熟人里头,有人不想这事再被人提。”
茶气在两人之间浮着。贺铮端着盏没动。方才那一路贫嘴的劲儿全收了,这人正经起来,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沉。
“行。”贺铮忽然咧嘴,“那咱俩先打着。打着打着,搅浑水的自己就浮出来了。”
“求之不得。”岑叙颔首,末了又添一句,“这壶茶你买单啊,我可没请你。”
回程车上,贺铮对林越说:“这杯茶喝下来,他比举牌那晚还让人拿不准。他说有人不想这事见光——那人不在叙远控股,就在我爸的老圈子里。所以这场架不能光跟他打,得借他的眼睛,把藏在后头的人揪出来。”
林越一凛:“您是说,搅浑水的可能是咱们自己人?”
贺铮没答,只把车窗摇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水面上的凉气,吹散了他那点闲散的神色,也吹得他喉间一紧,低低咳了一声。他随即把窗摇了回去,只留一道缝。想通这一层,他心口发紧,偏又兴奋——真正的局,比他和岑叙的明争深十倍。而这十倍深的局里,他得有个人一起下。
周一,商战第一回合开打——挖人。
峥远的人事以双倍薪资,挖了叙远控股一个项目经理,周恪。此人手里攥着云栖配套的初步方案,贺铮要的不是人,是那套思路。
岑叙没拦。他只是让法务在周恪的竞业协议里,轻轻点了一处——三年内不得参与同类地块开发。
贺铮看到条款时,气笑了:“他这是告诉我,人你随便挖,东西你碰不着。”
“人家留了手。”林越说。
“留手才可怕。”贺铮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两指按着眉心慢慢揉,“他要真狠,直接把人扣下。何必让我挖走,还给我留个尾巴。”
林越看了他一眼。这两天这人夜里睡不到四个钟头,脸色白得不像三十岁的人,可他不说,谁提他就一句“不碍事”。
这口气贺铮得出。他本想让林越隔空回一手,转念却改了主意——有些话,得当面递,才显得有分量。他让林越连夜拟了份“云栖配套开发合作意向书”,字面上是谈合作,字里行间全是试探。
隔天,他当真亲自登了门。
前台认得他,客客气气把他请进东头那间待客的小茶室,上了茶。等来的却不是岑叙,是岑叙的秘书,把那份意向书原样搁回他面前,只捎了句话:“岑总说,贺总这趟来,心意他领了;可这纸上的字,贺总自己怕也不信。真要谈,改天他亲自登门。”
林越在车里等他,见他出来脸都是黑的,没敢笑,只小声问:“见着人了?”
贺铮拉开车门坐进去,半晌却笑了:“没见着,倒比见着还难看。他这是拿我的招,原样还我。”笑意又实了几分,“这车,翻得值。他越躲着不见,越说明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沉——他要真没料,早就当面把我打发了,何必绕这一圈。”
“记着,”他忽然正色,“下回这趟,换你去。”
苏蔓从前台那台机子的回放画面里看到这一幕,转头对老钟笑:“贺总这人,倒真有意思,自己送上门,还坐得住。”
老钟闷声:“岑总让他三分。”
苏蔓挑眉:“三分?我看不止。”
老钟不说话了。
那份被原样退回的意向书,贺铮没扔,反倒裱进相框搁在办公桌角。林越无语:“您留这干啥?”贺铮说:“提醒自己,下回递话别递得太实。”可他心里清楚,留的不是教训——是那人隔着秘书捎话时,字里行间那股笃定,像早算准了他会来。
夜深,岑叙在书房重看白天那段回放。画面里,贺铮一个人坐在那间小茶室,对着那杯没动过的茶,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指尖停在暂停键上,看了三遍。第三遍他把画面拖回开头,看那人进门时先按了一下袖扣——这毛病打小就有,贺铮十来岁跟在他哥后头,紧张时总要拽一下袖口,二十年了,一点没改。
画面里那杯茶从头到尾没动,人却把两只手一直搭在杯身上。岑叙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那孩子病得起不来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怎么都焐不热,贺骁拿热毛巾裹着都不管用。那会儿他还笑话过,说这小子生错了地方,该往南边挪。
念头刚起,他就把它掐了。
苏蔓端汤进来,见状挑眉:“哥,你笑什么?”
“我笑他傻。”岑叙把画面关了,“三十岁的人了,堂堂一个集团老板,为了一桩没影的旧事,亲自跑我这一趟。你说这不轴吗?”
“那你看三遍。”
“我这是研究对手的成色。”岑叙一本正经,“苏蔓,你听我说,越是这种肯亲自上门、肯把姿态放下来的人,越难防。他不端架子,你就摸不准他哪句真、哪句假。这是战术,懂吗?”
苏蔓把汤搁下:“懂。你这是战术分析,一点儿私心也没有。”
“这不废话。”岑叙端起汤喝了一口,“他要不是冲着云栖,能这么下功夫?说到底,都是买卖。”
苏蔓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表哥低着头喝汤,眼角那点笑还没散尽。她把门轻轻带上,心里嘀咕:买卖归买卖,可我哥这半年,头一回把话说这么多。
这场架,贺铮记下了。不是恨,是记下了一个人。打小认识的人里,没一个像他;这些年交手的对手里,也没一个像他——嘴上一句不让,手上一刀不落到底,句句戳在要害,还偏让你觉得他留了情。